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封二十年前的信,让李家换了当家人 (1 / 2)

大生意人7:结局 赵之羽 14754 字 2024-02-18

古家重金寻医问药的事儿像旋风一样,不到两天便街知巷闻。普通百姓啧啧连声,都在惋惜自己没学过医术,不然万一能治好古老太太的病,那就等于是被金元宝砸中了脑袋,而且不是一个是一堆。

一时间两江各处车马齐动,舟楫竞渡,里面坐的不是大夫就是郎中,都想赶在别人前面早点到镇江。因为话已经传出来了,病人是跌打伤,而不是疑难杂症,这病不难治,治好了酬劳却丰厚得惊人,谁不想去拿这笔诊金?这下子可苦了这几日想要寻大夫瞧病的人,大都吃了个闭门羹。

别人都往镇江去,有一顶青布小轿却匆忙抬进了江宁,沿着城根下的步道一直抬到上书“李府”的宅院外面。轿中人一出来,管家奴仆齐齐上前,喊着“老爷”,点头哈腰掸尘问安。

李万堂脸色铁青,谁都不理会,只顾疾步走进后院,在池塘边的回廊遇见丫鬟,问了一句:“太太呢?”

“太太在后面调教金丝雀,吩咐不让人去打扰,怕坏了哨口。”

李万堂不等她说完,已经大踏步走了过去,留下丫鬟惊讶地回头望着。

一进内室,满屋芝兰飘香,李太太悠然独坐,正逗弄着笼中的雀儿。她察觉有人走了进来,柳眉一竖正要发怒,见是自己的丈夫,而且满面怒容,她先是微微一怔,继而却笑了。

“哟,是老爷啊,是不是盐场的事儿忙完了?怎么回来连个招呼都不打,我好让下人把房间收拾收拾。我记得你不喜欢这么浓的兰香,倒是愿意屋中有点青菊的幽香。”

李万堂根本无意寒暄,他走近李太太,声音低哑地问道:“我只问一句,是钦儿还是你?”

“当然是我。钦儿到底还是有点心软,一想到那几个孽种,就难下手。我干脆自己找人办了,免得他拖拖拉拉又节外生枝。”

“太太!”李万堂一声断喝,震得屋中四处回响,金丝雀吓得扑棱棱在笼中乱飞,“你当初答应过我,绝不为难他们。”

“老爷!”李太太也敛了笑容,面上笼起一层寒意,“你当初也答应过我,绝不再与古家人有任何瓜葛,是你先违背誓言,凭什么来找我啰嗦?”

“不错,我是做了这个决定,天理人伦都不容我再袖手旁观看他们兄弟相残。你是钦儿的娘,他的心病难道你没瞧见,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错下去,直到分个你死我活?就算最后是钦儿赢了,害的是自己的同胞骨肉,难道真能笑得出来?当年你用古平原的命来要挟我,我怕他遭了你的毒手,只得遂了你的意,让他被流放关外。我以为这样就够了,你会得饶人处且饶人,毕竟你是京城李家的人,与你相比,他们算什么呢,也值得你放在心上?用你的话说‘他们也配!’可是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古家下手。你别忘了,那是我的亲骨肉,是我的儿女,你竟然派人去杀她们,二十年了,就算是地狱里的炎火也该冷熄了,可你怎么还是不依不饶,变本加厉!”

李太太冷笑一声,逼视着李万堂,语气也变得咄咄逼人起来:“不依不饶?算你说对了,我就是不能轻饶了那些一边吃着李家饭一边却吃里扒外的东西。你要是一心一意当这个‘李半城’,那倒也罢了,可是你却拿着李家的银子去讨好那个古平原,明明知道钦儿与他势不两立,偏偏要帮着他打压钦儿。接下来你是不是又要与那该死的婆娘破镜重圆,是不是要把我和钦儿撵出这宅院,把门外的‘李府’改成‘古府’!我告诉你,别做梦了,我就是与那家人同归于尽,也不会让你称心如意。”

李太太带着挑衅的神态凑近了自己的丈夫,一字一句地说:“凭什么我京城李家要养一条咬主人的狗,别说咬了,哪怕它敢对主人呲呲牙,我都要把它那一窝狗崽子掏出来个个摔死!”

“啪”地一声,李万堂扬手给了她一记重重的耳光,将李太太打得一个趔趄,倒在了地上。她捂着脸,瞪视着李万堂,眼中露出刻毒无比的怨恨:“二十年的夫妻,换来的就是这一巴掌,好,真好!”

李万堂也在看着她,神情既无奈又痛苦,终于一跺脚转身出去,沉重的步子渐渐远去。

李太太在桌前坐了许久,直到日影西斜,夕阳的最后一片光亮洒在那只被她亲手捏死的金丝雀上,终于一点点隐去,室内陷入一团昏黑。她低声唤进一个下人,眼睛却始终直勾勾地盯着那被她摔在地上踩破的鸟笼,用干涩的声音说:“用最快的驿马传信回京城,告诉府里的大管家,我让他准备的那件事,可以做了。”

常玉儿九死一生终于熬了过来,可是当她醒来,知道孩子已经没有了,伤心得只是流泪,终日茶饭不思,倚着墙呆呆地发怔,即便开口也只是问婆婆怎样了。见她如此伤情,古家人更是不敢把古母重伤一事透露分毫,只得暂且瞒着。

古平原这几日好生安慰妻子,但每次说到最后,夫妻俩都是流泪眼对流眼泪,心酸得再难说出半个字。

虽然孩子没出世便夭折,可是常玉儿毕竟无碍,慢慢调养眼见一天好似一天,真正让古家三兄妹牵肠挂肚的是古母的伤势。来的那些郎中大夫,没有把脉之前个个都信心满满,将跌打伤说得不值一提,颇有人自夸祖传良药,朝服夕愈。可是等到真的见了昏迷不醒的病人,再上手把一把脉,皆是缄口不言,摆摆手告辞而去。这可把古家人急坏了,古平原甚至想到派人回山西去请那位当年为自己瞧好了病的李神医,可到底是缓不应急。后来还是胡雪岩闻讯派来的一位胡庆余堂的坐堂老先生给古家人交了实底,说是古母看似伤在皮肉,实则五脏六腑都受了极重的内伤,加之此前又有过一次大病,根子本虚,变得药石无用,起初那位本镇的郎中说得其实很对,这伤没法治,不过是用强补的药拖日子罢了。

“古东家,医无讳言,老朽说实话还望你们不要见怪。令堂昏迷数日,我看是不会醒了,其实就这样去了倒也没有痛苦,未见得不是好事。若是能醒,你们也不必寄望太深,那多半是回光返照,一时半刻便要去了。”

一番话说得三兄妹心里像油烹一样,前几日恨不得母亲能赶紧睁开眼,现在却又怕这一刻的到来,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古雨婷在家里最小,又是女儿,大哥就不必提了,二哥近年也时常出去做生意,唯有她几乎寸步未曾离开母亲,眼见朝夕相处的娘亲就这么要离开了,她夜里不知哭醒多少次,精神也日渐委顿。天亮时,她打算出去买一条鲫鱼,做道奶白鱼汤喂给母亲,一只脚刚踏出客栈大门,忽觉边上黑乎乎一团不知什么东西在地上。

古雨婷是惊弓之鸟,吓得心里一翻个,定睛瞧时才分辨出,分明是刘黑塔蹲在地上,这原本龙精虎猛的粗豪汉子像被霜打了的茄子,满脸都是沮丧之色,呆呆地望着街上的车辙印,也不知他在这儿待了多久了。

“刘大哥,你这几晚都在这儿吗?”古雨婷怔怔地问。刘黑塔自从得知妹子出了事,咧开的大嘴就紧紧闭着,阴沉着脸遇人也不说话。古家人满怀心事,当然也顾不到他,想不到他竟然自苦如此。

刘黑塔起初没理会古雨婷的问话,古雨婷又问一遍,他忽然举起手左右开弓抡圆了给自己七八个耳光,直打得嘴角出血。古雨婷吓坏了,身子一蹲拉住刘黑塔的手臂,颤声急道:“你、你这是做什么?”

“是我没用,学了武艺却护不住我妹子。一个好端端的大外甥啊,就这么没了,我对不起老爹,对不起玉儿……”刘黑塔憋了好几天了,此时一旦放声,哭得是浑身颤抖,难过得说话时断时续,声咽气短。

古雨婷的眼圈瞬间红了,这种哀痛,她不是第一次见了。前日古家人去安葬那个已经成了形的婴儿,古平原派人从江宁把他给孩子准备好的小衣小鞋和几样精致的玩具都带过来,一同葬到棺中。事后,古平原让他们先回,古雨婷放心不下,悄悄回来看,看到那个自从出事后便克制自己镇定若常的大哥,竟然不断用拳头狠狠捶着老树,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哭声,那声音中的伤痛,古雨婷一辈子都忘不了。

“刘大哥,这些事都会过去的,早晚会过去的。”古雨婷将刘黑塔搂在自己的怀里,像哄一个孩子似地拍着他的背,自己也流着泪,陪着他一起难过。她知道自己喜欢这个男人,只是从前以为是他的勇武正直吸引了自己,有他陪伴便能心安,但就在这一刻,古雨婷发觉,自己其实更想做的是照顾陪伴着这个男人,不再让他这样痛苦悲伤。

刘黑塔昏沉沉哭了一阵,心里好过了些,这才猛然惊觉自己竟然是与古雨婷相拥而泣,且不说男女授受不亲,这要是被人看见成什么样子,还不得说我占古家姑娘的便宜。他赶紧站起身,谁知起得太快,古雨婷毫无防备,身子向后一栽坐在了地上。刘黑塔见又犯了错,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拉古雨婷,结果手伸到一半又尴尬地停在半空。

古雨婷见他不知如何是好地怔在那里,反倒主动将手伸了过去,刘黑塔犹豫一下,拉起古雨婷的手,顺势将她扶了起来。

“古姑娘,我方才不是有意……”

“给你。”古雨婷打断他的话,将自己的手帕递过来,见他呆呆望着自己,不好意思地侧过头去,小声道,“也不知几天没洗脸了,哭得像个泥猫儿。”

刘黑塔手足无措地接过手帕,上面淡香如雾,他不舍得用这么漂亮的手帕来擦脸,刚想还回去,却见古雨婷脸色一沉,咬起唇看向街上。

这一大清早,街上行人稀少,然而却有辆装饰华美的马车停在不远处的街口,一个人下了车,正向客栈大门走过来。

他走到距二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仔细端详着古雨婷,过了片刻才开口道:“你娘怎么样了,她还好吗?”古雨婷一直在盯着他,见问便冷冷一笑:“我娘的伤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随口一问的。请问你是凭什么身份问这句话?要知道我们是徽州的穷人家,可当不起京城李老爷的关心。”

“小婷,当初我离开家时,你还没过周岁。你这样记恨,让我该如何开口呢?”李万堂看着这个唯一的女儿,这个他曾经捧在掌心的明珠,如今却用这么仇视的目光看着自己。他有太多的话想说,但都无法言表,心中唯有一声叹息。

“哦,这么说你是以我爹的身份问的啰。那我也问问你,我小时候被人欺负,别人家的孩子都有爹爹为她出头,那时你在哪儿?远的不提,就是前几日我被人追杀,孤立无援的时候,我的好爹爹又在哪儿,总该不会是在一张张数着银票,等着看我和娘的人头吧?”

这真是石破天惊的一问,但也并非是无由之语。古平原曾经冷静地分析过这件事。别看杀手是冲着几个女人来的,但是要报复的目标恐怕还是自己。自己经商以来,交的朋友多,树的对头少,但是也有人对自己恨之入骨。他列了最有可能的几个人,一是李家,二是王天贵,第三就是曾经对自己下手却没成功的那些盐丁。

盐丁即便要再次下手,也拿不出一个人一万两银子这笔赏格,何况白依梅还特意派人来救,这就更不像是与英王旧部有关了。至于王天贵,以古平原和他打过的几次交道来看,此人阴险毒辣,但却不会这样大动干戈。想来想去,最值得怀疑的还是李家的人。

古平原将自己的猜测说出来后,古平文首先就接受不了,古雨婷也觉得难以想象,但是今天面对李万堂,古雨婷还是脱口而出,然后看着对面这个人的眼睛。

面对自己女儿控诉似的逼视,李万堂下意识地闪开了目光。

“天!”古雨婷在心中低低叫了一声,“真的是他。”她只觉得一颗心像沉入了无底的深渊,四面八方都有无数把利刃向自己刺来,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刘黑塔起初还没听明白,等他扶住了古雨婷,脑子转了转才弄清楚她那最后一句问的是什么?骇然抬头看着李万堂,手指着他:“你、你……”

“小婷……”李万堂走上一步。

“别过来!”刘黑塔惊怒交加,“你还算是个人,也配当人家的爹?!”他另一只手已经摸上了缠在腰间的链子鞭,可是一想到对面这个人是古大哥的亲爹,这鞭子说什么也抽不出来。

“刘兄弟,你把小婷扶进去,这儿的事儿交给我。”此时从大门处忽然传来声音,古平原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出来,他的脸上平静得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等刘黑塔带着小妹进去后,古平原这才转身面对李万堂。

“我这次来……”

“等等。”古平原打断他,指了指镇外,“走远些说,我不想让客栈里的人听见。”

李万堂默默点头,与古平原一前一后,两人一直走过江边芦苇荡,走上一段江堤,方才停下脚步。

“你娘的伤到底怎么样了?我问过那些回去的大夫,都说很不好。”李万堂唤过车夫,从他手中接过一包药,“这是我让人从京城快马送来的药,是大内御药房所制,对跌打伤有奇效。”

古平原并没回答他的这句话,更没有接过药,他的脸沉静得仿佛一座石雕,说起的却是另一件事。

“凶手当场死了三个,被擒获两人,还有两人逃走。抓到的那两个人当天便扭送了官府。昨日府衙已经派了差役来告知,说是问出了口供,这次的事儿是江宁地界一个有名的地痞暗中主持,定金都是从他手中付出去的。可等到府衙发火签抓人的时候,这个人已经逃去无踪。官府已然发了海捕文书,但是此人没有妻小,犯下这样的大案,今后可能就不再回江南了。捕快头儿告诉我,这个案子想要找出幕后主使并不容易,大概也就只能将那两个抓到的凶徒判罪了事。”

他看了李万堂一眼,自顾自又说道:“我跟官府的人说了,抓得到便抓,抓不到就算了,不必勉强。反正就算抓到了那个混混,问出了给银票的人,人家也可以矢口否认,财大势大难以定罪。就像当年在京城,有人杀了常四老爹,还不是不了了之。我和你说这些,是要告诉你,案子上的账可以赖得一干二净,不过生意上的账可别想赖掉。只要冤家对头还在经商做买卖,我家的仇就不怕报不了,我古平原就有办法让他还了这笔血债。李老爷,你说呢?”古平原背着手说着,霍然回头看向李万堂。李万堂紧紧抿着嘴,看着这个大儿子,听着他那诛心之言,想到二十年前自己的一个决定,居然会造成今日这个骨肉相残的局面,当真是人在做,天在看,不知什么时候便有报应临头。

他面向滚滚而来的江水,目光望向很远的地方,过了一阵子才开口道:“二十几年前,你祖父是做粮食生意的,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徽商,家里虽然谈不上殷实,但也足够供我读书习字,以备进京赶考谋个功名,来日好光宗耀祖。”

古平原万万想不到他会说起这件事,此事他从母亲口中已经听过无数遍。祖父的粮食生意原本做得很好,没想到正在扬州收粮时,碰上了“闹漕”,粮船连月不动,天又降雨不休,以至于整囤整囤的粮食都霉变,将老本全都赔在了扬州。祖父急病攻心,连家人的面儿都没见上,就这样死在了外乡。

“我当时正准备赴京城,闻讯赶到扬州准备将你祖父的尸首运回来,没想到的是,尸首竟然被当地一个盐商给扣住了。他拿出一张借据,要我先还银子,再领尸首。那借据确实是你祖父亲笔所写,我问过与他同行的人,因为当年的粮价起伏不定,他想趁机赚上一笔,却没想到反将借来的钱都赔了进去,不然也不会这样焦急以至于病发身故。”

古家刚刚把做生意的钱都赔光了,哪里还能凑出一大笔银子来还债,就算能回到徽州去借,可是这边尸首已经摆了十几日,再摆下去必定腐坏。古皖章,也就是如今的李万堂,自然不肯让操持大半生的父亲落得这样的凄惨结局,于是与那家盐商好说好商量,希望能宽限些时日,先将尸首领回去,日后凑了钱再来还债。

可是这户盐商却毫不通融,放出话来说,要么立刻还钱,要么就将古平原祖父的尸首抛到大海里,供鱼虾果腹。古皖章被逼急了,闯到盐商家里,说是宁愿给他当牛做马,只要把父亲的尸首还回即可。那家盐商的主人是个年轻气盛的公子哥,继承了家业,整日大宴宾朋,寻欢作乐。他倒也不在乎这些钱,更不缺少仆役,只不过是瞧着徽商碍眼,借机拿古皖章取乐。

见古皖章真的急了,那盐商不慌不忙当众提了一个要求,说是自家养的一条看门狗昨夜刚刚病死,现在要给这条狗发丧,却缺一个摔盆捧牌位的孝子,要是古皖章肯做这个孝子,那就把账一笔勾销。

“扬州的瘦西湖,你也去过。”李万堂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前世的事儿,“瘦西湖西侧的那条长街有四五里长,最是热闹繁华,当年我就是在这条街上,在无数人的惊异和嘲笑中,给一条狗披麻戴孝,捧着它的牌位,一直走到城外。”

古平原已经听呆了,只觉得身子一时愤怒得如被火焚,一时又像坠入了冰窟,原来古家曾经蒙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而且就是眼前的这个“爹爹”一身承受,他咬牙切齿地追问了一句:“那家盐商是谁?”

“你见过,就是当日在同庆楼被我百般羞辱的潘姓商人。”

原来如此,古平原恍然大悟,怪不得李万堂会特意找上门去,用这样决绝的方法来对待那个姓潘的盐商,让他当着两江商人和旧日同行的面家破人亡,自己当初觉得他手段太过毒辣,原来其中还有这样的内情。

“我将你祖父的尸首运回徽州安葬后,紧接着就大病一场,几乎没了性命。病中我发了毒誓,有朝一日,一定用百倍的财富来羞辱那家盐商,让他也尝尝那种锥心刺骨的滋味。”

古皖章把这件事咽到肚子里,和谁都没说,所以古平原的娘始终并不知情。他病好之后,就将所有书本一焚而空,专心做起生意。但是事非经过不知难,他真正进到生意场中才知道,要想白手起家超过那些几代传承的盐商巨富,简直就是不可想象的一件事。为了能找到赚大钱的机会,他这才离开徽州,前往了京城。

“我在京城一时技痒,与那些附近赶考的腐儒激辩,他们只懂八股,哪里知道实学。”古皖章舌战群儒却稳占上风,而且谈的都是从四书中领悟出的经济之道,正好被李家当时的主人看到。

“此后的事情不必细说了。当李家向我提出那个要求时,我还以为要做决定很难,但事后回想,仿佛是立时便答应了,就像是一直在等着这个机会似的。”李万堂的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

“从那以后,古皖章就摇身一变成了李万堂。”想到李万堂二十年后才一举拿下两淮盐场,痛痛快快地报了仇,这份隐忍与不忘,也难怪他会是京商中无人敢惹的“李半城”。古平原心里大为震动,只觉得口中又苦又咸,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涩涩地说了一句。

李万堂微微苦笑:“人活在世上,走路并不难,难的是遇到了岔路去选该走哪一条。选择永远是最难的一件事。我当年被仇恨蒙住了心,选得太快了,要是现在让我再选一次,也许就不会再去当什么‘李半城’。”

“我当初进京赶考,陷害我的是李家的张广发,这个人是你派来的?”古平原忍不住要问出这个藏在心中已近十年的谜。

“李家万贯家财,当然不会对我这个外姓人一点防备都没有。我说到做到,从未再去与你们联络,但是李家却没有放松过对你们的警惕。京城的徽商会馆里就有李家派去的坐探,你一进京,人家就知道了。要是你顺利考中进士,分发京城为官,今后再将一家人都接了过来,事情还有个不露底的?于是她想除掉你,一了百了。”李万堂口中的“她”,当然就是李太太。

“是我及时阻止,可是最后她还是派去了张广发,设计将你流放到关外。她说这是最后的办法,要不然,我就算能护得你一时,却护不住一世,何况徽州的古家人更是如同砧上鱼肉,任人宰割。她以你们一家人的性命做要挟,我也只能默许了。”

古平原处心积虑想要从张广发口中得知那场无端陷害的答案,现在真相大白了,他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那杀常四老爹的事儿呢?”

“我不知情。”李万堂摇了摇头。

“那这次的事儿呢?”古平原一句紧似一句。

“……你不要问了。”

“我为什么不问!”古平原怒道,“你的结发妻子、我的娘亲此刻凶多吉少,我的妻子、古家的大儿媳也被逼落山涧,她腹中那眼看就要出世的孩子,连睁开眼睛的机会都没有,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没了。那是我古家的后代,他姓古!你可以不管你的儿子,我却不能不为我的儿子报仇!”他闷声吼着,不知什么时候泪水已经洒在脸上。

李万堂的身子像筛糠一样剧烈地颤抖着,眼前向东而去永不回头的江水,仿佛是在告诉他,大错铸成,再难挽回。

“我会结束李家在两淮盐场的生意,我会带着李家人回到京城,从今往后,李家的生意就只限在北五省,不会再踏过黄河一步。”面对眼前这个受尽了冤屈,而今又在承受着丧子之痛的大儿子,李万堂觉得自己的雄心壮志,都在这一手造成的悲剧面前烟消云散了。

“这样就了结了吗?”古平原用力一摇头,“不可能的。”

李万堂像是恳求般地伸出手,又好似在极力表明着心意,“平原,你难道要我跪下来求你?好吧,那我求你不要再追究,等我把李钦带走,让你们天各一方永不相见,不要真的斗个你死我活,不要让我看见一个儿子死在另一个儿子手上。”

说着,李万堂慢慢跪了下来,他张开手,半向天空举着,像是在祈求上苍改变这可怕的命运。

古平原惊呆了,他缓缓退了一大步,他没有想到那个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俾睨天下商人的“李半城”,居然会真的跪下,而且跪的还是自己——他的儿子。

西风猎猎,卷得芦苇荡东倒西歪,而江堤上一立一跪的两个人,就像是木雕泥塑般僵在那里,许久没有动弹。

“大哥!”古平文从镇子那边撒腿如飞跑了过来,来到近前看清了跪在地上的是谁,让他乍然一惊,却再也顾不得许多,急急扯住古平原的袖子。

“快,快回去,娘、娘……”

古平原情知大变在即,心里顿时一翻个儿,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不敢多问,也不敢多想,赶紧跟着弟弟向客栈奔去。

李万堂怔怔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手一松,那包药滚落江堤,被江水一卷,瞬间无影无踪。

他没有再乘马车,而是一步慢似一步地走回镇上,离着客栈不远,他已经听到了从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他停下脚步,不一会儿又看见客栈的伙计出来用白绫系在两只石狮的颈上。

李万堂忽然很想进去再看一眼那个等了他二十年的女人,可是心里这么想着,却连一步都迈不动。有个人在拼命拖着他的腿,那就是当初被自己亲手埋葬的古皖章。

“老爷,天不早了,咱们是回呢,还是在镇上投宿?”车夫犹豫着问了一句。

“回吧,回吧……”李万堂一向挺直的脊背佝偻了下来,像是一下子老了二十岁,声音中散发着悲凉的气息,转身慢慢走向马车。

在马车掉头的时候,李万堂用黯然的目光,最后向客栈望了一眼。他知道自己在过去的岁月中,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奢望过能得到原谅的那份希望,就在今天彻底破灭了。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仿佛过得很平静。古家扶灵柩回到徽州办丧;李钦和王天贵面对极度不利的生意处境,像是毫无办法,并没有想出任何对策;李府则是静得怕人,里面连一声猫啼狗叫都听不到,所有下人都低着头脚步匆匆,彼此碰面视而不见,更别提说上一句话;至于李万堂,他整日在盐场中做什么,就更没人知晓了。

若说李万堂做的事情全无人知,那倒也不见得。至少李安就从偷窥的文书中瞧出了一些端倪,敢情他要将两淮盐场中李家所占的份额全数折银卖出,将李家在江南的生意也都一并了结。就在不久前,李万堂还信誓旦旦地说,有他在的地方才叫京商,还认为今后商界的重心将转移到与洋人开埠通商的江南,因此不惜卖出李家在北五省大半的产业,将其投入两淮盐场,并计划在钱庄、丝茶、粮食等行当大展拳脚。

眼下一切都转了个儿,李万堂的态度大变,看这意思竟是打算退回到北方,再也不插足南边的生意。问题是这一进一出,李家至少损失上百万两银子,而且原有的生意也将元气大伤,一向精明过人的李万堂这是怎么了?

李安捉摸不透其中的道理,想了两天不敢再迟疑下去,径直来找王天贵,他相信老奸巨猾的王天贵一定会对这个消息感兴趣,毕竟李家退出,王天贵是最大的受益人,搞不好就能接替李家掌管两淮盐场,到了那时,李安也准备改换门庭了。

“哼!换我掌管盐场?我跟李老爷一不沾亲二不带故,他怎么会送这份大礼给我?”王天贵听了李安的恭喜后,只是发出了一声冷笑。

“那……我就不明白了。”

“这是明摆着嘛,古平原才是他真正推位让国的不二人选。”

“啊!”李安大吃一惊,这样一来自己什么都要落空了,“让给古家,太太岂会让老爷办这样的糊涂事。”

“对啊……”王天贵慢条斯理地点着头,目中波光一动,“你这话说得才有了几分意思。”他才是最不愿意让古平原掺和进盐场里来的人,“李老爷要办糊涂事,家里人可不能不知道啊,你去说一声吧。记住,别看李老爷没有明白地说出来,可你一定要让李家母子相信,这个盐场还有李钦如今掌管的盐铺,马上就要落入古家之手了。这样一来,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

三天之后,王天贵接到李万堂的一份请柬,请他到同庆楼一聚,讲明已经将“四大恒”的掌柜都从京中请了来,要共商两淮盐场的大事。

王天贵接信后心里一凉,这分明是要当众宣布那件大事了。看来自己对李太太能给李万堂施加的压力过分高估了,想不到李万堂不管不顾,真的要将两淮盐场这块天下最大的肥肉让给古平原,难道说自己当初在李钦面前说的那番挑拨离间的话,真的误打误撞猜对了李万堂的心思。他真的从一开始就在为古家铺路?

王天贵心里七上八下,但是这个宴是一定要赴的。当初是三分盐场,如今自家的股份依旧是占三成,李家要退也行,留下的股份得先让剩下的股东来分才是,这是他今晚要拼死力争的,至于能争多少他心里可没底。一来另一位股东“四大恒”怎么说也是资本雄厚,自己无法匹敌,此外最担心的就是“四大恒”也是京商,如果站在李万堂那边说话,对自己可是太不利了。

时已深秋,玄武湖中殷红的枯叶随波荡漾,一泓秋水涟漪拍岸,水中的游船摇曳不定,正如同此刻同庆楼里坐着的这些人心中所思。

“四大恒”的掌柜也正在忐忑不安,他们这次南来,可不像上一次那般不情不愿。李家被徽商中的后起之秀古平原压制得节节败退的消息,早就随着漕船传到京城。李家面对古平原,一败于茶,二败于盐,上次是在京城众目睽睽之下输了天下第一茶的名号,连累“四大恒”也损失惨重,这一次又是这个姓古的,而且还有传言,说李万堂居然与他是亲父子,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四大恒”掌柜聚在一起商议,别看焦掌柜嗓门大,却是“张飞穿针——粗中有细”,他提出会不会是这父子俩做了一个扣,一而再,再而三地诱着“四大恒”往里钻,合伙打算抽空“四大恒”的银库。一念及此,几位掌柜都坐不住了,就是李万堂不来书信请,他们也要主动过来看看。

李万堂今天将整个同庆楼都包了下来,专请几位掌柜和王天贵。尽管菜上得热闹极了,一盘盘热气腾腾,一道道香气扑鼻,可是席面上却是冷冷清清,除了刚见面时互相问候了几句,随后这几个人都静坐喝茶,一言不发。

这些都是商场上打了大半辈子算盘的人,深谙后发制人之道,不看准了对方的筹码,哪里肯先说话。客人不说倒还罢了,偏偏做主人的也是三缄其口,望着窗外红叶舞秋风,竟是赏起景色来了。

王天贵心头有些焦躁,在座的只有他是晋商,其余人都是京商,安知这些人不是暗中通好了气,等着算计自己呢。他一再提醒自己要稳住,到了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李老爷,听说你有意不做盐场了,这是真的吗?”

一语问出,“四大恒”的几位掌柜目光都从别处移来,齐刷刷看向李万堂。王天贵见状稍稍放下心来,敢情他们也不知内情。

“王大掌柜真是消息灵通。”李万堂瞥了他一眼,目中也有吃惊之色,他沉吟了一下,“本来我还想等一个人,看来他是路上耽搁了,王大掌柜又问起,那我就说了吧。不止盐场,李家在两江所有的生意都要收掉,今后安心在北五省做买卖,不再踏足江南。”

除了王天贵早有准备,其余满座皆惊,焦掌柜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也忘了来之前几位掌柜商量好的谋定而后动,讷讷地问道:“李老爷,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一年之前在通州,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那时候分明说要将李家的生意全盘挪到江南,还说咱们几个鼠目寸光,识不透天下大势。如今怎么来了个大掉个,又、又要回京城了?”

他转头看向其余三位掌柜:“诸位,我说的可有半字虚言,当时你们可都也在场啊。”

资格最老的张掌柜也是满面惊愕,他捋了捋胡须,点头道:“不错,那时候李老爷是这么说的,咱们字字句句都听见了。而且不怕您笑话,我们回去后几番商议,觉得您说的在理儿,所以这一年来已经在江南开了几家买卖,也赚到了银子,这还要感谢李老爷提携。我也闹不明白了,您怎么说变就变,又要把生意搬回京城去,这一来二去,有多少银子白白耗在了里面。”他是老派的生意人,一针一线都看得紧,不免替李家感到肉疼。

大家都看着李万堂,等着听他如何回答。李万堂目光复杂地笑了笑:“书上说,‘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大概是水土不服吧,我在江南做生意这两年,总是觉得没有在京城有滋味,索性就搬回去。”

就这么简简单单两句话,就算交待了?几个人大眼瞪小眼,明知道李万堂不愿说出真正的缘由,可是谁又能强逼他说呢。再说这毕竟是李家的买卖,别说他要搬回京城去,就算一声令下,哪怕是搬到大漠里,别人也没资格去管。

席上一时又有些冷场,王天贵真正关心的是李家留下来的股,他假作闲谈,向着焦掌柜道:“唉,这真是想不到的事儿,本来有李老爷坐镇盐场,那是万无一失的主心骨,咱们跟着分红收利就是了。可他这一撤,盐场的事儿可怎么办哪?”

一句话提醒了众人,“四大恒”加起来在盐场投了几百万两银子,当然关心此事,焦掌柜连连点头:“王大掌柜真是一语中的,李家撤了股,谁来管理盐场?”

王天贵不待李万堂说话,抢先道:“方才李老爷说还要等一个人,难不成便是与此事有关,这个人莫不是姓古?”

“姓古?”焦掌柜一怔,“难道你说的便是那个古平原,不会不会,他当初可让咱们京商吃了大亏,这是冤家,怎么能让他来掌管盐场呢?再说此人年纪轻轻,这盐场是天下第一份大买卖,他挑得动嘛。要真是他,我可不放心,不行,绝对不行!”

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另外几位掌柜虽然没出声,看样子也是大不以为然。这就是王天贵想要达到的目的,他烧了这把邪火,自己却装作没事人,拨着杯中浮叶,轻轻吹了吹,却在不经意间飞快地瞥了一眼李万堂。

出乎意料的是,李万堂并没有恼怒,反倒是也诧异地反问了一句:“谁说我要把盐场交给那个年轻人了?”

“不是给姓古的?”焦掌柜起初信了王天贵的话,就是因为他们来到两江之后,得知传闻竟是真的,李万堂与古平原是一对父子,那么也许当初的猜测便是真的。这对父子演了一出好戏,看似冰炭不同炉,实则剑指“四大恒”。商场上一向风云诡谲,李半城又是出了名的手段决绝,难保他不会做出这种事。

为此焦掌柜把话说到前头,以此来堵李万堂的嘴。现在看他矢口否认,倒也意外。

“既然如此,李老爷相中了谁呢?”张掌柜徐徐开口。

“泰来茶庄的胡老太爷,为人一向公道正派,有他主持盐场,我想诸位一定不会有异议吧。”李万堂平静地说。

胡泰来?这是徽商中的耆老,纵横商界一辈子,话出如山,一生重个“信”字,向来受人敬重,大家都听过他的名声。四大恒与泰来茶庄也是老相与了,胡老太爷在北方调动银钱,从来都是用四大恒的票子,双方一向合作愉快,可是徽商与京商刚刚在徽州闹了一场,李万堂几乎把徽商掀了个底朝天,这时候怎么会让位给胡老太爷呢?

“此人论信义、论商才那都是没说的,可他是徽商啊。”张掌柜沉吟着开口道。

“那又怎样?”李万堂指了指王天贵,“这儿不是还有位晋商嘛,咱们一同经营盐场,一直以来不也是和气生财嘛,王大掌柜,你说是不是啊?”

王天贵冷不防地被李万堂拿自己现身说法,只好皮笑肉不笑地嘿了一声,心里却在琢磨如何驳他。李万堂这一招还真是让王天贵没想到,这分明就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要是直接提出古平原,必然招致众人反对,李家只占了三分之一强的股份,恐怕未必能如意。但是胡老太爷德高望重,看四大恒的样子似乎可以考虑,可是他们没有想到,胡家与古家是联号生意,这明里给了胡泰来,其实还不就是落到了古平原手上。

其实李万堂真没考虑这么多,他眼下的心境,与当初刚到两江准备逐鹿问鼎的时候已然大不相同,他想的是找一个既能压得住王天贵,又能将盐场生意做好的人来管理两淮。他确实想过古平原,但是想到这样一来,必然引起李太太和李钦的强烈反对,搞不好又要节外生枝,于是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从前本是徽商,听说过陶澍与林则徐一同拜访胡泰来的事儿,于是便试探地给胡泰来写了一封信,问他是否有意入主两淮盐场。

没想到胡泰来的回信到得很快,信中说:“固所愿也,不敢请耳。”看来这位老爷子还是时刻没有忘记当年两位大人的重托。这样便一拍即合,胡泰来在徽州筹集银两,讲明今日先派人到江宁,参与两淮盐场股东的集会。

“这么说,李老爷先斩后奏,已经把事情定下来了?!”王天贵把脸一沉,四面看看,“盐场是三方入股,李老爷却独断独行,这样做未免有点说不过去吧。”

他一味拱火,想撺掇四大恒与李万堂之间起争执,自己好浑水摸鱼,将事情搅黄。李万堂早就瞧透了他的心思,心里冷笑一声,对四位掌柜道:“按说李某人此次是性急了一些,不过也全都是因为胡泰来提出的条件实在太好,让人难以拒绝。哦,我说的这个好,不是指对李家,而是对四大恒而言,实在是个好机会。”

焦掌柜疑惑地摇摇头:“这是什么意思,对我们有好处?”

“人家说了,既然与几位联手做生意,不能不略表诚意。”李万堂胸有成竹地说,“今后胡家从盐场赚来的利润,愿意无偿存在四大恒钱庄至少半年,半年之后也可转为长期存银。而且徽商在两江流域的生意汇兑,胡泰来也愿意尽力安排,交由四大恒来做。”

这简直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事。四大恒虽然在两江新开了钱庄,可是这里既有根深蒂固的老钱庄,又有洋人办的银行,想要拓展商路真是举步维艰。如今胡家给了这个承诺,不仅带来了大批的主顾,而且还解决了现银不足的大问题。

事情实在太好了,以至于张掌柜虽然满面兴奋,却还是问了一句:“这、这是真的?”

“当然了。要不然我为什么找胡泰来,他说话一言九鼎,从未出尔反尔。要是再不相信,等过一会儿他派来的人到了,你们亲口问他便是。”

这时候,四位掌柜已经不是再考虑是否要选胡泰来作为盐场主事,而是盼着这位胡老太爷快点接事才好。

王天贵眼睁睁瞧着李万堂像变戏法似地抛出一串果子,引得四大恒垂涎三尺,情知自己棋差一招,已然无法阻止此事,气得脸色发青,一时打不定主意要不要拂袖而去。

正在这时,跑堂的上楼,赔笑道:“几位老爷,下面来客了,说是李老爷请的人。”

“不错,是我请的。”李万堂点头。

“那小的就请他们上来了。”说完,跑堂的噔噔下去了。

他们?李万堂微微皱眉,还没想明白,就听楼梯上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走了上来。

打头的人穿着青白色的薄袄,下着一条红艳艳的缎裙,面沉似水,眉毛竖起来,冷眼看着居中而坐的李万堂。

“你?”李万堂没想到自己的太太会忽然闯了进来,不仅带着李钦,而且身后的那一帮人更是出乎他的意料。

这些人大部分王天贵都不认识,可是四大恒的掌柜却几乎个个认得,这都是李家的大掌柜,每个人都掌握着李家经营的一门大生意,论起分量,张广发在他们中间只能站个不上不下的位置。这其中有些人已经须发皆白,替李家做了一辈子的生意,早就回家养老去了,好多年没露过面儿了,怎么今天都聚到了这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