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欲先取之,必先予之 (2 / 2)

大生意人6:针锋 赵之羽 13250 字 2024-02-18

在场的都是粮商,拿眼睛一估就知道这些粮船运来了多少粮食,等陈大户从目瞪口呆中回过神来,粮商们早已经走得不见踪影,对面只安安稳稳坐着一个古平原。

“古、古东家,这粮食是从哪儿来的?”陈大户额头上的汗水涔涔而下,嗫嚅着问。

“当然是从来处来,往去处去。”古平原手中捏着一把谷粒,他此时倒不忙谈生意,“上天有好生之德,故赐五谷于人间,谁知就有那黑心商人,贪图暴利,罔顾人命,用这救命的粮食来换滴血的银子。”

陈大户呆若木鸡地望着古平原,这批粮食一运来,自己手里的粮食就成了鸡肋,能运回广东倒还好,可照目前的情势,只怕要血本无归。

“古东家,你做做好事救救我。”陈大户的全部家当都在这批粮上,越想越怕,也顾不上脸面了,扑通一下跪了下来。“救你?你把那几个孩子绑在船杆上,推到水中的时候,谁来救他们。”古平原眉毛一扬,带了几分怒意。

“是,是我错了,我不该贪财忘义!古东家,你饶我这一次,我给你磕头!”

古平原哼了一声:“我今天到这儿来,就是打算放你一条生路。不然,等明日官府开仓放粮,你的粮价更要一落千丈。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前几天五两一石的价儿不能提了,你看看这些粮船上的粮食,已经把藩司粮库装满了。‘物以稀为贵’,而你的这批粮食对江南来说已经谈不到‘稀’,更谈不上‘贵’了。”

“那……四两?”陈大户试探地问。

“二两!”古平原干干脆脆在桌上放下十万两的银票,“连同定金,正好二十万两买你十万石的粮。”

“哈哈哈!”薛福成转述到这里,堂上堂下一片哄然大笑。两江藩司想办这个陈大户很久了,可是他虽然心黑,却没犯大清律条,再者一说,江南缺粮之际,贸然惩办外省粮商,有投鼠忌器之忧。古平原办了这个奸商,自然博得一片叫好,连曾国藩都觉得异常痛快,对他的这套连环计更是频频颔首。

“好、好,以利诱之,以计困之,以势谋之,真乃商家兵法。”

曾国藩如此抬爱,古平原不能不知趣,再说此时和李钦理论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他把这件事放在一边,恭恭敬敬起身一揖:“大人谬赞了。那个陈大户有此结果也是自找的,君子当‘持满戒盈’,他心里没有这把尺子,贪欲无穷无尽,即便今次不败,早晚有一天也会输得倾家荡产。我还算是心软,给他留了本钱,吃了这一次的亏,回到广东去做安生生意,未必不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曾国藩听完,脸上的笑容已是渐渐敛了,又仔仔细细看了古平原一眼,面向大堂道:“这古东家说得好啊,他说的虽然是经商之道,又何尝不是为官之义,‘持满戒盈’,当与诸位共勉。”

众官员当然齐声答应。曾国藩心情很好,笑道:“江南善后任重道远,不过有了李东家和古东家打下的底子,长治久安已然可期。你们可算是劳苦功高,本督不能不赏,你们自己说说,想要什么奖赏?”

李万堂对此蓄心已久了,他怀中揣着一份早已开列好的单子,此时拿出来呈递上前。

“下官在两淮经营盐场,起初四顾茫然,无盐丁亦无盐店,所谓产销,没有盐丁就谈不到‘产’,没有盐店就谈不到‘销’,坐拥数百里的盐场,却是一筹莫

展。如今盐丁的事情已经解决了,盐店却还棘手,选址建店都非一朝一夕可成。就凭眼下几个盐店,想要大批量销货实难承受。这盐卖不出去,盐税当然就缴不上来,盐税占国家赋税半数有余,重建江南只能靠税银,故此……”李万堂看了一眼曾国藩,见他一边听,一边很仔细地在看那份单子,便继续说道,“下官派了些人到各个水旱码头和通州大邑去实地探访过,发现有些民宅和店铺,因为长毛作乱的缘故,已经人去屋空,再细加甄别,将其中主人一家亡故,五服之内无可继承的房屋土地,每地择其一二,开列了一份单子。还望大人恩准,将这些店铺变为盐店,暂时交由京商经营。至于房屋的银价,下官打算由盐场收益中,逐年偿还。”

曾国藩听到这里已经心里有数,再看这份单子,里面详细列有苏州府、常州府、镇江府、松江府、扬州府、淮安府、九江府、吉安府等各个州、县、府城和地方码头的屋址地址,数一数足有二百多处,而且有各地方官府出具的屋主已亡,本亲无从查找的文书,上面都盖着该管衙门的大印。

单子上的这些房屋,既然找不到本主,按理说应该交由官卖。从文书上看,这些都是冲要繁华所在,所有地契房契加在一起,至少也要上百万两银子,而且这是现成的店铺,不必翻盖,稍加整修就可以开张做买卖。李万堂胃口真大,竟然要一口气包圆全吞了。

李万堂要是没为湘军出了这么大的力,就算是提出这样的要求,曾国藩也必然不会应允。而这份单子也不是朝夕之间可以准备的,别的不说,光是打通各地官府的关节,盖上那一枚大印,就非下功夫做一番疏通不可。看样子李万堂早在赴京城之前就已经做好了要朝廷全盘打消“报销案”的准备,此人当得起“老谋深算”四个字。

京商一下子要拿走这么多的房屋商铺,而且一两银子都不掏,在两江也只有曾国藩能做得了这个主。看在李万堂的功劳,以及那封前日刚刚驿马送到,由军机大臣宝鋆亲书,隐约替恭亲王陈词,对李万堂十分褒扬的信儿的份上,曾国藩沉吟片刻,心中左右权衡过后,将单子递给薛福成。

“薛师爷,此事交由你去办,只要真的如李道台所言,是无主空屋,那就暂交京商管理,至于日后如何议定房价,缴纳官银,你与李道台拟个详细的章程,务必不要让官库受损失。”

这等于是定了一个宗旨,只要京商能按照房价缴银,别让御史言官挑出毛病来,那这些房子就尽管用,反正江南现在民生凋敝,就算发卖一年半载也不见得能找到买主,与其闲置还不如让京商把盐店运营起来,这样盐税也有了,这一大批的房子也等于变相卖了出去,银子迟早也要缴入官库,何乐而不为。

薛福成接过单子,瞄了一眼上面那密密麻麻的各地屋址,心中暗自佩服李万堂的心计,既设计好了双赢的局面,也看准了曾国藩勇于担责又目光长远,换了其他督抚,断不肯为了公家事而冒被御史参劾的危险。

“多谢大人。”李万堂也是心中大喜,这些地方是他派手下得力的大掌柜去挨个看好的,都在码头显要处或是州府县城的热闹买卖街上,要是一处处择址修建,费时费力不说,李家的银子如今几乎全都投在盐场里,再要拿这么一大笔银子确实很难。

现在曾国藩点点头,事情就都解决了,这省了多少事,又省了多少银子!李家一向倚重官场做生意,而李钦对此向来不以为然,可是事在眼前,他这才明白,父亲让自己去修建盐店,是因为自己修建的那几个地方,当地没有合适的无主空屋可供京商利用,但这还不是李万堂的主要目的,不然建店找个大掌柜去也是一样,他是要让李钦亲身体会一下,所谓千难万难的事儿,只要打通了官府就一夕可成,变得轻而易举。

李万堂在两江总督府以事教子,比说上一万句还管用,一瞥间见李钦若有所思,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大人这样关照京商,京商不能不为地方上出力。”李万堂站起身来,诚恳地道,“江南连年征战,沿岸海塘失修,如今潮汛将至,一旦再受潮灾,农田被淹,今后几年的收成都难保,饥民更是雪上加霜。李家愿意出银两重修全部海塘,还望大人应允。”

这是善行义举。堂上堂下的官员,对于本省本府的海塘自然心中有数,几乎处处破烂不堪,勉强修补维持而已。上百里的海岸线,海塘不下三十多处,没有几十万银子绝下不来,这李家真是财大气粗,居然主动要求承修。

别人都在啧啧称赞,只有曾国藩看透了李万堂的心思,与其说修海塘是为了保农田,还不如说是为了保盐场,海水一旦灌进盐场,那才是真正的颗粒无收。只不过这与方才那笔“盐店交易”一样,都是官府与京商双赢,不妨听听李万堂接下来要求什么。

果然,李万堂信誓旦旦三个月内一定修好海塘,然后话锋一转,希望官府对于运工料的车船能够给予方便,不征税亦不留难。这一条,曾国藩很痛快地答应了。可是对于李万堂所说的另一件事,他不得不详加考虑。

“征伕……”历来苛捐杂税与强征民伕是祸乱之源,秦代殷鉴不可不防。

“怎么会强征!”李万堂脸上是那种不惜犯颜直谏的神情,“百姓都在受苦,京商倘若此时还要强征民伕,那不等于是民贼吗?自然是要给报酬的,别的不说,一日三餐要吃饱才有力气干活,还要发给工钱,去养活家小。”

真能如此则又是一番善举,三个月的工期可以活人无数,朝廷本有旨意,不许强征民伕,但是以工代赈,则不无不可。遇到这样的事儿,地方大吏有便宜处置之权,曾国藩也点头应允了。

两江总督居然这么给面子,连一句话都没驳回,两件事都有着落,李万堂自然心满意足,虽然舟车劳顿,可是神清气爽。一旁的李钦也觉得很是兴奋,把身子在座中拔得高高的,一脸的得意,不住瞧着对面的古平原。

“古东家,你此番买粮亦是功劳不小,本督也要酬庸于你。你可有何要求?不妨当众说来。”

照曾国藩想,古平原的生意没有京商大,局面也不够开阔,就算是有所需求,也不会比李万堂提出来的更难。他是这样想,其他人也都照此想,都当古平原有什么要求,也不过是多开几家茶店,或是包揽官府的茶叶生意。

“草民别无所求,只是也想效仿京城李家,为地方上做做好事。请大人将李家承修的海塘分一半与我,则足感盛情。”

话一出口,总督衙门上上下下几百人,都只当自己听错了。就连李万堂这样洞察人心,薛福成这般通晓人情的人,都瞧着古平原直怔神。

李万堂肯出钱出力修海塘,是为了借官府提供的便利和民伕,来防止海潮侵蚀淹没盐田盐场,只不过修海塘也可保护民田,防御潮灾,省了官府的这笔开销,等于是官商两利,这是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的。

可是古平原做的是茶叶生意,先不说茶山地势高不怕水淹,就算地上的茶场也都远离海岸,绝无被潮水冲犯之险,古平原却要巴巴地拿出几十万两银子,跟着李万堂修海塘,这不等于是替京商省银子吗?何况方才大家都看出来了,这位古东家与京商的李少东彼此相仇,他干吗要帮京商的忙?

这是绝无可能的一件事,古平原偏偏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了。谁都猜不透古平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在场只有一个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古东家深明大义。这样一来工期自然可以缩短不少,对沿海百姓也是好事。既然如此,方才答应京商的征集民伕与工料通行的事情,你也可以仿照办理。”曾国藩的笑容越发深不可测,薛福成与他相识十余年,一看就知道,这位大帅必是瞧出了什么。

“大人,卑职实在弄不明白。”一个时辰后,肃客已毕,薛福成随曾国藩走在大堂通往后花园的长长走廊上。他在曾氏幕府中这么多年,口是心非的大奸大恶,守礼谨行的谦谦君子,贪财好货的言利之徒,一心为国的忠臣义士,这些人薛福成见得多了,扫一眼就能看个八九不离十,唯有古平原让他一点都瞧不透。“古平原此举是冲着两淮盐场去的,他与李家之间倒真是仇怨很深,想要动这块京商的禁脔。”

薛福成不解地摇摇头,修海塘明明是在帮京商,曾国藩却说古平原是打算夺李家的盐场,这实在不可理解。

“欲先取之,必先予之。”曾国藩轻轻道。

薛福成本就是以机谋事人,曾国藩一语点破,他想了一想,恍然大悟,失声道:“这姓古的年轻人好重的心机。不过李万堂也不是易于之辈,想动他的口中食,难!”

“盐场是跑不了的,不管是谁经营,都要向朝廷纳税。李家在京城官场的势力太大,或许换一个人来,对两江更好。”曾国藩看了薛福成一眼。

“卑职明白。”薛福成这才将曾国藩的用心全都看懂了,笑道,“商人斗法,官府也只能不偏不倚,静观其变。”

“对了。九爷来了,在后衙花园等您呢。”薛福成乍然想起,方才曾国荃到府,下人见堂上人多,没敢惊动曾国藩,便悄悄告诉了自己。

“九弟,你是不是为江苏多要些粮食而来,这你不必急,原先说好了两江三省分三十万石,却意外多了十万石,尽够分了。”曾国藩知道这个弟弟性情霸道,怕他一张口把粮食要去一半,故此一脚踏上门廊,便已经把话抢先说了出来。

曾国荃大马金刀地坐在桌后,一脸阴沉,先看了薛福成一眼:“薛师爷……”

薛福成立马停下脚步,目送曾国藩进了屋,将房门掩上,自己故意走得脚步声重些,让曾国荃能听见自己出了花园子。

“出了什么事吗?”

“大哥,我这些日子在苏州,吃不下睡不香,日夜都在想一件事儿。”

曾国藩笑了:“做了巡抚上马管军,下马管民,事情太多了是不是?不要紧,从我幕中拨几个得力的师爷给你,刑名钱粮管起来,你的担子就轻了。”

“这都是小事。”曾国荃摸了摸额头上的一块疤,这是打安庆的时候,被一块开花炮弹擦了一下,只差半寸就掀开了头盖。

“咱们曾家为了灭长毛,负伤流血就不提了。统共没几个兄弟,国华死在三河镇,连个囫囵尸首都不见。国葆呢,前年病死在大营里,死之前握着我的手,说是想念湖南老家,只想回去看看,话没说完就咽了气。”

曾国藩皱了皱眉:“他们都是为国尽忠,死得其所,朝廷早有优恤,对我曾家更是天语褒扬,国华、国葆在天有灵也应当欣慰。”

“在天之灵吃香烟祭祀,总不如活生生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来得痛快吧。”

“九弟,你这是什么话。”曾国藩把脸一沉。

“这是我的心里话。打下江宁的那一天,我就想说了。曾家不欠朝廷的,反倒是朝廷,看样子要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了吧。”

“老九!”曾国藩断喝一声,转身开门先看看花园里无人,这才松一口气。“你怎么敢口出悖逆之言,这是臣子该说的话吗。”

曾国荃满不在乎地一笑:“大哥,你真该出去走走,听一听街头巷尾都在说些什么。”

“说什么?”

“说你是江南王!说自从年羹尧征青海以来,从没有汉人掌过这么大的兵权。那年羹尧是汉军旗的,是包衣奴才,可大哥你是翰林,文有文胆,武有武略,比年羹尧又强上百倍。恐怕将来朝廷对我曾家的处置,也要比雍正爷对年家‘好’上百倍。”

年羹尧生前备受雍正笼络,所以嚣张跋扈,无论行军到哪个省,看巡抚不顺眼可以立时撤换。他保举几十名红顶子,要叱咤立办,不许吏部按章考察,几乎拿自己当了半个皇上,终于惹来奇祸,一天之内连降十八级,从大将军被贬到杭州看守城门,最后被赐死,斩其子年富,诸子年十五以上皆戍关外苦寒之地。由红得发紫到家破人亡,不过十几日而已。

如今巷议拿自己比年羹尧,曾国藩不能赞同:“虽然军权仿佛,但是我与年氏岂可相比。就拿一事来说,他在营中称吃饭为传膳,这是大大的僭越,获罪于天,罪不容诛。九弟,你倒说说,我哪里像年羹尧了。”

“大哥谨小慎微,生恐惹来朝廷猜忌之心,这我都知道。可惜‘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八旗弱旅被长毛打得一败涂地,而你我兄弟从湖南募来的湘勇却能屡战屡胜,立下不世奇功。这支军队,就是大哥的‘璧’,立下的大功,就是大哥的‘璧’。有湘军在一日,朝廷就寝食难安,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

曾国藩点点头:“难得你也见到了这一点,所以我正在让薛福成写折子,准备上奏朝廷,即行裁撤兵勇。”

“那就更离死不远了。”曾国荃冷冷地道。

“嗯?”

“拥兵方能自重!朝廷不敢对曾家怎样,就因为有兵在,倘若激反了二十万湘军,谁能收拾残局?要是大哥自撤藩篱,等于是把尖刀利刃送到那些早就对曾家、对湘军羡恨交加的满人亲贵手中,那岂不是自寻死路。”

曾国藩连连摇头:“老九,你未免太过危言耸听。圣上虽然年幼,可是两宫太后对湘军从未掣肘,军机处里是恭亲王总掌大权,他对我一向信重。别的不说,你我兄弟同为督抚,又同在两江,这一点从开国以来都算是异数,朝廷却不以为嫌,不吝封赏,这不是信任又是什么?!”

“真正对咱们推心置腹的是肃顺,若他在朝,我还能放心些。先帝本来许了诺,要封灭长毛者为王,就是出自肃顺的建议。这个王爵跑不了是大哥的,可朝廷却迟迟不下诏旨,这明明是怕你位高权重,功高震主嘛!”

“这都是你的揣测之词。若是立了大功就性命难保,那汉朝的卫青、唐朝的郭子仪呢。”

曾国荃见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服大哥,情急之下站起身,大声道:“我只问一件事。湘军本为打长毛而募,当日江宁城破,大功告成,按理说军机处就当传旨令湘军撤勇,可是为什么直到今天,还不见这道旨意?!”

话音方落,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曾国藩身子忽然一震,缓缓抬头望向弟弟,眼神中居然带着一丝惧意。

这句话是苏紫轩说的,曾国荃不过依样画葫芦照搬过来,却真正道出了他大哥的隐忧。

曾国藩这些日子日盼夜盼,盼的就是朝廷命他撤勇的旨意,旨意一到,便等于是朝廷承认曾国藩功德圆满,湘军有始有终,这局棋才是真正落子收官。可是旨意偏偏不来,曾国藩连日绕室徘徊,默察两宫太后和军机处不发这道旨意的意思,分明就是怕旨意一到,自己抗旨不遵,反倒逼反了湘军。朝廷如此猜疑,这里面的凶险当真是深不可测。

但是曾国藩当着任何人的面都不能说出心中的这个判断,包括面前的九弟。他忽然想起一事,这个弟弟打仗是把好手,读书却无所成,平素也不见他分析事情如此鞭辟入里,难不成……

“老九,这话是谁教给你的?”单是一个弟弟,曾国藩还有十足的把握压下他,倘若还有其他人,曾国藩担心事情一旦闹大,传到朝廷的耳朵里,若是下旨“明白回话”,那就糟不可言了。苏紫轩特意叮嘱过,火候未到,最好不要提及自身。曾国荃沉声道:“这话不用人教,眼下形势明摆着。我知道朝廷已经免了军费报销案,明里看这是向咱们示好,可要是反过来想,又何尝不是为了稳住湘军?大哥,你要是还觉得朝廷必定不会亏负咱们曾家,那你不妨在这两江总督府里稳稳当当地坐着。可有一样,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刀架在荷叶塘曾家几百口人的脖子上。”

“你要做什么?”曾国藩听出话风不对,这个弟弟一向胆大妄为,难不成要提兵造反?

“只是未雨绸缪罢了。”曾国荃放缓了脸色,“今天来就是知会大哥一声,我已经派兵接管了藩司粮库,江督衙门派到各乡各县去贴安民告示通知明日开仓放粮的人也被我的兵半路截了回来。”

粮库里现放着那四十万石粮食,明天准备拿出一半发放给江南灾民,曾国荃居然派兵封了粮库,那粮食呢?

“粮食不能就这么全发下去,我的督粮官守在粮库,按日发放,给这些灾民每日一餐,以饿不死人为准。”曾国荃声音中带着抹不去的杀意,“其余的粮食我

要留着,万一真有战事,二十万湘军人吃马嚼,也够半年支用了。”

曾国荃本以为大哥必定要呵斥不允,谁知曾国藩站起身背着手踱步到花园中,面向花坛里那“瘦、漏、透”的高高太湖石,半晌默然不语。

曾国荃平素最服气的就是这个大哥,今天是被苏紫轩“语不惊人死不休”,一股激劲儿顶着不管不顾来闯两江衙门,本来预备好了拼着受一顿训斥,也要留下这批粮食,作为日后“有事”时的资本。曾国藩这一沉默,曾国荃心里反倒七上八下,惴惴不安起来。

“粮食的事,确是我思虑不周。”过了好一阵子,日头偏西,将太湖石的阴影洒在了曾国藩的身上,他的声音才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粮食都是百姓的,官府不过代为看管罢了,可是一下子把粮都发出去,确实于民政不利。”曾国藩缓缓纠正着弟弟的话,“天时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万一今

年又是灾年,这些粮还要用来赈济。所以要未雨绸缪,要为两江百姓多着想。你去和薛师爷说,安民告示还是要发,要把这层意思述进去。”

“是!”曾国荃一时也品不出滋味,不知道大哥究竟是听进去了自己的话,还是真的忽然改变了主意。

看着九弟离去的背影,曾国藩轻轻摇了摇头,脸色若明若暗,隐在阴影中全然看不分明。

“嗐,东家!你、你糊涂了。”彭海碗把大腿拍得山响,脸上又急又痛,“咱们修什么海塘啊?要是像京商的李东家那样,一口气要下上百间铺子,那这生意可就赚大发了。”刘黑塔在一旁也是连连点头,深以为然的样子。

“李万堂这是打算做贩盐的霸盘生意,把两江流域的盐店都掌握在手里。他经营着两淮盐场,其余盐商无法与他匹敌,自然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可是茶叶生意不一样,咱们好不容易破解了京商的计策,与各地茶商化敌为友,要是做起霸盘生意,岂不是变了众矢之的,一下子就又回到了一年前。以寡敌众,就算是徽商也承受不起。”古平原耐心解释着。

“那咱们的银子也不是多得没处花,何必帮着李家去修海塘?这可不是几百几千两,我算过了,一家修一半,连料带人工,也要三十几万两银子。”彭海碗依旧肉痛不已。

“你先别急,这里面有个说法。”古平原道,“我仔细想过了,眼下曾大人肯定是不会追究顺德茶庄与长毛做生意的事儿了。可是谁知道今后会不会再来一位总督算旧账呢。账本虽然烧了,可是你这些年在长毛那儿进进出出,人证总能找得到,万一遇上心狠手辣的官儿,捏着这个短儿,就能让咱们惹上泼天官司。”

古平原把钱拿出来修海塘,等海塘竣工,如果下一任两江总督追究起与长毛做生意的事儿,就说这钱已都用在修海塘上,是出自曾国藩的指派。钱有了去处,再把前任总督拽上,无论是谁也不会再追查下去,这才是永保太平之策。

“喔。”彭海碗的脸色变过了,又是感动又是悔恨,“古东家,真要打官司也是我家破人亡,您这是为了我着想,才不得已出此下策,我实在心里难过。”

“大家同舟共济,何必说见外的话。”古平原心存厚道,主动把话题拉开,“彭掌柜,我有一事拜托。”彭海碗急切道:“修海塘是苦差事,我去!”

“不,我要拜托大才的是另一件事儿。你在两江人头熟,各地都有认识的掌柜。我今天听李万堂说,这些年的仗打下来,很多店铺都人去屋空,店东或死或走。这样说来,必定有众多掌柜和伙计没了生计。我想请你抽空到各地走走,寻访一下那些无事可做的掌柜和大伙计,以顺德茶庄的名义,送些米面油粮,若是他们家中境况实在不好,不妨再送十几两银子。”

“哦,您这是要与他们套套交情。”彭海碗犹豫地问。

“不错。你去时只说仰慕同行,特来拜望,别的话什么都不要说。在两江走上一圈,最好能寻上百八十位有本事的掌柜和大伙计,就算是大功一件。”

“东家,我真懵了,您这是要请人?那也犯不上找这么多人哪。”

“哈哈。”刘黑塔听了半天,猛一拍彭海碗的后背,“你给茶庄惹了大麻烦,怎么知道古大哥不是要挑人来换你?”

彭海碗猝不及防,一口茶差点喷出来,看看古、刘二人,满脸尴尬。

“黑塔兄弟,我在说正事儿,不要取笑。”古平原正色道,又转脸道,“把这些人家住何处,从前做什么买卖,如今以何为生,家中境况如何,详详细细开个单子给我。李万堂要屋子,我却要屋子里的人,这些人将来于我有大用处。”

见他说得如此郑重,彭海碗尽管还是不明白,但也认真点头答应下来。

“古大哥,有件事儿我不懂。你要花钱做好事,这江南遍地灾民,有的是地方做善事,为什么偏偏要去抢着和京商那群王八蛋修海塘呢。”常家从前就是做盐生意,刘黑塔帮着常四老爹打理盐池,与来来往往的盐挑子整日闲谈,对南边的海盐生意并不陌生,知道修海塘对李万堂的盐场有百利而无一害。他相信古平原肯定也明白,所以才想不通。

自打今天从总督衙门回来,古平原就始终板着脸,不见一丝笑容,此时又阴沉几分。

“有件事,我一直没对任何人说,今天才算是彻底弄个明白。”古平原被这块石头压在心里,沉甸甸地快一年了,今天算是一吐为快。他把当初怎么做假书信骗陈玉成,希望他能带着白依梅投诚官军。没想到陈玉成执意去投苗沛霖,正中了引君入瓮之计,结果陈玉成和手下的二十八将被残杀殆尽,白依梅被僧格林沁收作小妾的事情一五一十讲说出来,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李钦。

刘、彭两人听得目瞪口呆,彭海碗是没想到这位东家与长毛的关系比自己还深,而刘黑塔则更是大感惊讶:“原来你母亲过生日那一晚,你是刚从寿州回来。”刘黑塔想着当时寿州城内如地狱一般的情形,饶是胆子大,心里也直发毛。

“僧格林沁死了,那白依梅怎么又到了漕帮呢?”

“我不知道,看来她也不想让我知道。”古平原老老实实地说,“虽然不知内情,可是也不能瞎打听,更不能把这事儿说出去。”

“我懂,我懂。”要是和长毛的英王妃扯上什么关系,这店就甭开了,彭海碗刚吃过亏,识得其中利害,瞧了瞧刘黑塔,“刘爷,你也不能够往外说,不然就把你妹夫害了,这是株连九族的事儿,到时候连你妹妹都要跟着受罪。”

彭海碗不愧是整日与人打交道,那双眼睛厉害得很,一看就知道刘黑塔最担心的是什么,果然把他吓住了,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紧紧闭上了嘴。

“这么说,东家此举是冲着京商的李少东而来。”

古平原眼中闪过一抹恨意:“我今日才算明白,原来真的是我把白依梅害了。李钦起这歹毒心思,是在我揭穿他的诡计,从洋人手中夺回了茶叶市场的五成份额之后。他明知道我要保白依梅,却为了报复我,找来了僧格林沁,这才把白依梅推上绝路。”说着不知不觉握紧拳头。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见刘黑塔怔怔地瞧着自己身后,扭回头看去,只见房门开了一角,有人在门口停住脚步,一个黄杨木盘上露出半截酒壶,从门边吹过的风中隐隐嗅到饭菜的香气。“玉儿……”古平原也愣住了,方才自己的话一定是被她听见了。

常玉儿起初没回答,但很快就走了进来,脸上平静如恒。

“你们商量生意上的事儿,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做了几个下酒菜,你们边吃边聊吧。”

贪吃如刘黑塔,这时候也是满脸的不自在,连筷子都不敢去摸。

“别等菜凉了,快吃吧。”常玉儿转身走出去,她由始至终也没有对上古平原的目光。

“唉!”刘黑塔望着那几个喷香的好菜和一壶烫好的老酒,叹了口气,“怎么一谈起那女人就被她听见,真邪了门了。你要替那女人报仇,也难怪我妹子要恼。不然,我去和她说说?”

古平原无声地摇摇头:“明天我就去南通勘察海塘,海风凌厉,玉儿就留下吧,你也在这儿多陪陪她。”

古平原回到内院,卧室的灯已经熄了,他踟蹰了片刻,走入书房中。

第二天早上古平原起身时,院子里已经很热闹了。他穿着轻衫来到院中,就见常玉儿正在指挥着彭家的下人将出远门的应用之物装车,里面也有不少女人家的物件。

“玉儿,你这是?”古平原看到她的一只衣箱放在了车里,讶声问。

“我听大哥说,你不要我去?”常玉儿对着丈夫眨了眨眼,面上微带笑容,丝毫看不出有什么介怀,“那怎么行,我不在金山寺侍奉婆婆,就要在你身边照顾,不然我这个古家大儿媳岂不被人在背后笑话。筑海塘听起来就是极苦的一件事,你一个男人家,忙起来顾不上吃穿,我不在身边怎么行。”

“既然你们俩都去,那我也得去。”刘黑塔才不耐烦留在店里,能到海边去转转在他是求之不得。

“我并非单单为了白依梅而去找京商的麻烦。”刘黑塔骑马,一辆车装行李,另一辆车则被布置得很是舒适,让古平原夫妇二人坐了。车刚出江宁城,古平原便打破了沉默。

“胡老太爷托我对付京商,我起初不赞成。在我看来,‘商’这个字本就是货物流通之意,如果视其他商帮为敌国,自己的地盘不许他人染指,那么反过来,他人的地盘自己当然也就不可能踏足,久而久之,画地为牢,就失去了经商的本意。所以我倒是觉得京商来两江也未尝不可,但是昨天在总督衙门,我的看法变过了。这个李万堂依旧是本性未改,他一口气拿下上百间铺子,分明是就是要霸占江南盐业生意。百姓不能食淡,早晚有一天李家会操控盐价,让两江百姓受苦。我身为商人,不能坐视不理。”

常玉儿静静地坐着听,不时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京商是从军机处那里拿到了两淮盐场的经营权利,这是他们最大的利薮,断然不会允许别人从中取利。这密不透风的阵势,任谁也休想插手进去,我只能另辟蹊径,从不但不能得利,反倒要赔上银子的海塘工程下手。这是义行善举,李万堂就算瞧出端倪,也无法阻止我。既然修海塘是为了保盐场,那么下一步我就可以从此入手,慢慢渗进京商的势力范围。”古平原摊了摊手,“这是虎口夺食

的举动,眼下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当日爹在世时就是经营盐池,虽然是小本生意,可是道理是一样的。盐利最厚,往往一河之隔就能涨上二三成的价儿,而一省之隔能差上十几倍。做盐生意若是顺手,可以一本万利,但万一出了岔子,任你百万家财也可能一夕散尽。”常玉儿望着对面,“古大哥,生意上的事儿我不懂,可是当初爹就是因为盐生意差点跳了海,京商财大势大,李家更是难惹,你千万要小心。”

“他要是半点弱点都没有,那真是无从下手。我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不急着去与他正面交锋,先稳扎稳打,把事情看清楚了再说。”

生意上的事情谈到这里,古平原想再向妻子解释一番关于白依梅的事儿,想了又想,却不知如何开口。忽听常玉儿轻声问了一句:“她如今又是一个人了,要是回来找你,你会娶她么?”

刘黑塔驾马跟在车旁,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句,心里顿时一缩,微微催马又近了些,屏气凝神地侧耳听着。

古平原很想说一句“她现在恨不得看我死在眼前”,但是他也知道这句话千千万万不能出口,能回答妻子的话最好就只是一声简单的“不”。

常玉儿听了并没吱声。

经过一阵难言的沉默,古平原只得再加上一句:“我在徽州就告诉过你,我和她之间缘分已经尽了。”

“善缘尽了,只怕恶缘才刚刚开始。”

常玉儿轻轻一句话,让车内车外两个男人从江宁一直琢磨到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