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做一事就要成一事,成一事就要立一世 (1 / 2)

大生意人6:针锋 赵之羽 14748 字 2024-02-18

南通在春秋战国时是吴越之地,两淮盐场到此是南端,按着与李万堂当庭分好的界限,古平原负责的海塘就从此修起。

海塘是分段修建,地势高的地方不需修塘,道光年间留有《两江海塘图志》,查出两淮一段沿海数百里的塘堤,需要修缮的地方超过七十里,必须重建的则有二十余里。

南通这个地方是因涨沙冲积成洲,最早成陆的地方是位于扬泰古沙嘴最东端的海安、如皋一带,因为土质含沙,所以这一带的海塘损毁得特别严重。

古平原带着刘黑塔沿着海岸走了半天,彼此都是面色凝重,都没想到这海塘如此残破不堪,怪不得沿路见到的灾民比江宁附近还要多上几倍,兵灾加上潮患,实在是让人没了活路。

晚间宿在海门县的一间客栈,因为带着常玉儿,古平原特意找了两间高大轩敞的上房,与客栈掌柜讲明是要长住,房钱按月起付。掌柜的当然巴结,按着古平原的吩咐将一张红笺贴在客栈的门外,上写“奉江督差修塘所”。

海门县城不大,来了一位总督府的差官,不大功夫就传遍了。当地的杜知县是上午接了两江总督衙门的谕令,上面说得也很含糊,只说是有商人义举,自愿捐输承揽海塘修缮工程,命当地衙署妥为协办,要助其“便宜行事”。

有了这个谕令,古平原就等于是奉了两江总督的公差,杜知县不敢怠慢,派人送了一桌上好的席面来。古平原专函致谢,随后便只身前往县衙求见。

杜知县既会做官又会做人,他打听到这位“专差”身无功名,自己便也没具官服,而是青衫小帽出迎,如示彼此亲切。

“海门虽然褊狭,我也已经得知,古东家为灾民购得四十万石粮,这不知救了多少人的性命,这杯酒本官一定要敬。”

古平原当然谦辞。海塘修建是否顺利与地方官支持与否关系甚重,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古平原不敢因为有一纸谕令就大意,一番深谈过后,问到征民伕修海塘的细务,杜知县面现难色。

“南通这个地方与无锡、常州密迩,有道是‘无常一到,性命难逃’。南通的民风也是很傲岸。这里的民众若是瞧得起地方官,征粮、纳捐、派徭役无不服帖。若是不服气,嘿……”杜知县摇了摇头,一切尽在不言。

“杜大人通达仁善,相必甚得父老爱戴,古某此番差事能否成功,全赖大人帮忙。”古平原一半是恭维,另一半也是看出这杜知县体察民情,并不是个糊涂官儿。

“不敢当。江南地方绅权特重,为政者不得罪巨室,平素有什么为难的事儿,我也是与这些地方乡绅商量着办。这样吧,我明日备个帖子,把这些地方绅士请到县衙,专议此事。”杜知县也算是很出力了,末了说了实话:“帮人帮己,你若

真能把海塘修好,地方上自然安靖无事,我这七品芝麻官也做得舒心些。”

县大老爷有请,第二日正午,十几位白发须髯的乡绅各自坐着驮轿来到县衙。等在二堂坐稳了,杜知县引出古平原,向大家介绍。听说是曾国藩曾大帅派来修海塘的专差,这些乡绅老爷都很客气,但是脸上都有戒备之色。

杜知县做了三年风尘俗吏,与地方上打交道的经验很丰,一看就知道,这是怕摊派,当即说道:“这位古东家可是大仁大义,别看是徽州人,愿意拿出银子来给两淮地方修海塘,不要地方上出一两银子,全部工料都是由他报效。”

不要钱就好办,乡绅们的脸上顿时就有了笑容。“还有一件事,诸位连日来催问朝廷的赈济粮何时发放,我这就告诉大家,古东家刚刚为两江百姓弄来了四十万石粮食,不日即可发到地方上,只要是粮食一到,县衙绝不耽搁一天,马上送到各县各镇。”

“不错。我前日从江督衙门出来时,听曾大人亲口吩咐,要马上开仓放粮,明后日大概就可以到南通了。”古平原昨天已经向杜知县细细请教过,要征民伕,就一定要这些乡绅老爷回去发动才行,想让他们心甘情愿听令,就要让其心感,这四十万石粮食就是再好不过的敲门砖。

果然一语既出,四座都是兴奋溢于言表,一个貌甚儒雅的中年人先就在座中一揖。

“如此真是活人无数,古东家宅心仁厚,张某代大家谢过了。”

古平原赶紧起身回了一揖:“岂敢,能为地方上做些事,也是古某的荣幸。”

“既然是古东家拿银子,那么工料可曾预备,劳力从何而来?”

问到点子上了,古平原接话道:“工料还不曾预备。接下来几日,我打算再沿着海塘好好看一看,究竟要用何种工料,如何建设才能把这海塘筑牢,至少要打下二十年的根基。至于劳力嘛,曾大人许我可以在当地征集民伕,这就全靠诸位帮忙了,不过有一样,工钱我一定从优,昨晚我在衙门查过县志,上次修海塘是咸丰初年,当时用工银子是多少,我此番加上一成半,按日计酬,绝不拖欠。”

张老爷听了面露嘉许之色,觉得古平原的话很平实,是个实心做事的人,特别是他那句“打下二十年的根基”,更证明此人不是敷衍了事之辈。

“我有个疑问,不知古东家可否见教?”

方才古平原听杜知县介绍,知道说话的这位在众人中年纪最轻,不过年届五旬,可分量却最重。南通张氏是当地巨族,也是绅士们的领袖,地方上的事儿,这位当家人说一句话,往往就定了。所以古平原全神应对,不敢有丝毫马虎。

“张老爷,您有话请讲。”

“那我就冒昧了。你是做生意的商人,讲究将本逐利。你在南通既没有田地,也没有店铺,海潮来袭与你没有半点干系,为什么要拿出这么一大笔银子来修海塘呢?”

张老爷笑眯眯地看着古平原,眼神却很是专注,直视着他的眼睛。

要说理由,古平原随口一编,十个八个不成问题,也都能自圆其说。可是他同样看了一眼这位张绅士,随后老老实实答道:“张老爷问得是,我是一介商人,白花花的银子花出去,若说全无所图,只怕没人相信。”

张老爷很注意地看着他,就听古平原接着说:“我现在虽然在南通没有店铺,在沿海一带也没有生意,可是将来我的生意一定会做到这里。我修了海塘,便等于放了交情给这里的百姓。交情就是银子,将来南通百姓因为海塘而五谷丰登之时,看见小店的招牌,难道会不照顾我的生意?”

他这么直承心事,在场众人无不愕然,半晌,就听张老爷忽然哈哈笑了起来,随即引来笑声一片,连身穿官服正襟危坐的杜知县也忍俊不禁。

“古东家,你既然有所贪图,那我就放心了。这海塘你一定能修好,绝不会塞责了事。”张老爷笑过之后,欣赏地看了古平原一眼,又环视众人,“各位,修

海塘是惠民大政,这些年南通百姓过不好日子,一半是因为兵荒马乱,另一半就是因为潮水夺岸,淹没良田。依我看,这个忙一定要帮,而且责无旁贷。”

众人皆是点头赞同,张老爷又转头说:“古东家,这几日你只管去勘察工程,准备工料。征集民伕的事情就交给我们,既然你说赈济粮转眼就到,发粮之时我们一定在场,就当着众人的面,把此事说出。百姓们受了你的惠,又能领工钱,我想此事应该会很顺利。”

真的是一言而决,古平原得了这个保证,兴冲冲地带着刘黑塔从距离长江出海口最近的东阳镇,一直往北,马不停蹄走了五天,边走边看各地海塘的现状,晚上挑灯翻看借来的县志。等到了与张老爷等乡绅约好的日子,古平原转回到海门县,这时候的他,已经将如何修筑沿岸海塘了解了十之八九,连带又从县志中通晓了很多两淮盐场的场务,心中有了成算。常玉儿留在客栈另有事做,她替古平原安排了一场丰盛的筵席,很多食材都是派客栈伙计特意到江宁进货,为的就是今天要宴请杜知县和各位乡绅。常玉儿把事情做得很好,不仅食材齐备,而且托掌柜从扬州请了一位大师傅,铲下无虚,锅底飘香,这一桌饭菜足足花了三百两银子,却是物有所值。

“并不是古某靡费,今日与各位联手修筑海塘之始,这一桌菜权当敬意,不敢不诚心。也请杜知县做个见证。”说着古平原举起手中的酒杯,目视众人。

沉默过后依旧是一片沉默,不仅没人响应回答,而且大多数的人连看都没看古平原一眼,冷淡得仿佛宴席上根本就没有这个人。饭菜依旧散发着阵阵香气,但在所有人默言不语的映衬下,真好似巨大的嘲讽。

古平原其实自打方才肃客入席,就已经瞧出众人的脸色明显不对,他还以为是征民伕的事儿不顺手,可是现在看来,竟然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询问地看向杜知县,发觉杜知县在躲着自己的目光,这就是大为不妙。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古平原把心一横,对着张老爷道:“古某初到贵乡,不知此处规矩,也许有什么地方得罪了诸位,但古某一颗心是真的,说的也没有半句假话,有什么不到之处,还望张老爷明示。”

“好。古东家是痛快人,那我也给你句痛快话。”张老爷点点头,“你说的那些粮食连一颗一粒都没有运到南通,更别说发给乡亲们。听说江宁附近倒是发了些粮,不过也仅够灾民苟延残喘罢了,距你说的相差甚远。”

“不会的,这不可能啊!”古平原惊诧极了,再次看向杜知县。

“粮食没有到,江督衙门的公文却到了。”杜知县苦笑一声,从袖中拿出一张纸递给古平原。

“未雨绸缪?”古平原不敢置信地看过之后,又盯了一眼总督的紫泥大印,确信无误后愤愤地说,“江南百姓盼着这批粮食如大旱之望云霓,都火烧眉毛了,哪里还需要把粮食存起来未雨绸缪。倘真如此,当初为什么要古某去找三十万石粮,有一两万石粮也足够用了。”

张老爷在旁察言观色,觉得古平原不像是有意做作,叹了口气道:“正如你所说,曾大人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唉,百姓苦啊,盼着这批救命粮望眼欲穿。”

他随即又正色道:“古东家,不是我们不帮忙,可总不能让乡亲们饿着肚子出工吧?何况出工的都是家里的壮劳力,万一累病甚至死在堤上,家里就倒了顶梁柱。硬要派工,这话谁也说不出口,只能惭愧了。”

“我懂了,此事怨不得各位。”古平原想了片刻,遽然起身,“我这就回江宁,不把粮食要下来,绝不回来!”

“慢、慢。”张老爷这时候已然是信真了古平原,反倒为他担心,“我们虽然是地方上的,但是耳目却也并不闭塞。听说现在是江苏巡抚的亲兵在把守粮库,每日只许放出少量粮食。古东家,这曾国荃曾巡抚可惹不起呀。”

曾国荃有多不好惹,看过了江宁城门口那大杀大砍的一幕,古平原自然心里有数,但是他还是执意要去。

“粮食是我弄来的,要是我不去,恐怕就没人敢说话了。”

张老爷闻听肃然起敬,端了一杯酒站起身:“难得古东家愿意冒险为民请命,张某佩服之极。南通人绝不会白受这个情,只要粮食一到,要多少人,我们出多少人。”

酒席散后,听说古平原回江宁去要粮食,常玉儿脸都吓白了。她虽然没有亲见,可是顺德茶庄的伙计连日来谈论的都是曾国荃当众野蛮杀人的事儿,说得活灵活现,血淋淋的场面如在眼前。

“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官儿。随便捏上条罪名,杀个把人就像碾死个蚂蚁,你去和他要粮,岂不是与虎谋皮。”

“妹子你放心,我陪古大哥去。那官儿就是要吃人,我也先掰他几颗牙下来。”刘黑塔瓮声瓮气道。

“那可是一省的巡抚大人啊,你以为那九节鞭能带进衙门去?”古平原听得无奈,转而安慰妻子,“这里到底还是大清律法管束之地,我去据理而争,不会有事的。”常玉儿实在是难以放心,真要是惹恼了曾国荃,暴怒之下,谁也不敢保证他能做出什么事儿来。

常玉儿欲语还休,双眼流露出十二分的担心,也忘了刘黑塔就在一旁,抓住古平原的手,久久不愿放开。

古平原望着妻子笑了,微微用力握着妻子的手,也不知怎的,常玉儿忽然就感到一阵心安,带着些羞涩地笑了。

“办完了事儿别耽搁,快些回来。”

古平原本打算去江宁找曾国藩,但转念一想,这么做不见得能解决事情,反倒有两个坏处。一来用总督压巡抚,就算能成功,也带了些告状的意味,曾国荃恐怕会恼羞成怒;二来曾国荃敢这么干,肯定是得了曾国藩的允许,那张安民告示就是证明。“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有去苏州找曾国荃,方为解决之道。

故此古平原离开南通后,快马扬鞭直奔苏州城。这里与杭州、扬州并称江南三大繁华之地,可是经过战乱,城郭亦是处处破烂不堪,在那些聚在城门口讨食的乞儿和行车匆匆的行人脸上看不出吴中人物的分毫俊雅。

巡抚衙门位于城中书院巷,是一座千年古建筑,宋朝本是鹤山书院,内有一座来鹤楼,算是各地巡抚衙门中书香气最重的一座。自打乾隆朝以来,历任江苏巡抚至少也是两榜进士出身的翰林,唯其如此,“丘八秀才”的曾国荃打从上任那天开始,便显得与水墨江南的文人雅士格格不入。

“岂有此理!太侮辱斯文了,我要上奏朝廷,我要辞了这差使!”

古平原一到巡抚衙门,就见一位红顶子的三品大员从里面愤愤而出,边走边回头冲着衙门口嚷嚷。

“大人,官场体面要紧,您还是自重吧。”守门的差官一点都不怵这位大官,说的话像石头一样噎人,把那位官儿气得双手发抖,咬牙瞪眼发了半天愣,这才恨恨地一跺脚转身上轿离去。

从旁人的议论中,古平原知道这气冲冲离去的正是本省学政大人。曾国荃扣粮不发,引发了江南士人的一片不满,公禀条陈如雪片般投入巡抚衙门,却都被无情掷出,曾国荃如此轻慢衣冠,更是让这些儒生怒不可遏,于是决定在亚圣孟子的诞辰祭奠当日,举请命牌在城中游行。

曾国荃得知后,派了一队亲兵,不仅驱散人群,而且将为首的一名秀才和两名举人抓起来,按在城门当众罚跪。人来人往,指指点点,何止是有辱斯文,简直就是辱没祖宗,结果当场气死了一个秀才。

按照朝廷的例规,凡有功名在身的人,见了多大的官也不需要屈膝,如今却被罚跪,而且连知会也没知会本省学政一声,就擅自处置,这更是越权行事。江苏学政潘大人本来不想得罪曾氏弟兄,后来得知曾国荃的处置太过强硬,士人纷纷聚在学政衙门,以来年罢考力争是非。学子罢考是大事,一省学政不能妥善处理,丢官是丢定了。事态不容潘学政不出面,他打算斡旋此事,先到城门要士兵放人。这些亲兵都是跟着曾国荃南征北战的老湘军,有巡抚撑腰,哪把学政放在眼里,自然是置之不理。

潘学政在城门吃了瘪,又转到巡抚衙门,原想曾国荃看在一省同僚的面子上,怎么也会给几分薄面,谁知这位“曾铁桶”把脸板得真如同铁箍一般,好话说了一箩筐,潘学政嘴皮子都要磨破了,只求先放人再安抚,得到的答复只有两个字“不行”。

这个硬钉子碰得潘学政恼羞成怒,不过他也知道眼下正是曾国荃气焰滔天之时,自己就是撕破脸也搞不过他,夹在朝廷、士人与巡抚之间,这份窝囊气实在难忍,倒不如辞官不做,将来托京里同年至好再谋起复,择一善地居之为好。

为了讨粮,闹得一省的学政要辞官,秀才举子被罚跪。古平原心头不免又沉重几分,看来这个曾国荃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扣下这批粮。

这又是为什么呢?

古平原正蹙眉沉思,忽然眼前一亮,他看见一个人从巡抚衙门里走出来。

当日在江宁城外,古平原也遇见了此人,要追却没追上。这回见到了,可不能再放过。

“苏公子,别来无恙。”苏紫轩刚刚与曾国荃谈成了一笔“大生意”,这是她整个棋局中至关重要的一步,故此心情很好,看到了古平原,她嘴角一动,微微笑了笑。

“山西的古朝奉、徽州的古掌柜,如今到了江苏,我该称你古东家了,恭喜你的生意越做越大,连总督大人都要托你进货买粮食。”

古平原被她一语提及往事,倒不知从何说起,想了想还是择紧要的问:“白依梅为什么到了漕帮,是不是你让她去的?”

苏紫轩却不答言,而且脚步不停,古平原只好跟着她到了巡抚衙门旁的“地方弄”,这里有一处“李二茶店”,店面不大,桌椅皆破旧,唯有桌上的茶碗,都

是乾隆时的旧物,价值不菲。

苏紫轩径直走进去,四喜随后将一个茶包放在柜上。那双眼望天、瘦得活似竹竿的掌柜拈起茶包闻了闻,点点头,也不说话便挑帘进了后厨。

“这茶店蛮有意思的。”苏紫轩上了二楼,楼上三间雅座空无一人,她坐下举目示意,古平原也只好坐在对面。

“他家自己不卖茶,只负责烹煮客人带来的茶叶,掌柜的听说从前是扬州盐商门下的清客,一生嗜茶如命,烹茶手艺独步江南。可有一样,非好茶绝不动手。那些凡茶俗种,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花千金请他烹茶也不行。”

古平原听了,不期然间想起闵老子,不由也是一笑。

片刻间茶水烹好,由四喜端了上来,看来这家茶店连伙计也是不请的。古平原是品茶的大行家,凝神间便扬眉惊叹。

“果然是好。茶好,烹茶的手艺更好。”古平原本来满腹心事都被茶香不知不觉间驱散了。

“那一同饮茶的人呢?”苏紫轩轻汲一口杯中茶,有意无意间睨了他一眼,“你心烦意乱,我用好茶帮你抚平心绪,你是不是该感谢我呢。”

古平原一愣,这位“苏公子”的身份难猜,心思更是难测。她一心与朝廷为难,胆子大到敢去行刺当朝太后,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自己在陕西、京城屡次坏了她的事儿,她却不以为杵,反倒与己坐而论茶,其心中所想,古平原实在难明。

“方才在府衙前面,你说什么来着?”苏紫轩见他发怔,便问道。

古平原再问一遍,苏紫轩“嗤”地笑了出来:“她是个有手有脚的大活人,愿意去哪儿我怎么管得到,难道说我绑了她送去漕帮不成。”

古平原起先抿着嘴不言声,继而叹了口气。

“看看你,心事一桩接一桩接连不断,纵有好茶,无心细品亦如牛饮。”苏紫轩摇摇头。

古平原被她说得哭笑不得,张口道:“当初是你送她去了寿州城,白依梅到底怎么了,这事儿你应该最清楚。僧格林沁兵败山东,是不是你与她从中做了手脚?她既然好不容易离开险地,为什么又跑到漕帮去?她家与漕帮素无瓜葛,怎么会又成了江帮主的干女儿?”

古平原连珠炮似的问着,苏紫轩却只是笑而不语,只管品茶,末了来了一句:“你与白依梅既然青梅竹马,何不去镇江问她本人?”

“你这是明知故问!”古平原气恼道。

“姓古的,你别狗咬吕洞宾,要不是我家公子在寿州城外救你,你不定就死在那儿了。”四喜睁大眼斥道。

“人家也救过我,一还一报罢了。”苏紫轩止住四喜,转而正色道,“古东家,那位‘白娘子’可用不着你替她操心。人在镇江,只有她水淹金山寺的份儿,别人可万万别想再欺负她,你就放心吧。”

“她如今脱胎换骨,往事再也休提,不然……”苏紫轩看了古平原一眼,目中大有深意。

古平原当然了解,“英王妃”的身份暴露出来,只有死路一条。

“话说回来,我听说古东家自愿揽了到南通修海塘的活儿,怎么又巴巴地跑到苏州了?”

古平原微露冷笑:“你不是一向智珠在握,有什么不知道的。”

他是赌气这么说,谁想苏紫轩张口就吓了他一跳:“你不就是为民请命,来找曾巡抚要那四十万石粮食嘛。”

“啊!”古平原呆望着她,一时不知她是人是妖,居然能未卜先知。

“这有什么难猜的。我又不是没见过你敢为了陕西商人当面顶撞僧王,你这个人胆大包天,又带着些书生气,别人不敢做不愿做的事儿,你就偏偏要去做。就像这一次,你大概也看见了,一省的学政那是江苏读书人的头儿,也不敢与曾国荃较真,你还要进巡抚衙门送死不成?”

“我不去,还会有谁去呢?”古平原喃喃地说了一句,又猛然抬起头,“我也不是没见过你为了一己之私,不惜陷通省商人于不义。这一次的事儿,也与你脱不开干系吧。苏公子,一之为甚岂可再乎!这一次不是几百条商人的性命,而是几十万条人命啊。”

苏紫轩目光冷淡,丝毫也不理会古平原那咄咄逼人的眼神,只回了一句:“我死的时候,不要别人为我落泪。别人死的时候,也俱与我无关。”

“既然这样,我们没什么可说的了。你要做的事儿尽管做去,我却不能袖手旁观。”道不同不相为谋,古平原离座而起。

“看来一盏清茗也难平你的火气。”苏紫轩望着他,“不妨告诉你,你此番去巡抚衙门,无论如何也别想要下那四十万石粮食,要是硬碰硬,就休想活着离开。”

“你不是说别人的死活,与你无关吗!”古平原盯了她一眼,“我有我的办法,不劳你费心。”

这次是苏紫轩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她眉毛一挑现出怒容,却又缓和了口气:“就算你真的有何可恃,也不会管用。哪怕是当今皇帝来了,曾国荃也不会放手这批粮食。我给你透个底儿,免得你无端端去送死。”

古平原盯着她看了良久,摇头说道:“记得你在黄土高原上曾说自己有仇要报,你一个人的仇就真的大过这许多人的命?”

说完,古平原转身离开,苏紫轩眼睛一直望向窗外,久久默然。

“小姐,你一片好心,他全不领情啊。”四喜嘟着嘴。

“谁要他领情,我只是还他一个人情,两不相欠罢了。”

“要说还情,寿州城外已经还过了。小姐,你好像不想看见他死,对不对?”四喜试探地问。苏紫轩沉下脸:“没有分寸!谁教你这么说话的。”说着站起身。

“走吧。到江宁去找李万堂,这套连环计可少不得他这一环。”

古平原一介草民,见巡抚谈何容易,好在银子开路,一百两的红包算是出手大方,看在钱的份儿上,门房总算答应跑腿去回禀一声,可也要有拜帖才行。

“不用拜帖。你把这个交给曾大人,他自然会见我。”古平原很笃定。

“这玉佩你是从何处得来?”衙门办事的签押房里,本来时刻都有一名文案两名听差等候巡抚差遣,如今却人影皆无,都被撵了出去。偌大的屋中只有曾国荃与古平原两个,手执钢刀的亲兵守在屋外,有敢擅闯者格杀勿论。

曾国荃脸色阴沉,手掌摊开在古平原面前,拿着一面黄玉所制的玉佩,上面刻着四个字:“藩华荃葆”,是曾家四兄弟的排名,而每个人手中的玉佩看上去一

模一样,但仔细分辨,其中又各有不同。分别之处就在于,各人手中的玉佩属于自己的名字的那个字上,都缺了一笔。当初曾家老太爷的用意是告诫子孙“戒盈惧满,抱残守缺”。

所以曾国荃一看门房递进来的这块玉佩,脑袋顿时就是“嗡”的一声,这是二哥曾国华的贴身之物,当初战场上尸首无处寻觅,都说是被冲到河中。如今玉佩无端出现,难道说来人知道二哥的尸首在哪儿?

曾家门里,就数曾国荃最认亲,对三亲六故最关照,家族中事也最热心,何况这是自己的手足兄弟。打下天京灭了长毛之后,他一直对二哥和四弟的死耿耿于怀,总觉得他们死于战事,没有得享战后的荣华富贵是莫大遗憾。此刻见了曾国华的玉佩,立刻屏退众人,单独接见了古平原。

“玉佩是从一个人手中得来的。”

“谁?”

“曾国华。”

曾国荃再打量了古平原两眼,冷笑道:“盗尸?把尸首当成了奇货可居,想来讨一笔银子?”

古平原面对曾国荃的眼神,只是一哂:“我说的人,不是死人,而是活人。”

“什么!”曾国荃的声音大得在屋中回荡,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古平原根本不卖关子,原原本本地把如何在杭州城外“天外天”救了一个头陀,李秀成派兵来捉拿,自己使计将头陀和一干人等护送上船,结果那头陀自报身份是“已死”多年的曾国华,毁容离去前将玉佩交给了古平原,希望他能转交曾家,见玉如见人,将这片玉佩葬入曾家祖坟,也算是叶落归根。

这一讲足足小半个时辰,把曾国荃听呆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看着手中的玉佩目中落泪。

“二哥,二哥……”曾国荃低声道,“可苦了你了。大哥,你、你瞒得我们好苦啊。”他想到嫂子和侄儿侄女当初悲痛欲绝,至今寡然不欢,重重地叹了口气。

“曾大人。”古平原等了半晌。

曾国荃打断他的话:“你有何目的,只管明说,要银子吗,还是想谋官职?”古平原缓缓摇头,曾国荃眯起眼,眼中射出凶光:“那你要什么,想以此要挟曾家?”

“哈哈哈!”古平原大笑起来,边笑边看向曾国荃,仿佛他说了一句天大的笑话。曾国荃的眉毛慢慢立了起来,自从领兵以来,他立眉就杀人,从来没人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但是想到二哥的命是此人救的,他长出一口气,森然道,“你笑什么!”

“大人请想,我若是把玉佩藏起来,那才叫要挟。玉佩现在大人手上,我无凭无据,谈何要挟?”

确是此理,曾国荃的面色和缓下来:“那你就只是来报个信?”

“不,我想冲大人要样东西。”

曾国荃揶揄地一笑,不以为意地说:“说吧,只要是我曾国荃有的东西,随便你要。”

“我要江宁藩库里那四十万石粮食。”古平原斩钉截铁地说。

“嗯!”曾国荃本来意态闲暇,闻言紧盯了古平原一眼,确定他不是开玩笑,这才冷笑一声,“你好大的胃口,张口就要四十万石粮食。要来做什么?”

“这粮食是我为江南灾民买来的,当然是要来发给他们,解其灾厄,救其水火,果其饥腹,济其全家。”古平原也紧盯着这位巡抚大人。

曾国荃诧异地望着他:“你买来的?哦,原来你就是那个古东家,我听说过,能弄来这批粮食真是本事不小。不过江宁藩库已按价给付,这批粮与你无关了。”

“粮食是发给灾民的,灾民一日困于饥馑,这批粮食就与我有关。”古平原一字一句说道。

曾国荃被他顶得一愣,怒道:“安民告示你没看过?这是为了防备明年天灾,特意存起来的库粮。”

“灾民饿得死去活来,没有力气种田,哪里来的收成?真要这样,明年就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你……”曾国荃做梦也没想到,连三品学政尚不敢对自己如此说话,一个草民居然敢直声而抗,他眉毛一竖,从牙缝里迸出一句,“你不要命了!”

“命只有一条,古某岂敢不要。可是我虽然经商,却从没忘记自己曾是一个读书人,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死生,有时候不是大事。”古平原声音低沉,“我

在南通修海塘,因为饥荒,无人前来应征民伕。南通一地如此,通省想必皆然,百姓不能耕田做事,离造反还远吗?”

“造反怕什么,几十万的长毛都被老子灭了,这么多湘军在,还怕几个泥腿子反了不成。”曾国荃一生气,丘八秀才的本色便露了出来。

“大人!”古平原的声音震得房中嗡嗡作响,他做梦也没想到掌管民政的一省巡抚居然能说出这种话,激愤之下抗声道,“城里城外都是良善百姓,一心只想填饱肚子,一家只想平安度日。您灭了长毛,还他们一个太平,百姓本来是感激不尽,可是现如今呢,您却要逼着他们造反,您牧民一方,这是您治下的子民,他们称您为父母官哪!”

古平原说得动容,眼角不觉迸出泪花。曾国荃面沉似水,片刻之后他举起手中的玉佩,目视古平原:“你知道我大哥为什么不许他回家吗?”

“知道,是为了保住曾氏一门的名声。”“对。可是名声比起性命来,还是命最重要。我要四十万石粮食,是为了保曾家的命。你再怎么说,我也不会放手。”看了看古平原不解的眼神,曾国荃涩涩一笑,“粮库按天发放,每日一餐,绝饿不死人。我带兵收复江南,这里百姓欠我的,要他们一些粮食有什么了不起……不过,看在你救过二哥,南通一地的粮,我照拨了。”说着到书案后提笔蘸墨,写了一张二指宽的条子,“你拿去藩

库,他们自然给你拨粮。至于别的地方,就别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大人……”

古平原还要再争,曾国荃把条子甩在他身上:“滚!”

“李老爷,事成之后,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苏紫轩盯着李万堂的双眼。

“做生意的事情,本人从不食言。只要你能做得到,其余的事儿不过是小事一桩。”李万堂一声令下,扬州一处名园中的木石花草都被移到了江宁城的这处宅院中,经过园艺匠人的巧手布置,不带一丝燥气,恍若百年天成。此刻他就在后花园的游廊中,看着不远处池中鲤鱼游弋,面上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容。

“将两淮盐税从按月缴交京城国库改为缴交江苏藩库,待一年期满再行解送国库,这事儿至少要户部同意才行。听说你把六部官吏都得罪苦了,这事儿真能成?”苏紫轩转弯抹角敲了一句。

李万堂这次是真的笑了:“你登过佛塔吗?”

“我懂了。”苏紫轩只听了一句,便拱了拱手,“一切拜托。至于我这边的事儿,不是旦夕可成,但请放心,那头老狐狸只要还像在山西那么贪,就绝跑不出我的手掌心。”

待苏紫轩走了之后,李安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老爷,这苏紫轩可真是高深莫测。我记得您曾说过,要想独占两淮,最起码也得三五年的水磨功夫,可是他却说只要三五个月就能办成此事,未免太儿戏了吧。”

“那你也应该记得,当初我第一次在府里见他的时候,就曾经说过,这是一柄利器,不用可惜了。如今这不正是用上了。王天贵这个人虽然很精明,可是遇上了苏紫轩嘛,”李万堂笑着摇摇头,“鹿死谁手,犹未可知,我且坐山观虎斗,

再坐收渔利不迟。”

“您方才说的‘登佛塔’,小的跟着老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半点都没懂,他就一下子听懂了?”李安心里真正过不去的是这个。

“‘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我的意思是只要拉住了恭亲王这座神,庙里的小鬼根本就不必在意。他能立刻听懂,除了天分高之外,也是因为他父亲也曾经是尊神。”李万堂想起往事,眼前的形势与咸丰帝刚刚驾崩那时比起来,真是改天换地一样。

“嘿,那时就是再怎么想,也想不到我李家几年后会到两淮来经营盐场。这世间的造化真是妙极。”

李安欠了欠身,恭维道:“我这些年可是不止一次听老爷说过,生平大愿就是将两淮盐场掌握在手中。老爷一直蓄心于此,正应了那句‘有志者事竟成’。”

“那苏紫轩这些年锲而不舍,为的不也正是这句话。”李万堂说到这儿,眉间隐现出一丝忧色,“她这次的要求于我无损,却不知于谁有益。”

古平原被逐出巡抚衙门,将苏紫轩的话与自己看到的情形对照,知道此事已不可为,能争到这个地步,曾国荃已是给足面子,再要不知进退,那就是命也不要,粮也不要,却也争不到鱼死网破,不过白白送了一条性命罢了。

想到这儿,古平原长叹一声,只好到江宁领了粮食,又亲自雇人雇船,沿着水道运到南通。

粮食一到,南通百姓奔走相告,沿街放起鞭炮,真比过年还高兴。古平原却知道一县之隔还在挨饿,说什么也笑不出来。唯一欣慰的是,张家带着乡绅赶来迎接,张老爷第一句话就是:“古东家,你要的民伕,我们已经招了大半了。”

“这……”古平原很惊讶,临走时两方说得清楚,要等粮到了再谈下文。

“南通人不是不讲道理。”一个清脆的童音在人群中响起,走出来一个十岁左右的稚子孩童,“你一个外乡人,敢为了南通人不要命去争粮,咱们难道还不帮你吗?”

“张少爷说得好!”周围响起一片叫好声。

“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还不回去闭门读书。”张老爷呵斥一句,抱歉道,“小犬无知,让古东家见笑了。”

古平原这才知道,这小孩是张老爷的儿子,等到了接风宴上,酒过三巡,少不得又谈起这孩子,原来这是个十里八村都知道的“神童”,刚会说话就能学着父亲吟诗,两岁会对对子,别看才十岁,已经考上了秀才,被南通张氏一族寄予厚望。

“说到这孩子,真是奇了。”粮食到了,民心自安,地方官自然就好做了,杜知县也是心情大好,笑道,“上辈子搞不好是个生意人呢。”

“这话怎么说?”古平原很是好奇。

“孩子嘛,虽然聪明可免不了淘气。据说有一次,他因为顽皮被罚在家中新盖的大厅堂里跪着,一旁的管家走过来数落了他几句。这下他可不干了,主仆有别,长辈罚自己跪着也就算了,现在连奴才也欺到自己头上。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对管家说,‘你说我不用功,可是你就用心吗?这座厅堂是你主持修建的,用了多少砖瓦人工,一共有多少笔账目,每一笔都是多少钱?’管家被他问了个张口结舌,这孩子却一张嘴报出了分毫不差的细账,原来他平时在工地玩,把管家与工头的对话都记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