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平原带着刘黑塔日夜留在塘工上,指挥民伕筑塘,辛苦了整整一个月,塘工终于完成了一半。眼见海塘可保良田收成,百姓人人欣喜。当地有“放烧火”的习俗,因为战乱已经停了好些年了,今年在张家的提议下,又重开旧制。既是为了恢复旧日习俗,同时也算是为塘工过半而庆功。
筵席就设在露天,远看一处处火光四起,是乡野阡陌间,农夫们在手执火把驱虫赶兽,护卫田禾。今晚的主角当然是古平原,虽然他百般逊谢,可是到底由他和常玉儿夫妻两个坐了首席。
“山村好是晚风初,烧火连天锦不如,但祝麻虫能照尽,归来沽酒脍池鱼。”杜知县吟了一首竹枝词,笑呵呵对张老爷道,“往年要想求个好年景,只得去问老天爷。今年不同了,这‘沽酒脍池鱼’指日可待,大半还多亏了古东家。”
“岂敢岂敢。”古平原连忙逊谢,“古某不敢贪天之功,全赖大人与张老爷尽心帮忙,乡民又肯出力,否则我一个外乡人怎么会做事做得如此顺手。”
“古东家,你不惜工本为南通筑塘,我们都看在眼里。”张老爷在座中拱手,“老实说,我以往对生意人谈不上有什么好感,如今却不同了,古东家仗义疏财,真让我大开眼界,佩服佩服。”
“是啊。”座中另一乡绅也道,“我们也见过不少大工,有的是官府兴修,有的也是商人捐输,可是从未见过待下如此宽厚。我听民伕说,未到塘工上的时候每天饿得心里发慌,可是如今不但吃饱穿暖,还长胖了不少,家里人不知道,还以为他躲起来享福了呢。”
“古东家对咱们南通人没说的,大家不会忘了您的好儿。等将来海塘竣工,咱们一定给县衙联名上书,为古东家立功德碑。”
说着,张老爷率先举杯,座中人都一起来敬古平原。别人尚且罢了,常玉儿看着自己的丈夫如此受地方上的官员缙绅推崇,坐在一旁心里别提多高兴了,与有荣焉涌上心头,悄悄拭去眼角的两滴泪。
“妹子,大家都乐着呢,你怎么哭了?”刘黑塔一眼瞧见了。
“别胡说,我这哪是哭,风吹沙入眼罢了。”常玉儿连日来每天整备精美菜肴,一日三餐给塘工上的丈夫和大哥送饭,有时古平原与刘黑塔不在一处,离着再远,刘黑塔也要飞马过来,只为吃上常玉儿做的菜。一个月下来,塘工上人人夸赞这位古东家的妻子温柔贤惠,实在是难得佳偶。
丈夫连日劳累,变得又黑又瘦,但总算是没白受这份辛苦,常玉儿当然又是欣慰又是开心。
“我以茶代酒,也敬你们夫妻一杯。祝你们两夫妻好人好报,早生贵子。”张謇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小小的个子,手里捧了一个茶杯,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大家哈哈大笑,羞得常玉儿低眉敛目,看也不敢看眼前众人。
“哎呀,这哪是小孩子说的话。”张老爷又气又笑,“你的书都读哪儿去啦。”
“谁耐烦念书,我要跟着古东家学做生意。”张謇操着清脆的声音答道。
“又是胡话,你考上秀才,自然要考举人,考进士,能中个三鼎甲甚至当上状元郎,那才是给咱们张家光大门楣,怎么能说去做生意呢。”张老爷不悦道。
“可是爹爹方才还说,古东家让你大开眼界,十分佩服。既然爹爹佩服生意人,我为什么不能做个生意人。”“这、这……”张老爷被噎得说不出话,当着众人脸上有些挂不住,“不许就是不许,读书考学才是正道,学什么狗屁生意……”他一句话出口,才知道说走了嘴,登时面现尴尬之色,“古东家,我被犬子气昏了头,你可千万莫见怪。”
古平原与常玉儿对视一眼,心中五味杂陈,面上却是丝毫不露,只是微微笑了笑,笑容中却带了些苦涩。
转过天来再开工,按照老规矩,要宰杀三牲来祭神,既是感谢神明保佑前半段塘工平安无事,也要再求得后半段诸事顺遂。
待将三牲掷海后,古平原正要大声宣布重新开工,刘黑塔指着远处问道:“往这边来的一大群人是做什么的?”
古平原也立刻看见了,就见远处足足有几百人步履蹒跚,仿佛被驱赶着向海塘工地走来。他疑惑地皱了皱眉,大步迎了上去,刘黑塔也跟着走了过去。
“是你这老王八蛋!”刘黑塔目力甚好,隔着十余丈,一眼就认出走在头里的正是王天贵。家宅被霸占,常四老爹蒙冤入狱、城门乞儿帮惨遭奇祸,这些事情一下子涌上心头,刘黑塔虎吼一声,从腰间拽出九节鞭就要扑过去。
古平原一把没拽住,刘黑塔已经来到王天贵面前,鞭子抡起来就要往下打。
王天贵吓得往后连退十几步,连连喊着:“拦住他,拦住他!”
他带的一帮打手、把头,此时呼啦往上一闯,拦在刘黑塔面前。
刘黑塔把牛眼一瞪:“滚开,谁敢拦我,不要命了是不是!”
幸好古平原几步也跟了过来,按着刘黑塔的手,厉声道:“把鞭子放下!”
刘黑塔一愣:“古大哥,他可是我们常家的仇人,你不让我报仇?”
“光天化日之下,你打死了他,然后怎么办?”古平原缓缓道,“给这种人偿命,值得吗?”
“呵呵。”王天贵见面前挡着十几个人,又有古平原拦着,料刘黑塔一时也闯不过来,放下心哈哈一笑,“古平原,你我又见面了。托你那几百万两银子的福,老夫如今活得很是自在,听说旧识在附近修塘,特来拜望。怎么,你的手下就这么待客吗?”
“原来是王大掌柜,你不在山西花那些沾了血的造孽钱,大老远跑到江南来,想必是又看上什么伤天害理的生意了吧。”古平原词锋甚利,语气极为鄙薄。
王天贵听了却一点也不在意,看刘黑塔放下了九节鞭,他便从人群后走出来,指了指古平原道:“你一点都没变哪,还在想着什么伤天害理,什么造福一方。哼,生意嘛,只有好坏之分,赚得到钱的就是好生意,赚不到钱的就是坏生意,商人想着这个就够了,你想济世,那去考科举做大官儿啊。”他忽然拍了拍脑袋,“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古东家的举人身份被革掉了,今生今世都不能再进科场,那只好和我一样,做个满身铜臭的生意人了。
可是你我还不一样。我呢,知道生意无非就是为了赚钱,没什么仁义道德可讲。你却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想当什么儒商,这不是小鬼装佛爷—硬往脸上贴金吗?”
说完,王天贵仰头一阵大笑。听着这恶毒的讥讽,刘黑塔把牙咬得嘎嘣直响,要不是古平原硬拦在他身前,他真要不管不顾,一鞭子打过去了。
古平原瞳孔缩紧,盯了他半天,忽然展颜一笑:“王天贵,你远道而来,总不至于就是为了这两句话吧。老实说,我知道你恨我,恨我还了通省票号商人的店契,却偏偏把你的店卖了换钱,赔偿了那些乡民小贩的损失。结果你这不可一世的‘泰裕丰’大掌柜成了山西商界的笑柄,想必你那些老同行,像雷大娘、毛大掌柜他们如今在票号公行议事时,还会时不时地提到你吧。你猜猜,他们会怎么说?”
“哈哈,一定是说这老王八蛋耍了大半辈子的花招,结果却落到别人设的套儿里面了。”刘黑塔听得眉飞色舞,立马跟上一句。“住口!”这是王天贵心头最大的疮疤,古平原一针见血,毫不客气地当着众人揭开,刺得他心口滴血,本来是打算气气古平原,结果反倒被气了个倒噎气。但他毕竟是老狐狸,稍一失态便冷静下来。
“哼哼,古平原,今天我不是来跟你斗口舌的。你恐怕还不知道吧,老夫跟京城李家做了联号生意,一同经营两淮盐场,你修海塘保盐田,等于是为我跑腿帮忙,你那些银子等于是给我添了利,我特意来谢谢你。等这海塘竣工,我还要请你吃花酒呢。”
古平原真的不知道此事,乍一听闻也是难以置信,刘黑塔更是大声喝问:“你胡说八道什么!”
“不是胡说。”李钦排开众人,施施然走了出来,脸上都是得意之色,笑着看向对面。
“王大掌柜如今主掌盐场,而我李家经营盐店。他说得没错,你此番就是在为两淮盐场出力。听说你用狼山青石垒塘,做得不错,我这个少东家有赏!”
说完李钦一摆手,十余个仆役从后面抬过来十担白米,二十坛好酒,还有成爿的猪牛肉,宰好的白鸡白鸭。
“再加把劲儿,等海塘合龙,少爷我还有赏钱呢。”李钦一脸的倨傲,就是要在众人面前视古平原如奴仆一般。
这时候民伕们已经纷纷围拢了过来。古平原待下宽厚,别说是在海塘做工的民伕本身,就是他们家中有个什么缺医少药的为难之处,古平原知道了也一定资助银两,一个月下来,在民伕中间早就积累了很高的声望。此刻见一个华服青年这样羞辱古平原,众人俱都不忿,纷纷喝骂。
刘黑塔的声音最大:“混账东西!把这些都拿回去,敢留在这儿,休怪老子不客气,都给你丢到海里去。”
“且慢!”古平原听说王、李两家联手,心中登时一惊,李万堂雄才阴鹜,王天贵狡诈阴险,这两个人占了两淮盐场,只怕江南商界从此再无宁日。他的心思都在这上面,一时出神还真没理会李钦的话。
此时见群情激愤,他眼珠一转回身拦着,大声道:“猪牛鸡鸭都是畜生,咱们和畜生何必一般见识。既然有人送,咱们就吃呗。黑塔兄弟,把这些东西都收下,晚上给大家好好吃上一顿,有力气好干活儿。”
“啊!”刘黑塔也听懂了,咧着大嘴笑道,“对啊,和畜生干吗一般见识。大家动手,把这些东西都抬回去,这都是好吃喝,可别糟蹋了。”
古平原借话巧骂人,李钦气得脸色发白,瞪着他恨不得一口咬块肉下来。
古平原笑道:“钦少爷,你还有事吗?”
“有,当然有。”李钦狠狠地说,“北面的那半截海塘是我在修,如今只剩下十余里就要修好了。我手下这些塘工都是盐场的盐工,眼看海塘要修完了,我就要回江宁了,看样子你这边还要个把月呢,我索性给你送几百个人来帮帮你,谁让咱俩是老相识呢。”
古平原知道,这不过是李钦用来嘲笑自己的另一个方法而已,他还没说话,刘黑塔已经抢着道:“滚、滚、滚!咱们这儿不缺人,更不会用你的人,趁早把他们带回去。”
“你不要,那我就带走了。”李钦本来也不认为古平原会将这些人留下,不过是因为自己修的海塘眼看就要完工,胜利在望心情大好,特意来向这个老对头示威,借机羞辱他一番罢了。
“不!”古平原忽然说出一句谁也没想到的话,“把人都留下。黑塔兄弟,你去给他们安排活儿干,一应吃喝住宿都按民伕的例,工钱也照给。”
李钦倒是一愣,随即冷笑道:“你还差了一半海塘没完工,别说加上几百人,就是给你几千人也甭想撵上我。”
“搬运、垒塘、加固,各处的人手全都安排好了,还要那些盐丁做什么,干吗要受李钦和王天贵这个人情?等到将来海塘修好了,他们又会拿这个说事儿了,咱们冤不冤哪。”李钦他们走了之后,刘黑塔百思不得其解。
古平原静静听他说完,往盐丁的方向望了一眼,眼中现出悲悯之色:“我倒是并不想留他们,可是看到这些人个个身上有伤,很是受了一番折磨,又不忍心了。他们在这儿待上一个月,最起码能比在盐场受王天贵的役使好过得多。”
刘黑塔张大了嘴,回头看看那群面黄肌瘦的盐丁,又看看古平原,再也说不出什么了。
当晚,古平原夫妇特意到工棚中看望这些盐丁。盐丁中为首的是个黄须汉子,年纪不过五十出头,样子却很衰老,满脸刀刻一样的皱纹,人称“福伯”。
“我看你们不少人身上都有伤,不能出全工,就出半天工,实在不行就在工棚里将养身子。到了我这儿,绝不会有挨打挨骂的事儿。”古平原对福伯说道。
“这怎么好意思,哪能让您养一帮光吃饭不干活儿的闲人。”福伯声音发颤。
“人命至重,什么活儿比一条命还重要呢。你们受的恐怕都是皮肉伤,我特意托内人到镇上药铺买了不少活血药酒和跌打膏药。”古平原说着,常玉儿从下人手中接过一个包裹,含笑往前一递。
“您这是、这是……”福伯身子一颤,双手急忙伸过去接,忽然一声低低的痛叫,握着手腕咬牙不语。
古平原这才看到,福伯的左手腕一片青紫,肿起很高。他赶紧拿起一贴膏药,让常玉儿在油灯处化开,自己亲自用药酒给福伯揉了片刻,接过膏药贴上。
“手受了伤,可不能再干活了,干脆就在我这儿养好了伤再走。”
“您可真是善性人儿。”福伯看向周围的一群盐丁,“古东家的大恩大德,咱们可千万不能忘啊。”
“我听说两淮盐场的盐丁常常三餐不继,动不动就要受责打,在大太阳下晒盐煮盐,一干就是七八个时辰,是真的吗?”古平原问道。
“什么三餐,能有一顿饱的就不错了。只要饿不死就得干活。人家急着发财,咱们就得干到鸡叫天明,才能胡乱睡上一个时辰。至于责打嘛,嘿,那位王大老爷说得好,‘打死了你们就当是做了功德,不然活着也是活受罪’。”
古平原沉着脸:“哼,也忒拿人不当人看了。”
“咱们是罪孥,累死、病死或是被打死,无需向官府禀报,就地挖个坑便埋了,没处讲理去。”
“老人家,我看您也不像是作奸犯科之人,是不是因为欠了官府的钱粮或是什么别的缘故才蹲了大狱?”古平原起了恻隐之心,既然遇见了就是有缘,要是能出一份力,他倒是想拔人出苦海。
“嗨,您甭问了,我是罪有应得呀。”福伯脸上忽然现出一丝古怪的笑容,举着那只上了膏药的手连连摆着。
人家不愿说,古平原不能不识趣地追问,再说这时候工棚里热闹起来,刘黑塔带着一帮人连盘带碗,送来一大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用的都是李钦白天送来的食材。大盘炖肉、大碗盛酒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简直能把肚里的馋虫勾出来。
“既然在一起筑塘,那就是兄弟,别客气,大家一起吃,吃到肚子溜圆打饱嗝为止,要是吃不够,那边伙房还有,尽管盛去。”刘黑塔大大咧咧地喊着。
“这话说的是,到了我这儿,绝不会亏待各位。你们只管放心,这位刘工头别看样子凶了些,但是绝不会虐待你们,要真是受了委屈,或是有了难处,尽管找我来说。”
“是,是。”福伯仿佛心情激动,喉头哽咽,低着头不住地摇着。古平原见众人也都眼圈发红,一个个端着碗看着自己,知道自己不走,他们到底是难以安心吃下这顿饭。常玉儿比丈夫还能体恤人的心思,先说一句:“时候不早了,咱们还是回去,也让大家吃完了饭早些休息。”
“对,对。黑塔兄弟,咱们都走吧。”古平原拱手作别,几个人离开工棚。
等到最后一个人的脚步声也被海潮盖住了,工棚里仿佛忽然刮起了一阵阴风,所有人都诡异地同时停住了动作。有的人喝了半碗酒,碗尚在唇边却凝住,有的人夹了一筷子肉,却停在半空再也不动。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瞬间工棚里这群大活人变成了木雕泥塑。
“福伯,是这个人吗,就是这个古东家?”有人忽然冒出一句。
“对,就是他。”福伯抚着左腕,声音也不颤了,头也不摇了,话中带着极大的恨意。
“我在英王帐下亲眼见了,是他策反了程学启,害得咱们兵败三河镇。也是他花言巧语说动了英王,结果害得殿下被僧妖头杀于寿州,咱们几万兄弟都被清妖擒拿至此。”
“啪!”“啪!”接连十数声,所有人都把手中的碗碟摔在地上,脆响不绝于耳。福伯也一声不吭地将已经冷凝的膏药从腕上撕下,一把丢在地上。
“假仁假义!总算是老天有眼,又让咱们遇到他了。”
接下来几天,天上每每黑云遮日,从早到晚下着大雨,海边更是风急浪高,此时修塘也就等于是冒了生命危险,一不小心被浪卷下去九死一生。刘黑塔自从听说李钦那边已经快要完工,就急得什么似的,连这样的天气也要披着蓑衣去赶工,被古平原硬拦了下来。
“你急也没用,‘欲速则不达’,李钦要快就让他快去,我不和他在这上面争长短。修塘是好事,就应该有祥和之气。真要为了闹意气弄出人命来,孤儿寡妇一哭,再好的事儿也带了三分破相。”
“只可惜李钦和王天贵不像你这么想。我听那帮盐丁说,自从修海塘以来,李钦像疯了似的日夜催工,赶不上当日进度就不给吃喝,盐丁累病而死已经有几十人了,就连当地被征去的民伕也死了十几个,家里人到塘工上去说理,李钦那王八蛋不讲理不说,反叫人用棍棒把苦主都给打走。”
“他的塘工之所以干得这么快,石头上都沾着血呢。”古平原紧锁双眉叹了口气,“咱们不能学他,风雨不停,绝不出工。”
“不过,这场大风大浪,来得也是时候。”古平原觉得正好可以借此看看刚修好的海塘是否坚固,于是与刘黑塔两个人顶着风雨一同出去巡视海塘。
那边盐工居住的工棚里,也正有人在窃窃私语,赶来报汛的是个年轻小伙子,哽咽得几乎难以放声。
“李家那边硬逼着下海打石基,结果一个大浪头卷走了好几十人,我弟弟、我弟弟也在里面,呜呜……”
“哭吧,咱们的眼泪只有祭拜死去的弟兄时才流。”福伯脸色阴沉,向外一瞥,正看见古平原带着刘黑塔匆匆而过。
“说到底,都是这姓古的作孽。不等了,就在今晚下手!”
古平原巡视了十余里,去的都是险滩,专拣风浪大的地方验看,结果十分满意。这五横五纵鱼鳞大石塘端的是坚固无比,任凭风吹浪大,真是纹丝不动。古平原此前为了验看,特意用红漆在石头接缝处画上记号,眼下一看,那记号丝毫没有移动的痕迹,证明新修的海塘足以抵御大风浪的侵袭。
这时风浪已经渐渐小了下来,虽然已近日落,天边却开始放白,看样子明日必定天晴可以开工,这就更是好上加好了。他二人兴冲冲回到塘口工地上,就看见常玉儿撑着把油纸伞站在雨里,焦急地向海塘这边望着。
她也是冒着风雨从县城赶过来,一则送饭,二来也是因为天气恶劣不放心,得知古平原与大哥去巡塘,常玉儿的一颗心始终吊着,直到看见二人安然无事地回来,这才放下心,打起风炉煮上早就准备好的姜茶为他们驱寒,又唤人拿来两个脚盆,用艾叶煮水让他们泡脚。“古大哥,我这妹子对你可是真好,我心里清楚,这热水热茶,还有那一桌好吃的,都是沾了你的光。”刘黑塔冲着古平原挤挤眼。
古平原走到常玉儿身边,见她还在忙着给自己准备换用的衣物,而脚上的弓鞋却已是湿漉漉沾满了泥浆,不由得心生爱怜,伸手过去轻轻握住妻子的手。
“你也歇歇吧。路上泥泞,今晚别回去了。”他轻声说。
常玉儿回头看着丈夫,旋即垂下眼帘轻轻点头,唇角依稀的笑容中还仿佛带着少女般的羞涩。
正在此时,有个人跑得气喘吁吁,一头扎了进来,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好半天才调匀了呼吸,问了一句:“海塘没事儿吧?”
“张少爷,你怎么来了?”
“我见这么大的风雨,怕海塘出事儿,见雨小了些就过来看看。”张謇喘着粗气道。
古平原心下一沉,瞬间竟有些感动得说不出话,再不敢像对孩子说话般随意谈笑,而是郑重其事道:“你请放心,我方才巡视过一趟,海塘安然无恙,这‘纵横鱼鳞塘’已然大见其效。”
“那就好。”张謇神色放松下来,忽然又苦着脸一捂肚子,“有没有热茶?我着急跑得岔了气,疼死了。”
留张謇吃过晚饭,见夜色已深,古平原便坚持要送他回家。张謇也没有推辞,等到出了塘口,他忽然说:“我还没见过晚上的海塘呢,你看,月亮都出来了,正易钓诗。”
古平原微微一笑,举步向着塘边走去:“钓诗?呵呵,别人到海边都是钓鱼,张少爷可真是风雅,要用月色海风来钓诗,可惜我是个生意人,只会打算盘,不懂这些,倒让你见笑了。”
“不对吧。”张謇边走边说,“我怎么听说,你曾经是个举人呢?”
“谁说的?”
“邻县修塘的京商说的啊。他那天不是送盐工过来嘛,提到了此事,有人又传到镇上去了。”
“哦。”古平原想起来了,那天王天贵确实当着众人的面说过这话,却是为了羞辱自己。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有时想想,像上辈子一样。”古平原长长出了口气。
“我不想问你为什么被革去举人,只想问问,抛掉了四书五经八股文,拿起了算盘秤杆收支簿,你心中就没有遗憾吗?”
自从古平原弃儒从商,这句话还是第一次有人问起,问的人居然是个十岁的孩子!古平原一时百感交集,他知道不能像对普通孩童那样来看张謇,甚至也不能拿他当个寻常秀才,想了想道:“读书是为了何事?”
“齐家治国平天下!”张謇想都不想便答道。
“如何去做呢?”
“当官儿啊。或者牧民一方,或者施政一省,甚至当上宰相,掌管天下的民政,便可造福一国。”
“嗯。”古平原淡淡一笑,“‘士农工商’,士人排在第一,这是孔子定的,孟子也这么说,董仲舒、房玄龄、朱熹也都如是说,天下人便都跟着这样说。”
他的笑容中带着些讥诮:“你觉得读书人最大的成就是当上宰相,就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李林甫、蔡京、秦桧、严嵩还有本朝康熙时的明珠、乾隆时的和珅、嘉庆时的曹振镛、道光时的穆彰阿,这些人哪个不是读书人,又有哪个不是宰辅?他们的名声你总听过吧,你真的相信他们心中有百姓吗?靠他们,百姓真能过上好日子。”
“你这么说未免以偏概全。”张謇并不服气,反驳道。
“窥一斑可见全豹。不错,我方才提到的,确实是有名的奸臣权相,那其他人呢,无非就是庸庸碌碌,尸位素餐,拿一份国家俸禄,再拿一份按照规矩应得的好处,这样的官儿如今已然算是好的了。我曾经听一个商人说过,他经商几十年,处处都用银子开路,无往而不胜。你想想看,一隅之地,一城之商,便可以贿赂而横行无忌,放之四海呢?张少爷,我再告诉你一句话,我说的这个拿银子开路的商人,就是天子脚下的京商首领李万堂。堂堂京城尚且如此,何况各省各县,更是一片浑浊,早就不是你在书中看到的清明之世了。”
张謇沉默着,忽又不甘心道:“照你这么说,圣贤书就无用了?”
“谁说读书无用,人不明道理岂不与禽兽无异。我是说,想过好日子,不能指望当官的大发慈悲。士农工商,其实最无用的便是士,农人种粮,工人造屋,商人来往各地互通有无,压根就不用官儿来管,老百姓一样过上好日子。”
这真是闻所未闻的言论,张謇听得瞪大了眼睛:“你是说连朝廷都不要了。”
“有何不可。”古平原看着张謇的眼睛,忽然想起当初在醇王府的后花园,自己对着慈禧太后说的那番话,缓缓道,“其实商人也可立国。”
“商人立国?”张謇仿佛一下子看见什么新奇好玩的东西,眼睛发着亮光,既迷惑又兴奋,想了半晌道,“我打听过你的事儿,在山西把十八家大票号占为己有又还了回去,在京城又得了天下第一茶,真比当官坐衙还要威风,还要痛快。”张謇眼里露出向往的神情。
古平原一时兴起,对着张謇说了许多他平日藏在心中的话,回过味来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更怕自己误人子弟,弯下腰拍了拍张謇的肩膀:“那些威风事也不过是以讹传讹,当不得真。至于说‘商人立国’,即便有此事,也是好久以后的事儿了,终我一生,终你一世,也未见许能见到。你想当官治世,让百姓安居乐业,这并没错。我还盼着出个明事理的清官呢,那我们商人的日子就好过了。”
“怎么拆寺盖庙都是你。”张謇转了转眼珠,恍然道,“对了,你又当过举人,又做了生意人,你倒说说看,到底是做生意好呢,还是考学入仕好?”
古平原仰头想了想,意味深长地回答:“做个好人便好。”
张謇正在琢磨他这句话的意思,忽然眼前一花,就见几个黑影从道边猛然扑出来,其中一个拿着黑乎乎的麻袋往古平原头上罩去。
古平原背对着他们,一点防备都没有。反倒是张謇机灵,一看有个人冲着自己抓来,身子向后一栽,那人便抓了个空。张謇趁势在地上打了两个滚,便已经避开了两三步远,回头一看,古平原已经被人从头到尾套住,他撒腿如飞向来时的路上跑去。
“那小孩跑了。”
“小毛孩子,不吓得尿裤子就不错了,不必管他。”一个声音冷冷道。
“这姓古的怎么办,乱刀攮死他?”几个人七嘴八舌,恶狠狠道。
“那太便宜他了,我还打算让他临死前,想想这辈子干过的‘好事’呢。”那人一声令下,“在沙地上挖坑,活埋了他。”
“好嘞。”几个人答应一声。
“你们到底是谁,让古某死也死个明白。”古平原在袋中挣扎着。
“哼!”为首那人冷笑一声,“不明不白死在你手上的人那么多,凭什么让你当个明白鬼。埋!”
沙地挖坑最容易,过了不多一会儿,竖井似的坑就挖好了,这人一声令下,装着古平原的麻袋被头下脚上抬了起来,向坑里一塞,正好把古平原整个人都填了进去。
这几个人将沙土夯实了,末了还用脚在上面结结实实跺了几下。
“福伯,这回可为英王殿下和众位弟兄报了血海深仇了。”
“血海深仇哪那么容易报得完,不过这姓古的是始作俑者,已经算是让他死得痛快了。”福伯向四面望了望,折下几根苇子,插在地上,跪倒拜了拜,心中默念道,“英王,咱们抓了姓古的给您陪葬,您生是人杰,死亦是鬼雄,泉下有知,请保佑诸位弟兄能逢凶化吉。”
他还没祷告完,就听旁边有人低低惊呼:“那边一群人,打着灯笼来了。”
福伯一跃而起,遥遥望去。果然来的人不少,看样子足有百八十人。
“散!”
“姓古的怎么办?挖出来补一刀吧。”
福伯略一沉吟:“不用了。埋进去一袋烟的功夫,神仙也救不得了。快走!”
来的这些人,刘黑塔打头,一群人跟在后面,常玉儿和张謇一同骑着一头大叫驴。真亏了张謇跑得快,离着工棚还有几十步远,他就扯开嗓子大喊着:“不得了了,海塘垮了,快来人哪!”
这一声把所有人都惊动了,等人们纷纷跑出来看时,张謇上气不接下气地往身后一指:“海塘没事儿,不过古东家出事儿了。”
他三言两语把经过一说,刘黑塔一嗓子蹦起多高,大步流星就往他指的方向赶过去,这些民伕也都是壮劳力,听说古东家被土匪绑了,纷纷抓起木杠子,也跟着跑了来。常玉儿当然最着急,不过她撵不上这些人,还是张謇反应快,把拉煤的驴牵过一头,扶着常玉儿上了驴背,自己也从驴屁股那儿爬上去,扬手一鞭子从后面赶了上来。
“到了,到了。”张謇在后面直喊,“就是在这儿遇到的匪人。”
“人呢?”刘黑塔停住脚步四面环顾,急得直跺脚。
张謇几步跑过来,左右看看,忽然蹲下身子:“你们都让让,看脚印就知道他们往哪儿跑了。”
刘黑塔瞪着铜铃大眼,可就是看不出个究竟,张謇蹲在地上仔细分辨着,忽然看见了插在地上的那几根苇子。
“这是干什么?”张謇拔下一根,眼珠转着,又望向面前一处新土,立时打了个寒战,手向地面一指,“快挖,快挖!古东家,古东家……”
常玉儿第一个明白过来,刹那间像被抽干了血,脸色变得苍白,她嗫嚅了一下,猛然扑到地上,用双手使劲地扒着土。刘黑塔见妹子这样惶急,愣了一下也立时明白过来,跟着扑过去在沙地上挖起来,众人赶紧过来帮忙。
其实不用挖太深,扒开上面一层沙土,就看见了一个大麻袋被埋在土里。常玉儿还要接着挖,刘黑塔运了运气,双手各拎麻袋一角,双臂肌肉鼓起,大喊一声,将麻袋从夯实的土里整个拽了出来。
常玉儿几乎是爬着过来,用一双直打战的手解开麻袋的结,几个人过来七手八脚将双目紧闭的古平原放在地上。
“古东家!”“古大哥!”人们一声紧似一声地呼唤,古平原却没有半点反应。有个年纪稍长的过来把住古平原手腕寸关,过了一小会儿失望地放下手,冲着常玉儿摇了摇头。
“不会,不会的。”常玉儿怔怔地望着古平原那渐渐没了血色的脸,两行泪如珠串般滴下来,面上的痛苦神情任谁看了都不忍再望下去。
“谁杀了古大哥,老子宰了他全家。”刘黑塔攥紧拳头狂吼起来。
“你先别喊。”张謇挤进人群,手中还捏着那把苇子,“谁带着火镰?”
“我有。”吃烟的人都随身带着这玩意儿,立时有人从怀中拿出火镰打着。
张謇将那把苇子点着,呼唤身边的人围成一圈挡着风,又让常玉儿抱着古平原的头微微抬起,将那冒着烟的苇子凑到古平原鼻端。
众人都不由自主地憋着气,双目紧盯着那上升的一缕青烟,忽然那烟仿佛被风吹过,散了一下,又重新聚在一处冉冉而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