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件事更让张家人大吃一惊。年关岁尾,家族中的几房亲戚聚到一处结算一年的银钱,结果三个账本对不上,几家人吵得不亦乐乎,眼看年夜饭就要不欢而散。谁都没注意,这孩子不声不响走过来,拿过三个账本平摊在桌上,抄起笔来不一会儿功夫就把一张明白无误的账单算了出来。这一举动把在场的张家人都震住了。”
“这孩子叫什么名字?”古平原越听越感兴趣。
“小犬单名一个謇字。我张家诗书传家,如今都指望他能读书进学,光宗耀祖呢。”
听话听音儿,张老爷不愿意顺着“生意人”这个题目往下说,杜知县和古平原自然听了出来,便将话题转向别处,详细商定了发放粮食的事宜,宾主尽欢而散,散席时张老爷代表南通乡绅承诺,五日之内,民伕准定如数派齐。
有了劳力,接下来便只剩工料。修海塘主要靠石头,江南与北方不同,木厂不单单销售木料,同时也兼营石料。古平原去苏州之前,已经让刘黑塔联系了好几家大木商。木料生意以赣商为主,但是说起石材,还要请教其中一个姓卢的商人,他手里有几个大采石场,别家都是以木为主,以石为辅,唯有他是反过来做。卢掌柜听说修百里长堤的海塘,知道是笔大生意,早就兴冲冲来到了南通,就等着见这位古专差。
古平原约了卢掌柜在海塘见面,当场估料定价。第二天一大早,他与刘黑塔刚到塘口,就见前面有个小孩儿蹦蹦跳跳迎了上来。
“这不是张家少爷吗,怎么,令尊有事差你来叫我?”古平原忙问。
张謇摇了摇小脑瓜,站定身子,背着手老气横秋地说:“是我有事儿找你。”
“哦,张少爷有什么事儿?”古平原越发诧异。
“我问你,是不是要给南通人修海塘?”
“不错。”
“花的是你自家的银子?”
“是。不用官府的库银,也无需南通人筹集银钱,完全是古某自愿捐输。”
“唔……”张謇背着手围着古平原转了两圈,不住上下打量他,古平原有些好笑,也不催问,且看他说些什么。
“你不是南通人,也不是两江人氏,却巴巴地跑来修海塘。无事献殷勤,为什么啊。”张謇眨巴着小眼睛,狡黠地问。
无事献殷勤,那不是非奸即盗嘛。古平原被这小孩子气乐了:“听说你小小年纪,已经考了秀才。怎么连‘家国天下’的道理都不通,我在两江做生意,赚了钱为地方上做些好事也是应该的。”
“说得好听,只怕是想在曾总督面前邀功请好吧。”张謇撇了撇嘴。
刘黑塔那火爆脾气早就忍不住了,要不是看他是个小孩,一拳就抡上去了。这时候大喝一声:“喂,你胡说什么,花钱给你们修塘难道还错了。”
张謇一点也不怕他,做了个鬼脸:“错倒是没错,我只担心你花小钱办大事儿,到时候遭罪的还是咱们南通人。”
古平原见他年纪虽小,话里话外却带出忧国忧民的味道,越发不敢小瞧这孩子,正色道:“敢情张少爷是怕我为了省银子而偷工减料。这好办,今天我约了卢老板来谈石料生意,你不妨一起听听。”
张謇扬了扬眉:“我就是为这个来的。”
刘黑塔还待再说,古平原摆一摆手:“说实在的,我也觉得既然这海塘的大部分修在南通境内,理应有当地乡贤来监看工程,张少爷肯来那再好不过。”
“我可不是在这儿当木偶,要是你黑心,我自然要回去告诉父老乡亲,到时候你可别后悔。”张謇认真地说。
古平原一笑:“问心无愧,何来后悔之说。”
“话说得倒是漂亮,好,那咱们去见见卢掌柜吧。”
卢掌柜对这笔生意十分上心,自道当初洪杨初起时,正是崇尚节俭的道光帝刚刚下世之时,咸丰喜爱声色犬马,下面自然迎合,江南靡费之风立时重兴。要盖高大轩敞的房子,要有好木料,同时地基、砌墙、筑池所用的石材需求更盛。所以卢掌柜增添人手,一年之间几乎挖了一座山,采好的各种石料堆积如山,眼看就可以大赚一笔,谁知道长毛兵贵神速,连克武汉等名城,又占了江苏大半省份,旋即定都天京。
人心惶惶时,纷纷变卖房屋求现。卖房子尚来不及,木料石材当然无人问津,结果是木料大都腐坏,石材虽完好无损却换不回银子。卢掌柜等了十年,好不容易等来了一项大工,急于脱手周转,如果古平原愿意将海塘工程的用料全都使用他家的石材,他情愿给一个很优厚的报价。
听了这话,张謇斜睨了古平原一眼。古平原却没看见,只是绕着卢掌柜赶来的那辆大车,一件件看着石材石料的样本。
“这石头不错。”古平原用一把石锤使劲敲了敲一块大条石,却只是留下了点点白印。
“古东家真是眼里有水。”卢掌柜笑呵呵地逢迎道,“这是狼山青石,最好的石料,给皇帝老儿修宫殿打石基也足够用了。”
“这种不行。”古平原指了指边上甜瓜大小的另一块石头,“小,而且石质不好,一锤下去裂两半。”
卢掌柜一咧嘴,赔笑道:“实不相瞒,我的石场里最多的就是这种石料,一般人家砌水渠堆石墙用的都是这种,有的比这还小,抹上泥灰一样用,不比那条石差多少。”
古平原摇摇头,指指不远处的海塘:“你看。那海塘当初修筑的时候就是像你说的那样,用石块抹上泥灰,堆砌而成。我详细问过当地人,起初三年安然无事,从第四年起头上开始,边缘处便有开裂,再过两年之后,遇到大浪往往下面的石基先行崩坏,连带上面一同坍塌。卢掌柜,你想没想过这是为什么?”
卢掌柜搔搔头道:“我没给塘工供过石料,不过江南人家筑的水渠用同样的方法能用上二三十年,为何海塘却支撑不到三五年,这实在不可解。”
古平原刚要张口,见张謇在一旁跃跃欲试,笑着道:“张少爷,你可知其中道理?”
“我知道。”少年人喜爱显摆本事,张謇也不例外,他指着海塘道:“岸上的水渠虽然也是挡水束水,可是没有风浪拍击,不像海塘日日夜夜被风浪击打,这还在其次,表面上看到的大风大浪还没有水下的沙子力量大,海浪暗流卷起沙子,年复一年冲击下面的石基,日子久了就像一把大锉刀,用石块垒成的石基自然承受不住,再加上上面石头挤压的力量,当然就会崩塌。”
“啊!原来如此。”卢掌柜恍然大悟,“照这么说,用石块垒砌海塘只能收三年五载之功,过后就要重新整修了。”
“确实如此。”古平原喜爱地看了一眼张謇,这孩子真是聪明,而且读书有得,日后必成大器。古平原不期然间想起当年在古家村,白老师教自己读书,自己每每有了心得,急忙去禀告老师,得到的却总是质疑与追问,问得自己张口结舌,只好承认思虑不精,回去重新攻读。现在想来,当年老师眼中分明有欣赏的神色,却又不肯稍假颜色让自己骄傲,一片心都在教诲之上。
他想得走了神,张謇叫了他两声,他这才回过神道:“《晏子春秋?杂下篇》中提到,‘婴闻之: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异也。’说的不就是这个道理嘛,环境一变,其物亦变,断不可墨守成规,以一理断天下。”
这次是张謇惊讶地看着古平原,他见过好多的秀才举人除了四书之外,生平不阅其他典籍,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生意人竟然能随口引用生僻的典故。
古平原当然不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自顾自徐徐说道:“除此之外,我从本地县志记载中得知,盐工的手脚常年浸泡在卤水里,腐蚀得皮开肉绽。这盐水腐蚀性如此之强,石基常年泡在水中,当然也会受到侵蚀,泥灰与其并非一体,首当其冲开裂,随后便是海塘不可避免地坍塌。”
这在张謇也是闻所未闻,听得频频点头,算是长了一番见识,登时不敢小瞧这个“钱眼里翻筋斗”的商人。
卢掌柜常年做生意,打交道的都是有钱的主儿,深知许多人话说得头头是道,等到了真花钱的时候,往往那银子像是被药水煮过,难掏得很,只是不知道这位古东家是何种性情,如果他想省钱,那还要靠自己知趣,先提一个话头,双方才好谈下去。
中午下馆子,卢掌柜先敬了在座各位一杯,张謇年纪小,只喝茶,不过卢掌柜知道他家是当地巨族,丝毫不敢怠慢,也举杯相敬,张謇居然也就有模有样地还了一杯,一点都不失礼,看得众人啧啧称奇。
“古东家,您的心意我们都懂了,为地方上想得真周到。话虽如此,不过谁的银子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卢掌柜先点了一句,看看古平原的脸色,接着往下说:“依我说,能不能这么办。您把海塘石工用料都包给我,风急浪高的地方咱们就用狼山青石的大条块,那些风缓浪平之处就用石块混以泥灰。这样我可以在全部石料价格上再打一个八折。您通省城打听打听,不可能有比这更低的价儿了。当然像四川云贵那里,多山多石价格自然便宜,不过石头沉重,运费就是一大笔银子,多是就地取材,从来没有从远处进货的道理,这一点还请古东家也考虑在内。”
他接着又看了一眼张謇,心中边想边措辞:“我这么说,张少爷恐怕要骂我出馊主意了。明明知道泥灰垒石不好用,偏偏叫古东家这么做,难不成是想害南通人?”
“对呀,你倒说说看,到底想干什么!”张謇瞪着漆黑的眼珠子,童音清脆,一点都没客气。
“您听我说呀。我在本地做生意,怎么能不顾南通的利益。不过古东家也是不容易,花的都是自己的钱,难道张少爷就忍心看着他破家为国?泥灰垒石虽然不能长久,可是三五年总支撑得住。江南是富庶之地,这几年因为兵荒马乱才耽误了塘工,不然从前两江衙门拨款,三年一小修,五年一大修,很少发生潮害。少爷年纪小,只怕刚出生就遇到了长毛作乱,没见过太平光景,回家问问长辈就知道我并非信口开河。”
“不用问,我这几天打听了不少塘工的事儿,你说的没错。”张謇点点头。
“对,对。”卢掌柜笑道,“眼下用泥灰垒石是权宜之计,几年之后朝廷按照例规一定要拨银子修海塘,在这几年里,易于出险的地方用大条石一定万无一失,其余地方海浪平静,虽然是用泥灰垒石也不会有什么问题。这么做地方上平安,古东家也省了银子,岂不是两全其美。”
“是一举三得吧。你的石头不也全都卖出去了嘛!”张謇跟了一句。
卢掌柜尴尬地笑着:“明白不过小少爷,不过我敢对天发誓,这笔生意我真的是让了大利,绝没赚昧心钱。”他望向古平原,“古东家,您给个话吧,我可是一片诚心哪。这么做,您至少能省下七八万两银子。”
他说得头头是道,张謇一时也愣住了,硬要古平原多掏银子,想想也不是这个道理,他毕竟年纪还小,一时辨不出滋味,只是转着眼珠想着。
“卢掌柜的好意我明白了,道理我也懂。咱们先不谈这个。”古平原笑了笑,转过头对着刘黑塔说,“黑塔兄弟,这次的塘工你可得出大力气,我来监工,你要把民伕管起来,搭棚住宿,吃喝工钱,这些我都交给你。”
刘黑塔咧开大嘴笑了,他就喜欢热闹,一下子管了千八百人,心里别提多高兴多威风了:“古大哥,你就瞧好吧,我一定把这趟工漂漂亮亮办下来,绝不给你丢脸就是了。”
“黑大个,塘工上的那些龌龊事儿我听人说过,你可不许克扣饭食银子和工钱。”张謇扬声道。
“嘿!”刘黑塔登时急了,“你凭什么说我要黑银子,你哪只眼睛瞧见了。”
“你样子就黑,谁知道心肠是红是黑。”张謇来一句还一句,把刘黑塔气得哇哇大叫。
“你先别喊。”古平原安抚住他,说道,“其实张少爷说得对,我也要说这件事。塘工用银是一笔大支出,不知多少人视为肥缺。”他见刘黑塔又要瞪眼睛,连连摆手,“你先别急,听我说完。我自然信得过你,可是你光凭一个人也管不过来这许多人,自然也要用人,那些人信不信得过呢?”
“这……”刘黑塔一皱眉。
“所以要立规矩!‘瓜田李下’自有其道理,为了避免人家说闲话,账目一定要清楚。工钱就照昨日我在席上与各位缙绅老爷定好的数目,按时发放,既不许迟延也不能短少,缺银子告诉我,我立刻到江宁去调。”
刘黑塔一一点头答应,古平原又道:“饭食上是最易克扣的,也是最容易引起民伕不满的地方。昨天张老爷故意没提,这是体恤我,怕我为难。不过今天当着张家少爷在这儿,我要把话说明白。只要出工一天,便是三餐,一稀一干外加一顿黄面馍馍,炒菜要多放油,馍馍里面至少夹三块肉。要是有民伕因为吃不饱找到我,那我是不依的,一定要查,查出来有人克扣,一概辞掉,还要把银子补上,不然就送到衙门去请杜知县治罪。”
“得,这就好管了。他瞒得过我,可别想瞒得过这么多人,露了馅得吃官司,那伸手之前就得好好想想了。”刘黑塔高兴地笑了,“古大哥想的招儿真好,你说
的话我爱听。”说完狠狠瞪了张謇一眼。
“还有一条。”接下来的话古平原是对着张謇说的,“不管工料上花了多少钱,工钱一分不少,饭食就按我方才说的办,一样不减。这个话就请张少爷给乡亲们带回去。我古平原说到做到,请大家十目所视,验验真假。”
张謇冲着古平原点点头,脸色也变得十分郑重,看来对这番安排很满意。
“接下来就要说石料了。”古平原冲着卢掌柜抱歉地道,“我就是一句话,全部的石料都要狼山青石,都要大条石,别的石料再便宜也不要。”
“啊!全都要狼山青石?那、那海塘一修就是上百里,我的石场里可没有这么多啊。”卢掌柜没想到会等来这么句话,登时慌了手脚。
“不要紧,我可以等。先把现有的石料都拉来,这边即刻开工,一边修塘一边等你的石料。当然,卢掌柜也要辛苦,要尽快把我要的这批石材开采出来。”
“那绝没有问题。可是……”卢掌柜不住地瞧着古平原,“您真的想好了?这么一来要多花好几万两银子啊。”
一旁的张謇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古平原,显然对他的决定也感到很是意外。“银子再多也花得完,可是丢了人情再想找回来可就难了。虽说是我主动要来修塘,可是南通人这么帮忙,是信得过我古某人。我这个人要么就不做,做一事就要成一事,成一事就要立一世。打了这么多年仗,老百姓好不容易盼来太平年月,能喘口气了,我修的海塘不能再让他们整日提心吊胆,这种半吊子的事儿,我决不去做。”
古平原说着,从夹袋中取出一张纸,摊开来放在桌上,手指着上面道:“你们看清楚。我要修的就是这种海塘。”
这份图样是古平原详查县志后从中得来。他这些日子每晚都在灯下,详细考虑如何修塘的事儿,
海塘最早见于记载是北魏郦道元的《水经注》,里面提到:“防海大塘在县东
一里许,郡议曹华信议立此塘,以防海水。募有能致土一斛者,与钱一千。旬月之间,来者云集,塘未成而不复取,于是载土石者皆弃而去,塘以之成,故改名钱塘焉。”这是有信史的第一条海塘,纯是以土石杂乱堆积,当然不能持久。
后来吴越年间,钱王广发民伕筑塘,有个传说是久筑不成,钱王大怒,以箭矢射海神,波涛遂平,于是海塘方能建成。其后宋人建“柴塘”、明初建“陂陀石塘”,明中期建“鱼鳞石塘”,到了本朝康熙年间,大学士朱轼任地方官时,主
持修建“五纵五横鱼鳞大石塘”,可惜到了乾隆末年因为造价过高弃而不用。
“我详细看过了,这百里长堤真的就是当年朱学士修建的那一段最为坚固,从康熙朝到如今,百年有余,居然还能屹立不倒。我画的这个图样,就是仿照这个方法,所有石料都用大条石,以五纵五横的方式堆砌,石基之下先打入马牙桩,再围以梅花桩加固,可以抵御潮水冲刷。而且我觉得,石头也不能简单堆砌,要先请石工做加工,仿照木器的榫卯结构,在条石两相交接处,上下凿成槽榫,嵌合联贯,使其互相牵制,难于动摇。我要建的不是百里长堤,而是百年长堤,总有一天古平原不在这个世上了,可是我建的海塘依旧可以为南通人阻挡海潮,保一方平安。”
古平原一番话说完,屋中静悄悄地,没人再说一句话。张謇看看桌上的图样,又望了望古平原,满脸都是困惑。
“张少爷,我说的要是有哪儿不清楚,或是你没听明白,请尽管开口问。”
张謇嗫嚅着,就是不知如何开口,终于憋出一句:“你、你真的是做生意的?没哄我?”
一句话把屋中人全逗乐了。刘黑塔哈哈笑着:“这话不是你第一个说的。古大哥做生意比谁都精明,可是偏偏就有许多人不相信他是生意人。”
卢掌柜经营木料石材,按照这份图样稍一计算,就知道古平原又凭空多花了不少银子,完全是不惜工本来修海塘,亦是大为感动:“您放心,我这就回去安排人采石,绝不误了工期。”
“一切拜托。”古平原道,“只是这一来,卢掌柜石场里的其他石料就……”
“那不妨事。正如古东家所说,太平年月到了,这批石料早晚销得掉。”卢掌柜拱了拱手,“跟您做生意真是痛快,想必今后古东家还要在本地建商铺、起宅子,到时候请多照顾小号的生意。”
至此海塘的石料生意就算敲定了,等到散席时,古平原送客出门,对张謇说:“张少爷,明天开始给民伕搭工棚,您也请过来看看。”
“不看了,不看了。”张謇头也不回,边走边挥手,“你做你的吧,我还要读书呢,不来了。”
“这小孩就是没定性,早上还嚷嚷着要天天来监工,这又说不来了,真是孩子话没个准儿。”刘黑塔在旁嘟囔着。
“这笔账不用我再算了吧,你当过山西票号的大掌柜,算盘最精不过。瞧你的脸色这么难看,想必是心里有数了。”苏紫轩坐在一把紫檀圈椅上,慢悠悠地说着话,眼角余光却不时扫向对面那个干瘦老者。
“哼,算他李万堂有本事,我甘拜下风,无话可说。”王天贵脸色阴沉,手中的一杆烟枪已经有好一会儿没往嘴里放了。
他当初与李万堂分派盐场与盐店的经营,就是看到开设大量的盐店还需要大笔的投入去买入甚至是建造房屋。与之相比,盐场一切都是现成的,盐丁的人手也已经从长毛俘虏那儿解决了,立马就可以开工,掌握了盐场很快就有银钱入手。虽说钱要入公账,可是收益这么大,既可以贪公中的钱,又能顺带走私贩盐,他一手遮天,几个月下来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装了十几万银子入了腰包,这还不算自家占了三分之一的股息分红。王天贵一想到李家忙了半天,却没有自己拿的银子多,半夜做梦也会笑出来。
可是王天贵千算万算,却怎么也算不到,李万堂居然能从曾国藩手里要下这么大的好处,一口气弄来了几百家店铺,遍布两江各省的水陆码头、通州大邑,而且都是繁华冲要的所在,都是闭着眼睛都能赚钱的好铺子。
为了把这些盐店开起来,李万堂不惜收了自家在北方的大部分生意,将李家的掌柜伙计全都从各处生意中调过来集中开办盐店,短短一个月已然是大见成效。王天贵得到的消息是,李万堂大手笔将苏州狮子园买了下来,作为上省的别馆。狮子园是乾隆皇帝六游之处,是状元黄熙的祖传宅邸,号称“万金不易”,李万堂出了什么价可想而知。
钱从哪儿来的?当然是这一个月里盐店赚来的。一想到这儿,王天贵真如百爪挠心,悔不当初却又晚了,那本费了不少心做的盐场假账,如今放在眼前就像在整日嘲笑自己,恨不得一把抓过来撕个粉碎。
他终日懊恼,靠抽大烟发泄胸中郁闷,苏紫轩就在此时找上了门来。
王天贵没见过苏紫轩,但是在山西的时候早有耳闻,特别是这位大平号的苏公子蒙着眼睛双手打算盘,把自己手下的第一好手王炽轻易击败的事儿,早就在山西票号界传得神乎其神。
“你不是李家请来的人吗,怎么?是李万堂特意让你来嘲笑我的吗!”
苏紫轩甫一见面,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只是一笔笔将盐场的收益与盐店的收益做了对比,从开支到收入,总共列了十八款,款款都是盐店的利润远高于盐场,最后作了归结:“都说盐是天下第一利薮,其利并不在盐场。盐出场时不过三十文钱一斤,运到外地盐店卖出却要涨上七八倍的价儿,此所以扬州盐商富甲天下,因为场、店皆由其所办。若是二者选其一,当然是选店不选场。”
“这岂用你来说。只因以往无店,而选址设店非一朝一夕之功,更要花费巨额银两,所以老夫才选了盐场。”从事理上说,当初王天贵做的决定并不错,只是此一时彼一时罢了。谁能想到李万堂能像变戏法一样,一下子将京商的盐店遍及两江三省。
“我可以帮你将盐场和盐店调换过来。”苏紫轩一直看着王天贵的脸色,见他不自觉地露出懊恼的神情,便不失时机地说了一句。
“调换过来?”王天贵不是很明白对方的意思。
“也就是说让你来经营盐店,把盐场塞给李万堂。”
王天贵压根不信,哂笑道:“你回去告诉李东家,不必做这样得了便宜又卖乖的事情。我也是做老了生意的人,他想设个套子来取笑我,没那么容易。”
“你不信我,那也难怪。可是我要告诉你,一山不能容二虎。不出三五年,李万堂就能攫取富可敌国的财富,那时候他凭借官场的势力,再加上巨额贿赂,要把你从盐场驱逐出去,简直是易如反掌。你王大掌柜再有本事,最后也只能是落得个双手空空,灰溜溜地回山西。”
王天贵没言语,一双眼低垂着左右转动,心里显然是在急速地思考着。
“你说得不错。换成是我也会这么做。”王天贵不得不承认苏紫轩的警告很有可能化为现实,奈何盐店都归了李万堂,当初说好的,归谁经营的那部分,一半利润归其所有,另一半则拿出来入公中的账,除去日常开支,年底三等分,李家、自己还有四大恒各分其一。
单从这份契约上,李家就能独得盐店六七成的利润,何况李万堂也不是省油的灯,王天贵压根不信他能把盐店的一半利润真拿出来均分,真到了自己手上,恐怕连一成的利都剩不下。
一念及此,王天贵顿感心焦,将烟枪放到口中,牙齿狠狠咬着嵌着翡翠的烟嘴,浑然忘了房中还有旁人。
“你若信我,我就可以帮你挽回局面,甚至反败为胜。”苏紫轩看着他,嘴角露出任谁也察觉不到的微笑。
“怎么帮?难道李万堂能凭你一句话,就把日入斗金的盐店拱手让人?要真是如此,你为什么不去要,反要将便宜白白让给我。”王天贵狠狠地瞪着她,目中满是猜疑。“当然不是靠一句话,想要李家的盐店就只有拿你的盐场去换,我虽然也想要那些店铺,可惜没有东西能拿给李万堂,让他把盐店换给我。”苏紫轩气定神闲地说,“我只求将来王大掌柜掌握了两江全境的盐店,能让我挑十间铺子经营,那就三生三世吃用不尽了。”
“哼,就像你说的,盐利都在盐店上,李万堂除非疯了傻了,才会把手里的店铺换给我。”王天贵还是不信。
“可他要是不得不让呢?”苏紫轩的口气显得莫测高深。
“别人都说修海塘是苦差事,李少爷可是逍遥自在得很哪。”王天贵从盐场来到李家负责的海塘工地,此时天色渐暗,一眼望去,长长的一道海岸,既看不见塘工,也看不见石料,唯独有两座新搭起的硕大帐篷,一座是十几名仆人居住兼做厨灶,另一座则完全是李钦的行馆。
一脚踏进来,里面布置得灯火通明,桌案座椅都是上好的木器,三面挂着百宝格,进门处堆着十几坛好酒,几名衣着艳丽的丫鬟侍立两旁。
“哟,是王大掌柜啊。呵呵,你在盐场就只有腌鱼吃起来方便,今天我请你吃点新鲜的。”李钦已是喝了几杯了,左手揽着一名十六七岁的美貌女子,右手执杯,指着桌上一席盛宴道:“赶得早不如赶得巧,这海边风大贫瘠,唯有海物新鲜,我一早派了几条船出海去打鱼,还真有难得一见的美味。”
王天贵与李钦在山西的时候是死对头,为了如意,两人闹得水火不容。等到了李家联手王天贵,以巨资换来两淮盐场的营运,二者的关系当然缓和下来,直到前些日子,王天贵因为走私运盐,又摆了李钦一道。依着李钦的性子,立时就要找王天贵去算账,却被李万堂阻止了。
自家一口气拿下两江境内的几百家盐店,李钦志满意得,也就不把与王天贵的过节放在眼里了。谁知李万堂偏偏不让他去管盐店,而是派他来修塘,可把李钦气坏了。他觉得这是随便派个掌柜甚至是伙计就能干的事儿,把下人干的活儿派给自己,外人当然就会瞧不起李家少爷。就像让自己去建盐店,辛辛苦苦干了几个月,父亲却一句话就能拿下了几百间店铺,当初又何必多此一举。
李万堂却不这么看,他始终觉得李钦欠缺磨砺,不知创业艰难,也就不知如何珍惜家业。修海塘越苦,就越能见得盐利来之不易,所以一定要李钦亲力亲为。李钦拗不过父命,只好不情不愿地来到了盐城北面的海塘塘口,李家就是要从这里向南修起,一直到与古平原所修的海塘合龙。
这一路上,李钦越想越气,等到了盐城,发觉民伕和工料两样皆无,都需要自己去准备,更是火冒三丈。他索性就此撂挑子不干了,花重金搭了两座大帐,又聘来一班色艺双绝的无锡船娘,在帐内日日笙歌,夜夜饮宴。李钦是打算拼着受父亲一顿严厉喝骂,也要把工期拖到不能再拖,到时候李万堂没办法,自然就会换人来做。
“你这么想倒也没错。”王天贵施施然入席,早有侍宴的女子端酒过来,他饮了半杯酒,笑眯眯地在那女子的脸上掐了一下,然后抬眼看着李钦,又道,“只不过有一个人可就要得意了。”
“谁啊?”李钦不以为意地随口问道。
“你的老冤家对头—古平原哪!”
“古平原?”
“是啊,他不是在曾总督面前硬讨下来一半差事,非要和你李家见个高下吗?”
李钦听完这话,盯着王天贵看了好半天,末了冷笑一声:“王大掌柜,你是想拿我当扎枪使吧。古平原不也是你的死对头嘛,要不是他,你还在‘泰裕丰’舒舒服服当大掌柜呢。”
“我恨不得把他剥皮萱草。”王天贵面不改色地坦承,“李少爷,你不必如此防备我。说句实话,你修海塘跟我有什么关系,与我无损无益嘛。我此番前来,无非是看到李少爷要被人家笑话,而那古平原则会因此攀上高枝,与你李家平起平坐。我不愿意看他如此得意,这才想给你出个主意,灭灭他的威风,压压他的气势。”
王天贵说着摇了摇头,又喝了一杯酒,叹息一声:“罢了罢了,早知道李少爷视我为敌国,我真是多余跑这一趟。告辞了。”
说完,他站起身就要走,等他来到门口,就听李钦在后面迟迟疑疑地叫道:“慢着,把话说清楚再走。”
王天贵背对帐中烛火,一张脸完全隐在阴影中,唇边现出止不住的笑意。“唉。”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转身,脸色已转为诚恳,“谁叫我现在和李家做联号生意呢,李少爷还想听什么?”
“什么叫与我李家平起平坐,他一个臭流犯,能从关外逃得一条贱命已是祖坟冒了青烟,凭什么拿来与我京城李家相提并论?”
“你这话,当年就在这吴越之地,吴王夫差曾经对阶下囚勾践说过,后来怎么样呢?三千越甲吞灭吴国,夫差落得个自刎而死。囚犯又怎样,不是一样咸鱼翻身做了吴越之主!我知道你一向瞧不起古平原,可是他确非池中物,要是风云际会,搞不好真能一飞冲天。我输给过他,这是肺腑之言,对古平原这个人,决不能等闲视之,不然就算是京城李家,说不定也要阴沟里翻船。”
李钦憋着一口气,刚要反驳,回想自己在山西、在徽州屡次输给古平原,就连父亲已经十拿九稳的“天下第一茶”都被此人给夺了去,张了张口,终于还是闭上了嘴巴。
“你既然认同我说的话,那么此刻对付古平原还不晚,不然等他修好了海塘,可就成了气候,再想治他就难了。”
“区区一个海塘,又不能谋利,古平原能从中得什么好处?”
“话可不是这么说。你想想看,令尊从曾大人那儿要了多少好处,真好比一座金山。古平原有样学样,至少也能要下一座银山,可是他却一定要和李家来抢着修这段海塘,白花银子不说,什么都没得着。以你我对此人的了解,他会做如此傻事吗?”
李钦一直在生气父亲派他来修塘,还真没往这上想,经王天贵一提醒,也疑惑地皱起眉头:“那他到底图什么?”
“图势!”王天贵斩钉截铁,“古平原可精明呢,他自知就是向曾大人要再多好处,也不过一时得利,再怎样也比不过京商。先前令尊帮湘军免了军费报销,古平原也替曾大人买来了几十万石粮食,这两样差办得都漂亮极了,在曾大人心中只怕是难分伯仲。那么要是在修海塘的事儿上,古平原压过你们李家一头,立时就会被曾大人高看一眼,成为两江中最受总督衙门赏识的商人。”
“照你这么说,他是和咱们李家卯上了!”李钦将酒杯重重放在桌上,杯中酒洒了一地,丫鬟赶紧过来收拾。
王天贵点了点头:“‘做事不如借势’,这是古平原在太谷无边寺里曾经亲口对我说的。那时候的他只不过能把七品知县、九品主簿找来为‘太平库’撑场面,不过几年工夫,他就已经把目标对准了一品大员的两江总督,你说这个人有多可怕。”
李钦脸上的肌肉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牵动了一下。他记得很清楚,当初在街对面开当铺,那是自己第一次对上古平原,想出来的“城门当”几乎要置他于死地,结果古平原却能以“佛门当”应对,反倒让自己赔了个血本无归。李钦生平第一次吃这么大亏,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幕。
王天贵留心观察着他的表情,满意地一笑,接着道:“曾大人如今的地位就好比是裂土封王,长江以南是他说了算,称他是‘江南王’也不过分。甭管是做哪行哪业,只要是能攀上这个高枝儿,那就跟捡到聚宝盆没什么两样。古平原正是看到了这个道理,所以宁可赔钱,也要借着修海塘来博取曾大人的欢心,顺便把同样得到曾大人赏识的李家踩在脚下。到时候他的生意自然风生水起,无往不利,没人能再制得住他,李家也不行。”
“踩在脚下,他凭什么?”李钦向外一指,“就凭修这条破海塘?”
“李少爷,你还真说对了。”王天贵也向外看了一眼,“那不是海塘,而是擂台,谁先修好这条塘,就可以抢先一步回到江宁去报功!”
“他休想!”李钦一脚蹬翻了面前的桌子,吓得那几个船娘惊呼闪躲。
“王大掌柜,你这次来,就是打算借着我来对付古平原,让他落在我们李家后面,出出你的心头恶气是不是?”
王天贵心中暗笑,面上却一点不露,反倒是做出有些尴尬的神情:“李少爷,我方才说了,你我都看这个古平原不顺眼,都不想让他爬到咱们头上来。既然如此,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呢。我可不是两手空空而来。你不是缺民伕吗,我可以把盐场里的盐丁调给你用,缺多少我派多少。”
“修海塘可不是一天半天的事儿,那样一来,盐场利润必然减少,你占了盐场利润的一半,那不是从你自己荷包里挖银子吗?”李钦知道王天贵贪婪成性,怎么会为了帮自己,舍弃一大笔银子。
“只要能让古平原吃瘪,我情愿少赚银子。”王天贵脸上的表情可不是装出来的,他是真的恨极了古平原。
“也不能把盐场里的盐丁都搬到这儿来。我有个主意。”李钦指了指王天贵,“记得你也有七品的捐官在身,明天穿起官服去见本县的知县,就说是受了总督大人的指派,李家以四品道台的身份承办海塘工程,让他限期抓伕,一定要抓够数为止。不然就在总督衙门告他有亏职守,撤他的官职。”
“妙!”王天贵拊掌大笑。
“可是有工无料,也不行啊。”李钦又皱起眉头。
“有钱还怕没有石料吗。李少爷,我帮人帮到底,这事儿也归我办,三天!”王天贵竖起三根手指,“三天之后,你听好儿吧,我顺便再去打听一下古平原的塘工进度。”
王天贵果然没有失言,三天后又来到盐城的海塘塘口。这一次大不一样了,那两顶帐篷已经拆了,塘口工地上满满的都是人。王天贵打眼一看,就分辨出里面既有自己从盐场派来的盐工,也有当地被强拉来的民伕。这些人中,盐丁已经都被将近一年的苦役折磨得形销骨立,眼神无光。而那些民伕则是敢怒不敢言,眼中都露着愤怒的目光。
李钦让人打着油纸伞,自己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横眉立目地指挥人搭棚子。
“手脚慢就是找打!病了?有药治,抽他几鞭子就好了。”
“哈哈。”王天贵大笑着走过来,“李少爷,看你这样上心,我就放心了。古平原他就是打马也赶不上你。”
“喔。”李钦眼睛一亮,站起身来,先拱了拱手,“王大掌柜,辛苦了。有件事我擅自做主了,来押运盐丁的这些把头个个都很得力,我就给了双倍的工钱,让他们留下,帮我管管这些乡下泥腿子。”
这些盐把头都是王天贵从各处寻来的地痞流氓,个个心黑手辣,挥着鞭子管一群百姓当然得心应手。
“你打听到什么了?”李钦很关心古平原那边的事儿。
“那个古平原沽名钓誉,非要用最好的狼山青石,而且必须是大条石来筑海塘,本省最大的木石商人卢掌柜只能为他现去采石,这一来不就慢了?咱们尽可以从容布置。”
“不行,一定要快!比古平原早几天完工算什么本事,我至少要比他早完工一个月。”
“那好办呀。我想到一个法子,一定可以帮你。”这个法子其实是苏紫轩告诉王天贵的,这整套的计策里面,最要紧也正是这个法子。心狠如王天贵,听完之后也是阵阵心寒。
“我已经把卢掌柜手中的剩余石料都定了下来。那都是些小料,要想用来修筑海塘,要一层层用泥灰黏合,工期也不算短。”李钦听了又有些发急,王天贵摆摆手,“所以咱们不用这个法子。而是用筑龙塘。”
“筑龙塘……这名字倒是新鲜,也蛮好听的。到底什么名堂?”
“筑龙就是竹笼的谐音,所以也就是竹笼塘。”王天贵也知道这是关键所在,细细为李钦解释,唯恐他听得不清,“事先买来竹笼,将小块的石头装在竹笼里,变成一大块,然后层层垒好。竹笼之间用竹篾缠紧,让整条海塘成为一整块大石。竹子不值钱,编竹笼是粗活计,让县里找人来连日赶工编好竹笼。剩下的事儿就好办了,这么做省工省料更省时间,一定能赶在古平原之前做好塘工。”
“用竹笼筑塘,这能行吗?”李钦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
“行不行,试试就知道了。”王天贵早有准备,喊来人用五尺长三尺宽的竹笼装满了石头,足足几十个这样的竹笼垒成一堵墙,然后让人过来推。七八个精壮汉子喊着号子齐齐发力,结果这堵墙纹丝不动,反倒把几条壮汉累得气喘吁吁。
“这还没用竹篾相连呢,之后会更加稳固结实。古平原用大条石,咱们用大竹笼,胜他百倍。”“好极了,就这么办。”李钦脸上这才绽开笑,点手唤过一名把头,嘱咐道,“这筑龙塘的法子不能外泄出去,以免被人学了去。打今儿起,工地一里之内,不许旁人进出。”
“李少爷真是心细如发。”王天贵赞了一句,“卢掌柜的石料有一部分供给了古平原,剩余虽多,却也不够咱们用的,看来还得再找几家采石场。”
“不必了!”李钦一摆手,“人来人往,万一泄了密让古平原学去了这法儿怎么办,剩下的石头我有办法。”
“哦?”
“你看。”李钦往县城方向指去,“看见那尖顶房子没?那是一处废弃的天主教堂,法国人建的,几年前就因为战乱荒废了。教堂连同后面一大片教民住的房子都是用石头垒的。我打算买下来拆了它,砸碎之后用作筑龙塘的石料。”
“同法国人买?”讲到与洋人做生意,王天贵可是两眼漆黑了。
“是英国人。”李钦纠正道,“那个法国神父回国了,临行时把教堂委托给英国的怡和洋行代卖。我已经写了信到上海洋行,让他们派人来谈这笔生意。”
“原来你会说洋话。”王天贵惊讶地说。
李钦傲然一笑:“何止会说,我还会写呢。我在天津洋行里学过三年生意。”
“有工有料,用的法儿又比古平原巧妙,李少爷,这一次你赢定了。”王天贵拊掌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