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古平原想出了利国利商的法子,却将自己送上了法场 (2 / 2)

大生意人7:结局 赵之羽 18269 字 2024-02-18

“去叫他!”李万堂身子虽是虚弱,目中威严却丝毫不减。

“老爷别急。实在是东家,哦不,少爷、少爷几日前便出去了。”

“出去了,去了哪里?”

“……”

“说!”

下人咽了口唾沫,为难道:“小的也是顺耳听到马号备车,说是去清江浦。”

话方出口,对面的李万堂面色已然惨变,他闭上眼痛苦地摇了摇头,眼角竟慢慢滚出两滴泪。

“清江浦、清江浦……”李万堂念叨着这个地名,往日不可一世的威风仿佛一下子全都消失了,蹒跚而去的只有一个老人半躬的背影。

“我有个主意,也不算好,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郝师爷一口口喷着烟,眼睛已经熬得通红。

“都这个节骨眼上了,有主意就说吧。”刘黑塔恨不能把那烟袋抢过来一把撅断。在场的人几乎都跟郝师爷一样,双眼发红,神情委顿。他们自从接信赶到清江浦,几乎就没睡上超过两个时辰。来到清江浦,常玉儿包下了本地一家大客栈,两间内外打通的上房正好做议事之用,其余房间供人休息,可是众人几乎都待在议事的上房里,谁也不愿将宝贵的时间拿去睡觉。

时间实在太短了,眼见一时一刻过去,办法还是没想出来。刘黑塔急得准备重金去找几个亡命徒,干脆劫牢反狱把古平原救出来,之后远走他乡,大不了躲一辈子,总比死在这儿强。

“不。”常玉儿刚刚从牢里回来,这些天古家花钱如流水,虽然不能把人救出来,可是买通了大狱里里外外的牢头狱卒,不仅可以进去探望,而且还带了一个郎中去为古平原医棒疮。

想到在大狱里的情形,常玉儿心里一疼,险些坠下泪来。古平原的伤煞是吓人,皮肉肿起足有二指高,满是紫色的瘀青,肿起的地方绷紧了皮肤,在油灯的照明下反着亮光,像是随时会绽开。而被打出血的伤口有的已经结了痂,却还在渗着红黄相间的脓血,另一处大的伤口如同婴儿的嘴,向外翻着露出红色的血肉。

还好请来的那位郎中治过不少棒伤,家中存有用耗子崽儿熬成的油,加上几味凉血止痛的药材,对治疗棒疮有奇效。但是这种药油铩得伤口如同被撕开般剧痛,古平原怕妻子担心,始终强忍着,将牙齿咬得咯咯响,听得常玉儿心都要碎了。

“救得了便救,救不了那是我命中该有此一劫,也无所谓了。关键是你和弟弟妹妹们要好好活下去。”古平原听妻子说了狱外的各位亲友正在苦寻良策,看着妻子忧虑的目光和憔悴的面容,他反倒笑着安慰常玉儿,“我已经很胡闹了,花了三十万两银子,买了三天的命。我想就是皇帝老子活上三天也花不了这许多钱,也算临死之前过了一把皇帝瘾吧。”

“古大哥说了,他的命并不比其他人的命金贵,不许任何人铤而走险,冒着性命之忧来救他。”常玉儿一边重复,一边看着刘黑塔,“我们夫妻俩都是这么想的,所以谁也不许轻举妄动,不许去冒险救人。”

“那、那就让这三天白白过去?”刘黑塔急得在屋里团团乱转,不时还拿拳头砸墙。大家谁不心烦,一开始还忍了,后来便怒目而视,见刘黑塔一副找人打架的样子,最后还是古雨婷将他拉到屋外,也不知怎么一番数落,刘黑塔蔫头蔫脑进了屋,往墙角一蹲不吭声了。

郝师爷一开口,刘黑塔憋了半天,腾地一下站起来,倒把郝师爷吓了一跳,他不言声用烟袋指了指墙角,见刘黑塔蹲了回去,这才开口道:“大清律上其实有不少空子可钻,比方说‘临刑喊冤’就是其中之一。”

“郝大哥,你说得再细些,这临刑喊冤我怎么没听过。”常玉儿将身子微微前倾,紧盯着郝师爷不放。

“这是为含冤之人设的最后一次伸冤的机会,而且只限那些被判了斩立决的犯人可以使用这个权利。犯人在被带到法场之后,如果临时喊冤,那么不管是皇帝勾决的死囚,还是用王命旗牌立斩的犯人,都必须立刻被带回牢房,由先前那位主审官会同一位品阶相当的官员,联合重审一堂,倘若发现真的有冤屈,那便要改判或者延判,如果没有发现可以翻案的证据,那便一切照旧,还是押赴法场处决。这便叫做‘临刑喊冤’。”

“既然是这样,好死不如赖活着,每一个死囚都应该巴不得用上这个权利才是,最起码能多活几天。”古平文说的正是大家心中想的。

彭海碗点头道:“我在江宁做生意二十多年,省城的法场杀人多,我倒是见过两次临刑喊冤。犯人真的被带回收监,不过少则三日,多则五日,还是免不了掉脑袋,而且听说重审的时候用了刑,白白多遭了一回罪。”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斩立决的案子大多是案情清楚,犯人知道自己到头来还是要吃上一刀,虽然能多活几日,可是过堂的时候,衙役恨他多事,害得自己受累,动刑还要加上三分力,既然早晚要死,何必再受活罪呢。死囚一进了牢里,便有狱卒将内情讲给他听,其实就是变相地警告他不要节外生枝,他又怎么敢临刑喊冤呢?”郝师爷把话说完了,磕了磕烟袋,最后又加了一句,“像这样的案子,又遇上这样的官儿,喊一声冤枉也不过就是延命数日罢了。所以我说这是治标之法,不是治本之策。”

“且慢。”常玉儿像是捞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边听边苦苦思索,问道,“重审时,与吴棠品阶相当的官儿,会是谁呢?”

“他可是赐了尚书衔的一品总督,就算是寻常总督也不过正二品,除非是……”郝师爷思量着,慢慢抬头道,“曾国藩?”

“对,就是曾大人。他很是赏识古大哥,为人又明利通达,总不会与吴棠沆瀣一气不分青红皂白就杀人吧。我听古大哥说,陷害他的人之所以不在盐铺里下毒,偏偏要在盐船上,就是为了避开两江总督,将这个案子交到漕运总督衙门。看来真凶对曾大人颇有顾忌,也许这正是死里逃生的机会。”

“这也难讲得很。官官相护本是常事,赏识是一回事,可是为了一个生意人与地方大僚破脸,那就是另一回事儿了。”彭掌柜沉吟道。

常玉儿站起身来到窗前,咬着下唇想了一会儿,回身道:“不能眼睁睁看着古大哥含冤而死。既然没有别的办法,总要做点什么,那只好寄希望于两江总督了。”

众人默然点头,“彭掌柜!有件事还有劳烦你。”常玉儿忽然道。

“哎,嫂夫人有话请吩咐,我就是跑断了腿也甘愿。”

“请你去一趟南通,找到当地望族张家,将这里的情形讲给他家的小少爷听。”

“啊,好好。”彭掌柜虽听得一头雾水,但先答应了再说。

常玉儿又叫着侯二爷的名字,请他马上回徽州,将此事通知胡老太爷。她同时派出一个伙计回江宁,让费掌柜传下令去,古家盐铺所有的伙计要将古平原蒙冤受屈一事告知两江三省的所有主顾。至于刘黑塔和古平文,常玉儿让他们去一趟被下毒的村子,详细问问当时经过,毕竟就算是重审,也要按照大清律来审,喊一万句冤枉也比不上抓到真凶来得有用。

这一连串的命令说完,屋中人彼此相望,都搞不懂常玉儿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郝师爷到底是官府中人,犹豫着问道:“弟妹,你难不成是想将此事闹大?这杀与不杀都在官府的一纸判令,就算消息传了出去,又有什么用呢?”

“我曾经陪着他死过一次。”常玉儿说的是在西安,僧王要斩古平原,常玉儿得知后,独闯巡抚衙门,要求陪着古平原一道去死。

她的声音很是平静:“我刚刚失去了自己的孩子,要是他也离开了我,那我生无可恋,必然要追随他而去。所以吴棠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这样的冤屈不能无声无息地承受,我要知道的人越多越好。你们去告知的这些人,都亲眼见过古大哥的义行善举,特别是那些穷人家,要是没有古大哥,他们就得受两淮盐场的高价盘剥。我要他们知道,如果今后还是要受苦,那是因为官府错杀了一个好人。”

深夜,清江浦的街头吹着阵阵凉风,衣衫单薄的人已能感到初冬的寒意,街上行人稀少,临近官府的街道更是无人驻足,否则一不小心被来往巡查的官兵盘问,还要花钱才能免灾。

就在这样一片寂静冷清中,从石板路上远远挑来一盏硕大的灯笼,一个人施施然走来,下人在身后半步用灯笼照路,亦步亦趋跟着。

“今儿还真是冷。去,到那边酒铺买瓶老酒来。”那主子吩咐道。不多时酒买来了,他却没有打开,而是提在手上,继续前行,转了两个弯来到了本地大牢前面。

离着还有二十余丈,便有守门狱卒上来喝问。那人也不言语,只将身子向灯笼边靠了靠。

“哟,是您哪,您有事吩咐一声,何必亲自来呢。”牢头一眼看见赶紧赔着笑脸过来。

“你派来见我的人,我已经见到了。他说的话很有意思,我不能不来看看这位古东家。”

“您要进大牢?”牢头咧了咧嘴,露出为难的样子。

“少装蒜。古家人进去好几回了,你当我不知道?怎么,嫌我给的银子没有他们塞给你的多?”

“这是哪里话。只不过他们是犯人家属,进去探望也是名正言顺。可是您就……”牢头嘿嘿笑着。

“哼。这些够名正言顺了吧。”那人随手甩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抬脚便往里走。牢头怕被风刮走了,赶紧一把捞住,耳边还听那人说了句,“说到与古平原沾亲带故,他还是我大哥呢!”

沿着一条又破又脏的走廊走到底,向下的坡道斜斜通往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一开便涌出一股浑浊的空气,混杂着尿骚腐臭熏人欲呕。

李钦一手捂着鼻子,连连挥手,站了一小会儿才皱着眉走进去。狱卒引他来到最里面的那间囚房,里面阴暗潮湿没有窗子,只有走廊里油灯一点,囚房的大部分都被黑暗笼罩,古平原身着囚衣,靠墙坐在光亮所及的地方,正在闭目养神。

听见脚步声他也没有睁眼抬头,直到李钦那熟悉的声音响起:“古平原,我说的没错吧,流犯就是流犯,你最后还不是到了监牢里等死。”

古平原闻言迅速地盯了他一眼,随即又将目光投向地上,并没有说话。

李钦仿佛感到有些无趣,冲着狱卒和自己的下人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了出去。随后他开门见山道:“听说你的那几个朋友帮你想了一招,可以晚死几天,叫什么临刑喊冤,还想让曾大人来审此案。这招确实不错,弄不好还真能起死回生。”

“你怎么知道的?”古平原眯起眼睛看着他。

“哈哈哈。水边说话有鱼听着,树旁说话有鸟听着,别以为只有古家肯花钱来打点狱卒。每次探监你们说的什么,不到半个时辰就有人来告诉我了。”

“我花银子是为了保命,你又为了什么?”

“当然是要命了。我也想开了,叫你一声大哥也无所谓,反正既然你比我年长,那就该先走一步,就让我这个当弟弟的给你送终,也算兄弟一场。”

古平原深吸口气,缓缓挺直了腰板,紧盯着一栅之隔的李钦:“这么说,真的是你下的毒?”从案发之日起,他便只怀疑一个人,如今真的有了证实。

“不谈这个。”李钦诡谲地一笑,“万一隔墙有耳呢,像那边几个死囚,看样子是呼呼大睡,也保不齐就有醒着的。你想骗我一句话,好拉个人证去翻案,我可没那么傻。”

“你不承认也等于承认了。先派人毒杀亲生父母,再毒杀几十个无辜的人只为陷害我,你……”

“放屁!”李钦一声低吼,骤然激动起来,双手拉住木柱摇晃几下,“我没有杀爹娘,这都是你胡乱猜测的,再敢乱说一句,我让人扯下你的舌头。”

“是不是你干的,你我心知肚明,何况连证据都有了。”

“呵呵,想诈我吗,什么证据?”李钦狠狠瞪着古平原。

“毒药!你收买的人能听到我与家人的交谈,但是附耳而言就听不到了吧。刘黑塔去那处村庄弄到了一些毒盐,郎中说里面的毒药是乌头加上三分断肠草,与李万堂和他的太太所中的毒一模一样。这种配方极是少见,两个凶手铁定是同一个人。”

“什么?”李钦像打摆子一样发起抖来,他忽然想到王天贵自告奋勇去找人陷害古平原,当初用蒙汗药迷昏李万堂的主意也是此人出的,不过却都是征得了自己的同意。李钦连连退了几步,身子撞上墙壁,目瞪口呆地望着晃动的灯光。

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倒不像是装出来的,古平原疑惑地皱了皱眉,原本以为十拿九稳的真相却让他产生了一丝怀疑,毫无疑问,李钦是知情人,但他为什么却比自己得知毒药配方时还要震惊?

还没等古平原开口,李钦大力地甩了甩头,像是要把先前的一切都彻底抛开。他重又站起身,像喝醉了酒般晃荡着脚步走过来,用手指着古平原,像是在念一句咒语,诅咒着古平原也迷惑着自己的心智。

“毒,是你下的!官府这样判,百姓也是这样觉得,这就是真的。”他咬着牙,眼中放出狂热的光,“所以,明日在法场上,你不许喊冤,要老老实实地等着那把刀砍掉你的脑袋。”

李钦的样子实在像是已经有些疯了,古平原一时发怔,竟没有出言反驳,只听他接着说道:“如果你贪生怕死,偏要喊出那一嗓子,那么我会帮你再找一个凶手出来顶罪。你想不想知道是谁?”

李钦不怀好意地露齿一笑:“就是你的那个老相好,昔日的陈王妃,今日的漕帮大阿姐——白依梅!”

古平原这才真的动容,他没想到李钦会识破白依梅的身份,又惊又怒道:“你为什么把她扯进来!”

“因为她比你更适合当凶手。你想啊,她是长毛的伪王妃,是逆党,如今为了报复朝廷,在盐中下毒,毒害百姓,意图引起人心动荡,趁机带着盐场的几万盐丁一起谋反。这条线穿得多好,活脱脱是一桩谋反的大案,别说吴棠,就是曾国藩面对这桩大功劳只怕也要心动。”

“李钦!”古平原怒喝一声,“你不要太过分了。我知道为什么要害我,你是不是知道了我托乔大人递的那份条陈?”这几日古平原在牢里苦思,明明已经占了上风,李钦却还要出此决绝手段,显然是知道对自己非常不利的消息,那么毫无疑问,事情就出在那份条陈上。“这是你我生意上的事儿,不要把旁人也牵连进来。”

李钦不置可否地笑笑,接着自己的话说下去:“牵不牵连就全看你的了。明日你若喊冤,我就把白依梅的身份透露给吴棠,我想他一定会欣然接受这个‘真凶’,毕竟比起白依梅这个谋逆犯来说,你只不过是小角色罢了。”

古平原只觉得气塞胸臆,再也坐不住,他不顾杖刑的疼痛,霍然站起便要怒斥李钦,忽听从走廊拐角处传来一声古怪的冷笑,随后有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等走在前面的这个人在油灯照耀下露出面容,古平原和李钦同时瞪大了眼睛。

“你!”李钦像是看见活鬼般,连退几步,目瞪口呆地望着前面。

“怎么,李东家,方才还把我的名字念得朗朗上口,现在却说不出了?”那人嘴角露出讥讽的笑意。

“依……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古平原想唤一声她的名字,却又咽了下去,呆呆地看着她。

“我一得到信儿就赶来了。”自从古平原那日当街发自肺腑地表露心迹,白依梅觉得心口的那块坚冰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融化了,对古平原的恨仿佛四月春雪已然随着时间的推移无影无踪,反倒是两人当年两小无猜海誓山盟的情景越来越多地出现在脑海中,而且越是想放下、想忘记,便越是不可遏止。

她觉得想这样的往事对不起英王,但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甚至夜里不敢入睡,只因梦中也都是古平原的身影。如今听到昔日的爱人不敢叫自己的名字,她竟忘了那是当初自己斩钉截铁般不许他如此称呼,心中顿时一痛。

“我来这儿只为了一件事儿,就是设法帮你洗脱罪名。”白依梅迎着古平原惊怔的目光,用柔和的眼神看着他,轻轻道,“过去的事儿就让它过去吧,英王死了,苗沛霖死了,僧妖头也死了,这仇恨就让它就此了结吧。你说的话,我都记得,你说永远不会欺骗我,不会伤害我,我信!”

古平原的双眼立时模糊,双手有些颤抖,一瞬间浑然忘记了自己身处死牢,明日便要问斩,竟高兴地直想大声呼啸一番。

“我都听到了,是此人做了伤天害理的事儿,还要嫁祸于人,甚至用我来威胁你。”白依梅将目光转向李钦,“李东家,想不到你李家杀人越货都占全了。这里是死牢,真正是杀人如草不闻声,狱卒中就有漕帮中人,不然我哪能如此轻易进来。你来这里恐怕没谁知道,其他狱卒私自放人进来也必定不敢承认,到时候让人悄悄把你一埋,好端端一个李东家,就变了荒郊野岭的无名尸骨。”

李钦越听越怕,心像打鼓一样狂跳起来,他瞅准白依梅一个不留神,打算冲过去夺路而逃。谁知才冲出两步,便被人像老鹰揪小鸡一样抓着脖领薅了回来。

动手的当然是张皮绠,他带着一脸的厌恶把李钦摔在地上,紧接着从怀中抽出一把短刃,黑暗中闪着寒光,李钦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不!”古平原怕被人听见,压低了声音道,“别杀他!”

“你不忍心?”白依梅看了他一眼,“他如此对你,分明没有半点兄弟情分。何况你方才说他杀父弑母,这样的人怎么能留?留下可是你的心腹大患。”“此事或者别有内情。”古平原想起方才李钦惊怔的神情,叹了口气,“再说我不能看他死在面前。”

“有什么不行?”张皮绠很想宰了面前这人,愤愤道,“杀恶人即为善念。像这种人,宰他一个能多活十年。”说着将李钦拎起来便要下手。

“不行!”古平原急急喝止,对着白依梅道,“依梅,算我求你了,放了他吧。人在做,天在看。他早晚有报应,只不过我不能见死不救。”

“你的心虽好,恐怕却是对着虎狼施恩。”其实白依梅也是另有打算,并不想真的杀了李钦,她让张皮绠松开手,对着惊魂未定的李钦道,“你给我听着。能走出这儿,不代表就没事了。漕帮子弟千千万,我若是想杀你,随时都可以。眼下不杀,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李钦也不知是发抖还是点头,眼睛直直地看着白依梅,好不容易才答应一声。

“明天古平原临刑喊冤,你立时就要将我的身份报知官府,但是不可以牵扯到漕帮,也不能连累盐场的盐丁,就说是我一人所为。如若不然,我一定杀了你!”

“依梅!”古平原惊呼。

白依梅恍若未闻,冲着李钦喝了一声:“快滚!”李钦撒腿如飞地跑了出去。

白依梅这才转向古平原,勉强一笑道:“不然怎样?或者我该带着人砸开这死牢把你救出去,可是那样一来,等着你的就是永无止境的逃亡。反正我也是个长毛余孽,本来就见不得光,与其你逃,不如我逃。大江南北,人海茫茫,官兵就算知道了我的身份,想要抓我也没那么容易。”

“我不能、不能把你置于这样的危险之中,只为了救自己的性命。”她一路说,古平原一路摇头。

“没关系的。”白依梅看着他,语气越发温柔。恍惚间古平原仿佛觉得回到了在古家村求学的日子,什么事情都还没有发生,自己面前还是那个体贴入微的白依梅。“你就只管继续做你的生意好了。把铺子开到大清国的东南西北,个个市井村镇上最好都有一间古家开的店。或许我就在其中一个镇上住着,每日都到古家店铺去买点东西,知道你的生意做得很好,也就够了。”

“不、不……”古平原的泪水夺眶而出,拼命地摇着头。

白依梅轻轻伸手拭去他脸上的泪水,微笑着:“还记得爹爹教给我们的那首诗吗?杜工部的那一首,‘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她凝望着古平原,仿佛要把他的面容刻在脑子里:“想不到从你去赴考之日起,你我的缘分就如天上参商。那一日起,缘便尽了,只可惜当时我们都不知道。”

她说完话,不再给古平原任何反驳的机会,决然地转身快步离去,留下古平原用一双泪眼痛苦地望着那熟悉的背影。

清江浦的法场原本在一座庙前,取的是佛家超度之意,近年来却挪到了镇外南郊一处乱坟岗下。此地本就是水陆要冲,长毛作乱十年,中间不断来攻,官军伤亡惨重,对抓到的俘虏也是绝不容情,抓一个便杀一个,为了方便掩埋尸首,便干脆在乱葬岗处行刑。

别看是法场,大概是草席一卷没有棺椁的缘故,此处的树木长得格外高大葱蓉,乍一看去竟是山清水秀,只不过当地人都深知底细,就连出门办事都宁可绕些远路,不愿经过这里。

今日却不同,漕督衙门广贴告示,以王命旗牌立斩投毒杀害村民二十七口的凶犯古平原,引来了大批的人,将法场内外围得水泄不通。

古平原在两江做生意虽然时间不长,可是却办了几件大事,一是以贱价为饥民买来大批粮食,解了粮荒;二是与京城李家打擂台,将高不可攀的盐价以平价卖出,免了百姓食淡之苦。再加上他与李家主人李万堂之间的奇特纠葛,故此这个名字已经是街知巷闻。这几日突然听说他就是投毒害人的凶手,还要被即刻处斩,附近的村镇百姓拉家携口都来看这个热闹。

常玉儿等人早早就来到法场,他们虽然知道古平原开口喊冤,今日绝不会掉脑袋,可是一颗心却依然吊在半空。刘黑塔像块磐石般,双臂半张,一个人护住妹子和古雨婷两个女人,不时向她们脸上看看。古雨婷一脸的惶急,踮起脚尖向着镇子的方向看去。常玉儿却正相反,眉间带着一丝忧色,但面容却煞是平静,仿佛只是在等着深夜晚归的丈夫回家。想到那日她当众说的话,刘黑塔的心便是一揪,自己反倒是心里焦躁起来。

问斩都是午时,等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有人喊道:“来了,来了。”人群顿时骚动起来,都向镇子那边看去。

果然先是漕标马队分成两排从大路上疾驰而来,到了法场之后左右一分,自然而然地将整个场地围了起来。随后便是一整队持枪官兵小跑着将法场外的道路隔开,不许人群靠近囚车的行进路线。

这时一辆马拉的木笼囚车才缓缓过来,周围有二十名手握钢刀的官兵警戒。再往后是一辆八抬大轿,大家都知道,里面坐的当然是漕督吴棠,贴出的告示已然写明了,吴棠要亲自监斩,为民除害。

此刻吴棠得意洋洋地从轿中出来,登上早已搭好的监斩台,坐于太师椅上,抬眼向四面八方看去,见来的乡民不少,他满意地点点头。又望了望天,问道:“什么时辰了?”

“回大人,巳时三刻。”

“还有一刻钟便到午时。给犯人倒杯断头酒,让他的亲属出一个人来诀别。”吴棠吩咐一声。

古平原素不善饮,这杯酒也摇头未喝。中军便向场边喝道:“谁是犯人的亲属,可以出来一个与他说两句话。”

古家这边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都知道今日必定无事,可是真要出面都觉得脚下有千斤重,古平文试着挪了一下脚步,常玉儿喊住他:“二弟,还是我去吧。”

就这样,在几百人众目睽睽之下,常玉儿缓缓步出,来到法场中间。古平原望着她,忽然笑了笑,自嘲道:“玉儿,在陕西是第一次,陪我出关是第二次,算起来,这是你第三次看着我死到临头。”

“要不怎么是夫妻呢。”常玉儿也是微微一笑,“你忘了,还有在黑水沼那次。这么多次都能死里逃生,你福大命大,一定不会有事儿的。”

“福气再深,终有用完的那一天。”古平原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他想嘱咐一番却觉得句句都难以开口,终于只是说道,“玉儿,今后凡是你觉得对的,尽可做主去做,我想二弟和小妹也一定会听的。”

常玉儿心里忽然涌上一种不祥的预感,她仔细注视着丈夫的眼睛,古平原却在回避她的目光。

“古大哥,你这话什么意思,你难道……”常玉儿惊疑不定地问,“有什么事吗?有什么事你说啊,我是你的妻子,你不可以瞒着我。”

古平原低着头,心中痛苦无比,忽然觉得此时多活一刻便是折磨,还不如一刀斩讫来得痛快,他不再理常玉儿,转而向监斩台大声喊道:“午时到了,为什么还不行刑!”

“嗬,这本督还是头一次见,只见过犯人临刑畏死,拖延时刻,却从没见过有犯人催促行刑,可见此人如何凶顽。”吴棠睁大了眼睛,喝道,“来,请王命旗牌!”

就见四个身穿号衣的旗牌官,肩扛双杠走了过来,上面是一座黄杨木刻的龙亭,里面供着一面二尺六寸长的蓝缎长方旗和一面七寸五分大小的朱漆圆形椴木牌,旗和牌上都有满汉合璧的一个金色‘令’字,上面钤着兵部的大印。这就是所谓的“王命旗牌”了。

有清一朝没有尚方宝剑,为了颁给总督可以便宜行事的特权,皇帝特赐予“王命旗牌”,如果遇到重大案件,必须立时弹压杀人,便要动用这样东西,过后要细细呈文,将不得不用王命旗牌的理由以奏折的形式向皇帝禀报。如果确属滥用,那么将会受到申斥、降级甚至被收回这项特权。

吴棠一脸肃穆,在鼓乐声中向龙亭行完三跪九叩的大礼,站起身来,负责办差的清河县刑房书办,已带着斩标在旁伺候了。吴棠站着用朱笔在斩标上一抹,将笔一丢,场外随即轰然放炮。

大家都知道法场的规矩,“炮响三声,人头落地”。原本讲好的,吴棠勾朱之时,古平原就要开口喊冤,可是他迟迟不语,眼见刽子手拿着鬼头刀,已经在他身后站好了位置,古家这边的人可都急了。

“东家这是怎么了,这时候还不喊出来,再不喊就晚了。”彭掌柜紧皱眉头,连连道。

“难不成忽然哑巴了。我替他喊!”刘黑塔道。

郝师爷气得在他头上扇了一巴掌:“你喊管什么用,要犯人亲口喊冤才行。”

“大嫂,大嫂!”古雨婷忽然喊出来,大家这才发现常玉儿站立不稳,已然倒在了古玉婷的怀里。

常玉儿只觉得浑身冰冷,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她半闭着眼,喃喃道:“他不会喊了,不会了。”

“啊!”众人再将目光投向法场中,就见古平原双目紧闭跪在地上,真的便是一副瞑目待死的样子。

“嘿,古大哥,你这是犯的哪门糊涂啊!”刘黑塔都要急疯了,一面去拽腰间的链子鞭,一面要硬闯法场救人,郝师爷手疾眼快一把把他抱住。

“去不得!官兵少说也有一百多人,你一个管什么用,白白送命吗!”

刘黑塔正在挣扎,耳畔就听得第三声炮响,大家一下子都静了下来,看着刽子手拔去古平原脑后的木牌,将辫子拨到一旁,随即高高举起鬼头刀。

“大哥!”古雨婷大声惨叫起来,其余人有的扭头,有的闭眼,都不忍再看下去。

法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着古平原人头落地。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枪响,把监斩台上的吴棠吓得一哆嗦,他还没回过味来,就见几十人从人群中夺路而出,一个年轻小伙子手拿一把短枪,将还没来得及砍下这一刀的刽子手逼到一旁,其余人将古平原团团护住。

官兵当然也动起来,先是中军率队保护住监斩台,其余人各挺刀枪与这些不速之客对峙。老百姓不明所以,见到有人劫法场吓得呼啦一下退了开去。只有古家的人都没动,个个惊疑地看着场中的形势。

吴棠见这么多人挡在前面,胆气立马壮了起来。他大声喝道:“你们是哪儿来的土匪,不要命了敢劫法场,这可是杀头的罪名!”

“吴大人。你别一开口就喊打喊杀。”为首的竟是个女人,就见她面沉似水,对着吴棠道,“这个犯人不是真凶,官府错杀好人,我不过是救人而已。我看你还是重审此案,找出真正的凶手,免得滥杀无辜。”

“胡说八道!”吴棠气得连拍桌子,“这分明是造反,给我拿下,全都拿下!”

中军官刚要听令,一直注视场内的吴师爷忽然倒抽了一口凉气,伸手一拦,“且慢!”

都知道总督倚吴师爷为智囊,大家都停了下来,吴棠也奇怪,刚想问话,吴师爷已经开口道:“你们到底要干什么,何不痛痛快快说出来。”

那女人高声道:“今日之事并不一定要刀兵相见,我也并不想把人犯劫走,只要吴大人答应认真重审便可。”

吴师爷略一沉吟,回头低声道:“大人,我看还是答应了她的条件为好。”

“什么?!”吴棠真想把师爷掐死,他喝了一声,“你糊涂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群土匪威胁几句,便将请出王命旗牌待斩的犯人又送回去,消息传开,本督颜面何存?再说,他们才几十个人,这儿的兵足有几百,而且我已派人回城调兵,你怕他们干什么!”

“大人。”吴师爷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声音更低,“那个女人我认识,前些日子还来过衙门,就是我见的她。”

“她是谁?”

“大人还记得,漕帮的通海一帮新换了帮主,是个女人,也是江泰的干闺女,姓白,人称‘大阿姐’,就是她!”

吴棠眼珠一转,忽然懂了:“天哪,她是漕帮的人!那这些人……”

“十有八九都是漕帮的。”吴师爷像一口吞了苍蝇,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这事儿放到别的衙门都好办,剿灭就是了。偏偏咱们遇上了,就是天字第一号的难题。”

这话不用明说,吴棠心知肚明。“漕运总督”顾名思义管着一帮一河,帮是漕帮,河是运河。漕帮要是出了乱子,第一个要追究的就是吴棠的责任,诚如他方才所说,劫法场等同于造反,要是把这几十个人杀绝了,绝不能隐匿不报,报上去怎么写呢?写漕帮造反,那漕运总督就要摘顶子,就算动用西太后这层关系,勉强保住官职,可是与漕帮结了大仇,今后这个总督还怎么当下去。

吴棠一急,脑门上顿时渗出汗来。他结结巴巴道:“这女人想干什么,难道是江泰派她来的,漕帮真要造反不成?”

“谁知道呢。”吴师爷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上次见到时,她与古平原可是冤家对头,还特意来衙门揭穿了古家的诡计,怎么这一回又甘冒大险来救人。不过大人别急,依我看不像是漕帮作乱造反,不然不会就这几个人,看样子都是这女人的心腹手下。”

“也罢,你过去与她谈谈,这个犯人是一定要斩的,他们误闯法场,本官可以不计较,速速退出便是!”

此时古平原看着站在身前的白依梅,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叹口气道:“你何苦做这样的傻事,为了我,背上天大的罪名。”

白依梅回过头来,竟似毫不在意:“你不也是一样,为了我,居然连命都不要了。说来说去,你我都是傻子。”

古平原怔怔地看着她,白依梅忽地一笑:“其实昨晚回去,我就想到了依你的性子,可能会如此。便特意安排了人手,你果真不肯喊冤,那我只好硬替你喊一声。”

正说着,吴师爷过来传了总督的话。古平原道:“依梅,难得有这个机会,你带人快走吧。不值得为了我搭上这么多人的命。要是你有个闪失,我更是死也难安。”

“现在走,那和没来又有什么区别。”白依梅已然不是当年那个私塾先生的女儿了,她目光一闪,扬声冲着吴师爷道,“请你回去和总督大人说一声,今日之事实在冒犯了。古平原是我的好朋友,人在江湖,不能不讲义气,他真做了伤天害理之事,那随便官府处置,掉了脑袋我来收尸便是。可要是胡乱冤枉人,那我绝不会坐视不理。还是那句话,请大人重审此案。”

吴师爷说得唇焦口裂,怎奈白依梅寸步不让,他只好拧着眉头回去复命。此时城中大队人马已经赶来,将法场里三层外三层围了起来,连古家人都被赶了出去。古平原见状埋怨道:“吴棠本就不讲道理,当着这么多人还要维持官威,他要是命人围剿,你这几十人还不是等于送死嘛。”

白依梅却像是心里有底,很沉着地说:“就凭‘漕帮’这两个字,就有本钱和吴棠讨价还价。要知道这里虽然只有几十个弟兄,可是漕帮上上下下十万之众,他不敢胡来的。”

“那就是连江老帮主都牵连进来了,唉!”古平原听了心中更是难安。

白依梅一直神情自若,闯法场救人不过像是在自家花园里走了一遭,那份泰然简直是令人不可思议,只有听到古平原这句话时,方才不自然地笑了笑:“你放心吧,我不会牵累到他老人家的。”

吴棠得知白依梅寸步不让,气急败坏之余只好命人叫来附近的地保甲长,要求严密封锁消息。此外他又调了两千士兵,围了大中小三个圈子,确保这些人万难突围而去。眼见天色昏黑下来,吴棠恨恨道:“本督就看你们能强硬到几时。”

“大人,要不然先回衙门歇息。”吴师爷知道他身虚体胖不耐久劳。“歇个屁!”吴棠没好气地骂了一句,他现在一个头两个大,勉强在附近找了户民宅暂时安歇,总督衙门签押房里的几个师爷闻讯也赶了来,七嘴八舌出着主意。有人说找个神箭手,趁漕帮中人不备,一箭射杀古平原,人既然死了,白依梅不退也得退。还有人说干脆假作让步,趁他们放松警惕,在饮食里下蒙汗药,把人都蒙晕了。最离谱的一个主意是钱谷师爷出的,他说挖一条地道直通法场,看准古平原的位置,以深坑陷之,再将人用地道运出来。

吴棠气得指着这帮师爷的鼻子,破口大骂:“本督养你们这群废物干什么?仓促之间到哪儿去找李广、养由基?那些人要是不一起吃喝,蒙汗药顶个屁用!还有挖地道?你当是三岁小孩在耍把戏吗,人在地下怎么能找准位置!再说那古平原绳索已解,他要是走来走去,你也在地下挖来挖去?你当你是兔子不成!”

一顿饭的工夫把几个师爷骂得狗血淋头,个个红着个脸躲到一旁,心想这事儿本就出奇,大清开国以来,不是没遇上过劫法场的,可是堂堂总督心有顾忌,不敢与匪徒正面交锋,这倒还没听说过。你身为上马管军下马管民的封疆大吏,既然不肯动用武力,那也就难怪咱们出这样的点子,既然不听,那咱们也就只好听令行事了。反正一旦出了事儿,摘顶子的是你吴棠,我们当师爷的换个东家便是,犯不着和你顶真。

倒是吴师爷出了个主意,让吴棠很是动心。他说干脆趁天黑把人全杀光,除了古平原外其余人都毁尸灭迹,就说是畏罪潜逃了,这样既不用上报刑部,也不必担心漕帮生变。

吴棠正在认真思考成破厉害,吴师爷又道:“这是不得已的下下之策,只要走脱一人,就是天大的麻烦。何况在场官兵众多,难保没有人会漏出风声。”

吴棠心烦道:“你这不是等于没说嘛,既然如此,到底该怎么办呢?”

“还是要劝那姓白的女人收手才好。”吴师爷转了转眼珠,“她如此孤注一掷,想必与古平原有什么特殊的渊源,看来此女很重情义,咱们何不从这一点上来打动她。”

吴棠不解地看着他,吴师爷微微一笑:“她是江泰的干闺女,咱们把江泰找来,让他劝一劝。大人莫怪我说实话,眼下这事儿是麻秆打狼——两头害怕!咱们怕被朝廷降罪,妨了大人的前程,可是江泰难道就不怕漕帮被人说成造反谋逆吗?他是一帮之主,不会为了一个古平原将十万帮众置于险境。”

“万一此事江泰是主谋呢?”

“不会。大人你想啊,要是江泰是主谋,漕帮怎么会才来这几个人,而且连后援都没有。这分明是此女自行其是罢了。”

“有理有理。”吴棠一听就知道这确实是围魏救赵的好计策,只要江泰一到场,事情便可有所转机,当下立刻派人拿着总督的札子去请江泰。

吴棠和几个师爷在商量,那边镇上古家的人也在紧张地议事。今天法场上的事儿实在太过出人意料,先是古平原宁死不肯喊冤,这就让人琢磨不透,再一来,与他交恶已久的白依梅,居然舍命相救,为了古平原,不惜率人闯法场,持刀与总督相对,这更是把人瞧得目瞪口呆。在场这些人,除了彭掌柜之外,其余人都是深知白依梅的,特别是古家兄妹,打小与她一起长大,做梦也没想到那个温柔可亲的大姐姐,有朝一日会领着一群粗豪汉子舞刀弄枪对抗官军,闯法场救下自己的大哥。

“事情虽然紧急,越急越不能乱了方寸,胡乱下手只会越弄越糟。”郝师爷坐在窗边一把雕花椅上,皱着眉道,“依我看,古老弟不肯依计行事,那个白依梅又斜刺里杀出来救人,这两件事儿彼此关联,莫不是他们二人事先商量好的。”

郝师爷这一说,众人都把嘴巴闭上,尴尬地偷眼看着常玉儿。常玉儿回想起白天,自己被官兵驱离法场,远远望向丈夫,他也正看着自己,目中都是歉意。这么说,他真的事先知情?“不,不会的。”常玉儿脱口而出,“诀别”之时古平原说的那两句,事后想来字字都是遗言,他确是有心赴死,但却不知道白依梅会来救他。

“这就真是怪了?”听完常玉儿说的话,郝师爷直摇头,啧啧连声,“古老弟做事一向出人意料,我不信他会为了这桩没做过的案子宁肯背上骂名而死,既然这样,恐怕就别有内情了。”

“嗨,猜什么内情啊。”刘黑塔直拍大腿,“原本说好的,喊冤重审,请曾大人主持公道。现在弄了个满砸。什么内情不内情,等把人救出来,见了面一问不就都知道了。”

“这还用你说。”古雨婷嗔怒地白了他一眼,“你这么喜欢抢别人的话,那倒是说说看,怎么把我大哥救出来?”

大家都以为刘黑塔必定哑口无言,谁知他却洋洋得意地一拍胸脯:“我早就想好了。既然已经动了刀子,那就绝无善了,干脆找一票人由我带着,里应外合杀进去,把人抢了就走。哎,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啊,我这个主意怎么样?”

众人都叹了口气,把脸扭过去不搭理他,只有古雨婷没好气地说了句:“白姐姐带了几十个人,围住法场的官兵足有几千,你想硬拼?那几千人每人吐口水就能把你淹死。”

彭掌柜见大家都不说话,斟酌着开口道:“刘大爷有一件事倒是说对了。他说此事绝无善了,唉,劫法场,而且是这么大案子,还是当着漕运总督的面,官府岂肯善罢甘休。万一吴棠面子下不来,命人蛮干,那这几十人还不够给人家磨刀的呢。”

“说到底,这才是最让人想不透的地方。”常玉儿咬着下唇,“吴棠贵为总督,竟然对漕帮的这几十个人一味退让,要知道,古大哥不是人质而是待斩的囚犯,怎么吴棠却仿佛投鼠忌器,不敢动手呢?”

“这有什么奇的。他不是顾忌古平原,而是担心坏了自己头上的红顶子。”正在此时,有人排闼直入闯了进来。刘黑塔本来蹲坐在椅上,腾地一下蹦到地上,虎目圆睁,刚要喝叫便忽然一怔:“是你?”

“几位可还记得我?”苏紫轩落落大方地扫了一眼屋中众人。谁能忘了这一脱手便是百万银子的俊雅公子?要不是他慷慨解囊,古家盐铺早就被李钦收走了。可是谁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在此地。

“我们是第二次见面了。”苏紫轩向常玉儿微微一笑。

常玉儿自然也没忘记,她独居徽州镇上古家杂货铺时,便是这个风度翩翩的公子找上门来,给了一笔银子,说是欠古平原的债。后来她曾问起此事,记得古平原的表情很是复杂,只说了一句:“想不到她还是个有心人。”就再也什么都没说。

“记得公子姓苏,请坐,不知深夜到此何事?”常玉儿虽然摸不透他的来意,而且觉得丈夫并不喜欢与他打交道,但这人几次上门来,并没有恶意,反倒是帮古家解了围,自己当然也不能缺了礼数,于是让座奉茶。

苏紫轩也不客气,居中而坐。她这一向都在苏州,为的是办一件四两拨千斤的大事,所以连月来闭门不出。古平原出事,她一点都不知道,还是四喜憋闷,出门到街上走了一圈,听做买卖的人说起,才知道古家盐铺的东家犯了大罪,要在清江浦被当众处斩。四喜听完一点都不敢怠慢,赶紧回来禀告苏紫轩。

苏紫轩听了也是大吃一惊,虽然四喜看出这位小姐对古平原比对任何男人都不同,她视其他人皆为草芥,无非是帮她成事的工具而已,但是面对古平原,苏紫轩却每每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乱了心神,无法像往常那样冷静从容。

这一次也是如此,她得知此事后,立刻带着四喜,雇了一辆马车赶来清江浦。虽然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那不过也是为了将来之事,古平原能派上大用场,自己在他身上花了大本钱,不能不理此人的死活。

但是她心里清楚,听说古平原即将人头落地的那一瞬间,她的心也直落下去,仿佛看见了一样再也无法复制的珍贵瓷器,正在向地面掉下。那刹那间的心悸,不是衡量了利益之后才产生的,而是来自一份早就存在心中的牵挂。

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对此苏紫轩也是心中暗自苦笑,不要说大仇未报,就算是心愿达成,她此生也早已不存与人共结鸯盟之念,宁可孤身一人。所以无论古平原是怎样的男人,苏紫轩都不许自己再多想一步,更不会让他影响了那眼看就要完成的计划。

她甫一进镇下车,就听到了店里伙计们三五成群在议论白天的事儿。清江浦号称“南船北马”,这里的店伙计都见多识广,可是也没见过如此出奇之事,别看夜已深,还都在聚集谈论。

苏紫轩多聪明,听了几句后,事情便如在眼前,等到了古家众人的房中,又细问了问当时情景,叹了口气道:“白依梅太心急了,其实凡事都有一个最好的解决办法,就像一把钥匙开一把锁,就算再难开的锁,找到了钥匙也就轻而易举地打开了。她偏要硬来,弄坏了锁眼,只会变得无法收场。”

“苏公子,你说的最好的解决办法是什么呢?”常玉儿察言观色,看出这个不请自来的人恐怕比满屋子的人都有主意,更加客气地向他请教。

“唉,这真是命,我要是早得知半日,午时之前便赶到这里,事情只怕早就了结了。也许不必重审,吴棠就会直接放了古平原。”苏紫轩没有明说,只是蹙眉轻叹了一声。

这话说得太悬了,屋中人彼此望了一眼,都是不敢相信的神色,特别是刘黑塔,不屑地哼了一声,故意大得让众人都能听见。

“哟,怎么这屋里还藏着头牛啊。”四喜立时出言讥讽。

刘黑塔一呆,这才反应过来被这伶俐书童骂了,大眼一瞪刚想发作,常玉儿轻咳一声,他便不敢了,气愤愤地看着四喜一眼,却又看到他冲自己扮了个鬼脸,刘黑塔憋得脸红脖子粗,眼珠子都努了出来。

苏紫轩瞥了一眼四喜,把脸一沉,四喜顿时低眉敛目,不敢再耍笑。

“明儿一早,我去见见吴棠。事情兴许还有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