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出价不高,也能成交 (1 / 2)

大生意人6:针锋 赵之羽 18842 字 2024-02-18

“所以哪怕只是为了漕帮今后的生计,这粮食也一定要卖给江南百姓,非如此不能生生不息。打个比方说,水上行舟,没有一开始‘推’的那一下,何来此后的万里航程?”

“徐四哥,按说我这做主人的,不该夸耀自家。不过这酒实在是好,一句话,‘有钱买不到’。您不妨多尝两杯。”

“哦。是什么酒?”听话的这个人瞄了一眼杯中酒,神情颇有些不信。

李万堂知道,眼前这个徐书办别看衣着朴素,人也方头方脑,但是其人家中从前明开始就在户部当书办,真正是吃过见过,一般的东西根本不入法眼。这样的人也有一样好处,真东西一听就知道,不必多费口舌。

“是桑落酒。这酿酒的方子早就失传了,难得江南有个富户家里还存着两坛,我就买了来,专请行家来尝,才不枉了这好酒。”

只是轻描淡写两句话,徐书办却显得很重视,京商李万堂家财万贯,他特意买下的酒,自然是好,而且必是重金换得。

徐书办别看是在户部专司文书的杂佐,肚子里还算是有些墨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将乾隆窑的细白瓷酒盅把玩着,赞了句:“果然好,记得有两句诗,‘不知桑落酒,今岁谁与倾?’”

“自然是有人为君倾酒。”李万堂微微一笑,话音刚落,从帘后走出个身着一身深蓝色织锦的长裙,裙裾上绣着洁白点点兰草的丽人,端的是眉目如画,笑靥生辉,款款几步来到徐书办面前,纤手提起微温的酒壶为他再满上一杯。

“这是?”美色当前,徐书办目眩神迷,眼睛也围着可人儿打转。

“我叫玲珑。想必徐老爷常去胡同,不大往珠市口逛?”那美人儿抿嘴一笑。

这一说,徐书办刮目相看了。八大胡同里的“小班”“茶室”,里面的姑娘已

然不是庸脂俗粉,想做入幕之宾,得打茶围、吃花酒,去个三五次才有得商量。不比“下处”“窑子”给钱就行。

然而还有一处是给钱都不行,那就是珠市口的两家“清吟小班”。姑娘坐在纱帘后操琴唱曲,真的是卖嘴不卖身,论人才更是京中头一份,真想要一亲芳泽,那得量珠来聘,大部分都被王公显贵金屋藏娇,也有一些是被豪奢富商聘了去做妾。像这位玲珑,如此绝色之姿,不问可知是清吟小班里的红角儿,光是听曲打赏,至少也要五十两一个的马蹄银才行。况且“清吟小班”有自己的规矩,姑娘不出局就是其中之一,李万堂能打破这个规矩,把这位玲珑姑娘请来,除了银子还要有面子,可见待客之诚。

徐书办心中一直存着戒心,这李万堂特意把自己从家中请到“都一处”,包下了二楼所有的雅座,专请自己一人,不问可知事情不简单,极有可能是件麻烦事,所以他心中打着如何推脱闪躲的算盘。眼下看李万堂如此用心,心感之余戒心稍退,好奇心却无可避免地高炽,弄得心里直痒痒:以“李半城”的本事,难不成还有什么事儿是他做不到需要自己帮忙的?

他当然想知道答案,但开口问了就等于入了李万堂觳中,只得耐下性子来等,随着身边这朵解语花不断执壶劝酒,徐书办偶尔旁敲侧击,李万堂却只字不露来意。

“今宵只可谈风月!”李万堂刚从大乱初平的南边回来,有的是新奇的见闻,一件件搬出来讲,连玲珑都不免听得时不时眨眼凝神,席间始终不显得沉闷,而时间却一分一秒过去。

“哟,定更了,我记得这‘都一处’是定更关门上板啊。”徐书办听了窗外的梆子,略略有些惊讶。“不打紧,今儿是我把店包下来了。别说定更,三更也有热菜温酒,咱们只管尽兴好了。”李万堂微醺着说,忽然凑近了徐书办,声音小了些,“徐四哥,听

说你在与人打官司?”

“唉,家门不幸。”提到这事儿,徐书办便好一阵心烦。他的小儿子因为家中富裕,被北城的一帮混混看中拉拢,整日在一起斗鸡撩狗,不务正业。这倒也罢了,偏偏他前些日子跟人去大兴县收账,对方也颇强硬,结果动起手来,混乱中不知是谁将对方家里一名身怀六甲的孕妇推入水塘,救上来时已经一命呜呼。

这是一尸两命的案子,县里不敢怠慢,当天就详备文书上报,顺天府发下火签一体缉拿。为首的当然要抵命,而徐书办的小儿子平日本就招摇,被那帮小混混尊为“徐三爷”,当日又在场,无论如何也脱不得干系,看样子至少也是个“充军”的罪名。徐书办的老婆平日最爱这个小儿子,听说有可能远戍,哭得声嘶力竭,一定要徐书办把儿子保下来,哪怕在京中系狱坐监,也比去关外塞北要强。为此,徐书办也托了不少人情,可是案子太大,已经成了街头巷尾的新闻,没人敢给句准话说一定成功。

“不碍事。小孩子嘛,一时糊涂犯错,哪能就不给个悔改的机会呢。俗话说‘浪子回头金不换’,今天这顿酒后,徐四哥只管去顺天府具结领人,我包令郎一定无事。”李万堂微笑望着徐书办,轻描淡写地说道。

徐书办这几日都在奔走此事,深知其中难处,但是“李半城”是什么人,既然说了那就一定准,看样子是为自家花了大钱,至少也得上万两银子,而且托的人也比自己找的高明多了,不是尚书就是侍郎,否则哪有这么痛快。

“李老爷……”

“徐四哥,你这就见外了,难道真当我是个‘官儿’,那是唬外人的,当我是朋友,就换个称呼。”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李大哥!”

“哎,这样好,彼此亲切,酒也喝得热闹。”

“酒不能再喝了。”人家这样出力,自己也不能再装糊涂,“李大哥,今日虽然是初会,但我受惠甚多。大恩不言谢,既然咱们多亲多近,那何妨打开天窗说亮话,有兄弟能帮得上的地方,一定尽力。”

“嗯。”李万堂沉吟了一下,抬眼看看玲珑。

“二位老爷先宽坐,我去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应时的好菜,让灶上做些来。”果然是玲珑七窍,立时起身托言避开。

“今日一会只想尽欢而已,有什么事不妨摆着慢慢说。既然徐四哥古道热肠快人快语,那……我就可要扫兴了。”

“李大哥真是客气。”包下了“都一处”,请了清吟小班的红牌姑娘,还为自己打点官司,当然有所干求。事情到了节骨眼了,徐书办半点也不敢马虎,凝神直视李万堂。

“方才徐四哥说‘尽力’,这实在不敢当。实不相瞒,我有些事想请四哥指点,能知无不言,就算四哥当我是好朋友了。”

绕了一个大圈子,想不到是这么简单,徐书办倒有些不敢置信,口中连连道:“那当然,那当然,李大哥是京中要角,外面四九城,朝里六部九卿,谁不给李大哥面子?我巴结还巴结不上,怎么说指点呢,有话但请吩咐。”

“徐四哥太捧我了,好朋友面前不敢自高自大,这话实在不敢当。”李万堂轻轻吸了口气,他受了曾国藩的重托,此番回京要办一件大事。这件事在曾国藩心中不比打下江宁的分量轻,如果能办好了,等于是曾国藩欠下李家一个莫大人情,所以李万堂回京路上殚精竭虑一直在思考如何去做得圆满。

这件事牵扯的范围实在太广,又难如移山,要是一座山头一座山头去搬,累死也无功。李万堂心中其实已经有了主意,请徐书办来,就是要找个内行来看看,自己这个主意到底是不是行得通。

“四哥在户部当差,闻说户部上下如今都盯着一桩案子,不知可有此事?”“光棍眼,赛夹剪。”一语既出,徐书办就把李万堂的来意猜了个七八成,心中立时就在盘算自己从中能落什么好处。好处太大了,徐书办一时心中怦怦直跳,不相信会有这样的好事从天而降落在自己头上。

徐书办想了又想,决定在李万堂这样的人面前不妨说实话。李万堂今天的大手笔打动了他,让他相信李家绝对不会亏待自己,既然这样,两个人面对面敞开谈,总比藏着掖着要好。

“李大哥,我冒昧问一句,你从南边回来,是不是有人托你为这件案子当中间人,来讨价还价?”

“痛快。”李万堂笑道,“我就喜欢和徐四哥这样的角色谈事。不错,托我的人是湘军大佬,至于是哪位你不必问,反正湘军的事儿,人家能做主。”

湘军是曾氏弟兄一手创办,既然能做主,那不是曾国荃便是曾国藩,徐书办会意地点了点头。

“既然这么说,我先给李大哥算一笔账。”

徐书办蘸着酒汁以箸代笔,就在桌子上点点画画起来。

军兴以来,各地都是自筹军饷,军饷来源大致有三:一曰厘金,即抽取陆路关卡和水道河口来往的商旅行路税金;二曰捐输,是地方富户自愿缴纳的银子,事后奏报朝廷为其请赏;三曰协饷,是没有打仗的省份为交战省份出的军饷。

这是“饷”的来源,至于去处,也大致有三:一是按月发给士卒的饷银以及打了胜仗之后的赏银;二是购买军马军械以及一应辎重;三是购买军粮。

“一个士兵每月饷银五两,饭食银子差不多也是这个价,再加上军马粮草、军械弹药购买损耗、军衣被衾帐篷,还有赏银和阵亡抚恤,大致每养一个兵,一年要花一百五十两银子,军兴十年,那就是一千五百两。”

徐书办说到这儿,抬眼看了看李万堂,意在征询。李万堂早就算过这笔账,点头道:“这个数,只多不少。况且还有那么多军官,用的银子比士兵多得多。”

徐书办见李万堂同意,又道:“湘军号称二十万,据说是吃三成空饷。但空饷也是饷,还是得按二十万的人头儿算,那就是……”

“三万万两银子。”李万堂说出来的时候也不自觉地一皱眉,这笔钱实在太大,就连“李半城”此生也是头一次说出如此巨大的数目。

徐书办笑道:“此外还有修建大营的用工,战事过后维持地方的支出,抓了那么多的长毛俘虏,养这些人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啊,这些还都没算呢。”

李万堂微微捻髯,沉思良久毅然道:“好,咱们先假定通扯一个大数,就算四万万两白银好了。办报销的部费怎么算?”

这就是李万堂此行的真正目的,来为湘军的报销打前站,要以自己在京城官场的人脉关系,替湘军讨价还价,务必要把一笔部费压到最低。

何谓“部费”?就是虽然没有明文规例,但是历代相沿,到部里办事给经手官吏的好处。开国二百余年,从上到下人人皆难逃贪腐,而且办什么事花多少银子均有“明码实价”,每一件公事都要交部费才办得下来

从来朝廷出兵,无论是与敌国相争,还是平叛剿匪,打完了仗,都要办报销。花的每一笔钱都要向户部报账,查下来这笔钱确实该花,而且确实花到了正地方,并无贪污挪用之弊,户部才认可。这样一笔笔查下来全无问题,造册进呈御览,皇帝用玺,这场仗才算是功德圆满。

从前打仗是天子开国库,以户部存银为军费,可是打长毛时国库已然不堪重负,只能命各省督抚自行筹集军资,朝廷再命安靖的省份予以协助,这也就是方才徐书办所说的“厘金、捐输、协饷”这三大来源。

钱不是朝廷给的,而且平灭长毛一役用了十年之久,这是当初谁都没有想到的,早先花用之处,根本没有细账,如今却要一笔笔细查,可谓是漏洞百出。但是不要紧,只要肯缴纳美其名曰的“部费”,那么即便没有细账,这笔天大的军费报销还是能办下来。这就是户部书吏的本事了,“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可以凭空伪造出满满一

架子的账册,任谁看都看不出毛病。当然,所谓上下打点,整个户部的人都要利益均沾,才能保证不会有人把事情捅出去,这也就是这笔好处费称之为“部费”的由来。这笔部费,通常来说,有一定之规,但也不是不可以讨价还价,个中巧妙,就要看个人的手腕了。

徐书办心想,以自己的身份地位要代表户部谈此大事当然不够格,可是居中参议,将来自有好处,那就不妨把事情扯得大一些,好处当然也随之多些。

“慢,慢。我方才说的还只是湘军一路,还有李鸿章李大人的淮军、左宗棠左大人的楚军,还有各地的团练……这些又有几十万呢,将来都得办报销啊。”

李万堂知道他的用意,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却不接茬:“我只管湘军,至于淮军、楚军,自然还有人来谈。”话虽如此,底子打下了,别人自然相沿成事。

徐书办也很精明,立时不再多说,沿着李万堂的题目道:“按例,部费该是半成,四万万两银子的半成就是两千万。”

两千万!李万堂暗暗心惊,国库里没这么多银子,户部的胥吏却打算一分而空,真是应了那句“大官不要钱,不如去种田,小官不要钱,儿女无姻缘。”

他正在暗自皱眉,不想徐书办还有话说:“李大哥,我说两千万是过去的价儿。如今仗打了十年之久,各地的‘冰敬’‘炭敬’少了一大半,‘穷京官、穷京官’,如今真的是穷得叮当响,赊账、当东西是家常便饭,谁瞅着这笔银子不眼红,都想从中分肥。”

徐书办没说假话,按旧例,办报销是户部的差使,其他各部偶有协助,不过是沾些油水罢了。可是穷了十年,这么一大笔银子户部想独吞,当然惹来众家不满,后来各部书办私下里集体商议,决定户部的部费还按以往老例,但是其余各部都要“戴帽子”。

“户部管银子,要说收办事的部费还有情可原,其余各部凭什么‘戴帽子’,又是如何说法?”这可就连李万堂都茫然不解了。

“说破不值钱。比如说礼部管‘追恤’,兵部管‘武库’,吏部管‘考功’,工部管‘建营’,刑部更好了,各地官兵都有骚扰百姓的事,这都归刑部管呀。”

“除了兵部和工部沾点边,其他的跟报销何干?”李万堂皱眉道。

“当然是把这些事整个打包都计入部费,不然怎么收这笔钱呢?不过是借着报销的由头来发一笔横财罢了。”

“到底想要多少呢?”

徐书办伸出一根手指:“一成!”

一成就是四千万两银子,这就是各部商议的最后结果。出了这笔钱,湘军的这件大功才算是光鲜亮丽,毫无瑕疵。

“假如曾大人不肯出这笔部费,索性一笔笔按规矩办呢?”李万堂试探道。

徐书办笑道:“曾大人如今年过半百了,真要是按规矩办,连一剂‘诸葛行军散’的去处都要详查,恐怕一直办到曾大人归天,这笔报销都完不了。再要查出领空饷、报虚账等等罪过,三天两头受朝廷处分,这胜仗就不如不打的好。”

别看曾国藩率领湘军无往不胜,要是落到这群积年老吏手里,公事公办来个“拖”字诀,到时候陷入泥潭,叫天不应,呼地不灵,真能把人磨死。

李万堂临来时,曾国藩早就料到户部会狮子大开口,要他个上千万两。这笔银子拿来塞狗洞,曾国藩实在心有不甘,而且江南亟待重建,实在也拿不出这么多钱打点。可如果不拿,只怕真是“小鬼跌金刚”,统兵大将遇事从权,花钱更是如此,有时候为了激励士气,大手一挥,几十万两银子就发了赏,哪能笔笔账目都经得住推敲。万一被御史寻个短处奏上一本,指责贪污挪用,又无以自辩,一世英名就付诸流水。

所以曾国藩希望李万堂能借用京中人脉寻个两全之策,既要把报销的事儿漂漂亮亮办下来,又不能任由着这班书吏狮子大开口。

想不到真的是狮子大开口,按着徐书办所说,这事儿比起曾国藩所想还要难,“兵刑工,吏户礼”六部纷纷伸手,部费涨了一倍,要应付的人更是多了几倍,要想面面俱到,真是难如登天。

“李大哥,我把实底露给你了,能砍下来多少,就看你和各部堂官、司官的交情了。”徐书办讲完了,自斟自饮一杯酒。

李万堂嘴角噙了一丝冷笑。六部官吏,个个要钱,真如同一团乱麻般,要是挨个去谈,只怕要跑断腿,而且那样能谈下来的价钱也是微乎其微,根本没法向曾国藩交差。

事情越难,办下来了功劳就越大,曾国藩就越会见自己的情。李万堂这样想着,忽然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徐四哥,谈完了部费,谈你自家。这笔部费要是十足进账,分到你这儿该当多少?”

“嗨,上面有堂官、司官、郎中、主事、笔帖式……说起来都是带品阶的官儿,各自还都有一大帮的亲戚挂了虚衔等着分肥。我是提笔算账的小吏,真要是分到手上,能有这个数就心满意足了。”说着,徐书办亮出五根手指。

“什么堂官、司官,无非是尸位素餐罢了,论经验谁比得上你徐四哥。五千两?笑话,那不太委屈人了!”李万堂从怀中拿出一个封套,放在桌上向前轻轻一推,“承蒙指教,这点银子还望四哥笑纳。”

“哦……”徐书办伸手接过,封套没有系扣,他向里看了一眼,随即睁大眼睛,伸指进去轻轻将几张银票轻轻捻开,顿时感到呼吸一窒,差点没背过气去。

五张银票,每张都是一万两的龙头大票。

徐书办打今儿一入席,就知道必定能捞些好处,可是五万两这个数目确实把他惊到了。等了十年,不过是希望能得到五千两的好处,然而李万堂一出手就是十倍,这绝不可能只是打听部费这么简单。

想到这儿,徐书办将眼睛从银票移开,迷惑地望着李万堂。

这种表情,李万堂一生看得多了。用银子开路,很少有办不成的事儿,至少李万堂还没遇到过。所以他对接下来这个问题充满了信心。

“除了这五万两,我打算一两银子都不花,把报销这件事痛痛快快办下来。还请四哥帮着出个主意。”

“啊?”徐书办仿佛听了什么笑话,怔了一下后呵呵大笑,“一两银子都不花?李大哥定是醉了。”

李万堂没有答话,只不过整晚都带着笑意的眼神忽然变得凌厉如刀。

古平原指了指不远处的水上营寮:“那里便是长江水师营,要是打听来的消息不错的话,邓大哥的湘西老乡都驻扎在这一带。”

他又看了看身边的常玉儿:“其实我一个人来就行了,这里是军队所在,你一个女人家实在是不方便。”

常玉儿手中拿着一个长匣子,她抚了抚那物件,低声说:“当初邓大哥带队来山西,我爹爹尚被王天贵羁押狱中,他虽然是为了帮你对付这恶人而死,但无论如何也是常家欠了人家一条命。所以今天我一定要来,也算是略略尽些心意。”

妻子说得有道理,古平原点点头又忽然一笑,常玉儿不解地看向他。“其实你闯大营可算是家常便饭了,在蒙古闯过王爷的军营,在山西闯过巡抚的辕门,这区区水师营又岂在你的眼里。”

“你呀。”常玉儿听丈夫调笑,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站住!什么人?”

说着说着,已经到了水师营前哨的位置,长毛虽然溃灭,可是余党四散,各地驻军丝毫不敢松懈,关防极严。

“这位军爷。”古平原作揖道,“我是受人所托,向几位湘西老乡交付东西。”

“找人啊。姓什么叫什么,哪一营的?”

古平原道:“我想找咸丰五年,在湖口大战时,水师营的湘西老弟兄。”

哨兵听了骇然笑道:“你这算是什么找法,咸丰五年我还在家里种地呢,怎么给你去找,不要捣乱了,赶紧走吧。”

“总爷,请您多帮忙,我们是大老远从徽州来的,找人确实是有事,不敢和您开玩笑。”常玉儿上前一步柔声道。

这哨兵是最近才入的行伍,连江宁围城都没赶上,实在不是个兵痞子,听常玉儿说得诚恳,上下打量了夫妻俩几眼,为难道:“可是你们要找的人,得问老兵,我这儿值哨走不开……”

古平原手中捏了块两把重的银角子,塞在他的手心:“还望军爷多费心。”

有钱且又客气,那哨兵少不得要替他想想办法,正琢磨着忽然眼前一亮。

“巧了,问他就什么都齐了。”

哨兵口中的“他”称之为“橹子爷”,看号衣是个千总,四十多岁的年纪,下巴上被刀砍去一块肉,眉毛粗得像两把大橹,说话声音低沉。

听完古平原的话,他眨巴眨巴眼睛,伸出一根手指对着自己:“湖口大战时我就在曾大人的旗船上,有什么事问我就行。”

古平原大喜过望:“总爷,您认识一个叫邓铁翼的湘西人吗?”

“邓铁翼……”橹子爷摸了一把胡子,“认得啊,那老表真厉害,硬生生从曾大人手中得了一把腰刀。嘿,当初我们都是刚入行伍,他当着水师上下给咱们湘西人争了光,我到现在还记得。听说他后来调到陕西打捻子,如今还好吗?”

古平原沉默了一下:“邓大哥亡故了。”

“哦。”生死的事儿在军队里是家常便饭,橹子爷只是点了点头,“那你此来是有什么事呢?”

“我与邓大哥是把兄弟,我知道他在家乡还有老娘,想托个湘西老乡给他家里带些东西。”

“那交给我就行了,我还记得他家住在什么地方,其实离着我家不过几个山头而已。”

古平原听了却有些作难,与常玉儿对视一眼,夫妻俩都没说话。

“明白了,你们是怕我黑了人家的东西,彼此初见这也难怪。”橹子爷是老行伍,光棍玲珑心,立时就懂了,很爽快地说道,“这样吧,我带你们去见几个老表,让他们做个见证。”

古平原有些尴尬,但稳妥起见也只好这么办。二人随着橹子爷进了军营。水师营只有外围一圈是在陆地上,里面大部分都是用又宽又大的船连在一起,并排而成营寮。上面都是统一的龙纹旌旗,下面船与船之间用跳板相连,踩一步晃晃悠悠,古平原要回头照顾常玉儿,走得慢了些,好不容易才跟上橹子爷。

从各处船里不时传来莺莺燕燕的女人笑声,隔着窗子能看见有水师士兵与浓妆艳抹的女人正在调笑,女人声音媚浪,体态风骚,偶尔目光相对,还对古平原笑笑,又对着跟在后面的常玉儿指指点点。

常玉儿也知道这些不是什么正经人,低头敛目容易,却又不能捂住耳朵,有那么几句天杀的话传入耳中,心知丈夫必也听到了,只羞得是满面通红。

走过七八条船,好不容易橹子爷说了一句“到了!”常玉儿这才如蒙大赦,急匆匆跟着进了船篷。

一进去常玉儿就后悔了,面前是五六条大汉,敞胸露怀,吆五喝六正在赌钱,身边都放着大海碗,船篷中酒气冲天,令人欲呕。

“老橹子,你带个小娘们来干什么,老子手气正好,可别让她给冲了。”居中一人胸前黑毛丛生,大眼粗髯,气哼哼道。

常玉儿早就躲到丈夫身后,看也不敢看这群人。橹子爷把古平原的来意一说,船篷中的人互相看了一眼,这才停了手中的骰子。

居中大汉问道:“帮着把兄弟料理身后事,你这人还不错,有什么东西就拿出来,咱们给做个见证。”

“好。”古平原简单答应一句,回手接过常玉儿手中的长匣子,打开之后,拿出一把腰刀。

“这是蒙曾国藩大人亲赏的腰刀,是邓大哥的心爱之物,请带给他的老母亲留作去思。”

这刀是曾国藩亲自命人督造,在湘军中是赏赐武勇将弁的重奖,十年才不过发出去几百把,船篷中几个人都围过来细看把玩,只有那个居中大汉没有动,古平原眼尖,发觉在那大汉的身边也放着把一模一样的腰刀。

“就是这一把刀吗?”橹子爷等人看过之后,将腰刀入匣,重又包好。

古平原又打开一直拿在手上的小包裹,一层层打开后,露出件黄色的衣褂。

“这是先皇御赐僧格林沁王爷的黄马褂,邓大哥在陕北石嘴山勇战负伤,救了僧王爷,王爷便将黄马褂当场脱下来赏给了他。”

这才是语惊四座!连那大剌剌的居中大汉都站起身来,望着那灿然的御用明黄。橹子爷呆住了,喃喃道:“敢情邓老弟到了陕北立了这么大功劳啊。”

“对!”古平原忽然有些激动,“满蒙铁骑不敢轻进之时,只有邓大哥领着一帮老兄弟狂飙冲锋,打乱了捻子的伏击计划。蒙古王爷看不起汉人,可那一次却彻底服了。邓大哥可给湘军争了口气。”

居中大汉走过来,接过黄马褂认真地看了看,点头道:“赏穿黄马褂,便是巴图鲁,非超勇之人不赏。这邓老弟确实是好样的。”

“要不是小人设陷,他也不会死在铁帽山的山神庙前。”

古平原提起往事,眼中流出泪来。事情真相他始终不知,但是祝晟当日向王天贵告密,以至于邓铁翼命丧山西却是确凿无疑。

提到铁帽山山神庙,古平原很明显地感到背后的妻子身体猛然颤了一下,他以为常玉儿也是因为邓铁翼的死而悲愤伤心,伸手过去以示安慰,只觉得常玉儿的手一片冰凉,还微微发抖。

“大丈夫不死于阵前,当真可惜。”居中大汉叹了口气,把黄马褂递给橹子爷,“拿好了。这比曾大人的刀还要金贵,摆在邓家祠堂,来往官员任谁见了都得下跪请安。”

“是。”橹子爷毕恭毕敬地答道。

“还有这最后一样。”古平原将两张银票递去,“我在陕北跟随僧王爷的马队买卖军粮,邓大哥也有份子在内。赚钱分红,这是两万两,也请转给他的家人。”

一听这个数目,船篷里再次寂静无声,隔了许久,那居中大汉沉声道:“你是生意人?”

“是,我是城中顺德茶庄的东家。”

“你知不知道,若是你不说,没人会向你讨要这笔银子。”

“我知道。”

“你嫌钱多咬手?”

古平原摇摇头:“钱不会咬手,却会诛心。我是生意人,但从不拿不该拿的钱,何况这是我欠邓大哥的。”

“硬是要得!”居中大汉瞪眼看着他许久,忽然猛一拍掌,“邓老弟与你结拜,真是有眼力。让我鲍超服气可不容易,不过今天服你了。”

鲍超?这名字好耳熟,古平原一转念已经想起来了,曾国藩手下水陆两员大将,水师的彭玉麟,陆队的鲍春霆,彭玉麟智勇双全,鲍春霆却是个一往无前的猛将。

鲍春霆就是鲍超,也就是眼前这名大汉。

古平原愣住了,江宁官场上的消息他也略知一二,鲍超几年下来早已积功当上一品提督、江苏总镇,是江南武官中的红顶大员,怎么会在这不起眼的水师船上赌钱?

这是他有所不知。鲍超这个人起初就是马前卒,后来因为勇猛被曾国藩拔于阵前,官越当越大,却仍喜欢与士兵打成一片,要不然也不会得那么多人出死力为他打仗。鲍超喜欢喝酒赌钱,而且特别护短。别人吃空饷是往自己腰包里揣,鲍超则是为了替手下弟兄多赚一份银子。他在湖南当总兵时,手下本来应该有八营官兵,他却只招四营,明着和弟兄们说:“打仗就是拼命,真敢拼命一个顶俩。八营兵能打胜仗,四营兵也能,到时候无论是饷银还是赏赐,人人拿双份。”

有了这句话,自然是人人争先效命。好笑的是,他吃这么多空饷,把长毛都唬住了。有一次正面对敌,长毛侦得鲍超只带了四营兵,认为他一定是命另外四营从后包抄,于是分出一半人马防备后路,结果因为兵力分散,反被鲍超率军各个击破,轻松得了一场大胜。

鲍超不识字,在官场笑话一向很多,古平原却不敢不敬,立时要下跪参拜。鲍超一把扶住他:“哪个要你拜,你看看……”他向身后一指,“这些都是军中兄

弟,论品阶和我差着十级八级,要是跪来跪去,这钱还有法子赌吗?”身边这帮当兵的听了这话,个个面露微笑,鲍超真的是没有半分架子,他又对古平原道:“这位东家,你放心好了。腰刀、银票、黄马褂,保证一样不少交给邓老弟的家人。谁要是敢吃黑,我鲍超就一刀砍了他的脑袋。”

出了水师大营,古平原这才吁了口气:“几年了,总算是把这件心头事了了。”他见常玉儿面色苍白,心疼地说,“我就说那营中不是女人去的地方吧,可

是吓着你了。”

常玉儿摇摇头:“可能是江边风大,我有些不舒服。”

“那赶紧回城吧。我明天去镇江,是去漕帮拜会江泰帮主,你就不要跟着往返了。留在茶庄好生歇息。”

“嗯。”常玉儿答应着又问道,“古大哥,你是不是还要去看望婆婆和弟妹?”

“那是自然,岂有过门不入之理。”

常玉儿默默点头,从怀中拿出一个油纸包:“我这几天做了一双千层底的布鞋,特意用了莱州的厚布,你带去。临来时,我发现婆婆礼佛的大殿里寒气很重,她老人家年纪大了,要留心身子。”

古平原接过那双布鞋,感激地看着妻子,常玉儿有些为难地说:“别告诉婆婆是我做的,要不然她就不穿了。”

此时江边明月初升,月白人静,只听得江涛拍岸,寒鸦声声。古平原拉着妻子的手,望着天边那亘古不变的玉轮,感慨道:“玉儿,我从当年进京赶考,到后来逃入关中,走蒙古、赴陕西、回徽州,一路波折,几无闲暇,好几次差点把命丢了,更别提没过上几天安生日子了。有时我也想,早知如此,当初何必入京,安心做个田农不是更好。”

在波澜壮阔的潮声中,常玉儿静静地望着丈夫,听着他的话。

“但我现在不这样想了,或许老天爷安排我吃这么多苦,走这么长的路,就是为了让我遇到你,娶你做我的妻子。哪怕只为这一件事,我吃的苦、遭的罪就都值得。”

常玉儿依偎着古平原,将身子贴紧他,秀美的面庞埋入丈夫的怀中,轻轻抽泣着。古平原轻抚着妻子的头发,隐约听她喃喃道:“我也一样,只要能在你身边,吃什么苦都不怕的。”

“我不懂,为什么一定要请文祥来。他一来,我的话就不见得灵了。”踏上恭王府的台阶,宝鋆皱着眉头对身边的李万堂说。宝鋆虽然与恭王私交甚笃,但他心里明白,在恭王心中,自己顶多是东方朔一类的人物,而文祥却是魏征。

“这是何等大事,即便宝大人与恭王爷交情莫逆,王爷又岂能凭大人一言而决,自然要征询其他重臣意见。”李万堂含笑道,“文大人深得王爷器重,他在场

说上一句话,再加上宝大人敲敲边鼓,恐怕不难说动王爷。”

“他会帮你?”宝鋆帮李万堂是看在银子份儿上,而文祥此人之所以得恭王器重,就是因为一秉大公,当然不会拿李万堂的钱。

“大人放心。只要文大人肯讲道理,今天就一定会帮我说话。”

李万堂前几日宴请户部徐书办,花了五万两,换得徐书办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六部是朝廷的机务之地,书办间有自己的圈子,彼此互通有无,那消息绝非饭馆茶楼间可得。

像这一次,徐书办便将自己知道的情形,详细说予了李万堂:对于这一次的报销军费,六部书办憋着劲儿打算大发一笔,已经订了攻守同盟,底价就是徐书办说的那“一成”,也就是四千万两银子。据说有人已经据此造了册,将这笔天价部费如何去分,一五一十写在上面,就等银子到手,各归其主了。徐书办另外又告诉李万堂,书办们对于湘军的“家底”也预先摸了摸,知道硬要四千万两银子,很难一下子到手,于是打算鼓动堂官奏请圣裁,将报销一事分年核销,每一年处理之前两年半的报销,这样分四年做完此事,每年可得一千万两的好处,若是谈得拢,还要加上一定的利息,谈不拢,就把这些利息扣掉,权当是湘军讲掉的“斤头”。

李万堂听得心中不住冷笑,曾国藩的态度也很清楚,这笔部费最多不能超过一千万两,这是湘军的底价,照这么看,两方所望均是甚奢,即便与能做主的人坐下来细谈,也绝不可能谈下来。至此李万堂算是死了从正路上去谈判的心。

那么就要另辟蹊径。看在五万两的份儿上,徐书办算是出卖了同僚,他给李万堂划了一条策:别看报销军费是六部的事儿,可是要想办妥此事,就要跳出六部,从上面找一个可以一言九鼎的人,像如来降伏孙猴儿那样,出其不意地一掌压下来,让六部书办连另打主意的时间都没有,事情才有可能成功。

这与李万堂的看法不谋而合,然而如何能打动这个“上面”,才是事情的根本所在,为此他又向徐书办请教。徐书办也没什么好主意,只是将自己知道的朝廷里对于湘军的种种意见甚至是流言蜚语一五一十讲了出来。也正是在这些话中,李万堂忽有妙悟,随即便找上了军机大臣宝鋆。

军机大臣按雍正朝定例,一共六个人,可不知为何,只要六人齐备,不到半年必有人家中出事,不是本人病故,就是奏报丁忧,久而久之传出“军机忌满”这样的话。也就是为了这个忌讳,所以从道光朝起,军机大臣就鲜满六人,总是以五人为佳,其中领班的自然是秉国亲王,余下两满两汉四位大臣。

天下大政莫不出于军机处,做到军机大臣真正是位极人臣,然而宝鋆一听李万堂的来意,不由得也倒吸一口冷气。

“这事儿我可不成,所谓‘主意’乃主人之意,我做不了主。”他连连摆手。

当然,宝鋆是李万堂拿银子喂饱了的,口说不成,但是事情一定要帮忙。李万堂请他安排一个恭王在府的日子,带自己去拜会王爷,而且特意指明要将同为军机大臣的文祥一并请到。

文祥与宝鋆前后脚,等进了王爷的西花厅,正在候着的宝鋆与他熟不拘礼,李万堂自然要上前请安,文祥一皱眉,不知道这位“李半城”为什么也会出现在王爷府中。

随后而出的恭亲王与他有一样的疑问。这个李万堂花样极多,从伪逆书到万茶大会,他弄出来的事儿,每一次不是震动朝廷就是轰动京华。这一年来,他到两淮去经营盐场,如今忽然返京,又特意到王府请见,不问可知,一定是有什么要事。

果然,李万堂第一句话就让厅中几个人心头一跳。

“王爷,两位大人,下官日夜兼程从江南返回,为的是向王爷报警。”

“有何警讯?”恭亲王脱口而出,随即自己又觉得好笑。江南刚刚平了长毛,各地驻军与兵部之间日日有快马传递邸报文书,江南如果出了大事,自己不出三天就知道了,何用一个商人来报警。

李万堂目光向上扫了一眼,从恭王微带不屑的面容就知道自己的话没有引起重视。他不慌不忙地道:“王爷,下官所料不差的话,这几日江南来的奏折文书恐怕都是上报地方安靖,官军正在清剿余匪,而余匪已不足为患吧?”

恭亲王笑而不语,李万堂下一句话却让他笑容顿敛。

“可惜这些奏报只能说说江南如今表面如何,至于私底下的万丈波澜,借地方官十个胆子恐怕也不敢行之于文奏报朝廷。”

“万丈波澜?李道台,江南刚刚肃清匪患,你又何必危言耸听。”文祥在一旁有些听不惯李万堂的夸张言辞。

“呵呵,文大人此言差矣。”李万堂知道,今天要是不能说服文祥,也就无法让恭亲王动心,事情就真的不可为了。而眼前这个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从英法联军攻进北京城到与两宫联手擒拿肃顺等顾命大臣,文祥历经其事都能安然处之,是朝野上下公认的国之干城,想要打动他,光凭惊人之语不行,还要有真凭实据。

“文大人莫非以为,我说的万丈波澜指的是长毛余孽那帮跳梁小丑?”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诚如大人所言,江南匪患已然肃清,长毛余孽苟延残喘,哪还有本事兴风作浪。”李万堂慢慢说着,忽然扬头道,“下官只是个生意人,不懂史

事,文大人熟读史书,有件事还望大人指教。”

这个场合说出的话,自然都意有所指,文祥注目李万堂,点点头道:“你说说看。”

“唐末黄巢作乱,唐帝为了平灭乱军,优容各地节度使,以致藩镇拥兵自重,后来黄巢兵败,唐朝可因此保住天下?”

文祥听后紧盯了李万堂一眼,并没有立时答话。

李万堂又问:“后周定都开封,时逢契丹犯边,特命大将赵匡胤御敌,后周可因此保住了天下?明末洪承畴击溃李自成后,官受蓟辽总督,节制一关三省四镇,专为对抗我朝太祖皇帝,明朝可因此保住了天下?”

听不懂李万堂这一连三问的人,是没资格进到恭王府西花厅的。李万堂问完了,不看文祥,而是举目注视上坐的恭亲王。

恭王面上丝毫不见动容,心里却是骇异。李万堂说的都是史实,然而字字句句都指向曾国藩的湘军,这胆子未免太大了。

这些日子以来,恭王日夜担心的就是对湘军的安排。上次慈禧太后召见,言语中明明已然对曾国藩有了极大的猜疑之心。臣子权重,主少国疑,最后没有不出事的,历史上屡见不鲜。自己是军机首辅,秉国亲王,不管是闹一出“朱元璋炮打庆功楼”还是“跋扈将军毒死汉始帝”,自己都无颜面对列祖列宗,非成大清朝千古罪人不可。

为此他几番与文祥密谈,却都不得要领。自古以来,对付位高权重手握重兵的大臣,要么是剪除,要么是荣养。湘军刚刚立下大功,曾国藩本人又是翰林前辈,受天下士人敬仰,倘若无凭无据便以“莫须有”将他治罪,根本没法收场,今后绝不会再有人心甘情愿为朝廷卖命。文祥说得最透彻:“除非曾氏弟兄真的扯旗造反,否则朝廷动他,就等于是绝了自家的后路。”

那么就只剩下“荣养”一途,这一招本朝就曾经使过。世祖皇帝入关之后,担心那些八旗旗主仗着功高,在关内不听号令,于是个个封了王爷,让其到奉天将养身子,每年国库采人参的一半银子用来给这些王爷花用。这就是以富贵羁縻之策,也正是文祥极力赞同的对策。

要真是如此,自然是皆大欢喜,可偏偏慈禧太后就是不肯吐口给曾国藩封王爵,弄得恭亲王进退两难,后来索性将此事搁置,“哪里会一时半刻就造反了。”

他这样想,不料今日李万堂来到王府,张口就冲着湘军而来,“难不成他在南边听到了什么风声?”恭王一念及此,暗自心惊,向着文祥递了个眼色。

文祥会意,徐徐道:“李道台,你旁敲侧击,无非是以藩镇来比湘军,以赵匡胤来比曾国藩,这未免太过杞人忧天了。难道你今日惊动王爷,就是来说这些无根无梢的话?真是笑话。”说着把脸一沉,“曾大人百战功高,你就以为朝廷必

然忌他功高震主,枉自揣摩,希图以此立功,这岂是大臣正色立国之言!”

李万堂一愕,随即轻轻摇头笑道:“我听人说文大人是我朝第一老成谋国之人,没想到却也是误国庸臣。”

一语既出,文祥、宝鋆齐齐脸上变色,恭王一向倚重文祥,更是怒道:“大胆,你不过是一介商人,借着朝廷捐官得了四品职衔,就敢这么诽谤大臣,轻蔑军机,来人……”

“王爷且慢动怒。”李万堂直视恭王,“王爷莫非真以为湘军不会反?”

文祥在旁道:“湘军会不会反且待另论,就算真的要反,你亦不得与闻。”

这是一针见血的话,李万堂虽然横跨官商两途,但是毕竟官衔不高,又与湘军素无瓜葛,到江南不过一年多的时间,即便湘军真的要谋反,此等大事又岂会让李万堂知道。

“此言差矣。湘军并非反在江南,而是反在京城。”李万堂寸步不让,说了这一句让人听不懂的话之后,紧接着从衣袋中拿出一本册子,先是递给宝鋆,然后又由宝鋆呈给王爷。

“这又是何物?”恭王先不打开,他还记得那本让他在朝堂上丢尽颜面的伪逆书,当初也是李万堂进呈的。

“这是六部书办新造的一本册子,专为瓜分湘军报销的部费而制,上面墨迹新鲜,无所谓真伪。我是从户部一名书办手中得来,听说各种抽成的版本还有很多,不过总数都一样。”李万堂早就想到了恭王所想,自己先一语道破,笑吟吟道,“我想在座的两位大人也一定有所耳闻吧。”

这就见得有文祥在的好处了,恭王知道宝鋆与李万堂素有往来,也许会帮着他说话,但是文祥一定公正直言。果然,文祥翻阅之后,沉重地呼了一口气:“我是听说过,六部打算择肥而噬,想不到居然索要这么多的部费。”

部费虽然是陋规,但也算是朝廷默许的,别的不说,就连乾隆朝身被十三异数、天不怕地不怕的福康安福郡王,打完仗之后照样要如数缴纳部费报销,何况曾国藩与湘军。文祥之所以叹气,是因为这笔钱要的实在太多了,四千万两,国库中也没有这一半的银子。

“这不行。”恭王有些发怒了,“把六部堂官找来,本王当面申斥。别人出兵放马,他们坐享其成,真是岂有此理。”

“王爷,倘若如此,您就是害了湘军,也就等于是逼反了湘军。”李万堂微微一笑。

“这又是为何?”

“凭议政王的威权,您一声令下,六部自然是连一两银子的部费都不敢要了。可是接下来呢?”李万堂顿了一顿,让恭王自己去想。

这是李万堂打错了主意,恭王虽然总理朝政,但以他的地位无法接触到末秩微禄的官吏,更加对六部胥吏那些社鼠城狐的伎俩一无所知,故此李万堂虽然把话引到了不得不让人深思之处,恭王却依旧心中茫然,只得侧头征询文祥。

而对于底层官吏的种种贪腐手腕,宝鋆所知又较文祥更多,于是便由他开口:“四千万两银子打了水漂,搁谁都要怨气冲天,将来湘军报销之时,这些书吏少不得要处处留难,随便捡个不是处便可驳回。京城与江南一来一往至少三个月,若是就这么批驳往返,只怕十年也办不下来这场报销案子,其中所涉及的将弁更是要随传随到,经年累月不得安生,往来路费再加上到京之后的种种花销,还有六部官吏的刁难……”宝鋆重重摇了摇头,“那可真的要逼反湘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