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玉儿乍然睁大了眼睛,对着古平原连声呼唤:“古大哥,你不会就这么死了的。李神医把你救活,黑水沼也吞不掉你,你是个福大命大的人,不会就这么死了的。”
她看着张謇,像抓了根救命的稻草:“张少爷,是不是还有救?你说话呀。能把我丈夫救回来,我情愿拿自己的命去换。”
张謇为难地搔搔头:“看样子是还有一口气,可要是抬到镇上去找大夫,那也来不及呀。”
“那可怎么办,你倒是说呀。”刘黑塔都快急疯了,“要我的命,我也给!”
张謇急得在地上直打转,被催得没法子,一跺脚:“我又不是大夫,就算是也不会起死回生啊。古大嫂,我在《齐东野语》上看过,上吊自尽的人,要是发现得早,尸身未坏魂魄不远,以活人口中的阳气度给他,也许能还阳。古东家是被活埋闭气,也和吊死差不多,或许这个法子管用。不过这么做的话,度气之人可要大为折寿。”
没等他说完,常玉儿也顾不得周围一群人,立时将口对着古平原的嘴,呼吸之间心中默祷:“天可怜见,要是古大哥能活过来,我情愿折寿十年、二十年,哪怕是立时就死,只要能让我再看他一眼,说上一句话,我也心甘情愿。”心中这样想着,泪水滴滴落下,将古平原抱着更紧,生怕他会离自己而去。
“动了、动了。”张謇眨着眼睛,大喜道。
果然,古平原喉间咯咯有声,仿佛这辈子才出了第一口气,艰难无比,但就是这一呼一吸之间,生死大劫已然过去了。
他慢慢睁开眼,向四周看了看,第一眼看见便是常玉儿含泪而笑,再看过去一张张脸上都是欣喜若狂的神情。
“小子,你真行。我服了你了。”刘黑塔一把将张謇举起,“我驮着你回去。”福伯带着人绕路回到工棚,走到近处便是一愣,工棚里居然隐约有灯光。
“你们是什么人?”福伯一脚踏进来,见一个干净利落的小伙子稳当当站在椅子旁,背对而坐的是个穿着玄色褂衣散角裤的女人。
那女人听有人问话,站起身转了过来。
“辅王,还认得我吗?”她凝视着面前人。
福伯闻言一惊,他的真实身份是太平天国的辅王杨福庆。寿州杀降那一晚,英王麾下二十八将一起被斩,唯有他逃出一条性命。当时他在营中与一班广西出来的老兄弟叙话,是一个亲兵假冒他的名字,被苗沛霖斩杀。
太平天国后期,滥封王爵,光是“王”就分为五等,总计被封王的人数达到两千余人,哪怕是因为在洪秀全寿典上说上几句好听的话,也能被封个王爵。当然像英王陈玉成、忠王李秀成、干王洪仁玕这样握有实权,掌有重兵的王爷,与那些“王爷遍地走,小民泪直流”的王爷还是大有区别。
与之相比,辅王也不是无名之辈,他在金田起义时就当了长毛,捐献了自己的全部家产,所以在尚未定都天京之时,就已经受封为辅王。他这个人是财主出身,略微懂得理财,并没什么大的才干,但反过来也没什么架子,很得营中士兵爱戴。
对于几万被俘的英王旧部来说,辅王的存在是一个最大的秘密,他装成一个普通长毛,藏身在盐丁中间,只要稍微有人起了歹心,官府立时就会将其逮捕处死。虽然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也不是人人都认得他,可是能把这个秘密保守得滴水不漏,足见杨福庆在旧部中的人望。
杨福庆在陈玉成帐下多年,当然见过面前这个女人,惊喜交加地失声道:“是……是英王妃啊。”
可是他随即便想到了什么,吸了口气立住脚,面色阴晴不定地看着白依梅,忽然恶声恶气道:“你怎么来了,是带了官兵来抓我吗?”
“辅王,你怎么这么说,我是英王陛下的妻子,怎么会带了清妖来抓他的老部下呢。”白依梅没想到杨福庆会冒出这么一句。
“哼。王妃还是王妃,就不知道是哪一家的了。”杨福庆回身看了看,吩咐道,“四处看看,要是有官军埋伏,咱们就拼了。大不了一死,下去见着英王也能堂堂正正地说两句话。”说着他用眼睛斜睨着白依梅,鄙夷之色尽显于面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是说我将来见不得英王?”白依梅听得又气又恼。
“哼,你自愿做了僧妖头的小老婆,这事儿尽人皆知。怎么,僧格林沁死了,你又爬到谁的床上去了?是不是曾家兄弟啊,日子有单双,你大可以隔一天陪一个嘛。”
白依梅气得浑身发抖,身边的张皮绠更是怒喝一声:“你把嘴巴放干净点,不然别看是天国的王爷,我也照样揍你!”
“你又是谁?”杨福庆翻了翻眼皮,傲然问道。
“捻子!”
“捻子?你是张宗禹的部下。”
“对,僧格林沁的头就是我砍下来的,这仇是我帮英王报的。”张皮绠骄傲地一扬头。
杨福庆哪里肯信,回头哂笑道:“吹牛皮谁不会呢。我还说昨晚上起坛,用飞剑杀了紫禁城里的同治呢。”他身后的弟兄同时哈哈笑了起来,张皮绠气得攥紧了拳头,可他确实口说无凭,真想冲过去打一仗。
“哇、哇……”这时帐中忽然传出娃儿的哭声,谁也没想到在此时此地会出现这种声音,把杨福庆及一干手下个个惊得心中一跳。
白依梅脸色煞白,紧咬着下唇,俯身从地上拎起一个大篮子,上面虚虚地铺着一层薄被。
“辅王,你记得到寿州城的前一天,陛下请你们几个老兄弟吃酒是为什么?”
白依梅这一提,杨福庆想了起来,那一晚陈玉成兴致意外地好,本来因为要投向苗沛霖,大家都有些无精打采,陈玉成却酒量甚宏,不住执杯劝酒。敬了一圈之后,才说今天这酒大有名堂,原来英王妃已经身怀六甲,就在这一天,夫妇俩定好了孩子的名字,决定取名为陈全广,全是保全的全,广是广西的广,是希望大军投降苗沛霖后,以广西老弟兄为首的太平军能够得以保全。
杨福庆一念及此,呆呆地看着白依梅揭开那层薄被,露出一张粉嫩的婴孩小脸,正在篮子里手舞足蹈,皱眉哭着。
“他、他叫什么名字?”杨福庆其实已经知道了,望着那张像煞了陈玉成的国字脸,泪水几乎夺眶而出,“是男娃?”
“是,按着他的遗愿,取名叫全广。”
“我抱抱,让我抱抱。”杨福庆恳求似地伸出手去,颤抖着接过孩子,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都来看看,这是英王陛下的孩子,老天有眼,英王有了后人了。”
他四面望着,大家伙都围拢过来,看着这孩子就仿佛又见到了英王那刚毅的面孔,不少人都背过身去拭着眼泪。
说也奇怪,这孩子被陌生人抱着,反倒不哭了,瞪着漆黑的眼睛,好奇地望望这个,瞧瞧那个。过了好半天,杨福庆才依依不舍地松了手,他茫然地问白依梅:“你在僧格林沁大营里,这孩子怎么没遭清妖的毒手?”
白依梅沉默了一会儿:“有人帮我的忙,孩子一生下来就说按在水缸里溺死了,其实是调包了出去。”帮忙的是苏紫轩,以她的智计,做这样瞒天过海的事情易如反掌。
“你既然知道这孩子的名字,也就应该知道这名字里包含的意思。英王陛下一心想保全他的部下,我是他的未亡人,既然已经替他报了仇,那么接下来就应该帮他完成遗愿,把你们都救出去。”
杨福庆越听越糊涂,迷惑地望着白依梅。张皮绠充作护卫以来,对这位“英王妃”的事儿知道了许多,他口舌便利,一顿饭的时间便把白依梅如何忍辱负重,先是激怒僧格林沁杀了苗沛霖,后又与捻子配合,将其拖在曹州高楼寨,让捻子杀了一个千里回马枪。
“我就是追着英王妃留的暗记,才在那百里青纱帐中撵上了僧妖头,一刀把他砍了。”张皮绠望着眼前目瞪口呆的众人,得意一笑,心说这你们可信了吧。
杨福庆当然信了,他也是打了十几年仗的人,边听张皮绠口沫横飞,边在心里画图,还没等听完就知道僧格林沁之所以兵败高楼寨,完全是因为阵前失机,而这个功劳除了是捻子兵贵神速之外,倒有一大半要记在白依梅的头上。
“哎呀!”杨福庆狠狠一拍自己的脑袋,单膝向地上一跪,“英王妃,我老糊涂了,方才多有得罪,这真是百死莫赎,百死莫赎。”他懊恼极了,忽然从绑腿里抽出一把尖利的攮子,冲着自己的大腿就扎了下去。
白依梅惊呼一声,张皮绠离他最近,反应也是最快,一俯身拉住他的手,却是晚了一步,那攮子已然扎进去了半寸。
“辅王,你万万不可如此,你们都是英王陛下的老兄弟,就算说错了什么,我又怎么会怪你们。万一你伤了性命,英王他地下有知,一定会怪我没有照顾好你们。”白依梅拿出手绢,一边为杨福庆包扎,一边报以责备的目光。
杨福庆长叹一声,再看看那篮中的小婴孩,脸上悲欣交集。
“你带着孩子快走吧,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再来管我们了。只要这孩子能长大成人,就算几万弟兄都死在这儿,心里也是欢喜的。”
“不!孩子当然要抚养成人,可是也不能不管你们。”白依梅站起身,语气坚决,这倒让杨福庆一愣。在他印象中,英王妃一向是陈玉成的贤内助,待人温柔和善,将官们的家眷都十分愿意与她往来。但是一别年余,白依梅变得判若两人,先前那略带腼腆的微笑消失无踪,目中很是决绝,仿佛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盐场有清军把守,他们倒是很聪明,并不看着我们这几万人,而是将妇孺都关在一起,用几百人守着。放出话去,要是我们敢逃,他们就拿女人和孩子开刀。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们放心大胆地让我们出来做塘工。”
“我都知道了,这些事情张兄弟早已经打听明白禀告了我。你恐怕还不知道,他已经混进盐场好几次了,早就弄清楚你在哪里,我这才能找了过来。”
杨福庆看了张皮绠一眼,自己的身份是机密,盐场更是有兵丁和把头守着,他居然能来去自如在盐场中打听出这么重要的消息,真是有本事。
张皮绠望着他一笑:“捻子本来就是私盐贩子,你没听过那首歌吗?‘贩私盐,贩私盐,家中无地又无田;贩私盐,贩私盐,生活逼迫作了难;贩私盐,贩私盐,穷爷们,结成捻,去他娘的碗大疤,捻子从此要造反!’”
张皮绠说得顺嘴,帐中人听得都笑出声来,他接着又道:“我家从前也是正经的盐户,后来扬州盐商倒了,也跟着卖起了私盐。别的行当不敢说,要说盐这一行,从黑到白,没有我不明白的事儿。”
白依梅在旁点了点头,张宗禹把这小伙子派给自己,简直是太得力了,尤其是最近这两个月,全靠了他,自己才能掌控大局,有了将这些英王旧部救出去的希望。
“眼下要忍辱待机,曾国藩要是与清廷翻了脸,双方两败俱伤之时,咱们才能借机再起,谁说楚汉争霸就不能变成魏蜀吴三分天下呢。”白依梅连日来与苏紫轩谋划的就是这件事,或诱或逼,说什么也要让曾国藩起兵造反。
“这盘棋可太大了。”杨福庆深吸了一口气,要说“忍辱待机”,眼前的英王妃可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我一定把这话给兄弟们带到,大家伙有了希望,就能挺下去。”杨福庆深深点头,又道,“好在英王大仇已报,今晚连最后一个仇家都命丧黄泉了。”
“最后一个仇家?”白依梅不自觉地问:“你说的是谁?”
“那个姓古的商人。”
“谁?”白依梅心里一缩,悚然张大了双眼。
“就是在这里主持塘工的古平原,他出卖了英王,罪该万死,今晚我领着弟兄抓了他,把他活埋了。如今只怕他正在阴曹地府给英王磕头呢。”
杨福庆说了这番话,满心以为白依梅一定高兴,可是抬头一看,却是大谬不然。白依梅呆呆地望着前面,整个人失魂落魄,口中喃喃地说着什么。
她坐了一会儿,也不再理睬旁人,站起身慢慢走了出去,杨福庆也知道她不能在这里久留,送出去的时候,就听白依梅依旧在低声自语着:“难道就这么死了,就这么死了……”
常玉儿为丈夫掖了掖被角,看着他沉沉睡去,这才走出屋子,刘黑塔守在外面,走过来问道:“古大哥怎么样了?”
“本地郎中说不妨事,开几服驱惊理气的药,吃两日就好了。”常玉儿一直在思考着什么,她对刘黑塔道,“大哥,你答应我一件事儿。”
“你说吧。”“从今天开始,一直到修完海塘返回江宁,无论早晚,你寸步都不要离开他。”常玉儿慢慢走着,边想边说,“按着张謇所言,这几人不是土匪。土匪怎么
会不要钱就撕票呢。至于说强盗,他身上的几张银票可都纹丝没动。这伙人就是来杀人的,至于是谁派来的……”她将目光投往邻县海塘的方向。不是李钦就是王天贵,或者是他二人合谋,毕竟此地只有这么两个仇家。
“没证据不能乱说,更不能报官,那就只能小心防范。”她转头看向刘黑塔,脸色无比凝重,“我把话说在头里,他要是有什么不测,我不能独活,死一个就是死两个。”
刘黑塔怔了好一会儿,重重一点头:“行!妹子你放心吧,古大哥屙屎拉尿我都跟着,这总行了吧。”
刘黑塔说到做到,从第二天古平原醒了起身开始,他就寸步不离左右。
“我说你就别跟着了,这是在咱们自己的海塘工地上,都是咱们的人,谁疯了不成,到这儿来当众谋害我。”古平原一开始觉得好笑,不到一个时辰就觉得浑身不自在,那刘黑塔死活不听,死死盯着身边每一个人,仿佛谁都有可能抽冷子拽出一把刀似的,不大功夫,就没人再敢走近古平原了。
张謇是例外,他现在可成了人人注目的功臣。昨晚事情平息之后,已然快到子夜时分,他就在塘工上睡了一晚。古平原并无大碍,听说张謇救了自己一命,特意过来道谢。
张謇倒不敢贪功:“依我看是古大嫂心诚,感动了不知哪位过往神仙,把你从阎罗殿给放了回来。”
他要回家去,经过昨晚的事儿,古平原怕路上不安靖,特意派了两个人送他,自己也陪着走到了塘口。
“咦。”张謇忽然望着一处工棚,从那里刚走出几个人,为首的一瘸一拐,腿上新缠了布带,依稀还有血迹。这几个人一打工棚出来,就看见迎面而来的古平原,脸上齐刷刷变了颜色,像是又惊又怒,极其不可思议。别人没注意,张謇可一眼看见了。
“你们都是塘工上的?”张謇经过旁边的时候,像是不经意地问道。
“是,小少爷,咱们都是盐工,被派来修塘。”杨福庆看见古平原还活着,大是意外,但眼下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回张謇的问话。
“哦,你们这几天都在塘工上?”张謇停住脚步,“这些天都在塘工上,没出去逛逛走走?”
“下了工吃了饭,都巴不得好好睡上一觉。再说托古东家的照应,药也不缺,还给换了身衣服,没什么事情要出去。”杨福庆赔着笑脸。
“真的没出去过?”张謇再三追问。
“没有,没有。自打来了塘工上,就从没出去过。”
“那就怪了。这海塘附近都是海砂,地也都是沙地。你们几个既然寸步未离塘工工地,那鞋面上的新鲜泥土是哪儿来的,难不成是挖土刨坑挖出来的?”
张謇这霹雳闪电般的一问,把所有人都听得惊呆了,像是平地遇见了活鬼,目光一齐盯在张福庆和他身后的那几个人身上。
“坏了。”杨福庆心中迅速估量形势,自己这边虽然有几百人,可是没有趁手的家伙,塘工上的那几千民伕一定都帮着古平原,要是厮杀起来,人家本乡本土,还能就近叫人,官府得讯也会派兵马过来,这一仗必定是有输无赢。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办,古平原便已经走了过来,先是盯了一眼杨福庆大腿上的伤,然后问道:“你们做盐工之前,到底是干什么的?”杨福庆深吸了一口气,就是自己不说或是说谎,古平原派人到盐场一问也能知道实情。
“我们都是长毛,被抓了俘虏派到盐场当苦役。”
“那……究竟是谁的部下?”
杨福庆方才那老实得近乎窝囊的神情消失了,他抿着嘴,狠狠瞪着古平原,半晌才吐出五个字:“英王陈玉成!”
古平原的身子不易察觉地晃了一晃,望着杨福庆的眼睛,微微点了点头:“我懂了,原来你们是从寿州城被押到两淮。”
杨福庆没答话,只是一直冷冷地对着古平原的目光,身后几人也无不如此。
“我说一句话,你跟着说一遍。”古平原一字一顿道,“不明不白死在你手上的人那么多,凭什么让你当个明白鬼。”
杨福庆沉默着,喉结不住地上下动着,此时的空气仿佛凝成了一块大疙瘩,连呼啸的海风都吹不开。常玉儿也得了信儿,赶过来呆呆地望着这一幕,刘黑塔瞪着眼睛看着,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九节鞭。
杨福庆心里明镜儿似的,就凭这一句话,古平原就能当场认出自己,但他不屑于假装嗓音,死也要死得像条汉子,便用与昨晚一模一样的声音说道:“不明不白死在你手上的人那么多,凭什么让你当个明白鬼。”话中带着浓浓的杀意,听得张謇心中一哆嗦。
杨福庆一说完了话,便准备好了拔出利器拼个鱼死网破,却见古平原回身便走,身后丢下一句:“昨晚的事与他们无关,让大伙开工吧。”
“今天就要合龙了,听说张老爷特意派人从绍兴拉了两大车的黄酒,要摆一趟流水席宴请所有的民伕。还特意从扬州请了厨子来,我从张謇那儿要来菜单看过了。”要说白纸黑字,刘黑塔别的记不住,就是菜单记得瓷实,一张嘴像绕口令似地连成了串儿,“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三套鸭、软兜长鱼、水晶肴肉、松鼠鳜鱼、梁溪脆鳝,还有……”
古平原听得好笑,他这两天也正是因为海塘马上就要完工,所以去了县里,与杜知县交卸了塘工上的银钱,每名塘工在讲好的工钱上又给加了三两银子,算是辛苦钱。
李钦承造的海塘早就已经建好了,为了显示自己做的事情与古平原这边泾渭分明,他还特意让人将与新塘相连的旧塘挖掉了二十余丈,要不然这新旧之间本可合龙,现如今就要靠古平原也筑起新塘连过去,才能与李钦所筑的塘合龙。
“就冲这事儿,这个京商少爷就忒不是东西。真该把官老爷喊来看看,狠狠告他一状。”刘黑塔愤然道。
“他不仁,咱们不能不义。再说李钦不傻,他完全可以说是因为旧塘挡了他的工程,这才不得已拆掉,他也筑了百里长堤,官家不会为这点小事与他计较。”
说话间,古平原已经来到塘口,见自己筑的“五横五纵鱼鳞大塘”与前面一眼望不到头的海塘间只有不到几丈之遥,他脸上也情不自禁露出笑容。
“嗯?”古平原笑着笑着,忽然皱起眉头。随着两段海塘越来越近,肉眼已能看出,古平原筑的海塘又高又宽,而李钦那边则矮得多,厚度也只及一半。
“这是什么怪塘,怎么石头还用锁链围着?”张老爷望着前面喃喃地说。
等到了近前才看出来,根本就不是什么锁链,而是一个个大竹笼装满了碎石堆在一起。
“这法子也算是想得巧妙,难怪他们能这么快就把海塘筑好。”古平原默不作声走过去,伸手拽了拽那竹笼,发觉编得甚紧,竹笼之间还用篾片绑扎在一起,使得整个海塘成为一体。
“哼,那李家的小子就会弄这些鬼心眼,一看就是偷工减料,瞧瞧咱们的大石塘,比江宁的城墙还厚实,再看看他的塘,就和那舍不得花钱的地主老财砌的猪栏差不多。心思巧,建得快又怎么样,最多也就挺个三五年,到时候还得重修。”刘黑塔瓮声瓮气道。
“不错,他这塘和咱们的比起来差得远了,也就是占个快字。”张老爷深深点头。京城李家那还是天下闻名的商人,也不过就是如此糊弄了事,相比之下,越发觉得古平原难能可贵,与一旁的几个乡绅不住夸赞。
他们说些什么,古平原全没入耳,他一直拧着眉尖弯着腰,全神贯注地琢磨着这“竹笼塘”,过了好半天才缓缓立起身子。
他刚想开口,忽听身边山呼海啸一般,所有的民伕连同赶来看热闹的百姓都齐声欢呼,他回头一看,原来一块硕大的青石被八条大汉用绳杠抬着,慢慢放入已经做好的嵌口,这块石头是特制的,别的条石厚一尺,宽一尺八,这块石头整整大了三倍,有个名堂称之为“定海石”。
这块石头一落定,整条海塘就算是竣工,难怪数千人大声呼喝,都在不住地鼓掌跺脚叫着好。张謇笑嘻嘻领着一伙人过来,人们围上来把古平原举了起来,以身做轿抬着他在塘工上来回走着,每到一处都能听见老百姓不住称谢。
古平原这回是帮了南通人的大忙。海塘坚固自不待言,只要是有眼睛的就都能看得出来,有了这条海塘,就算是在塘底下种田开荒,也是万无一失。此外古平原还帮南通人争来了粮食,再加上工钱给得优厚,与江南诸府诸县,甚至是苏、杭、扬州这样的繁华所在一比,南通也如人间天堂一般,连月来竟有不少外乡人携家带口到南通来逃荒,为的就是多吃上一口粮。
公道自在人心,这些好处归根溯源都打古平原这儿来,老百姓无不衷心爱戴,当晚海塘边灯火通明,庆功宴足足摆了一里多长,几乎人人都要来向古平原敬酒。古平原本就没有什么酒量,没过半个时辰已然是醉意蒙眬,接下来都是刘黑塔帮他挡酒,敬酒的人实在太多,刘黑塔这个“酒坛子”也抵挡不住,喝到午夜时分,往桌上一趴,如雷般打起了呼噜。
几日之后,塘工一切事务都已办结,古平原翻开日记算了算,自打请命出了江宁,一晃儿整整过去了两个半月,如今事情总算办得顺利,也可以回去向曾国藩复命了。
张老爷得知他要走,带了全县的乡绅来送,百姓闻讯之后聚了几百人,送了一程又一程,古平原走上两三里便辞谢一回,可是人群就是不散,直到送出了二十里外,古平原表示要是乡亲们再送,他就只好住下明日再走。
“好吧。咱们就送到这儿,免得给古东家添麻烦。”张老爷一摆手,忽然冲上来几个汉子,不由分说,将古平原的鞋子脱了下来,放在一个铺了红布的木托盘上,双手高举过头,捧着退了回去。
“古东家别见怪,乡亲们感激你,留个物件以作去思。”张老爷含笑道。
这“脱靴”之礼是绅民为颂扬地方官的德政,在官员离任时,当场脱下其脚上的靴子,意为盼其留官不去。历来只有极为贤德,为地方上留下惠政的清官能员才能受到这样的大礼,想不到今天古平原因为尽心尽力修了这一条海塘,也得到百姓发自肺腑如此热爱。
古平原少年时也曾经想过这一生要如何大展宏图,实现一番抱负,就像张謇所说的“齐家治国平天下”,他也曾经数次想过将来进士及第,出任一县的牧守,要谨遵师命,爱民如子,一旦卸任之时,也会有人给自己送万民伞,行脱靴礼。
这个念头随着他弃儒从商,早已在脑海中消失多时,如今幼时所想,忽然展现眼前,而且自己是以一个生意人的身份受了此礼,古平原心中“轰”的一声,眼圈立时红了,颤声道:“古某不过是为贵乡做了一点事罢了,居然蒙乡亲们如此抬爱,实在是惭愧。南通人的心意,我永世难忘。就此别过了。”
“你别走。”张謇小小的个子,从人群中钻出来,眼圈也是红红的,“那一晚你说的话,我想到今天还是不明白,还是不知道该去做什么。”
“謇儿听话,古东家还有要务在身,今后再来南通,你再问也不迟啊。”张老爷知道这个一向不大服人的儿子,对古平原却意外地很是佩服,见他要走心里自然不好受,便好言劝道。
古平原也是好言安慰,随即拜别众人。他走出去几十步,回头再望去,见张謇还是怔怔地看着自己,心下不忍,于是冲着他招了招手。
张謇飞跑过来,古平原俯下身对他说:“你好好读书,等将来考上了状元,再来与我学做生意。”
“真的?”张謇眼前一亮。“真的!”古平原伸出一根手指,“咱们拉钩,一言为定!”
古平原并没有急着回江宁,而是绕道镇江先来看望母亲。又过去了几个月,他心中存着万一的希望,希望母亲回心转意,又或是心情转好,一家人重又和和美美。
古母已经从家书上知道了大儿子一直在修海塘,担心他累坏了身子,见了自然很关切,温言絮语问了好半天,古平原心中也是暖暖的,把从南通带来的当地点心作为茶点,又亲手冲沏了一壶好茶,眼见母亲心情不错。他乍着胆子,试探地说了一句:“儿子在塘工上确实辛苦,多亏了玉儿每天从十几里外来送儿子喜欢吃的饭菜,整日嘘寒问暖,这才连个头疼脑热都没有。”
古母本来拿着一块点心,正在慢慢嚼着,听了这话嘴巴忽然不动了,面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古平原心里七上八下,窥着母亲的脸色看不出是吉是凶,心想反正也说了,干脆就说到底。
“玉儿也来了。她在南通时买了当地的布料,给母亲做了好几双厚实的布鞋,说是金山寺里大殿的地砖冒凉气,怕您受了寒。”
古平原自觉立言得体,谁知古母听了一声不吭站起身,挑帘子进了里屋,等了一刻钟也没出来,也毫无声息。
古平原暗暗叹了口气,站起身冲着里屋赔笑道:“母亲是累了吧,那儿子不妨碍您休息了,我还要向曾总督回禀修塘的事儿,明天赶大早回去江宁,就不向母亲来辞行了。”
屋中还是悄无声息,古平原没法子,只得回身打算推门出去,谁知他刚转身,从里屋啪地丢出一样东西,落在地上。
古平原定睛一看,正是他上次来时,给母亲带的那双布鞋。当时玉儿怕婆婆不穿,还特意嘱咐不许说破了是她做的,古平原便只说是在江宁鞋帽庄买的,听小妹说母亲甚是爱穿。
古平原望着那双布鞋,只觉得一股又酸又胀的气顶上来,恨不得一挑帘子也进里屋,问清楚母亲究竟是为何要如此对待常玉儿。然而他一想到慈母数十年如一日拉扯自己兄妹长大成人,吃了多少苦,挨了多少累,别的不说,就是几个孩子身上衣脚下鞋,便要春夏秋冬在灯下缝缝补补直至深宵。自己被流放这么多年,母亲更是夜夜担心落泪,以至于早早便眼睛昏花。这么想着。他一灰心,心中的怨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拖着脚步无精打采地走了出去。
古平原在镇江县城里长包了一处客栈的院子,原来是一家人都住着,如今二弟去了杭州开货栈码头,自己也只是偶尔回来,就由小妹古雨婷照顾母亲,还有两个仆妇同住。古母厌烦常玉儿,所以自然不能带着她也住进来,而是另外在附近找了一家客栈,要了两间上房,古平原夫妇与刘黑塔各占一间。
这家客栈原来是个大染坊,有个晒布用的宽敞后院。刘黑塔相中了这地方,早晚在此习武。他的习惯是早饭前晚饭后,各打一趟拳,然后施展一套鞭法。
等到鞭子抡完了,刘黑塔运腕力将九节鞭收在手中,一回头就见古雨婷正站在院门处,呆呆地望着自己。
“咦,是你啊。是来找古大哥还是找你嫂子,古大哥出去了,我妹子在房里呢。”上次与古雨婷见面,刘黑塔知道了一个秘密,他一直放在肚里跟谁都没说,可是每一次想起来都憋得心慌,每一次都后悔为什么要去问,所以他这回来镇江最不想见的就是古家的这位三小姐,只想说两句话便把她支走。
古家如今与徽州第一大茶商做了联号生意,家境早已是今非昔比,古雨婷也置办了几套好看的衣裳和首饰,今天穿的便是她最喜欢的那件散花绿草百褶裙。刘黑塔说话,她像没听见似的,定定地看着他,把刘黑塔瞅得直发毛。
“啊?你、你是来找我的吗?”
古雨婷迈出一步,然后一直走到与刘黑塔相差半步远的地方才停住。刘黑塔眨眨眼睛,望着近在咫尺的古雨婷,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谁知道古雨婷竟又跟上一步。
“刘大哥,我要你看着我,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一阵幽香传来,刘黑塔心里咚咚直打鼓,慌里慌张地问。从小到大除了与妹子常玉儿,他还从没有与别的女人如此接近过,就是常玉儿,长大之后兄妹彼此守礼,也没有这么近处说过话。
“你愿不愿意娶我做你的妻子?”
刘黑塔做梦也没想到古大哥的妹妹会问他这么一句话。他的脸腾一下就红了,由红发紫,手足无措之际,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摇了摇头。
古雨婷脸上当时就变了颜色。男女大防,名节至重,这些话从小到大,娘教了自己无数次。可是自己确实喜欢刘黑塔,这是女儿家的终身大事,总不能有了心上人后,再糊里糊涂嫁给一个媒婆提亲素未谋面的人。这些天日思夜想,今天终于鼓足了勇气问出来这句话,一颗心简直要从腔子里跳出来,没想到刘黑塔的回应居然是摇头不允。
古雨婷又羞又臊,眼泪在眼圈里打转,却又十分不服气,干脆一横心再追问下去:“难道你有喜欢的女人了?”
“没有。”刘黑塔闷声闷气地答道。
“那你、那我……”古雨婷毕竟也要顾及女儿家的矜持,总不能厚着脸皮问出下面这句话,只得惶急地看着刘黑塔。
刘黑塔也是尴尬万分,他真没想到古雨婷会这么大胆,当面锣对面鼓地与自己来谈亲事。其实古雨婷说话爽利,做事干脆,很对刘黑塔的脾气,当初在徽州看茶园,二人相处得并不错。古雨婷的厨艺得自母亲的真传,刘黑塔特别喜欢吃她做的几道菜,这样的女人娶回家做老婆,那真是对路了。
不过现如今刘黑塔有自己的苦衷,他在院当中转了两圈,再回头古雨婷还是可怜兮兮地望着自己。他虽然是硬汉子,可是心肠最软,猛地一跺脚:“好,我就全都告诉你。”
刘黑塔一番道理说出来,把古雨婷听呆了。原来刘黑塔是见自己的妹妹受了婆婆的冷遇,特别是古母当初让儿子休了媳妇,更是让他耿耿于怀。他在山西听大书,听人说过焦刘两家孔雀东南飞的故事,担心常玉儿与古平原之间也因为古母而婚事不偕。万一常玉儿被休回家,那今后的日子怎么办?刘黑塔虽然是粗人,可是一颗心都在常家,思来想去做了一个决定。
“我这条命是常家给的,老爹如今不在了,我就是不要命也要照顾好这个妹妹。如果你们古家真把我妹子撵出门,那我就带她走,我照顾她一辈子,大不了我娶了她,总不能让她孤苦伶仃受人欺负。所以我不能娶亲,老婆娶进门,万一容不下我这个妹子怎么办?”
古雨婷忍了半天的眼泪终于滚滚而下,但却不是生气委屈,而是感动得无以复加。
“大哥。”身后忽然传来低低的一声呼唤。刘黑塔急忙回头,却惊见常玉儿正站在门口。
“你……”刘黑塔愣住了。
“我都听见了。”常玉儿望着他,脸上交织着感激与爱怜。她没再看刘黑塔,慢慢走到古雨婷身边,扶着她的肩,将抽泣着的古雨婷揽到自己怀里,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自己的泪水也打湿了衣裳。
“小妹。你没有看错更没有选错,我这个大哥是天底下最最好的人。”过了好一会儿,常玉儿帮古雨婷擦了擦眼泪,“我既是你嫂子,又是他妹子,无论从哪一面儿说来,都一定会成全你们。”
常玉儿说得笃定无比,古雨婷不自觉地就跟着点了点头,可是随即想到了古母,面上又情不自禁带出了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