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欲先取之,必先予之 (1 / 2)

大生意人6:针锋 赵之羽 13250 字 2024-02-18

十日之后。

昔日的天王府,如今的两江总督衙门修缮一新。江宁城中官员皆来道贺,当着满城文武的面,曾国藩亲自手书雍正朝名臣孙嘉淦的“居官八约”,以斗大的金字刻于正堂影壁。

“事君笃而不显,与人共而不骄,势避其所争,功藏于无名,事止于能去,言删其无用,以守独避人,以清费廉取。”

这八约仅有四十二字,但是曾国藩抑扬顿挫,每读完一句都要停上半晌,各官员垂手而立,静静聆听。

终于读完了,曾国藩却仿佛意犹未尽:“各位,这居官八约,可谓是道尽为官之道。真能都做到了,不失为一代名臣。本督就以此与各位老弟共勉。”

众官齐道:“大人请放心,我等一定尽心报效朝廷,事无趋避,一心为公。”

“如此甚好。”曾国藩神态蔼然地点点头。

古平原今日也被请了来,延入正堂与众人一道见礼。他四下一看,周围的人至不济也戴个素金顶子。自己是“一品老百姓”,与这群官站在一处,显得格格不入。

他正想着,忽听堂上有人招呼:“古东家,请上座。”

“叫我?”古平原心里疑惑,抬眼相望正碰上曾国藩举目示意,他迟疑一下走上前去。

满城文武面面相觑,艳羡中夹着惊异,闪开一条路,让古平原走了进去,看着这素衣布袍的年轻人被曾大人唤到堂上,亲指座位,与江宁将军、藩司、臬台、学政等人坐在一起。

众人迷惑不解,曾国藩看在眼里,捋了捋胡子,开口说的却是一件绝不相关的事情。

“各位,仰仗圣恩洪福,江宁克复已近一载。大概你们也听到了不少流言,说湘军怎样、又说朝廷怎样,无非是以小人之心捕风捉影,甚至用心险恶。比方说这座总督衙门吧,从前是洪逆的伪王宫,于是就有人指着衙门口,说本督有不臣之心,不然怎么会将这处地方作了起居办事之地呢。”

这话在两江官场中流传已久,私下里不知有多少人议论过,可这又是绝大的忌讳,平日里在背后谈论,都要左顾右盼,压低了声音,生恐一不留神被不相干的人听了去,万一传到曾氏弟兄的耳朵里,那是自取其祸。

现在听曾国藩自己提起,众人无不诧异,但也愈加警惕,担心是这位总督听了什么人的告状,要当场发作。这时候谁出头谁倒霉,堂上堂下顿时一片寂静,连声咳嗽都听不到。

“这话倒也说得不错,本督将此处作为两江总督衙门,确实是有一番用意。但是此心昭昭可对日月,并非旁人所说有什么谋逆作乱之心。”曾国藩徐徐道。“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洪秀全曾经在天京称帝,以至于长江南北同时有两个皇帝,这在大一统的儒家看来是绝不能忍受的,将伪王宫作为两江总督衙门,就是要昭告世人,洪秀全的王宫最多只配用来当作大清臣子的公堂。

等曾国藩说完,众人恍然大悟,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刚才是无人开口,这时却都担心说得慢了,把奉承的好话都让人说光了,个个争先说话。

“幸得皇上圣明,慈圣在朝,明白我心实无他,昨日派钦差送来一块钦赐匾额,恰逢衙门修缮完工,正好悬于正堂,以谢朝廷恩赏。”等人群稍静,曾国藩把手一摆。

后面早有准备好的工匠抬着一块蒙红挂彩的硕大匾额过来,架起高梯,就在满城文武的众目睽睽之下将匾高高吊起。

—勋高柱石!

“曾大人十年艰难,百战破敌,挽狂澜于既倒,扶社稷于将倾。放眼朝野勋贵重臣,除了恭亲王之外,能当得起这四个字的,也就只有曾大人了。”座上属江宁将军官阶最高,他先开了个头,满堂随之都是赞叹之声。

“各位言重了,我与诸公一样,也不过是大清一名臣子罢了。”曾国藩脸上始终是那副宠辱不惊的神情,他又指着照壁,“就像这‘居官八约’所说,‘事君笃而不显’,忠君千古事,功名身外事,愿与诸公共勉。”

要论功劳,如今的大清朝,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曾国藩劳苦功高,他说功名身外事,在场众人无不心悦诚服。

“江南再度归于皇图,百姓重受孔孟教化,这都是可喜可贺之事。然则湘军能摧城拔寨,却不能治理民生。江南如今满目疮痍,若想再现盛世繁华,还要靠诸位父母官爱民如子,牧民以恩,多为地方休养生息,多为朝廷作养人才。”

话风至此一转,曾国藩已然拿出了两江总督的职权,将话题拉到了民政上,众官员这才明白他话中的深意。

“我说的人才,不是只会读书做八股文章的秀才、举人。江南民生凋敝,急需通经济,懂实务的人,诸公要善听善用这样的人。有时候十个秀才不见得能让一户人家吃饱饭,可是一个商人却能喂饱通省百姓的肚子。古东家,你说是不是啊。”曾国藩含笑侧头,问向古平原。

古平原一直规规矩矩地在旁坐着,听着曾国藩的一席话,心中也很是感慨,都说曾国藩是理学名臣、儒门大贤,今日看来,两江百姓得此贤臣督抚,实在幸甚。就凭那一句“十个秀才不见得能让一户人家吃饱饭”,就知道曾氏理学不是那种迂腐不通情理的理学,有他坐镇江南,看来今后商民的好日子可就多了。

他正想着,冷不防曾国藩一句话问过来,古平原知道,此情此景无论如何自谦为上:“大人谬赞了。草民盈利于两江,为百姓做事回报是应该的。”

“莫要过谦。”曾国藩就喜爱这样居功不傲的人,当下指着他道,“各位都知道江南缺粮。我请这位古东家帮忙,为饥民买三十万石粮食。本以为要到各省奔波往还,谁知不到一个月的功夫,粮食已经运到了,不是三十万石,而是四十万石,按着市价来说,这些粮食怎么也得六七百万两银子,可是古东家只花了一百七十万两。”

都知道两江衙门的粮库里收进了大批的赈济粮,可是谁也没想到幕后的功臣就是这个面带笑容、举止沉稳的年轻人。

“省下这些银子,两江衙门就可以建学堂、修桥梁、开荒田、办抚恤,江南百姓就能安心过日子,哪怕再有洪杨倡乱,百姓也不会蜂拥而随。”曾国藩目视古平原,这一番话本来是当日古平原侃侃而谈的道理,曾国藩向来不掩人之长,虽然是个商人,但是说的话有道理,他也随口引用。

听到古平原耳中则不同了,这可是当朝一品大学士,响当当的两江总督和湘军统帅,能从心往外认可一介草民关于兴亡更替的见解,并当众宣之于口,这份容人雅量感动了古平原。他一时心潮澎湃,喉中竟有些哽咽酸楚。

此时两江总督衙门外,有一主一仆正站在街角,远远地看着衙门口排成一溜的官轿。

“小姐,曾国荃真会听你的话吗?昨天可把我吓死了,吓得魂都丢了。”四喜心有余悸地说。

苏紫轩瞟了她一眼:“你没死,魂儿也还在。”“我可不敢开玩笑了。”四喜苦着脸,“曾国荃昨天一瞪眼睛,我就想起他杀李秀成时凶神恶煞的样子。他拍桌子的时候,我的腿直打哆嗦。”

“他真要杀咱们,就不会吹胡子瞪眼了。”苏紫轩不以为意道。

那日白依梅从漕督衙门回来,立刻就找到了苏紫轩:“漕帮的事儿倒无妨,已经与漕督衙门结账两清。我来只不过是告诉你一声,你的计被古平原破了。”她俏丽的容颜上毫无表情。

苏紫轩听完经过也只有付之苦笑:“这个古平原简直成了我命中的魔星。还好设计杀僧格林沁的时候他不在,不然还不知怎样呢。”

苏紫轩思来想去,不能让古平原把这批粮食分发到各地饥民手中。自古饥寒交迫,才会铤而走险。春风四月天正暖,老百姓再吃饱了肚子,有力气下田干活,那就安心务农了,江南怎么乱得起来呢。

“我不要稳,只要乱,越乱越好。”她对四喜说,“乱则生变,变则生叛,所以这批粮食一定要截住,决不能发到百姓手里。”

四喜听了之后咬着下唇,眼睛看向别的地方。

苏紫轩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反应,微微侧了头:“怎么了?”

“小姐,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爹娘就是饥荒饿死的。娘把最后一块饼塞给我,让我去保定府投亲戚,结果他们家也没有粮食吃,又把我送到人市儿上给卖了。”四喜眼圈有些发红。

“你说过三次。”苏紫轩就像是在闲聊,“一次是当年初进王府,到我身边伺候时;一次是在逃到京城时,栖身李家宅院时;最后一次是在前几日进城时,见了几个饿得快死了的乞儿,你可怜他们,把身边的一吊钱给了出去,回来又与我说起你爹娘的事儿。”

四喜僵硬地点了点头:“小姐记性真好。”

“那你可还记得,我在西安时曾对你说过:这世上没有可怜的人,只有被人可怜的人。”

四喜深深吸了一口气:“小姐,你没看过饿死的人,他们都不是被饿死的,是吃土吃树皮,一个个肚大如鼓,明知吃了会死,可还是要吃下去。你渊博多闻,听过易子而食吧,可是亲眼见过吗?小时候隔壁邻居家的玩伴玲儿,她的爹爹我管他叫李大叔,多和善的人,丰年的时候每次去他家,他都给我端出一碗香香的面鱼儿。饥荒半年后,他带着玲儿到我家来,我可高兴了,就在院子里和玲儿玩。过了一会儿就听娘大哭起来,从里屋冲出来抱着我号啕大哭。爹和李大叔也都出来了,爹叹了口气,冲着李大叔摇摇头,他便把玲儿领走了。”

四喜说到这儿,那张爱笑的脸上神情木然:“第二天,邻村有个人来李大叔家,把玲儿领走了,留下一个小男孩。又过了半天,李大叔家忽然飘来阵阵肉香,把我馋得眼泪汪汪的,就想过去讨一口吃,可是爹和娘死活拉着我,不让我出门。”她抬眼望着苏紫轩,“小姐那么聪明,一定猜到发生了什么事儿吧。”

苏紫轩点了点头,却没再看四喜,而是推开窗子,望着远处的钟山。

四喜呆呆地看着苏紫轩美丽的侧影,自从跟着这位小姐,她从来没说过半句拂逆的话,接下来会怎样她自己也不知道。

过了足有半刻钟,苏紫轩忽然道:“去备马车,我要到江苏巡抚衙门一趟。”

四喜默默点头,走过苏紫轩的身边时,苏紫轩忽然又开口道:“四喜!”

“小姐,您有事吩咐?”

苏紫轩的声音仿佛三九天从门洞子里吹出的寒风:“我发过誓,抛弃了从前的名字,也不再做一个女人,就是不要自己像女人那样心软。我要的是报仇,我也只要报仇,只要大仇得报,我可以粉身碎骨,所以我绝不会去怜悯任何人。”她捏起四喜尖尖的下颌,冷然注视着她,“刚才的话,你可以再说第二次,也可以再说第三次,甚至可以一直说下去。但是我只听这最后一遍,方才的话,我也只说这最后一遍。你听懂了吗?”

四喜看着小姐那双毫不留情的眼睛,心底像结了一层冰,只能以目示意,微微地点了点头。

四喜陪着苏紫轩到了江苏巡抚衙门,求见曾国荃。苏紫轩一见面就大大方方地自承是肃顺之女,还拿出了本应保存在宗人府的旗档谱牒。曾国荃万没想到早已被杀头抄家的肃顺还有这么个逃亡在外的女儿,但是苏紫轩连当初曾氏弟兄写给肃顺的信,都能从头到尾倒背如流,也真由不得他不信。

肃顺掌权时,对曾国藩等汉大臣特别器重,反而是对旗人不屑一顾,这也正是当初他在京被开刀问斩,旗人勋贵无人肯为他求情的最大原因。反过来说,曾氏弟兄则感于知遇之恩,每每谈起肃顺都嗟叹不已。如今故人之女出现在面前,曾国荃很大方,吩咐管账师爷拿来一张三千两的银票,放在苏紫轩面前。

“令尊的事儿如今没人提了,你似乎也不必再东躲西藏如此辛苦。”曾国荃看了看一身男装打扮的苏紫轩,“不过听说西太后对你父犹有余恨,你拿了这笔钱,择一边城而居吧。”

苏紫轩怔了一下,忽然放声大笑,一手指着曾国荃,直到笑出了眼泪。

曾国荃脾气本就暴躁,耐着性子问:“这有何可笑?”

“我当然要笑。”苏紫轩说,“你以为我是来求生路的?恰恰相反,我是念在你们曾家与我父亲曾经交好,特来示警,给你和你那糊涂老兄指一条活路。”

曾国荃排行老九,比曾国藩小了足足十三岁,从小到大就受严兄管束,后来曾国藩考上进士当了翰林,乡人更是将其奉若神明,更不要说如今曾国藩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督抚重臣。他生平还是第一次听人家说自己的大哥“糊涂”,新奇之下,反倒不以为忤,反问道:“你信口开河,究竟所为何事?”

“就是我说的这句话,给你曾家指条活路。”

见曾国荃气笑了,苏紫轩不慌不忙地说:“你大概以为曾家刚刚为朝廷立了不世奇功,稳稳当当可以王侯相袭,富贵相传,这才是大错特错,曾国藩祸在眼前,曾氏家族也要被连根拔起,这样的泼天大祸,你居然也能笑得出来。”

“胡说八道!”曾国荃的火气终于被撩拨了起来,重重一拍书案。

苏紫轩却不给他机会继续发作,语速又急又快:“平三藩之后,为防汉人势大,康熙帝下特旨‘异姓不王’,可是咸丰却偏偏又许了‘平灭长毛者封王爵’。

朝廷现在是左右为难,封王是违背祖宗家法,不封却又违了大行皇帝的遗愿。朝旨迟迟不下,正是朝廷忌惮湘军的明证,要是有意封王,早就干干脆脆地下了旨意,踵事增华岂不美哉。放着这么大的功劳却没有封赏,是担心今日杀了一个洪天王,转眼就出来一个曾天王,那朝廷可就真没辙儿了,说白了,皇帝如今怕了你大哥曾国藩,不敢再给他添威助势。自古以来,被皇帝怕的人,要么是夺取王位,登基称帝,要么就是身首异处,祸及满门,从来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苏紫轩说到这儿,眼光有意一瞥,就见曾国荃额头已经冒了汗。

“这种事史不绝书,可笑曾国藩号称‘读书破万卷’,如此浅显明白的道理却视而不见。所以我说他糊涂。等到钢刀架颈,满门抄斩那一天,悔之晚矣。”

“朝廷不会做这种令臣子士人寒心的事情,不然今后谁还肯给朝廷卖命。”曾国荃勉强辩道,底气显得不足,倒像是给自家壮胆。

苏紫轩站起身,慢慢走到曾国荃身前一尺之地,嘴角带着不屑的冷笑:“这话你对别人说去。我阿玛为朝廷鞠躬尽瘁,是咸丰最得力的臣子,是八大顾命大臣之首。可朝廷还不是说杀就杀了。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慈禧和恭王怕我阿玛。”

她紧紧盯着曾国荃的眼睛,唇间轻轻吐出那句压倒骆驼的话。

“朝廷如今怕曾国藩更甚于当初怕肃顺。”

身后传来一阵车轮声,将四喜从回忆中惊醒,她扭头一看,悄声对苏紫轩道:“是李家父子。”

苏紫轩与李万堂已是许久不见,至于李钦,为了给两淮盐场弄一批罪孥盐丁,他特意到山东找到僧格林沁,苏紫轩与他目的不同,但却都要杀掉陈玉成,所以在旁推波助澜,也算是携手合作了一番。

李万堂是刚从京中赶回来的,旗营闹事将他多阻了两日,他只得先遣李安骑着快马回来送信。今日刚到码头,李安已经迎在那里,说是曾国藩有话,请李东家到后尽快来总督衙门一叙。

李万堂一问,知道通省官员都在总督衙门致贺,这个机会不容错过,他连家都没回,叫来李钦一起赶来。

总督衙门前的那条宽敞的大街停轿无妨,马车却不许驶入,只能停在街角。李万堂甫一下车,第一眼就看见了向他微微点头致意的苏紫轩。

李万堂怔了一下,随即现出一个似有若无的笑容,并未停步,向前径直走去。李钦倒是想和苏紫轩攀谈几句,无奈李万堂走得很快,他只好抱歉地冲着这对主仆笑了笑,赶紧跟了上去。

“哦,巧得很。”听了门上的禀报,曾国藩很是高兴,吩咐道,“开中门,请李道台进来。”

这话一出口,又是满座皆惊,连江宁将军都有些坐不住了,所有人都神情复杂地看着衙门口的方向。

下属见上司,一向是边门进边门出,有时候下属年高德勋,上司为了表示尊重,送客时开中门让其离开,称之为“软进硬出”。而进出都开中门,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来的人官衔比这座衙门的主人还要高,或者至少要品阶相同;二是朝廷派来宣旨的钦差。可这李万堂,不过是特许经营两淮盐场的一个商人而已,四品道台衔还是捐来的,比那些十年寒窗,金马玉堂的正途官差得远呢,总督大人却要用上礼待之,这在官场上实在是鲜见。

李万堂常年出入王公大臣的府邸,这个规矩自然是知道了,所以连他也感到很是惊讶,但无论如何,曾国藩看重自己的意思是很明显的,他也在脸上明明白白地摆出了受恩心感,诚惶诚恐的神情。

“大人,您交代的差事,卑职已经办完了,今日刚刚从京城赶回,下船之后即来请见回事。”李万堂深施一礼。

“办得好!”曾国藩夸人,一向是话越短,越是表示欣赏,最短的一次就是九弟报捷打下了天京贼巢,得了他一个“好!”字。

“此刻湘军将领都在,贵道不妨当众说说,这番进京办的是什么差。”

李万堂向周围看了看,四面做了一个罗圈揖:“各位大人,曾大帅派卑职进京,是为了报销这十年来所用军费一事。”

这事儿与在场众人息息相关。统兵大将心里有数,这些年报花账,吃空饷,银子捞了许多,如今“算总账”了,担心的是钱账不符,要到京城接受质询,甚至自掏腰包平账。而地方官吏也知道这笔报销的银子何止万万,真要是较起真来,各地驻军刮地皮还账,一定引起百姓不满,地方官夹在其中,夹板气难受也就算了,万一应对不慎,起了民乱,摘顶子被治罪都有可能。所以一听李万堂办的是这桩差,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卑职在京里找了几个朋友,总算是不负曾大帅所托,把事情顺顺利利地办下来了。”

鲍超也在人群中,他是曾国藩的爱将,人人都知道他不识字,失礼也没人怪他,所以这场合别人不敢说话,他可立时就粗声粗气道:“李道台,办下来是什么意思,六部大大小小的官儿统共要了多少好处银子?话说到头里,你要是和他们一个鼻孔出气,由着这群王八蛋开价,老子可没钱给。”

李万堂笑道:“鲍提督请放心。钱嘛,不要诸位掏一个大子儿。只因朝廷已经答应,免了这场报销。换句话说,此事就此一笔勾销,各位留了十年的账册大可以一火焚之。”

事情来得太突然也太意外了,几乎所有人都不敢相信李万堂的话,古平原也面露讶异之色。

曾国藩捻髯笑道:“现在你们知道本督为何要开中门迎接李道台了。”

刚才还是人人不服气,此时不但是心悦诚服,而且都用钦佩感激的眼神看向李万堂,仿佛这是一个刚把他们从敌兵围城中解救出来的英雄。这真是大功一件!对湘军来说,李万堂办成的这事儿不亚于克复名城、擒斩匪首,甚至犹有过之。在场的人都知道,户部兵部吏滑如油,到京里办一次报销真就像脱了一层皮,像这一次的大报销,不磨个三年五载,不参掉二三十个顶子,不花它几千万两银子,甚至不折腾死几个人绝完不了。

而这么一场大麻烦,李万堂轻描淡写地“找了几个朋友”,就能甩开六部官吏,得到朝廷的应允,将此事完全了结掉。

这个人神了!

李万堂的目的完全达到了,他显示了自己卓越的手腕,赢得了江宁官场的人望,让在场所有的官儿都领了自己的人情。在众星捧月一般的目光中,他携李钦坐到了正堂的侧座,正面对着古平原。

李钦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在打理江宁各地的盐店生意。事情很不顺手,一是私盐猖獗,老百姓能买到价低的私盐就绝不买官盐;二来要在江南诸省的水旱码头和通州大邑全都建起盐店,需要的钱是个难以想象的巨数。

李钦为此暗地里骂了王天贵无数次,这老狐狸早就知道建盐店要大笔花钱,而盐场却是现成的,所以二选一的时候,早早挑走了盐场。

他忙来忙去几个月,才不过在江宁建了两个,苏州、无锡各建了一个盐店,此外在泰州、扬州和嘉兴或典或租了店面,图的是省些银两。虽然这样,打一打算盘,还是花掉了李家在两淮盐业近两个月来的收入,把李钦心疼得直皱眉。

为此他对父亲很是不满。李家做生意从来不吃亏,如今几万盐丁是自己找来的,王天贵二话不说接手过去,盐场也是李家向朝廷要来的,却也是王天贵在经营,看来看去,自家只落得一个经营盐店的虚名,而这盐店还要自己掏银子去建,这岂不是“丫头作嫁衣—有份做,没份穿。”

李钦越想越不划算,越做越是恼火,看父亲到京城去办事,自己索性也躲懒,到无锡去找一夕销千金的“江山船”,一住就是十几天。无锡船娘不止做一手好船菜,另一样功夫也伺候得李钦乐不思蜀。李万堂今天下船,李钦则是昨晚才搂着两个绝色船娘在码头下了“江山船”。

见李家在江宁官场如此被人推重,李钦当然觉得面上有光,正在得意之际,眼睛往对面一看,霎时睁大了。

对面正是他最大的对头—古平原!

李钦稍愣了一下,随即瞧着古平原轻蔑一笑,又向堂下的那些官儿看了一眼,回过头再望着古平原,目光中充满了挑衅。

古平原明白他的意思,无非是让自己瞧瞧,李家无论是在京城还是在两江,都是商中翘楚,是官场离不开的厉害角色。

古平原心里确实吃惊非小,易地而处,他相信李万堂也能有办法弄来这批粮食,而自己虽然能把六部索要的部费压到最低,但要说一笔勾销,真是不可思议。此时要问大清朝最善于与官员打交道的生意人,古平原会毫不犹豫地指向李万堂。但是心里暗自服气不假,面上却是另一回事,古平原故意做得满不在乎的样子,看也不看李钦,端起茶碗来喝了一口,半眯着眼品那茶叶的滋味。

李钦最讨厌的就是古平原的这副脸色。自打在关外相识以来,李钦时时刻刻就想压此人一头,让他打心里明白,京商大少爷的一根头发,都比一个臭流犯的性命贵重。可是偏偏“要争气,气不争”,自己一次次让古平原看笑话,输在他手里,而这古平原还总是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把李钦恨得牙根直咬。

就因为这口恶气难出,李钦也不顾这里是两江总督衙门,忽然开口道:“古东家,你那相好的英王妃,如今怎样了,僧王兵败,她该不会是也随着香消玉殒了吧。”说着咯咯笑了两声。

官场有官场的规矩,在这个场合,谁都要看曾国藩的脸色,说话也要对着他来说。李钦不管不顾,忽然冲着古平原来了这么一句,李万堂一怔,顿时大怒,但这里也不是训子的地方,只得在座中一揖:“小犬不识礼数,胡乱说话,还望大人恕罪。”

僧王纳了陈玉成的老婆做妾,此事曾国藩也有耳闻,对此他颇不以为然,认为是有玷官常,而且败坏国法。听到李钦的话,他诧异地问:“古东家,你认识那个伪王妃?”

古平原当然知道这是李钦在激怒自己,进而往自己身上抹黑,当着这么多官员,自己最好是能立时撇清,然而他却做不到:“大人,她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只因为长毛所掠,不得不屈身事贼,说来实在可怜。”

李钦装作没看到父亲阻止的眼神,扬声道:“古东家,你别忘了,你可是个私逃入关的流犯,有什么资格称别人是贼。”这话一出口,堂上堂下顿时又议论纷纷,就连曾国藩也疑惑地皱起眉头。

古平原一看这架势,要是吞吞吐吐恐怕更糟,索性全说出来。于是他原原本本地把自己私逃入关,又在京城被逮,朝廷命自己以诱降陈玉成为赎罪条件,后来因为帮助官军筹粮饷、劝降程学启,解合肥之围立了大功,这才得以恢复平民之身。

这些事情一一讲来,真把在座众人都听怔了。曾国藩点点头:“你年纪轻轻,也算是经历颇丰了,既然朝廷赦了你的罪,便与普通百姓无异。这么说,陈玉成在寿州被斩,也是你帮僧王划策喽。”

古平原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听李钦略带得意地抢着道:“禀大帅,那贼首陈玉成伏法,是因为我见长毛颓势已露,星夜奔赴山东求见王爷,细陈徽州剿匪情势,王爷这才带了人马,先招安了苗沛霖,又假意受降,将陈玉成诱进寿州,一举擒杀。”他又瞟了一眼对面,“至于这古平原嘛,大

概是心念那姓白的伪王妃,迟迟不肯动作,将朝命全都抛诸脑后了。”

他自以为说了这一番话,既可以抬高自己的身价,让众人刮目相看,又能在曾国藩面前给古平原狠狠下一贴烂药。谁知道他想得大错而特错,曾国藩当初接报僧王在寿州先受降后大开杀戒,十分不悦。他认为僧王是以朝廷的名义招降陈玉成,而后背信弃义,是致朝廷的脸面于不顾,何况这样一来,今后湘军在各地本来可以通过劝降收复的失地,恐怕就都要以血战告终,这其中一出一入,干系甚大。曾国藩对薛福成说过,倘若办出此事的不是僧王,而是其他领兵大将,他非奏上一本狠狠参劾不可。

今天李钦自陈的“功劳”,只是惹得曾国藩微一皱眉,倒是古平原为了总角之交而委曲求全,让他颇有些欣赏。只是作为两江总督,曾国藩在席面上无论如何不能摆出以古平原为是,以李钦为非的态度。

他还在沉吟不语,就听古平原缓缓道:“自古杀降不祥,苗沛霖死于僧王之之手,僧王殒命于剿捻之役,至于始作俑者嘛,恐怕也是天报不远。”

他这句话语速虽然慢,但分量极重,不是为官军说话,倒有些像是替陈玉成打抱不平,听到的人都吓了一跳,再去看古平原的脸色,更是惊讶。

就见古平原脸色铁青,一双眼狠狠瞪着李钦,目中仿佛喷出火来。

古平原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在山东剿捻的僧王会忽然到了徽州,要是僧王不来,借苗沛霖十个胆子也不敢动陈玉成。事情原来都坏在李钦手里,要不是他从中作梗,白依梅也不会落到那种凄惨的境地。一想到这儿,古平原勃然大怒,真恨不得把手里的茶盅劈面砸过去,与李钦拼个你死我活再说。

薛福成薛师爷在一旁陪客,见古、李二人活似斗鸡一般互相瞪着,这要是在两江总督府的大堂上动起手来,那笑话可就大了。薛福成是个浑身机栝一掀就动的机灵人,眼珠一转立刻把话题拉开。

“大人,有件痛快事儿,属下还没来得及向您回。那个持粮惜售,囤积居奇的陈大户,他手里的十万石粮食都卖了。”

“哦,一下子卖出了十万石,是被谁收了去?”曾国藩颇感兴趣地问。

“大人且莫问买主是谁,您可知道,那些粮食是多少钱一石卖出的?”

“哼,本督听说,那陈大户号称非二十两一石不卖。”

“那他是自打嘴巴,这批粮是二两一石卖出去的。”

“二两银子?”连曾国藩都惊讶了,其余众官员更是满脸不可思议的神情,二两银子一石粮,那是江南大熟时的粮价,眼下家家户户缺粮,陈大户的粮食又是从外省运来的,怎么会如此贱卖。

“这就看出这位古东家的厉害之处了。”薛福成是师爷,三教九流的人物都认得些,街头巷尾的话也都能听到,早就知道此事的首尾,对古平原也很是佩服,当下原原本本地把事情讲说了一遍。

自打从漕督衙门把那批三十万石的粮食接了出来,彭海碗等人就建议古平原尽快把粮船运到江宁,以免夜长梦多。这是老成持重的看法,古平原也欣然接纳,不过他的做法与彭海碗的建议截然不同,他把这批粮船运到了湘军水师营的码头,找到那个叫“橹子爷”老水兵,由他居间联系,许给了水师管带一笔三千两银子的好处,代价就是暂时代为看管这批粮食。

这是万无一失的安排,甭管是长江水匪还是太湖水盗,谁也不敢来动水师营的东西。没了后顾之忧,古平原可就要大变戏法了。他从彭海碗那里拿了十万两银子,找到陈大户,自称是安徽青州粮市的大商人,打算从他这里进一批粮。

陈大户起初没看得起古平原,说是几艘船的生意不在眼里。等到古平原把十万两银票一拿出来,说是定金,陈大户的脸色顿时又不同了。古平原张口就要十万石的粮食,陈大户还当要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古平原却极是痛快,说是就按粮船运到之时的最高市价来算。陈大户一盘算,江南闹粮灾,拖上一天粮价就涨上一分,此时不定价,等到粮船运到之时,价格只有更高,于是也很痛快地点头同意。

陈大户的粮食是早就准备好放在广东粮仓里,雇了沙船帮的海船,装船启航,从长江入海口运到下关码头不远的江面上,就等古平原验货交银。

谁知一等不到,二等不来,足足等了五天之后,没等到古平原,却等来一帮水师营的官兵,开着兵船沿江巡视,说是为防长毛余孽借船匿踪,要所有船舶都靠岸等候,违者按私通长毛论罪。

以往碰上这种事儿,陈大户请带兵的官长喝上一顿花酒,至多拿上一百两银子就可了事,谁知这一次说什么都不行,一定要公事公办。陈大户只好命令船工起锚,把船移向岸边。

这一靠岸可不得了。当夜就有附近十几个村子的饥民闻风而动围上来讨食,不给就不走,而且在船边生火起灶,那围起来的火塘离着粮船不到一丈,万一风刮火星,落上一丁半点到船上,那就要连船带粮烧个精光。再说这些饥民昼夜不去,真要是饿急了眼聚众抢粮,虽说事后可以报官,但是眼前亏是吃定了。

陈大户见势不妙,立刻要船工再起锚,将船移回江心。哪曾想一夜之间,这些船工居然都走得一个不剩,就留下陈大户的伙计看着这些粮船。

没有船工就无法开船,陈大户急得火上房,托人一打听才知道,本地漕帮已然有话,凡是在江里讨生意的,谁敢给陈大户开船,就是和漕帮过不去。运河上下,长江两岸,凡是做水上生意的,没人敢得罪漕帮,所以这话一传出来,陈大户就是开出一天一百两银子的价儿,也没人敢来为他摇橹撑船。

就在陈大户六神无主的当口,古平原施施然出现。陈大户就像看见救命的稻草,赶紧把他请到江宁最大的酒楼同庆楼,一桌上好的燕菜席,单请古平原。

这时候的陈大户,骄矜之气全无,只要能把这批粮顺利卖出去,情愿降价。虽然这样,古平原一开价,陈大户差点没晕过去。五两一石?陈大户一想这要是答应了,这买卖做得就太丢人了,今后回到广东,没脸再见同行,于是根本就不考虑这个报价。古平原倒也不急,只是告诉他,再等上两天,这批粮的价格还会降,不要到时才后悔。

陈大户也不傻,看出水师营巡江、漕帮撵人甚至饥民围船的背后,只怕都是古平原在暗中操纵。他猜得不错,带着水师营巡江的正是“橹子爷”。古平原不负朋友所托的事情,已经在水师营传开了,听说此事的人都要来瞻仰一下那件黄马褂,连带的对古平原的人品赞不绝口。所以古平原请他们帮忙治一治这个黑心的陈大户,这些平素伸手就要钱的兵大爷,二话没说便一口答应,古平原要给银子付酬劳,硬是被推了回来。

漕帮那边,江泰欠了古平原一个大人情,而且卖粮那件事近乎出尔反尔,心下始终愧疚。古平原上门请他帮忙驱逐陈大户粮船上的船工,这在漕帮是轻而易举的事儿,自然一诺无辞。

至于煽动饥民围船,古平原压根没出面,派出茶庄的伙计挨村喊话,就说陈大户的粮船靠了岸,还不到半天工夫,村里人就都在江边聚齐了。

陈大户把这些事情都打听明白了,气得火冒三丈。他也是常年跑买卖做生意的人,索性把心一横,宁可把这批粮食卖给其他粮商,也绝不卖给古平原。而且他琢磨着,把粮商们聚在一起,让他们当场喊价,肯定是一个价比一个价更高,这样价高者得,恐怕也不会比二十两少到哪里去。

他这个算盘,打得不可谓不精明,怎奈古平原对付他的是一套连环计,陈大户的每一招他都有应对之策。十万石粮食确实很有号召力,十几家大粮商齐集下关码头,陈大户当场展示粮样,正准备让粮商喊价时,江面上忽然千帆竞渡,万舷齐飞,一艘接一艘的粮船泊在码头,原本冷清的码头,就像变戏法似的涌出一大群劳力和粮车,上下船川流不息,一辆接一辆的粮车瞬息之间就装满了,由藩司衙门的书办称重喊数,盖上粮库的戳记,直接由码头入粮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