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封二十年前的信,让李家换了当家人 (2 / 2)

大生意人7:结局 赵之羽 14754 字 2024-02-18

这其中颇有些人与四大恒掌柜交情深厚,特别是焦掌柜,最好朋友,立马站起身来打算招呼,可仔细一看这些人的脸,愣是把话咽回去了。

就见这些平素笑脸迎人的生意人,却个个都面无表情,站在李太太身后,不像是掌柜与东家,反倒是像衙门里的差役与判官。

“我在这里与人谈生意,你带这么多人来做什么?”李万堂心中早就起了警觉,这些人散布在北五省,李太太劳心费力把他们找来,恐怕早有计划。他目光一扫,就见这些从前听命于自己的大掌柜,大半不敢与自己目光相对,有几个还现出惭色,这就是大不妙的迹象。

“你们不在各处经营生意,却都跑到两江来,要是耽误了买卖,李家的规矩你们不是不知道,还不给我回去!”说着又把严厉的目光转向李钦,伸手重重一拍桌子,“还有你,盐铺经营不善倒也罢了,偏偏还不安分,给我滚回去!”李万堂打算先发制人,散了李太太的爪牙,再慢慢解决此事。

话是说出来了,可是对面一片寂静,那些往日在自己面前毕恭毕敬的大掌柜,个个都恍若未闻,只有李太太不屑地哼了一声。

王天贵想不到紧要关头会有人来搅场,当然愿意事情闹得越大越好,大声笑道:“原来都是同行,还有李家嫂子和少爷,这是请也请不到的贵客,应该一起入席痛饮几杯嘛。”李万堂双眉一挑,站起身来,声音中带着强大的威压:“你们都是大掌柜,最少的也做了十年,此刻装聋作哑,难道想被李家扫地出门,重新去当个伙计?”

李太太向两边看看,见有人随着这句话将头垂得更低,她忽然一笑:“李家的生意用什么人或是不用什么人,或者做什么买卖,今后都轮不到你操心了。”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李家的主事人是我,我不管谁管?”李万堂瞪着自己的妻子。

“从前是你,但今后就是他!”李太太向旁一指,指的当然是李钦。

李钦见父亲如电般目光射向自己,先是一悸,李太太断喝一声:“有我在,你怕什么!从今往后李家就是你说了算,拿出点‘李半城’的样子来。”

李钦向四面看了看,仿佛刚刚才把事情弄清楚,他咬了咬牙,半转身扶过一位满脸皱纹、年过耄耋的老者,将他扶入座中,亲自倒了茶奉上。

李万堂认得这个人,这是李家年纪最长的大掌柜,京里“同和当”的大朝奉杨明轩,论资历别说李家,就是京商中也没人超过他,他打从嘉庆三年就在李家学做生意,见过四次登基大典。按说这个年纪,早该回家享福了,可是当铺最重眼力,杨明轩做大朝奉,几乎一辈子没打过眼,所以就一直干了下去。

李万堂一见是他,就知道事情麻烦了,这个倔老头一贯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因为他资望甚重,当铺又没出过事,李万堂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他没几年活头了,索性由他去,没想到李太太这一次居然千里迢迢把他也找来了,当然是为借此老的资格来对峙自己的威望,事情远比自己预想的要严重得多。

果然,杨明轩撩起眼皮瞟了李万堂一眼,匀了匀气,先是拱拱手,对李太太道:“您和少爷也请坐吧,东伙情谊虽厚,毕竟身份不同,你们站着,我不好说话。”

见李太太坐了,杨明轩这才转而面向李万堂,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李老爷,这两年一向少见了。”

李万堂见事情绝难善了,索性坐下,淡淡道:“你这么大岁数了,何苦舟马劳顿,也来跟着蹚这趟浑水。”

杨明轩微微一笑:“老朽今年八十有七,何止一脚迈进棺材,简直是已经收了阎王爷的请柬,就等着小鬼来接了。就算人家许了我什么好处,我还能有几天花用?李老爷问得对,既然如此,我为什么又要大老远跑来呢。那是因为我还欠着老东家一件当物,没有取赎之前,难以闭眼啊。”他口中的‘老东家’,人人都知道指的并不是李万堂,而是当年选李万堂入赘李家的老主人,也就是李太太的爹。

“这件当物没有当票,老东家说了,要我亲自保存,只有他的女儿才能将其赎回,其他人一概不许碰这件东西。既然李太太送信来,说要取赎,那我不能假手他人,只好亲自将它带来,以免违背了老东家的吩咐。”说着,他从怀中拿出一个扁长的银匣子,由于时间久了,银子已经有些发黑,上面用金锁锁着。

杨明轩将盒子放在桌上,向李太太点头示意。李太太从贴身处拿出一把打造得极为小巧的金钥匙,用烛火融开封住锁眼的蜡,钥匙一转打开了银匣,就见里面是一封打着火漆的信。站着的那些掌柜中,多数都露出茫然的表情,只有二三个人发出呀声。

“董掌柜、刘掌柜、还有司掌柜,请你们出来。”随着杨明轩点了名字,被点到的三个掌柜都走了出来,这三人清一色须发皆白,面容苍老,岁数最小的也年过花甲。

“这封信你们不会忘了吧。当年十个掌柜再加上京商会馆的主事一起看着老东家用火漆封缄。连我在内,如今就只剩下咱们几个老哥们还活在世上了。”杨明轩举起信,将火漆朝向他们,言下无限感慨。那几个人都默默点头,示意杨明轩的话没错。“那我可要拆信了。”李钦过来用小刀卸去火漆,杨明轩抽出信纸,却并不看一眼,反倒是向李太太投去询问的目光。

刹那间李太太的眼里闪过一丝犹豫,她向丈夫那边看去,发觉他像看见一条近在咫尺的毒蛇般瞧着那封信。她清楚,这个男人太敏锐了,他大概已经猜到了信中的内容,那么这个机会一旦失去将永不再来,于是不再迟疑,轻轻点了点头。

杨明轩得到回答,便向李万堂道:“李老爷,说句实话,这些年来我对你一向多有不恭,不是因为我倚老卖老,而是因为在我心里,你只是李家最大的一个掌柜,并非东家。可是这也不能怪我,谁让你压根不姓李呢?你入赘的事儿,现在别说在李家,就是京城商界也没几个人知道了。我方才说的这几位掌柜是知道的,除此之外,四大恒的张掌柜也身历其事,应该还记得,正好做个见证。”

这是李家忌讳最深的一件事,张掌柜深知越少往里面掺和越好,听杨明轩提到自己的名字,只是略微点头,连一句话都没说。

“平心而论,老东家待你不薄。将唯一的女儿嫁予你,将李家偌大的产业都托付给你,让你能一生享受荣华富贵。而你能报答他的,便是为李家经营好这一代的生意,将来再将它还给李家的血脉。说来简单,不过老东家也听过‘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他不能不防,于是在你们新婚之夜那一晚,别人都道喜散去,他却将李家最忠心的十位大掌柜留了下来,再加上京商会馆的主事,一共十一个人,都在这信上按了手印,答应如果有一天,你背叛了李家,那么即便老东家不在世上了,只要他的女儿提出要求,咱们就要主持公道,让这封信重见天日!”

话说到这儿,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信上,恨不得立刻就知道里面写的什么。

自从杨明轩拿出这封信,李万堂便没有再开口,这时却冷笑一声:“杨大朝奉,我敬你是京商的前辈,李家的老人儿,所以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相信,也相信当年确有其事,不过你今天把这封信拿出来,无疑是在说我背叛了李家!你凭什么说这话?”

“这话不是他说的,而是我!”李太太在旁接过话,她下意识地抚了抚那日被掌掴的脸,目光也随之变得更加锐利,“你本来姓古,这的确没错,可是自从你进了李家,‘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你就应该彻底忘掉过去的一切,安心当个李家人。过去这二十年你做得不错,我还以为这封信永远不必拿出来见人了。可是没想到,你到了两江之后,居然事事向着古家,为了古家的那个孽种,不惜将咱们京商好不容易拿到的两淮盐场拱手让人。还要退避三舍,躲回北边去,你这哪里是在为李家做生意,分明就是让京城李家这块金字招牌蒙上耻辱。就算我答应,这些为李家做了大半辈子的掌柜们也不会答应。”

杨明轩点头道:“李老爷,记得过去你常对手下人说,‘利之所在,事之所趋,必当全力以赴,不容他人争先。’那时候我其实很佩服老东家的眼力,因为他选了一个真正纯粹的生意人来掌管李家,让李家能无往不胜,兴旺发达更胜往日。然而今天的你,为了过去的那个家,不仅背叛了李家,而且背弃了自己的信条,变得进退失据,丑态百出。李家的生意要是再放在你的手上,只能蒙受更大的损失,你自然也不配再用‘李半城’这个名号。”

他指了指桌上的那封信:“老东家在信中将你的来历一一写明,一旦他的女儿发觉你有吃里扒外的事儿,那么就可联合这信上按过手印的大掌柜,将李家的生意从你手里收回,至于由谁接任掌管,都由李家后人而定。今日便是到了将权力易主之时……”

原来如此,今天李太太将各位大掌柜叫来,竟然是要将自己的丈夫逐出李家的生意,在场众人无不惊骇。大家来之前都知道李万堂夫妻之间有了龃龉,而且还连带着古平原在盐生意上的步步紧逼,还以为杨明轩要从中调和,同时让大家来共同商量对策。可没成想事情全都想岔了,杨明轩劝分不劝和,这下李家要整个掀个底朝天,这可真是石破天惊的一件大事。

李万堂在商界叱咤半生,大家都觉得他绝不会束手待毙,都在等他反击。别说其他人,就是李太太也在等着他开口。

李万堂沉默良久,这才缓缓开口道:“不愧是几十年的老掌柜,做了一辈子买卖的生意人,你的话一点没错。利刃虽好,奈何已经有了裂痕,早晚会断成两截,已然不堪大用;我心虽坚,毕竟难以忘情于世,迟早因弱点而败,不如中盘弃子。既然如此,那么就请各位另举贤能,我自取其咎,无话可说。”说完,站起身背对众人,面向窗外的一顷碧水,隐隐间仿佛听到他发出绵长的叹息,又像是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

杨明轩没想到他如此平静地接受了这样的结局,反倒怔了一下,继而说:“太太,那就请你说句话吧。你指定的人,就是李家的新主人,也是咱们的新东家。”

李太太目光闪了一下,迟疑着开口道:“按理说我应该选钦儿,可是他毕竟年轻,我的意思是想请杨大朝奉辛苦些,代他掌管两年,等……”

“太太,你不要说了。”杨明轩连连摆手,“我这个糟老头子岂能当此大任?少爷虽然年轻,可是前年我那间当铺遇上骗子,害得老头子险些当场自绝,是李少爷救了我,脱手千金代赔了银子,而且当着众人全了我的脸面。当时我就想,李家到底来了正主,能够识商人重商人,将来成就不可限量。再说甘罗十二拜相,掌一国政事,少爷已经年过二十,正是风华正茂,有我们这些掌柜齐心合力保着,太太就放心吧,绝错不了就是。”

杨明轩说的这件事,李万堂最知底细,根本就是李钦自编自演的一出戏,为的是收服这个倔老头子,好为李家筹集六百万两的银子来买“天下第一茶”的称号。见杨明轩还被蒙在鼓里,一个劲儿地夸赞李钦,这毕竟是自己的儿子,难道要当场揭穿他,让外人看一场大笑话?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也不愿再待下去,抬脚向楼下走去。

李太太张口欲言,却又勉定心神安坐着,喊了一声李钦:“还不送送你爹爹。”

“不必了。他还有大事要办,何必理会我这个外姓人。”李万堂头都没回地走了出去。

王天贵此时一百个称心如意,痛快得直想扯起嗓门来一声上党皮黄。他眼珠一转,故意大声道:“钦少爷,哦,不,是我失言了,李东家!”又走近几步,笑眯眯地说,“方才李老爷正与我们商量,要将李家的盐场让与徽商,现在他不管事了,请问李东家,这盐场,李家到底还做不做?”李钦本来还有些缩手缩脚,一听这话顿时激起一股气,把胸膛一挺:“做,当然要做!”他面向杨明轩和各家掌柜,“我们李家在北方世代经营的产业不能放弃,这是诸位掌柜一辈子的心血,也是李家的根基,无论怎样一定要维持下去。南边的盐场是生财的利薮,更是绝不能放弃的生意。诸位放心,就算你们经营不善,盐场赚来的银子也足够补贴这些亏空,分红开饷都不会少了一分一毫。总而言之一句话,李家绝不会让大家寒了心。”

“好!”王天贵笑得合不拢嘴,李钦可比李万堂好对付多了,“我不是李家的掌柜,也听得意气风发。李东家新铏初发,已见长才,真是了不起。”他转而对四大恒的掌柜道,“几位都听见了,方才的事儿已经一笔勾销了,两淮盐场今后依旧是李家主持。”

焦掌柜、张掌柜等人彼此看了一眼,面上都是神色复杂,眼见一个大好机会从手里溜走,却又只能无可奈何。李家新换了东家,今后的生意还要多靠他照拂,更加不能说什么扫兴的话,几个人心意相通,齐齐举杯,向李钦道喜。

李钦还酒并邀请其他掌柜入席,楼上顿时热闹起来。这一桌原本是李家告辞两江商场的别宴却眨眼之间变成了新东家走马上任的贺席,身历其间真有目眩神迷之感。

李万堂在楼梯口,上面传来的喧哗声声入耳,听着李钦那大而无当的夸夸其谈,他摇了摇头,轻叹一声走出同庆楼。

街上正有一辆马车停住,一人下车向里走,抬头却是一愣。此人正是侯二爷,胡老太爷忙着筹集银子,派他来先与李万堂商议盐场的事儿。他路上耽搁了,来到同庆楼正好遇上李万堂出来。侯二爷参加过万茶大会,见过这位名动公卿的“李半城”,印象很是深刻。他怔了一下便笑道:“李东家,莫不是等急了,失礼失礼。”

“你是……”李万堂却不认得他。

“在下是徽州泰来茶庄的大掌柜,姓侯,胡泰来是我舅父。”

“哦。”李万堂明白了,他向楼上看了一眼,微微苦笑着拱了拱手,“实在抱歉了。李家的事儿如今已与我无干,谈好的交易只能就此作罢,请代我向胡老太爷致歉,改日我必亲自登门赔罪。”

“这、这是哪儿的话。怎么会……”侯二爷冷不防听了这么一句,惊得张口结舌。李万堂却不再理会他,沿着长街向南走去,两淮盐场不必再去,“李府”他也不想回,上个月刚刚给鸡鸣寺布施了一千两银子,暂且到那里落脚便是。

“恐怕还不到乐享其成的时候。不是我危言耸听,现在的情形比从前还要糟,不仅前面有古家这头饿狼挡道,而且后面还多了一只老虎,稍一疏忽,只怕李东家就要被人吞到肚子里去啊。”王天贵特意寻了一处斗室,将李钦邀来,开口便说得李钦脸色一变。

李钦这几日忙着办宴席,邀请各路同行,让大家都知道自己已经是李家的主事人。他刚刚从筵席上出来,还有些许醉意,初时被王天贵说得一怔,随后却又笑了起来。

“狼怕什么,咱们不是商量好了吗?过几天就断了他的盐路,一两盐都不卖给他,他再也做不得耗子了。至于老虎,在哪儿?我怎么没看见。”他嬉笑着向身后望了一眼,又拧了一把身边倚翠楼红牌姑娘的脸蛋。

“这只老虎可比别的虎厉害得多,俗话说‘虎毒不食子’,可他却想把你给吃下去。”王天贵冷冷道。

李钦悚然抬头,惊讶地问:“你是说我爹?”

“当然了。我要是你就不敢掉以轻心。岂不闻‘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执掌李家二十多年,从掌柜到伙计几乎都是他提拔起来的。别的不说,那天若是张广发在,你和你娘就没那么容易得手。”

提到张广发,李钦更是清醒了不少,他挥手命不相干的人都退下,粗粗地喘了一口气:“你说得对,张大叔确实对我爹忠心不二,可惜他已经死了。”

“在李家,像他这样的人,可还多着呢。在他们心里,李万堂才是真正的李半城,你不过是个雏儿而已。”王天贵一句话,说得李钦瞪大了眼睛,“这几日你忙着吃喝请客,我却一直盯着你爹。他人在鸡鸣寺,可是李家在江南各处生意的掌柜却多有前来求见,做什么不问可知。除此之外,北方的信件也是不断送到鸡鸣寺,我截了一封,你不妨看看。”

李钦看完这封来自李家在洛阳布铺的信,喝下去的酒都化作冷汗淌了出来。信是洛阳布铺史掌柜写的,信中说得知李万堂不再掌管生意,他也打算辞了掌柜之位,来投奔李万堂,愿意听他调遣,从头来过再立一番事业。信中言辞恳切,说了不少往事,追忆当年受李万堂提拔,从一个为人跑腿的伙计,被重用到掌柜的位置上。末了表示,李万堂既然被逐,他绝不会认第二个东家。

“别人捧你,一呼百应这才是真正的东家。倘若你一当上东家,那些有本事的掌柜伙计都作鸟兽散,然后重又聚在你爹的身边,等于是大家不承认你的位子。不要说李家人,就在外人看来,这般威风扫地,今后拿什么号令李家,恐怕要成为笑柄喽。”

“我给他们的好处已经不少了,他们不过是李家雇来的,真是胆大包天,敢不认东家!”李钦握着拳头,恶狠狠地说。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是李万堂心甘情愿把位子传给你,那大家都没话可说,可是这样逼宫夺位,当然要有人出来打抱不平。不平则鸣,这一鸣恐怕就要惊人哪。所以我说,你的位子还没有坐稳呢。”

“那你说怎么办,腿长在他们身上,我又不能把他们捆起来。”李钦气急道。

“那是自然。不过我想,他们之所以不安分,是因为对你爹能东山再起有信心,要是这个信心没了,个个都要养家糊口,也就不会和你对着干了。”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李钦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恐怖的感觉,“你该不是想要……”

“李东家想到哪里去了。”王天贵哑然失笑,“我岂会唆使你去犯十恶不赦的忤逆大罪。我是在想,可不可以让李老爷搬到一处山清水秀无人打扰的地方住上一年半载,那些掌柜的找不到他,心气也就慢慢平复了。当年唐玄宗退位禅让,太子李亨怕老爷子改变主意,不是也把他迁居甘露殿,住了整整三年嘛。后世也没说过李亨半句不是啊。皇帝都能这么做,何况咱们生意人了。”

“这恐怕没那么容易做到吧。”地方好找,可这等于是软禁了李万堂,他岂能同意。

“其实很简单。”王天贵伸出手,手里有一个小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包白色的药面。

“这是蒙汗药,李老爷睡上一觉,就可住到咱们为他安排的地方吃香喝辣享清福了。”再派几个彪形大汉日夜看守,李万堂虽然智计过人,却也插翅难逃。

“这药如何下法?”李钦犹豫半天,总觉得不妥,可除此之外又没有别的好办法。

王天贵拍了拍手,一个人低头走了进来,躬身施礼:“给东家请安。”

“李安?”李钦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看向王天贵,“原来你早有准备。”

“还不是为了李东家能高枕无忧嘛。”王天贵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李钦到底还是不放心,找了自家一个小伙计试药,见他确是沉沉睡去,别无异状,这才点头应允下来。

王天贵离开后,并没有回到自己的住处,而是信步走到鸡鸣寺外的一处小巷中,沉声道:“出来吧。”

李安自阴影中现身,王天贵伸手要回了那个纸包,又将一个缝成圆饼状的布袋递了过去。

这布袋像是烫手,李安瞄了几眼,久久没接过去。

“放心吧,李万堂一死,事情就一了百了。李钦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能花银子息事宁人,绝不敢追究。否则他这个下毒弑父的儿子,就是凌迟的死罪。”王天贵狞笑道。

“那我……”

“先拿着我给你的三万两银子避避风头,等我收拾了李钦,再请你做两淮盐场的大掌柜。”“你发个毒誓!”李安紧紧盯着王天贵。

“好,若是我有负于你,那就让我也死于这毒药。这样总行了吧。”

看着李安步伐沉重地走进鸡鸣寺,王天贵差点笑出声来,做生意的人也信发誓?若是真有天道神佛,哪里还会让你在这寺中下毒。

他转过身来便是庄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刚到寺里去礼佛上香。王天贵走了没几步,却讶然望着眼前,接着将身一避,偷眼看着对面过来的人,他可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她。

“怎么样,世事难料吧。”侯二爷在顺德茶庄等了几日,终于把古平原等回来了。不只是他,妻子常玉儿和弟弟妹妹也都跟了回来,刘黑塔经过上次的事儿,更是不敢轻忽,虽然漕帮下了令,两江流域不会有人敢轻拈虎须,万一对方要是再从别省寻来杀手呢,这可不能大意,故此一路跟随。

按照古平原的想法,打算就让刘黑塔在古家村保护自己的妻子和妹妹先住下,毕竟本乡本土,一旦有事不愁没人照应。可是常玉儿怎么说都不答应。她经过小产,身子本就虚弱,又心伤婆婆为了卫护自己重伤而死。在落葬当日竟哭昏了数次,要不是闵老子颇懂医道,差点就出了大事。

常玉儿这样的身体,按说应该在乡间静养,可是她一定要跟回来,古平原只得顺着她。当初是古母要诵经念佛,才住到了金山寺旁,如今当然要搬回江宁。古平原打算在城里或典或买一处宅子,此前索性就都住在顺德茶庄,毕竟是省城的大买卖,伙计众多,轻易没人敢上门生事。

一家人哀哀戚戚地回来,心境俱都不佳,没想到一进门,连行李都没放下,侯二爷迎出来,劈面就是一个惊人的消息。

“李万堂被逐出了李家!”

消息不容置疑,不只是侯二爷,现在江宁城里的商人几乎都知道了这件事,但顺德茶庄这么多人,唯一亲眼目睹的还是侯二爷。

“其实我到同庆楼时,李万堂已经完了。楼上正在弹冠相庆,大排筵宴。真没想到,此人也算是商界的一代枭雄,别的商帮不提,就是京商内部,也曾有很多人艳羡这‘京商首领’的位子,使出各种手段想把李万堂拉下马,他都能稳稳当当一坐就是二十年,可结果却被老婆孩子给赶下东家之位,落得个扫地出门的下场,真是让人既解气又惋惜呢。”

古平原面容很是憔悴,呆了半晌,才想到问:“那现在李家就是李钦独揽大权了?”

“还有王天贵。”彭海碗知道古平原一回来必定要细细问起,早就叫得力的伙计打听过了。“他们俩现在倒是臭味相投,李钦的主意大半来自于王天贵,他也不愧是当了几十年的大掌柜,一套套也甚有章法,李钦这个东家做得还算是像模像样。”

这两个人都是自己的死对头,古平原知道今后的事情会更加的困难。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李万堂呢,他回京城去了?”

“不,他暂时在鸡鸣寺借宿,这些天没听说他有什么动静,也许心境不好参禅悟道打发日子吧。”

众人都觉得古平原会对今后的盐生意做一番安排,但他沉思良久,只是站起身,简单吩咐家人早些休息,特别是对常玉儿,要彭掌柜再找城里有名的郎中来仔细诊治,开些对身子有益的补药。安排完事情,他自己却向外走去。

“我心里很乱,在城里走走,你们不必担心,入夜前我自然会回来。”

众人相顾愕然,注视着古平原满怀心事地走出了茶庄大门。

李安在禅房外徘徊良久,手中那个布包仿佛有千斤重,让他就是难以迈进房中。

“原来你在这儿。”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女人的声音,真把李安吓了一跳,回头看时更是惊讶。“太、太太?!”

就见李太太穿着一件蓝布裙,上身是半旧不新的宁白绸袄,脸上不施粉黛,头面亦无首饰,就连金簪都换了乌木簪,只有她父亲在新婚之夜送出的最贵重的嫁妆——据说是从波斯花费白银二十万两买来的那枚鉆镯还戴在腕上,惟其如此,显得这闪闪发光的镯子极为扎眼。

“你倒是蛮忠心的,还留在老爷身边。”李太太点了点头,看向房中,“他在吗?”

“老爷今日还没出过门,一直在闭门读书。”

“那就好。”李太太手里提着一只包裹,她从包裹中摸出一块十两的银锭,交给李安。

“去办一桌素斋,就开在房中。这寺里不许饮酒,你瞒着和尚去打一壶竹叶青来。”

“是。”李安在府里多年,从没见过这位太太不带下人自己出来,更没见过她自己拿银子,心里暗自诧异,却不敢怠慢,接了银子赶紧去办。

李太太望着那紧闭的房门,也是踌躇再三,这才叩了叩门。

“是李安吗,进来。”李万堂的声音依旧不失威严。

李太太深深吸了口气,推门而入:“老爷,是我。”

“你?”李万堂真的没想到,再一看妻子的穿着打扮更是讶然,“你不在李府稳坐钓鱼台,当你的佘太君,跑到这清寺冷庙做什么?”

李太太淡然一笑,将包裹放在桌上,自己款款坐下,与李万堂对面而谈。

“李家的东西我都放下了,除了咱们成亲那天我父亲给的这个嫁妆之外,我什么都没带出来。你是我的丈夫,你到哪儿,我就陪着你到哪儿。如果你要回徽州,我也跟着你回去,你要是改回姓古,那么我便是古家的媳妇。”

李万堂一向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其色,可是听完这句话,真是大吃一惊,连手中的《了凡四训》都一个没拿稳险些掉在地上。

“你、你说什么?”一向骄傲得如同凤凰般的李太太,居然肯改作古李氏,而且这还是在她将丈夫逐出李家之后。李万堂真是做梦也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很奇怪吗?”李太太脸上露出一丝凄然的笑,“其实我知道自己早晚会低声下气地向你说出这句话。”

李万堂凝视着她,即便没有几十年的朝夕相处,凭借李万堂对人情的熟识,他也能轻而易举地看出,妻子说的是没有一丝遮掩的心里话。惟其如此,他才百思不得其解,面前这个女人,他忽然发觉自己并不了解她。

“成婚之夜,我满心欢喜,因为丫鬟早就告诉我,新姑爷一表人才。我更加相信凭我爹的眼力,他为我挑的女婿一定是万里挑一的男人。你用金秤杆挑开我的红盖头,我一眼就喜欢上了你,但是从你的眼中我却没有看到丝毫的喜悦。你不像是个新郎官,倒仿佛是满怀着亡国之忧。那夜你以为只有你辗转难眠吗?其实我也是彻夜没有合眼,眼睁睁看你半夜披衣而起,看你望着窗外,望着南边的那轮月亮,低声吟着‘深秋帘幕千家雨,落日楼台一笛风。惆怅无因见范蠡,参差烟树五湖东’。”

李太太叹了口气:“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你忘不了过去那个家。我以为,时日长了,你会像大栅栏街上的青石一样,忘却自己来自深山,一心融入繁华胜景。可是我错了,你只是为了李家而来,不是为了我。我想把心给你,却怕你更加轻贱我,只好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地等下去,直到后来连我自己都忘了在等什么,只知道要死死地抓住你,不让你离开。”

李万堂怔怔地看着她,心中犹如大海翻涛,想的却是:“这么说,我这一生亏负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两个。”“你在同庆楼转身离去的那一刹那,我突然间把什么都想明白了。我这一辈子,没想做什么李太太,也不要锦衣玉食、人前显贵。只要你看着我时,让我知道自己在你心里有一席容身之地,那我就心满意足了。其实一直以来我想要的就不过如此而已,可是在你还是‘李半城’,在你和我父亲的那笔交易还有效的时候,这句话,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现在好了,李家的东西又归了李家,而我什么都不要,只愿做你的妻子,这样……行吗?”

李太太说话时,眼睛里既充满了希冀又带着对未知的绝望。李万堂与她对视良久,缓缓闭上眼,心里问自己究竟给这个女人带来了什么,他仿佛也是在这一刻才真的意识到眼前的女人是自己的妻子,而不是那万千财富所带来的附属品。

“这二十年,我努力不去想徽州,不去想他们过得怎么样。可是我只要一看见你和钦儿,我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他们娘几个,所以我索性谁都不看,生意就是我的一切。今天我才知道,这样做是又错了,一个错接着另一个错,这全都怪我。”李万堂拿过手边的一本簿子,轻抚着封面,“这是我两年来的心血,研究两淮盐场的档案史志所做的记录笔记。我本来准备革新盐务,化盐田为租地,变盐丁为佃农,这样必然可以大兴盐业,成前人所未成之局。可惜如今我办不到了,这本册子拿去给钦儿看看吧,我从前对他关心得太少了,‘养不教,父之过’,以至于他成了如今这副骄奢淫逸的样子。希望他接掌李家之后,能有所领悟,体会到创业守业之难,不要坠了京城李家的名声。”

“其实真正应该帮他的是你,而不是那个王天贵。”

李万堂缓缓摇了摇头,此时李安进来,提着一个食盒,将六道精致的菜肴布在桌上,又将酒盅与酒壶放在居中。

“你下去吧,暂时不用伺候。”李万堂摆了摆手。

“是,我在屋外等老爷招呼。”李安点点头,盯了桌上的酒壶一眼,又瞥了一下李太太腕上的鉆镯,后退着走出了房间。

李太太主动拿起酒壶,执壶斟满了两个酒杯,主动举起杯子,先满饮一杯。

“这些年我心里焦灼愤懑,只能向老爷发脾气,事后每每后悔,却顾着李家女儿的身份,不愿向你道歉。想来老爷也着实厌烦了许久,今日便向老爷赔罪。”

李万堂叹了口气,刚要说话,李太太又举起一杯,依然是一饮而尽:“我视古家人如仇敌,做了很多让人无法原谅的事,害了人命,也害得你一个本可以金马玉堂的好儿子变成了流放关外的罪犯。但是天明白我,只有看着别人痛苦,我的痛苦才能减轻一些。我若不做那些事,今日便早已嫉恨得发了疯。”

李万堂惨然一笑:“没有我当初踏错的第一步,何来后面步步都错。这事儿只怨我,与你无干。”

“这第三杯酒,是因为我让你失去了‘李半城’这个名字。你心里一定恨透了我吧。”李太太再斟一杯,喝下后目光迷离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其实当日你可以不认的,知道这件事情的李府旧人几乎已经没有了,就连那几个掌柜,你也可以说他们与我串通一气,企图谋夺李家的财产。就算上堂打官司,你也不见得会输。为何要当场认了,就这么将半生之事轻而易举地放了手呢?”

李万堂点点头:“何止当日,就算是今日,我要是想,照样可以将李家大半的产业重归我名下。生意难道只是铺子和货,我用的那些人,只要一声召唤,他们依旧会跟着我,那些货源客源也就随之而来。”

“那你又何必……”

“太太。”李万堂深深吸了一口气,“也许这次才是最好的结局。一切虽然不能回到原点,却可以归于沉寂。”

“原来……”李太太忽有所悟,抬眼看着李万堂,“你其实自己也不想再当这个‘李半城’了?”

李万堂点头:“就像你说的,‘李家的东西又归了李家’,而我空手而去,空手而去,这才是最公平的。”

说着他也自斟自饮了一杯,微笑道:“这样也挺好。古平原恨的人是我,我被逐出李家,‘天道好还,报应不爽’,他的气也该消了大半。你再劝劝李钦,他们各让一步,也就没事了。”

李太太也默然点了点头,忽然她的面颊痛苦地抽搐了一下,双唇颤抖着想要说话,还没开口便像挨了一棍子,又歪倒了下去,从椅中滚落在地。

李万堂一惊,刚站起身要扶,还没弯腰腹中便传来一阵剧痛,仿佛断肠裂胃般,他捂着肚子喊了两声:“李安、李安!”

屋外寂然无声,李万堂已经支持不住,咕咚一声也栽倒在李太太身边。

“这酒有毒!”他脑中闪出这个念头。

李太太的嘴角流出鲜血,酒中下了剧毒,片刻间她已奄奄一息,李万堂伸手握住她伸来的手。

“老爷,这酒不是我带来的,我、我害谁也不会害你的。”

“我知道,看来是我误用小人。”李万堂看着李太太,眼中都是悔意,“其实该喝这三杯赔罪酒的人是我,我误了你一辈子。”

“没关系,我还是愿意等的,等多久都可以。可是方才老爷还没回答我的话。从今往后,我只是你的妻子,与李家无干,这样……行吗?”

李万堂大恸,泪水让眼前一片模糊,哽咽着点头。

“答应我一件事。下辈子让我先遇到你,让我先遇到你……”

“好,好……”李万堂语不成声,只觉握着的手慢慢松了下来,李太太已然气绝,这最后的回答,也不知她听没听见。

此时李万堂也已经支撑不住,几近昏厥。忽听房门一开,一人快步走进来直奔李太太,将她腕上的鉆镯撸下揣入怀中。

“好个恶奴!”李万堂伸手去抓李安,他毕竟余威尚在,李安吓得退了几步,结果不小心被门槛绊到,一个倒栽葱滚了出去。他方才下定决心,要将这夫妻俩一块毒倒,反正杀了李万堂就已决不能见容于李钦,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一样,有了那只鉆镯,即便王天贵今后失言,自己也能舒舒服服过一辈子了。

然而这里毕竟是佛寺,他这一跤摔得不轻,更是吓得心胆俱裂,还以为是菩萨显灵,屁滚尿流地向寺外便跑。

他刚一只脚迈出寺门,迎面便撞上一人,二人都是一趔趄,李安也没顾得上看,撒腿如飞便逃了出去。

那人一愣,他正是古平原,甫一回城,听说这个“爹爹”身逢大变,从九霄云端重重跌下。别人都拍掌叫好,觉得是报应,只有古平原想起李万堂当年扬州为狗出丧当孝子的事儿,心里便是狠狠一痛。出门走着走着,不知不觉便来到了鸡鸣寺外。他认识李安,这是李万堂的贴身长随,如今却满面惊慌,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这样想着,他举步进了禅寺,知客僧迎上来,见是问李万堂,便说方才有位女施主自称是李万堂的妻子,也来找他,不知他此刻是否方便见客。古平原当然不愿碰见李太太,摇了摇头转身要走,忽听后院有人大声惊呼,他心里一琢磨,赶紧快步走向后面。

李安逃走时,房门大敞,被一名僧人路过见到。古平原赶到时,房里已经有几个人了,正团团围着。古平原挤进去,见地上倒了两个人,正是李万堂和李太太,伸手一探鼻息,李太太已经没气了,李万堂尚有一丝呼吸。

“快!快去请大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