“胡雪岩眼下几乎掌握了江南一半以上的丝货,再加上南浔丝商提供的丝,古平原这一下就要花掉手头差不多一半的银子,他拿什么来与洋行竞买盐场?”李钦抚着脑门,喃喃自语。
“无论华、洋,眼下都是拼命往手里搂银子的时候,恨不得将手中存货全部出清才好,这个姓古的人为什么要拿钱买货,为什么?”约翰大班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瞪着眼睛问李钦。
李钦起初一脸的茫然,后来慢慢恍然大悟:“我懂了,这又是古平原的诡计。胡雪岩本就与他交好,虽然卖了货却不一定收银子,一定是赊给他的。古平原玩这一手是为了迷惑咱们的心,让咱们以为他输定了,就不会再继续筹集银子,这样他才能有机会赢。”
“唔。”约翰大班沉思时,手下送来一封信,他漫不经心地用刀裁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看了一眼便紧盯着,读完后身子向后一靠,望着李钦,“只怕你猜错了。”
“怎么?”
“你看看这封信。”
李钦接过,读了两行身上便是一颤,嘴巴渐渐张开,满脸都是惊愕之色。
“古平原以现银结算,向各国的洋行大宗进货?这、这……”李钦瞬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因古平原举动实在是太过出人意料,完全不在他的考虑之中。
“各国洋行是不会赊给他货物的,更何况他还居然派人到怡和洋行问价,打算买咱们手里的丝茶存货,这更是假不了。”约翰大班嘴上叼着雪茄,却忘了点燃,缓缓摇着头,“以他目前的所作所为,手头的银子花出了十之八九,实际上已经失去了与怡和洋行竞买两淮盐场的资格。李东家,我不懂这个古平原到底想要做什么,你能告诉我吗?”
李钦拧着眉尖,几乎将他与古平原相识以来知道的事儿都想了一遍,最后还是无可奈何地晃了晃头。
“这么说来,我们猜不透他的用意,就只好认为他是彻底放弃了盐场,转而利用目前市场上银根紧缩,市场低迷的现状,打算大笔进货囤货,以这种方式赚一笔银子。”约翰大班在怡和洋行做了一辈子,低买高卖的事儿干了不知多少次,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合理的猜测了。
然而李钦心里却并不相信古平原只是为了赚几十万、哪怕是上百万两银子的差价,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古平原,绝不是。
约翰大班没注意李钦那难看的脸色,自顾自说下去:“虽然我们警告了各国,若是偏帮大清商人,那么则视为对大英帝国的挑衅。若依此说,我们可以阻止他们与古平原交易,不过……”不过以现银交易,各国卖给古家的货越多,古平原手头的银子就越少,将来期限一到,不必比价便已分了输赢,等于是各国反倒帮了怡和洋行。
“依眼下这种情形,若要去阻止各国与古平原的交易,只怕会被人笑掉大牙。”约翰大班啼笑皆非地耸耸肩。
李钦狠狠揪着自己的头发,紧咬着牙:“古平原,你到底在想什么,你要怎么对付怡和洋行,对付我?”从心底涌出的那股对未知的深深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小姐,你倒是说话啊,这市面上都快炸开了。酒馆、茶楼、饭庄、街头巷尾没有一个地方不在议论这件事儿的,都说这古平原一定是急疯了,才会干脆自暴自弃,把银子都统统花了出去。”四喜的眼睛瞪得溜圆,连说带比划,“更可笑的是,有不少外地的商人连夜赶着大车装着货,直奔顺德茶庄,古平原却二话不说就掏银子,而且还是连车带货一起买下,这事儿多怪啊。”
苏紫轩蹙眉凝神静静想了一会儿,问道:“你不是去顺德茶庄看热闹了嘛,古家的人是个什么态度?”
“他们都快急死了,可又拦不住,茶庄里如今闹得是鸡犬不宁。”四喜回想起上午看见的那一幕,真是恨不得再长出一张嘴,才能把那混乱的场面一一描述出来。
彭海碗像抱着救命灵芝一样,死死护着刚从钱庄提来的一摞子银票就是不肯撒手,脸上哭得花了,半瘫半跪在地上,如丧考妣地嚎着:“可完了,这下可完了。古东家呀,你犯的哪门子糊涂,怎么把钱都花了出去,这是大家凑在一起给老太爷报仇雪恨的银子哪,都花了,这可怎么办……”
几个伙计使大劲儿也拽不起他,彭海碗哭得浑身抽搐,干脆躺在地上:“你们就地刨个坑把我埋了吧,我对不住老太爷,没看住这笔银子哪。”
这边费掌柜像走了三魂失了六魄,傻呆呆地坐在廊下,看着堆得满坑满谷的各色货物源源不断地还在往茶庄里运,他的脸不时抽动几下,是哭是笑谁也不知道,最后抱着头蹲在地上,嘴里发出谁也听不清的呜咽声。
郝师爷和侯二爷拍打着书房的门,里面上了销,古平原在里面任凭谁喊谁叫,都不言声,戳破窗户纸一看,得,人家坐在椅上捧着太史公的《史记》正在读书,整个一充耳不闻。
“老弟,你倒是出来说说清楚,你要把老哥哥急死啊,这眼看事情就成了,银子也都到手了,你怎么能这么做啊?这不是、这不是把盐场拱手送给洋人嘛……”郝师爷觉得像是做了一场噩梦,心疼得直跺脚。侯二爷一扯他,痛心疾首道:“还说什么,说什么都晚了。银子都花了,就算现在后悔,难道还能退货不成,就算人家给你退,少说也得打个八折,算是彻底比不过怡和洋行了。输了,咱们输定了!”
“嗐!”郝师爷把手一抡,那平素爱逾性命的翡翠嘴烟杆砸在柱子上,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外面慌乱,内堂也有人在苦苦哀求:“大嫂。”古雨婷就差跪下来求常玉儿,“大哥他最听你的话,你快去跟他说,千万可别犯糊涂。”
“妹子,你就去劝劝古大哥吧。我虽然不懂做买卖的事儿,可这一回明摆着他是整反了。竞买盐场比的是谁钱多,不是谁货多,这个节骨眼上他却拿钱买货,这不是满拧嘛。”刘黑塔咧着大嘴,这糙人也难得地皱起眉头,百思不得其解。
常玉儿面色平静如水,甚至还带着点笑意,她边拍着孩子哄睡,边嗔怪道:“你们俩别这么大声,吵得孩子都睡不安稳。”
“大嫂,这可是火烧眉毛的时候,啊……”古雨婷忽然恍然,“是不是大哥给你透了什么口风,你知道大哥在做什么?”
“那、那妹子你可得告诉我,你也知道我的性子,要是这么猜下去,我非疯了不可。”
“你们都少安毋躁。”常玉儿轻轻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就算古大哥说给我听,我也不想知道。男主外,女主内,我照顾好他和孩子便是,至于外面的生意全凭古大哥做主。”
一个一言不发,一个百事不问,这两口子莫测高深的态度,让刘黑塔和古雨婷怔住了,彼此望望,一肚子想问的话再也说不出半句。
“山西的乔东家不是也来了吗,他是外人,又拿了那么多银子来帮忙,古平原对他总该有个交代吧。”听完四喜说了顺德茶庄里如今的一片大乱,苏紫轩转转眼珠,提起一人。
“他?别提了,听说今天一大早,乔致庸与古平原大吵一架,气得不辞而别,大概是回山西了。”四喜摊了摊手,“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小姐,要说有谁能看出古平原再打什么主意,恐怕非你莫属了。我真是快好奇死了,这江宁城里的人和我一样,如今都是茶饭不思,都在猜古平原到底是不是疯了傻了,还是别有用意,大街上各执一词为这事儿打架的也不少见。我呢,幸亏守着小姐,还能得个答案,要不真是急熬人哪。”
“你错了。”苏紫轩看着四喜惊愕的眼神,“这一次,我猜不出他在做什么。”
“小姐……”
“他眼下的所作所为好有一比。就如同两军隔江对峙,其中一方忽然将军械全都投入水中,你说这一方想做什么?”
“投降?”
“古平原?投降?我只见过他越挫越勇,从未见过他不战而降。他——可不是这样的人。”
“那他是什么人?”四喜惊讶地问,她从未见过小姐眼中也有这样难解的迷惑。
“不知道。等谜底揭晓时,真相固然大白,但必定无法逆转。”苏紫轩的嘴唇有些发白,她忽然道,“四喜,我恐怕正在做一件令自己后悔的事儿。”
“做什么事儿啊?”
“就是什么都不做。”苏紫轩闭上眼,“其实我该立刻想办法杀了他的。否则,这一次的心血也许又要成空。”她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声音中透着一丝悲凉。
“李东家,凡尘俗世闹得如此不可开交,倒让人羡煞青灯古佛一炷香。”
“大人,方外之人不敢当此称呼。西方才是极乐净土,当年求做‘东家’,正是南辕北辙。”
曾国藩闻言淡淡一笑,转言道:“金山寺香客众多,古平原做的事情,只怕你也有所耳闻。说来惭愧,本督自三日之前接报,直至今日还未知晓个中意图。两淮盐场是国家利薮,财源之地,但有一线机会,本督也不愿让它落入洋人手中。思来想去,只好到金山寺上炷香,顺便问问,以你经营商号数十年的眼光,不知可否看出古平原此举到底是何用意?”
“大人何不直接去问古平原?”
“官府说过不参与其中,似乎难以开口询问。何况前番朝廷的举动实在令本督汗颜,嘿,倒有些不好去见他了。”
那俗家姓名叫“李万堂”或是“古皖章”的僧人站在萧瑟江边,沉默许久,方才道:“这世上能真正懂得‘做生意不是比谁钱多’这个道理的商人,其实并不多,古平原却是其中之一。他能得到天下商帮的信重,此所谓‘得道多助’,比起我最后众叛亲离,他做生意的本事早已远超于我了。至于大人问此番他想做些什么,这我也看不透,只不过……”
他洒然走了几步,指着江畔昨夜结成的冰凌,如今在午后阳光下被江水冲刷,慢慢融化。
“大人请看,正所谓‘寒冰不能断流水,枯木也会再逢春’。”
曾国藩注目江中,起初不解,慢慢地眼里放出一丝光亮。
江宁百姓没料到,他们这几日见到的热闹不过只是个开始,等到云贵马帮浩浩荡荡而来,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近十万匹骡马从江宁城南而入,直奔顺德茶庄装货,然后片刻不停奔北门而出,这才真正轰动了江南。
这一连不断线的马队光是装货就足足用了三天三夜,绕着江宁城整整转了三圈,真可谓蔚为大观。
不止全城百姓扶老携幼出来开眼,就连满城的官员衙役也都纷纷站在城头看稀罕,这其中就有约翰大班和李钦在内。
“我花了一大笔银子,命人多方打探。绝错不了,古平原确实是把银子都换成了这些货,而且特意叫来云贵马帮运货出城。”
“这里面不会有假吧。”约翰大班也没见过如此声势的货队,瞠目问道。
“我还记得当初古平原在西安用假粮食骗了僧格林沁,这一次不可能让他故技重施,我派人暗中翻检过,那些货包里都是满满的,丝茶为主,还有三成的颜料、土布、瓷器、笔墨等杂货。”李钦也在看着那些马帮货队,“甭管怎么说,他的银子没了,这次他是输定了。”
“他输定了,怡和洋行当然就赢定了,对吗?”
李钦本来应该立时点头,然而他却犹豫了一下,才道:“是。他不可能再聚起这么多的银子,就算给他一座金山,他也来不及刨出这么多的银子。”
“那就好。我不管他为什么买这么多的货,也不管他能从这些货上赚多少银子。总之,我要的是两淮盐场,既然大清商人已经没了银子来争,那么咱们干脆就将期限提前,早点将盐场弄到手。”约翰大班命令道。
李钦摇头:“这话我昨天就派人去试探过,可是古家的态度不容商量啊,他们坚持要等到两月期限,少一天都不行。”
见约翰大班瞪眼皱眉,李钦赶紧道:“这没什么,古平原是知道自己会输,索性拖日子,成心恶心咱们罢了,要是动气,倒上了他的当。”“既然他打这个主意,哼,日子一到,我倒要好好羞辱羞辱他!”约翰大班眼里放着阴狠的光。
正是因为想要当众羞辱古平原,等正式期限一到,约翰大班提出,大清与大英商人间竞买两淮盐场的经营权,要当着两江总督以及大小官员的面,立契为证。而且要在两江总督衙门办这件事。明知是丧权辱国,曾国藩竟也痛快地应允了,而且特意派人告知古家。
别看前些日子买卖做的热闹,连着装了三天三夜的货,放在平日这是大喜事,可是如今,古家人和顺德茶庄上上下下都欲哭无泪。最惨的就是彭掌柜,起初不吃不喝,真有追随老太爷而去的架势,后来虽然吃了东西,却是食不知味,动不动就怔神发呆。费掌柜他们也好不到哪儿去,一个个无精打采。
这天一大早,一直以来沉默寡言的古平原一反常态,像赶鸡似的,把大家伙儿往外赶:“你们坐在茶庄里愁眉苦脸干什么,不知道今天是跟洋人竞买的日子吗?去去去,洗脸擦牙,换上最好的衣衫,待会儿跟我去总督衙门。”
“古老弟哟,你就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郝师爷沮丧得把烟都戒了,脸色灰败,比死人也好不到哪儿去。
“别以为咱们输定了。”古平原的话就像有着莫大的魔力,所有低头不语的人都一下子将目光投向他。
“话,我可放在这儿。今儿总督衙门里有场好戏,你们不去看,那这辈子就等着后悔吧。”古平原不紧不慢道。
“去还是不去?”
众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几乎同时点头:“去、去,古东家,等等我们。”
这些人忐忑不安地随着古平原来到总督衙门墙外,离着大门还有三丈地,古平原停下脚步。
“怎么不进去?”
“急什么,时候还没到。”古平原掏出怀表,看了看指针,转头跟彭掌柜说,“今天回去之后,劳烦你把各大商帮此次出的银本算清楚,今后盐场的收益还要按此分红。”
“哎……啊?!”彭海碗先是下意识地答应一声,随后猛然睁大眼睛望着东家。
古平原接着对郝师爷说:“盐丁很苦,我打算禀明曾大人,拟个章程出来,今后他们不是以罪孥身份,而是以盐工身份在盐场赚钱养家。这个条陈还要麻烦郝大哥代拟。”
“是,这是好事儿。可是……”郝师爷一向精明过人,也不知道怎么往下接话了。
“还有盐铺。依然要薄利,不可因为我们掌了盐场就肆意提价,当初让利于民的举措依然要做下去。”古平原又嘱咐费掌柜。
费掌柜茫然地点点头,除了点头他也不知自己还能做什么。
“差不多了。”古平原再次看看怀表,迈步向衙门里走去。众人赶紧跟上,彼此交换着眼神,看到的却都是迷惑不解。
古平原进了衙门,自己先就是一怔,他也没想到,今天居然会是这么大的阵仗,就见大大小小的官员足有几百名,各种花样的补子与五颜六色的顶戴几乎占满了总督府的二堂里外。
薛师爷迎上来,小声说了一句:“这是曾大人的命令,要江宁城中七品以上的官员全部来此。古东家,你、你可不要闹笑话啊。”古平原笑了笑,回了一句话弄得薛师爷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曾大人的眼光真是厉害,清明在躬,智珠在握。”
“古东家……”薛师爷还要再说,古平原已经走向大堂中。他先依次向几位大人见礼,随后便面向左手边第一座的约翰大班。
约翰大班自他进来就一直在留心观察,见古平原举手投足镇定自若,心中暗自冷笑。他不待古平原开口,便抢先张口道:“古先生,你的银子都准备好了吗?”
“我的银子都换成了货,被马帮带走了,这事儿江南尽人皆知,难道约翰大班不知道?”古平原不慌不忙地反问道。
“我当然知道。不过我打听过你的底细,你是个很有本事的商人,我认为你大概还留着一笔银子,来做今日竞买之用。是不是这样呢?”
“你猜错了。我把全部的银子都拿来买了货,眼下手头的银子,就算是丢在街上,只怕约翰大班也没有兴趣去捡。与怡和洋行的资本再加上从户部拿到的赔款相比,真可以说是不值一提。”古平原笑了笑。
“那我依然很佩服古先生。你没有银子与怡和洋行竞争,居然还是到了这儿来,而且表现得这样镇定,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约翰大班轻轻鼓了鼓掌,他转而向曾国藩道,“总督大人,你也听到了,这个姓古的商人并没有银子与我们怡和洋行竞争,那么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怡和洋行已经取得了两淮盐场的经营权呢?”
曾国藩沉吟着没有答话,而是将视线投向了古平原。
古平原站前一步:“约翰先生,你何必如此着急。我今天既然来,绝不是无事可做,可否请你与我到隔壁私下聊一聊。”
“古平原,你耍什么花招都没用,今天大班先生是来签约的,不是来聊天的。你想聊,那就等这个契约签过之后,再看约翰大班是不是肯赏脸跟你说话。”李钦总算逮到机会,打算狠狠羞辱古平原一番。
古平原压根没看他,还是冲着约翰大班说:“我担保咱们的谈话,对约翰先生来说有利无害,或者说,你要是拒绝了我的提议,今天必定会后悔的。”
“不要虚张声势!”李钦再次打断他的话,嗤地一声笑了出来,“你这一招我见过不止一次,还真唬住过不少人。不过这次甭管你说什么,我们一定要先签下这份契约,等两淮盐场到了手,你就算有千条妙计,也休想从英国人手里夺回来。古平原,你的那些招数,骗骗乡下土佬还行,想骗英国人,做梦去吧。”
说着,他从笔帖式手中几乎是一把“抢”过了那纸契约,抚平了摊在桌上,约翰大班走过来带着些傲慢站在一侧,另一侧该站着的便是代表朝廷的曾国藩。
“曾大人,请你来签了这份契约吧。”李钦气势汹汹地叫了一声。
在场的人,无论是官是民,手心里都攥着一把冷汗,李钦说对了一件事,两淮盐场一旦落入英国人手里,再想要回来那是势比登天。曾国藩手下的幕僚属官,眼看着大人要代朝廷受过,落下千古骂名,且是受李钦这等丧心病狂的无耻小人侮辱,更是气得把牙咬得咯咯响。
然而洋人可是得罪不起的,大家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场奇耻大辱发生在两江总督衙门里。
众目睽睽之下,曾国藩面无表情,这一次他不单是看向古平原,而且问了出来:“古东家,你说这份契约,本督是签还是不签?”
“当然要签。”古平原一语惊四座,然而他很快便接了下去,“只不过不是和英国人签,而是和我签。”
“哈哈哈!”李钦捧腹狂笑起来,他指着古平原,“我看你是失心疯了。对,疯子!你们都看到了,这明明是个疯子,还不把他打出去,堂堂大清总督衙门里就许个疯子胡言乱语吗!”
大家都侧过头去不忍心看古平原,许多人真的当他气疯了、急疯了,即便是看着他,也是用怜悯与同情的目光。郝师爷一跺脚:“唉,我去扶他下来,真是的,何必来此让李钦这王八蛋奚落丢脸呢。”
他刚踏出一步,就听从二堂外传来急急忙忙的脚步声。
“理查德。”约翰大班一愣,“你从上海到这儿做什么?”
“大班先生,从横滨来的船昨晚刚到上海码头,这是横滨电报局送来的急电译文,是印度那边发来的,上面写着要立刻交给大班先生,所以我乘马车赶了来。”
“什么事儿这么急?”约翰大班不满道,接过电文扫了几眼。他突然打了个冷颤,脸上的表情僵住了,那份傲慢无礼霎时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惊恐。
他一点点地抬起头,在这偌大的厅堂中寻找着一个人,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古平原身上,而古平原早已在用讥诮的眼神望着他了。
“约翰先生,我最后一次提议,你肯不肯与我私下谈谈?”古平原的声音响起,这一次人们惊异地发现,古东家的声音中充满了威压,他们从来没有听过有人用这样的语气跟洋人讲话。
“好,我们谈谈。”约翰大班立时答道,仿佛担心回答晚了,古平原会拂袖而去。
看着古平原、李钦和约翰大班进了厢房,二堂中顿时响起了一片嗡嗡声,人们的好奇心简直快要爆裂开来,他们也不顾总督就在堂上,将顺德茶庄的几个人围了起来,七嘴八舌地询问着。可是郝师爷、彭掌柜他们同样也搞不懂,洋人怎么会一下子服了软,更加不知道事情会不会有转机,被问得张口结舌。
外面热闹极了,厢房中却像冰窟一样,没人说话,或者说没人愿意第一个开口说话。
僵持了很久,最后到底是李钦忍不住了,他手里握着那份电报,眼睛死死盯在上面,像是一只知道自己已经一脚踏入了陷阱的耗子,声音中带着狰狞与绝望:“这就是你买货的去处?”
“这些丝茶杂货已经到了大清与印度的边境,马帮正在等消息。只要我用飞鸽传书一声令下,这几千万两银子的货,就会彻底冲垮东印度公司在当地的市场。”
“东印度公司……”约翰大班发出一声呻吟。他的目光瞬间变得很是痛苦,这条蛇终于被打在了七寸上。他想不明白眼前这个大清商人,怎么居然会将目光投到了千里之外的印度。在英国人眼里,这些清国人个个都是愚昧无知、狂妄自大的村夫,他们甚至愚蠢地以为自己的国家是什么天朝上邦,自己的皇帝是全世界的君主。
像这样的国家,这里的商人居然会选择在邻国与大英帝国打一场贸易战?!在今天之前,如果有人警告约翰大班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他一定会哈哈大笑,将其人视为疯子,可是这疯狂的一幕如今正在眼前上演,活似一个醒不了的噩梦。
“你不要小瞧了大清的商人。几年前我在京城认识了一个叫林查理的英国商人,他是个好人,也是我的朋友。那时我从他口中知道了不少关于英商的事情。这一次我特意派人到上海去盘一盘怡和洋行的家底,顺便也打听了你们在各地的生意往来。”古平原平静地说着,然而一字一句都如同射向对面这两人的利箭。
“听说怡和洋行是东印度公司最大的债主,要是这家公司倒了,而且是因为你引起了大清商人的报复才弄垮了东印度公司,那么请你告诉我,单单拿到一个盐场,会不会让你有功无过,又或者功过相抵呢?”
当然不会!那会让约翰大班的事业彻底垮台。比起中国来说,印度这个完完全全的殖民地才是英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富,是绝对不容有失的市场。如果古平原口中说的成为事实,约翰大班完全清楚自己将会遭受怎样凄惨的命运,他的下半辈子甚至有可能被投入永不见天日的地牢。
“古先生,我们可以商量,一切都可以商量。只要你不让这批货越过中印边境,那么我可以放弃这一次的竞买。”约翰大班毕竟老谋深算,他马上就意识到,既然从德里到横滨转来的电报向他询问此事,说明满载着货物的马帮已经做好了准备,他亲眼看到过那支庞大的队伍,也知道在漫长的国境线上,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阻止这些彪悍无畏的马夫带着马队越过边境。
古平原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凝视着这个不可一世的英国人。
这种沉默比雷霆之怒更加具有威慑,约翰大班的声音中开始带了一丝求恳:“古先生,印度的市场是个很廉价的市场,你的货到了那里是卖不出好价钱的,我们何必两败俱伤呢?请你接受我的建议,双方各退一步,我保证今后怡和洋行将在各种生意中给予你优厚的待遇……”
“你直到现在还在说谎!”古平原斥道,“印度的市场被你们把持了几十年,以你们的贪婪,怎么会将货物便宜地卖给那里的百姓?”他来回踱了几步,“以我的判断,这批货即便是以双倍的价格卖出,依然会是供不应求的抢手货,不然,我们可以试一试,看看到底是否像你说的那样,是个两败俱伤的局面!”
“不、不!”约翰大班失态地叫了出来,他刚刚从印度来,对那里的一切再清楚不过,别说双倍,就是三倍、四倍的价格,这批货都会被当地百姓一抢而空,而从此之后他们就会千方百计与大清商人建立地下贸易,英国人独霸一方的市场优势将瞬间被摧毁。
“古先生,你的条件是什么?我、照办就是。”约翰大班小声咕哝了一句。
“从方才开始,你终于说了一句正确的话。眼下这件事已经由不得你们来做主了。”古平原霍然站起身,约翰大班惊愕地仰头望着他。
“你听好了,这就是我的条件……”
这几个人移时不出,就连一贯高声大气的洋人也声息皆无,这让众人大眼瞪小眼地望着厢房,慢慢又开始议论起来。此时人们已是好奇多过焦虑,不知洋人为何会在稳占上风时,却为古平原一言所动。
“大人,卑职进去看看。”薛师爷担心曾国藩等得着急。
“不要去打扰古东家。火到猪头烂嘛。你闯了进去,可别把这锅饭做夹生了。”曾国藩少见地说了句俚语。
“听大人的意思,是知道古东家与洋人在谈什么?”薛师爷试探地问。
曾国藩摇摇头:“洋人我见得多了,个个得理不饶人。你听听厢房中如今这般静法,可见洋人的气焰已经被打了下去。”
薛师爷这才恍然,心里暗赞曾国藩眼光过人,他还想问得仔细些,却一眼瞥见厢房的门打开了。
古平原稳步走到厅堂中间,他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神态,举目四面环顾,大家与他目光一触,都觉得他的眼底深邃得让人难以直视。就听古平原一字一句道:“诸位大人,各位同行,怡和洋行的约翰大班已经与我约定,放弃此次竞买,不再参与两淮盐场的经营之争。”
虽然大家心里都存着这个奢望,盼着能有点奇迹出现,可是古平原亲口说出之后,整个厅堂里还是一片寂静,真是落根针都能听见。人们将视线转向古平原身后,当看到约翰大班那张形容灰败的脸时,这才意识到——古平原说的是千真万确!
古平原看着眼前一片欢腾,就连那些平素喜怒不形于色的官员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纷纷起身笑逐颜开。他的眼中也不知不觉地带上了一抹笑意。
“诸位,我还有话没有说完。”古平原的声音又让大家静了下来,人们都用期望的眼神看着他,他们可以肯定,这个人今天带来的一定都是意想不到的好消息。
“众所周知,古某前不久曾经大宗进货,如今怡和洋行已将这些货全都买了下来,用的便是此次准备竞买两淮盐场的银子。”古平原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众人都惊呆了,就连曾国藩也怔了一下,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向古平原。
此时人们已经不是在沉默,而是这明知不可能发生的事却又活生生地在眼前出现,在极度的震惊下,他们已然无法开口说出哪怕一个字。
“曾大人,既然怡和洋行已经放弃了竞买,入股两淮盐场一事,是否就应该由大清商人来做主?”古平原得到了曾国藩的点头认可后,他扬声道,“既然今日洋人邀来了大家一同作证,那么古某就当面将两淮盐场的事儿说个明白。实话说,承蒙怡和洋行关照,这一次的生意,我大清商人获利良多。”
古平原在这笔买卖中几乎赚到了超过平日一倍的利润,约翰大班的心却在滴血,可是没办法,这个坑是他自己挖的,如今该由他自己填上了。
“银子摆在这儿。该交给户部国库的银子,就是那一千万两白银的赔款,国库拿出来的,我们生意人再送回去。”古平原掷地有声地说着,“盐场的股份就按照此次各家商帮出银多少来分配,至于这笔生意中赚到的剩余利润,则作为盐场今后的公中开支。诸位同行,古某这样做可还算公道?”古平原一语问出,话音未落满场已是掌声如雷。“竟然拿对手的银子买下了两淮盐场,而这个对手还是英国人,真是了不起呀。”曾国藩看着被众星捧月围在当中的古平原,嘴角绽开一丝笑意,薛师爷从旁看去,惊觉一向自诩“不动心”的总督大人,眼角竟隐隐可见泪光。
“古平原!”看着古平原被众人簇拥着向外走去,李钦咬着牙念着这个名字。自从知道怡和洋行必然惨败后,李钦便没有再出声,他像一条被抽走了脊梁的狗,能做的就只有用毒箭般的目光恶狠狠地瞪着古平原,像是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射穿。
然而此时的情形却像两把烧红的弯刀在剜着李钦的眼睛,他眼睁睁看着众家商帮将古平原视若神明一样,眼睁睁看着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也用无比敬佩的目光看着这个“流犯”,眼睁睁看着自己曾经向往的一切如今都被古平原握在手中。
最让李钦无法接受的是,古平原由始至终都没有看过他一眼,就如同那是路边的一块小石头,甚至不必担心它是否会绊了脚。
从前输给古平原,至少对方那或轻蔑或愤怒的目光,还能够激起李钦再次与他相争的勇气与决心。他甚至渴望着古平原能用敌视、仇恨的目光望向自己,那样至少他做的事还能说得上有意义。然而这一次,什么都没有,古平原的目光几次扫过李钦,却恍若未见,这种彻底的无视,比将他击倒在地更加让李钦觉得屈辱。
狮虎并不可怕,毕竟总有人能杀虎搏狮。然而面对一飞冲天的大鹏,草丛中的蚱蜢只能目送它高飞远去,且从心底明白,九万里之上的那只鹏鸟是绝不会再回头看一眼的。
李钦知道,这一次,他彻彻底底输了,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古平原!!!”那一声绝望的哀鸣,有如狼嚎一般,久久回荡在总督衙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