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为官府出力就是给自己搭桥铺路 (1 / 2)

大生意人6:针锋 赵之羽 14768 字 2024-02-18

“古东家,您来得太好了,我正愁一家老小无人托付,这下放心了。”顺德茶庄的掌柜姓彭,单名一个海字,人长得胖,饭量又宏,人送外号“彭海碗”。

古平原携常玉儿来访,他是财东身份,留守的伙计自然不敢怠慢,赶紧去通禀。彭掌柜倒屣相迎,极是热情,他的家眷就住在茶庄的后院,内人便将常玉儿邀到里房说话。彭海碗则肃客至后院正房。

古平原初来乍到,一边往后面走,一边留神观看,这一看心里不由得画上了大大的问号。按理说顺德茶庄遣散伙计,关了买卖,那就该冷冷清清才是。可是几个跨院里人进人出,特别是通往库房的路上始终有人脚步匆匆,墙角堆着大量的捆茶包用的细麻和桑皮纸。再留神往地下看,青砖缝里都是茶叶细末,怎么看也看不出是几年没开张的买卖。

古平原带着疑惑进了掌柜的正房,刚刚落座,还没等他开口,彭海碗忽然起身,在他面前跪了下去。

“古东家,我是活不过今天了,这顺德茶庄今天我就交还给胡家,只望您在胡老太爷面前美言几句,看在我尽心尽力这些年的份儿上,能照应我家里人一些,彭某九泉之下也感恩不尽。”

古平原冷不防受了一拜,赶紧把彭海碗搀起来,问道:“彭掌柜,你我初识,你这没头没脑地来这一出,我可真糊涂了。究竟怎么回事呢?”

彭海碗紧拧着眉头,连连打着唉声,可就是不说缘由。古平原一向耐心,也被他弄得有些生气,心说你这个人好不明事理,我是财东来店整顿,你作为掌柜,正该从旁辅助,可是却说今天就是你送命之日,又说不出理由,难不成是给我个下马威?

古平原沉了脸,刚要再次追问,听见房门处有人轻咳了一声。是常玉儿,她冲着古平原点点头,将他唤了出来。

两人走出十几步远,常玉儿这才轻轻道:“你知道吗,这位彭掌柜闯了大祸,如今祸到临头,恐怕是过不了这一关了。”

原来常玉儿从彭掌柜的家眷处听到消息,别看彭掌柜其貌不扬,可是能执掌这么大一个分庄,做生意的心思自然灵动。他自从接了本庄的信儿,就打起了小算盘,总觉得偌大一家茶庄,空放着不赚钱实在浪费了,反正东家也说了要关店,此时赚多赚少还不是都进了自己的腰包。于是他大着胆子与长毛做起了生意。一开始只是给士卒供些劣等茶末,后来因为顺德的名气太大,军官们也纷纷找上门来,渐渐把库房积存的几百斤好茶都卖光了。

这时候,江宁城里正经买卖开张的已经不多了,老百姓躲避战火还来不及,哪有心思品茶。彭海碗毕竟心里也害怕,把手头的存货出清了就打算收手不干,可没想到,下一笔生意的主顾居然是洪秀全的天王府。王府要的都是顶级的好茶,这笔生意彭海碗没有胆子做,可是更没有胆子推,无奈之下只得联系了几个走私贩子,从城外运来货色交差。

“从此他就上了贼船下不来了?”古平原听到这儿已经明白了一大半。

常玉儿点点头:“天王府在他这儿买茶叶,长毛其余的王爷官吏当然也认这家,这十年来,别看城外打得不亦乐乎,彭掌柜可没少发财。”

不过好日子终归是过到头了,湘军攻破江宁,对那些“从逆”之人自然要秋后算账,彭海碗一向出入各家王府,也算是为长毛效劳的红人,自然是忐忑不安。谁知怕什么来什么,昨天店里来了个湘军把总,送来两江总督的一纸公文,指明今日午后要彭掌柜到总督衙门报到。

这一去还有好儿?只怕连鸿门宴都没吃上,人头就已经落地了,彭海碗悔不当初,昨天夜里已经向家人诀别,可是他心里也没个准儿,要是自己真被判了“从逆”之罪,家人也连累成了罪孥,乱世杀人不讲道理,“全家处斩”还不是轻飘飘的一句话么,到时候一家人只怕要在黄泉相见。

彭家上下如今一片愁云惨雾,难怪彭海碗心神大乱,连句整话都说不清楚。古平原思索着冲常玉儿笑了笑:“我倒可以帮他这个忙,不过他用东家的买卖私自为自己谋利,也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吃下去的得让他吐出来。”

古平原转回身来到房中,盯着彭海碗看了多时,方才开口道:“彭掌柜,你的事儿我都知道了,你放心去吧,家里人我自然照应,若真是受了株连,我替胡家答应你,由茶庄公中出钱买十几口薄皮棺材,别看你这个伙计占了东家的便宜,东家却不能亏待伙计。”一句话碰在彭海碗的心尖,只觉得又愧又悔又怕,不由得呜呜咽咽放了声。古平原趁势教训道:“拿东家的钱肥自家田,赚了收进腰包,亏了填到账上,这是做伙计的大忌。你做到掌柜,胡家待你不薄,怎能如此昧着良心做事?”

彭海碗哭丧着脸:“古东家,我也知道这样做不对,可实在是骑虎难下,要是一开始听老太爷的话关店上板就好了,可是一旦开始做上了买卖,再要说不做,惹怒了长毛可不是好耍的。唉,银子越赚越多,可是江宁被围,也不能买铺子买地,只能藏在后院地窖里,眼瞅着都快堆不下了,还是没地儿花去,您说我这是图什么!”说着抬手“啪啪”打了自己两个耳光。

“你这一家茶庄到底赚了多少银子?”古平原有些好奇。

彭海碗举起一只手,五指叉开。

“五万两?”

彭海碗苦笑:“五十五万两,只多不少。”

古平原吃了一惊:“江宁城这些年被围得水泄不通,光凭这一间铺子,只靠走私进货,怎么就赚了这么多钱?”

“实不相瞒,我除了和长毛做生意,也和城外的江南大营做些买卖。围城十年,大营里面就像集市一样,官兵吃空饷、分贼赃,个个不缺钱,买起东西来手脚大方得很。”

古平原听得又好气又好笑,顺便也带着那么一点佩服。两军交火,兵凶战危之地,彭海碗居然能够左右逢源地赚银子,足见此人生意手腕高人一筹,胡老太爷果然有眼力,任命的这个分庄掌柜的确是个人才。

正因如此,古平原下定决心要帮彭海碗这个忙,准备使一点软硬兼施的手段,以便让他能死心塌地地为东家效力。

“胡老太爷让我来整顿茶庄,本来就凭你的所作所为,我此刻就可以召集伙计,免了你的大掌柜一职。不过我做事一向给别人一个机会,只要你是诚心悔过,我便既往不咎,连两江总督衙门的麻烦,我也可以帮你解了。”

“当真?”彭海碗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问道。只见古平原笃定地点了点头。

这下古平原的身影在彭海碗眼里简直如丈二金刚一般了。求生之机一出,彭海碗的口齿顿时伶俐起来,这才看得出他生意人的本色。

“古东家,您放心,我姓彭的要是受了这样的大恩还不思悔过,那还叫个人吗?我现在就起个誓。”

“不只是悔过,还要回报胡老太爷对你的知遇之恩。”古平原拦道,“你先别忙发誓。我讲的这几条你听清楚。第一,从今往后你只能提与江南大营做过生意,不许再提与长毛做生意的事儿,全店上下都要守口如瓶,这要靠你去管束告诫,必要时可以许伙计们一些好处,但也要让他们知道,一旦此事被官府追究,全店上下都要担干系,谁也跑不了。”

“我懂,我懂。”彭海碗连连点头,然后又犹豫着说,“我就是担心长毛那儿有账簿……”

“账簿是一定有的,不然为什么总督府会传唤你。不过你不要担心,这件事情我来解决。”古平原举起第二根手指,“这第二嘛,赚的五十五万两银子不能算

作你的私产,要算是公中的银子。当然了,你辛苦十年不能一无所获,这笔钱待我回明胡老太爷,从中给你抽成奖励。”

“不敢不敢,我但求全家老小平安无事便是心满意足了。”彭海碗此时哪还敢惦记这笔银子,连连摇手。

“最后一点,盼你从今往后要一心一意对待生意!”他放缓了语气,“方才我一路走进来,发现胡老太爷眼里有水,为什么呢,因为他用了你这么个能人。老太爷信重你,把最大的分庄交到你手上,你呢,却把心思放在了为自己发财上,这个名声要是传出去,只怕今后你就无法再在商界立足了。更何况到时候一定会有人讥讽胡老太爷识人不明,误用了这样损公肥私的伙计,受赔累也是活该。彭掌柜,你想想看,此举既对不起别人,也害了自己,何苦来哉。”

“古东家,您、您别说了。”彭海碗也动了真情,“我是胡家账房出身,老太爷一步步把我提携到大掌柜的位子上,我真是太对不起他老人家了。”说着长长叹了口气,拭了拭眼边的泪水。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古平原善于看人,一眼就看出彭海碗是真心悔过,也很欣慰。“你能这样说,我便可以替你到总督衙门走一趟。”

“您去?”

“我是东家,既然进了这江宁城,自然该我代表茶庄去面见总督大人。”

彭海碗日夜忧思的就是这件事,当然知道古平原是冒险替自己出头,真是感激涕零,觉得有必要再提醒一句。

“东家,这一趟可是危险得很,搞不好要掉脑袋的。”

古平原并没有九条命,也不是把自己的脑袋随随便便就拿来做赌注。他敢替彭海碗去总督衙门,当然是有他的办法,这个办法就在他的衣袋里。古平原出门的时候特意探手入怀,摸了摸东西尚在,这才上路。

顺德茶庄在江宁城的东门边,离着城门不远,方才古平原进城之后没走几步就进了茶庄。如今要去总督衙门,绕过被康熙皇帝下旨拆了去建普陀寺的明故宫废墟,还要沿着大街小巷走上三里地。

眼下江宁城元气未复,叫个轿班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古平原只得安步当车。这一路把他看得是触目惊心,江宁克复已经半年了,暗巷之中却仍见白骨暴尸,石板路上更随处可见暗青的血迹,也许是心理作祟,古平原走了没一会儿,就觉得满鼻子都是血腥气。

他以为是错觉,没想到刚拐过一个转角,就碰上一排十几个人跪在街上,身前横七竖八躺满了血肉模糊的尸体。古平原与一个跪在地上的少年目光相撞,就见他眼里露出绝望的神情,微张着嘴像是想要喊出来,然而一声“砍”的号令,十几把钢刀同时劈下,人头落地,血从腔子里喷出来,尸身栽倒。那少年的人头滚了几下,正来到古平原的脚边,眼睛依旧大睁着,看着头上的一片天。

古平原知道这是官兵在捕杀长毛余党,叹了口气,知道管不了这样的事儿,打算拔脚前行。

“站住!老子杀长毛,你叹什么气?难不成你是长毛逆匪。给我逮起来!”方才发令的是个千总,此刻把眼睛瞪了起来,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古平原与官兵打过多次交道,当下不卑不亢地作了个揖:“总爷,我是东门顺德茶庄的东家,两江总督曾大人昨儿派人传令要我去趟衙门……”

这些官兵听他抬出曾国藩这尊神,果然吓了一跳,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古平原不等他们再开口,便从袖中捏了一张十两的银票,塞给那千总:“总爷,各位兄弟出队辛苦了,我是卖茶的商家,这点钱请大家吃茶,聊表寸心。”

银票到手,那千总当即换了副嘴脸,扬眉笑道:“呵,还让你破费了。这位东家,绕条路走吧,前面都是弟兄在抓人,别把你误逮了去。”

古平原看着这几个官兵扬长而去,带着苦笑摇了摇头,按照指点绕路前行。这样一来却费了功夫,等他到了总督衙门,已经晚了一刻钟。

这里有清一朝以来便是两江总督衙门,驻扎江南第一封疆大吏,已然有两百多年了。后来长毛攻破江宁,时任总督陆建瀛仓皇出逃时被杀死在南城小校场。总督衙门被洪秀全改为天王府,一晃儿已经十多年了。

湘军破城之日,天王府本来完好无损,曾国荃派人看守,谁知半夜里无端起了一场大火,将天王府烧得片瓦不留。都说洪秀全十年经营,金山银海都聚在天王府内,结果火过之处成了死无对证,曾国荃回奏朝廷只上缴了一颗伪天王玺。

之后不久,曾国藩便拨出一笔军饷,找来工匠,大兴土木 在天王府的旧址上兴建起了总督衙门。有钱好办事,衙门前面三进办事的厅堂如今已经完工,后面住总督家小的花园住宅也已初具规模。

古平原说明身份,拿出公文,把守的士卒搜身后便将他放了进去。总督衙门是俗称,正式的名字是“两江总督部院”,在衙内值日书吏的指引下,古平原从上书“公生明”的仪门而入,从右边绕过高大轩敞的正堂,来到二堂。二堂外,几个匠人正在垂绳挂匾,匾上写的是“政肃风清”,一笔颜体字很是潇洒漂亮。

“这不是曾大人的亲笔吧。”他问书吏。

“你怎么知道,你见过大人的笔迹?”

古平原摇摇头:“写字的是个聪敏非凡之人,从笔迹上就可看出,性子是桀骜不驯、特立独行的一派。我久闻曾大人是理学名臣,沉毅稳重,他的字不会如此飞扬。”

“你懂书法吗?”不知什么时候,边上站了一人,嘴角带了丝笑意。

古平原一惊,仔细看了这人一眼,立刻跪下答话:“回曾大人话,草民曾经进过学,对书法一道略知一二。”

“你说得对,这是左宗棠左大人的亲笔。”那人笑道,“如今江宁城里的红顶子可不少啊,你怎么知道我便是曾国藩呢。”

“红顶子虽然多,可是双眼花翎只有一根。”古平原毫不迟疑地说。

“不错。你是什么人,倒是有几分眼力见识。”

“草民古平原,东城顺德茶庄的店东,受曾大人传唤而来。”

曾国藩微微一怔,倒是没想到这个既懂书法又通官场规矩的年轻人会是个生意人,当下不再说话,抬步向二堂里走去。

古平原这才知道,原来自己不早不晚刚好赶上曾国藩出面,赶紧在后面也跟了进去。

一进去才知道,二堂里虽然鸦雀无声,可是两侧坐满了人,足有好几排,怕不有二三十人,除了最靠近堂上的一人穿戴四品官服外,其余人都是平民。见曾国藩进来,所有人离座参拜,乱了好一阵子才又回去坐好。

这些人古平原几乎都不认得,唯一认识的便是那个四品顶戴的“官儿”。

李万堂!

其实古平原倒不是没想到李万堂会出现在这儿,只不过乍一见面,不由自主便想起当年被人陷害,还有常四老爹被买凶杀害,李家都若明若暗地担着干系,立时心头一震。

李万堂看见古平原,眼中波光一闪,却是面无表情。两个人心思动得都快,知道在这个场合不易别生枝节,古平原先把视线避了开去,找个角落坐下。

曾国藩居中落座,先不开口,接过听差奉上的一碗茶,撇了撇茶叶,轻轻汲了一口,然后方才抬眼扫视全场。

一想到面前这个人是名满天下、誉满天下、威震天下的两江总督、湘军统帅,几乎没人敢和他目光相对,都忙不迭地垂下头去。

古平原倒是趁此机会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下这近乎传奇般的人物。就见他吊梢眉、三角眼,面容清癯,乍一看毫不起眼,可是再看两眼却又有不敢直视之感,原因无他,曾国藩那两道锐利的视线,仿佛能把人从中间劈开,看透你的五脏六腑。古平原自道问心无愧,可是被曾国藩的目光盯了一眼,也觉得心跳仿佛快了一倍。“这才叫官威。”古平原暗想,“乔鹤年有一点倒是说对了,袁甲三虽然与

曾国藩、李鸿章这样的人品阶相同,但是论起高下来真是云泥立判。”

他正想着,曾国藩开口了,料想不到的是,他先说的居然是手中这碗茶。

“诸位,本官的履历,想必你们大都听说过。先在京里做翰林,后来在礼部任侍郎,回乡守制时因为长毛作乱,不得已当了团练大臣,蒙皇上天恩,如今命我总辖两江。这二十余年,我从京城到湖广,再到江浙,就从未喝过如此好茶。这茶是从哪里来的呢?是我的部下送给我的。那他又是从哪里弄到如此好茶呢?呵呵,原来是从一个长毛伍长那里缴来的。我命人一打听,长毛被围了近十年,却是好酒好茶不断,绫罗绸缎长穿,那伪天王洪秀全,在这府中终日寻欢作乐,比之纣王的酒池肉林亦不遑多让。归根到底,是谁把这些东西运到城中供其挥霍?又是谁为长毛逆匪提供物资使其苟延残喘?要知道江宁城迟迟未破,就是因为长毛始终没有断粮断炊,而江宁城晚克一日,就不知道有多少湘军弟兄丧命于城墙之下。”

曾国藩一席长篇大论,听得二堂之内人人心迷神摇,两股战战,这些人都是当日江宁城中各行各业的掌柜、东家,他们都和长毛做过生意,虽然有多有少,有大有小,可是总归是赖不掉的。今日到此本就心中忐忑,听曾大帅借着一碗茶发作,搞不好下一句话就是命人将二堂中人全部拿下,谁能不害怕?个个吓得脸色发青,心里怦怦直跳。

“与长毛做生意就是助逆,助逆就是造反、助逆就是戮官、助逆就是十恶不赦!”曾国藩声音不大,可是一字一句说出来,仿佛判官断案,震得人们耳边嗡嗡作响。“咕咚”一声,也不知是谁胆子小了点,竟然没坐稳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古平原心里也不免直打鼓。曾国藩拿茶说事儿,据彭海碗说,江宁城里有一多半的茶都是他卖出去的,要是追究起来,自己恐怕第一个出不了衙门口。

古平原紧张地动着脑筋,几乎就要决定用上怀中的那样东西。一眼瞥到李万堂,却见李万堂好整以暇地坐着,面上平静如水,嘴角还带了丝笑意,仿佛刚才曾国藩并没有疾言厉色,而是讲了个轻松有趣的笑话。

为什么人人自危,李万堂却毫不畏惧?古平原立刻就动了心思。喔,因为他是在官军快攻下江宁城的时候来的江南,自然不会去蹚这趟浑水,可以置身事外。可是不对啊,李家一向是无利不起早,如果私通长毛的事儿根本与李家无关,那么李万堂今天也就压根不会出现在这儿。既然来了,又不害怕,要么是他有自保之策,要么就是了解今日之事似危实安,根本就不必担心。

古平原心念电转,慢慢松开了探入怀中的手,吁了口气,眉眼舒张,甚至是带了点惬意地向椅背靠去。

曾国藩说完了一席话,眼睛眨都没眨地望着座中众人,他见到在一群惊慌失措的人中,只有两个人与众不同,一个是京商首领李万堂,自始至终都没露出半点怯意。以曾国藩的眼光自认不会看错,这个李东家并不是矫情镇物,而是从心往外没有丝毫恐惧。另一个就是方才在堂外与自己有过短暂交谈的年轻人,自报是顺德茶庄的主人,叫古平原。他虽然一开始流露出短暂不安,可是很快就回过颜色,好整以暇地安坐于座中。

这两处买卖是否与长毛私通,曾国藩心里有数。长毛食淡已有半年,此事已经从多个俘虏口中得到证实,谁知城破之后,各处兵卒都报称城中发现了大量装食盐的袋子。按照剩余的物量推算,这事儿正发生在李万堂经营两淮盐场之后,李家绝对脱不了干系。至于顺德茶庄,方才古平原疑得不错,曾国藩手中的那碗茶确实就是彭掌柜卖出去的,长毛的账簿上写得清清楚楚。

谁的毛病谁清楚,这两个人既然是东家,当然不会不知道自家与长毛做过生意,可在两江总督出言威吓之下,尚能如此镇静,不管有何凭靠,也是胆色过人。曾国藩看明白了,将话锋一转:“既然说到长毛,那我问诸位一句。咸丰元年之前,世上本无长毛逆匪,可是一旦起事,糜烂地方,席卷半个大清国,成了不可收拾的局面。我倒要问问各位,这是为什么?”

弄不清总督大人的用意,谁也不敢搭茬。这些掌柜们别说想不出为什么,就是能答出来也不愿意曾国藩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于是偌大的二堂陷入了一片尴尬的沉寂。在一片肃静中,终于还是有一个人开了口。

“禀大人,卑职倒是有些小见识。”

捐官也是官,至少在礼部下的官凭上并无不同。曾国藩当然对四品道台衔的李万堂很客气:“贵道有话请讲。”

“卑职觉得,长毛逆匪之所以张狂得势,是因为地方上军费不足。要知道,当初洪逆起兵,人数不过万余,却能横扫两广两湖、江浙闽赣等地,几成摧枯拉朽之势。归结一点,就是地方上没银子。有了银子便能重赏募军,能买洋枪洋炮,若是守住几个要冲重镇,长毛便不能如此猖獗,只能龟缩一地。朝廷到时候再发兵剿灭,也就不至于酿成如此巨祸。”

李万堂说到这儿,向曾国藩瞟了一眼,见他面露嘉许之意,更是侃侃而谈:“军费从何而来?无非是捐、税两途。两淮盐场荒废十余年,天下赋税几乎减半,这才给了长毛可乘之机。如今卑职领了经营两淮盐场的朝命,一定竭尽心力,为两江再开财源,为大人重建江南微效犬马之劳。”

这几乎是等于公开向曾国藩表示愿意全力效命,旁人岂有听不出之理,然而听得出却说不出这一番大道理,人人都用嫉羡交加的眼神看向李万堂。特别是古平原,从这一番话中,他一下子懂了为什么李万堂会毫不畏惧曾国藩的威势。

这李万堂早就看出来了,曾国藩要重建江南,就一定要用二堂中的这些商人,所以他抢先一步表了态,乐于为曾国藩所用,而且必定会有大用。别人要用你,自然就不会杀你。

虽然晚了一步,但古平原彻底明白了。他也知道,如果没人再开口,那么李万堂就不仅是抢了个头彩,而且是满堂彩。攀上了曾国藩这个如今的“江南王”,只怕京商就真的要一步登天了。想起胡老太爷临来时的嘱托,古平原心血上涌,听曾国藩再问一遍,脱口而出:“草民也有话要说。”

“但说无妨。”

古平原站起身,稳稳当当走到厅中,迎着曾国藩的目光答道:“依草民看,长毛匪患,祸起十三行。”

人群一阵骚动,李万堂难以察觉地皱了皱眉。连曾国藩都是一怔,方才李万堂的答案,其实与他心中的想法不谋而合,然而这个年轻人说的话却是令他感到匪夷所思。

“你是说广州十三行?”

“正是。”

“这奇了。难不成你知道十三行商人中,有人为长毛提供军饷资助?”

古平原摇摇头:“大人可还记得,自从林则徐大人虎门销烟,英国人进犯广州,迫于炮火凶猛,我朝与英夷在这江宁城外的下关签了条约,割了香港,赔了两千多万两银子,改广州一口通商为五口通商。当时是道光二十二年。”与胡老太爷一夕谈之后,古平原对陶澍与林则徐的生平和所作所为产生了兴趣,特意找了不少时人的记载来看,对这段掌故已是烂熟于胸。

“唔。”曾国藩捻髯点头,“那一年本督外放四川乡试主考,消息传来,秀才们群情汹汹,打算罢考,是我费了多少口舌才劝了回去。这我记得很清楚,可又与十三行、与长毛又有什么关系?”

古平原不紧不慢道:“原本各国与我天朝贸易,都是经由十三行商人转销,广州是最大也是唯一的对外海港。这个码头每年光是挑夫就有十几万之众,还有拉车、扛活、打包的,为这些码头工人做饭洗衣的,运粮卖菜的……可以说一个十三行养活了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之众。而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广西山区的穷人,做了这份工,才能养家糊口,艰难度日。”

古平原娓娓道来,已将在场众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连李万堂都不由得凝神细听。

“自从与英国签了五口通商的条约之后,广州码头风光不再,生意锐减。百万穷人失了衣食来源,只能回到广西大山中。广西是有名的苦地方,种不出粮也没有丝、茶、盐之利,所以洪秀全与冯云山这些叛逆头子才能在那里传教惑众,老百姓饿了肚子,就只能跟着他们往那虚无缥缈的天国奔了。”

讲到这里,古平原一语结煞:“什么军费、赋税都不过是表面功夫,真要是把老百姓的肚子喂饱了,疯子才去跟着造反。”

这真是掷地有声的一句话。十年戎马,曾国藩与无数人议论过长毛乱起的根源,但还是第一次有人将十三行垮台与长毛兴乱联系在一起,细细想来,道光二十二年改五口通商,二十四年便有地方官报,说是广西大山中有人传邪教,事后证实正是洪秀全等人,如此看来,这个姓古的人说的倒真是不假。

曾国藩一时想得有些出神,古平原等了半天不见他说话,大着胆子又道:“草民以为,历朝重农耕,是因为土地可使百姓安居乐业,安分守己。然而经商又何尝不能施利于民,惠及天下?二者并重方为经济之本,缺一不可。”

“你说的倒是简单。”曾国藩本来暗自点头,却忽然沉了脸,向厅中人等指一指,“商人重利轻义,如同墙头草两边倒,就拿如今二堂中你们这些生意人来说吧。”他从身边的桌上,拿起一本被烟熏火燎得不成样子的破纸卷,“这是从长毛

军需那里缴得的账本。里面记的都是江宁城中与长毛做生意往来的店铺细账。”

一语既出,所有人都将目光牢牢盯在那上面,仿佛里面随时可能钻出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

曾国藩一手拿着账本,不动声色地望着下面这些人,忽然喝道:“来呀!”

“喳!”左右兵弁暴喝而应。

这些掌柜、东家吓得心胆俱裂,一个个哭丧着脸,就要往地上扑跪求情。

谁知随着一声答应,从后堂抬过来一个烧得极旺的大火盆,放在二堂正中央的水磨青砖上。

还没等众人回过神来,就见曾国藩将手一扬,这本关系着许多人身家性命的账本被抛入火中,烈焰一卷顷刻化作飞灰。

等大家从目瞪口呆中回过神来,才发觉曾国藩不知何时已经离开,站在面前的换成了个板着面孔的中年人。

“诸位东家掌柜,我是曾大人的文案师爷,姓薛。”此人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今日已然无事,大家可以回去了。不过明天午时,在东门外,曾大人要鸣炮示威,各位一定要到。”

这是完全没有商量的语气,不待众人答话,这位薛师爷也一转身进了内堂。

到了内堂,薛师爷到底绷不住,把板起的脸一放,哈哈笑了起来。

“大人,我可真服了您呐,瞧瞧那些买卖人的脸色,简直就像是刚被金箍棒打过的虾兵蟹将一般。”

薛师爷名叫薛福成,出身无锡名门,因为仰慕曾国藩的威名,上了一道万言书,为其划策八条:“养人才、广垦田、兴屯政、治捻寇、澄吏治、厚民生、筹海防、挽时变。”深为曾国藩赏识,纳入自己的幕府中,再加上薛福成善于弈棋,又对了曾国藩“饭后一局棋”的脾气,几年间薛福成已然成为曾国藩幕府中的第一幕僚。

正因如此,他与曾国藩开上几句玩笑,位高权重的两江总督并不以为杵。

“正如我先前对你所说,平灭长毛难,可办善后更难。不错,湘军确实是收复了江南,可是收回来的是一个死气沉沉、民不聊生的江南,要想把这盘死棋下活,还非得用上这班生意人不可。”

“依大人看,这群人中谁可托付重任?”

曾国藩在房中踱着步,缓缓道:“京商的李万堂果然名不虚传,他一早就看出我的用意,城府颇深。京城李家财力雄厚,又得到恭王的支持,特许经营两淮盐场,力量倒是够了。”

“那么大人是准备扶他做江南群商之首?”薛福成连日来为曾国藩出谋划策,看好的也正是李万堂。

曾国藩思虑着,脑海中又冒出那个古姓商人的影子,这个人见识更加不凡,而且比起李万堂的治标之策,更是瞧准了治祸兴替的根子。

“薛师爷,你去打听一下,这顺德茶庄的古东家是个什么来历。”

离着金陵十八景的“雨花说法”不远,本有一家江宁城最大的客栈—“聚

广源”,如今被京商买了下来。

李万堂素来大手笔,将客栈里外翻修一新,重新铺了亮瓦,里外围墙都刷了十几遍的落地白,门前一条路也扩了三尺有余,用磨碎的雨花石粉垫道,宛然是一处富丽堂皇的豪绅宅院。门上却未挂匾,只是用红纸暂时贴了“京师李寓”四个字。

“这里毕竟还是透着俗气。明儿派人去扬州,不拘哪家园子买下一个,将木石搬来,再请精通园艺的工匠重新布置一下。记住园子一定要够老,至少百年以上。”李万堂一脚迈进来,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是。”李安的回答一向简洁,但做起事来却不走样,李万堂吩咐的他都能一五一十地办到。

“李老爷,辛苦、辛苦。”还没进正厅,便有一人笑呵呵迎了出来。

“王大掌柜,不在盐场监工,为何到了此处?”李万堂眉棱骨一动,盯着来人问道。

“虽说是令郎闯了祸,可是王某毕竟也担着些责任,放心不下才来看看。怎么,听说曾大帅有请,莫不是为了那件事?”说话的正是王天贵,他一眨不眨地看着李万堂,想从他脸上看出些究竟。

“没什么事,王大掌柜过虑了。”李万堂轻描淡写,“既然来了,那晚上就在这儿给大掌柜摆宴接风。”

“不必不必。”王天贵实在从李万堂那儿看不出什么,知道李家这一关算是过去了,心头很是失望,“既然无事,那我就回去了。”

卖盐给江宁城里太平军的人正是王天贵,他出资与京商合办盐场,虽然只占了三分之一的股,但是京城“四大恒”和其他商家出的股里面有一半是虚的,王天贵以这个理由来争,与李万堂讨价还价,最后约定,李家负责外运卖货,王天贵负责盐场管理,各负其责,两不相扰,利润自有一套算法,余下的收入是一笔总账,最后按股分成。

王天贵雇了一帮本地打手充作盐场把头,以重金喂饱了这帮凶神恶煞,将盐场牢牢控制在手里。他心里早就打好了算盘,盐场一定要针扎不进、水泼不进,反正盐场归自己管,只要不出事,李家也就无话可说。但是当初说好的归李家管的外销一事,王天贵却并不打算就此袖手旁观。

盐场是整个盐运生意起点,李家要贩盐,就得从盐场把货运出。王天贵在运盐的麻袋上做手脚,所有麻袋都刷上砂浆,每条足有二斤重。原本一百斤的盐,如今变了九十八斤,他将克扣的盐私自卖出,自然不计入公账。这手法其实不难懂,没多久,被李万堂派去负责接运食盐的李钦便接到手下报告。他年少气盛,打算去与王天贵理论,却被父亲李万堂拦了下来,不许再提此事。

李钦气不过,从此之后在接运时处处找王天贵的麻烦,不是说成色不对,就是嫌交货太慢,弄得盐场时常要返工。王天贵许是真怕了他,在扬州最有名的麒麟阁设宴单请李钦,席间不断恭维,最后拿出一张一万两银子的龙头大票。

“李公子,以前在山西多有得罪,还望海涵。不过你想想看,如今一股折三,李家一份,我一份,还有京城‘四大恒’一份。这‘四大恒’入的可是半实半虚的股呀,红利却实打实拿走三成,这公平吗?”

这件事李钦也想过,也觉得确实让“四大恒”占了便宜,但这是他父亲决定的事儿,自己没有插嘴的余地,此刻听王天贵说起,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王某人之所以办些私货,只是为了把‘四大恒’摘出去,却并非是与贵父子为难,这里是前些日子赚的利钱,你我二一添作五分了它。”

一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李钦觉得王天贵说得有道理,便半推半就地收了下来。但这事儿他可没敢和父亲说,直到江宁克复,李万堂一夕之间做了决定,将办事之所从扬州搬到江宁,王天贵这才主动找上门来,对李万堂说,当初克扣下来的盐,几乎全都以官盐三倍的价格卖给了江宁城里困守的长毛。

盐是朝廷严控的物资,私通长毛,向江宁城里运盐,要是被官府知道了,轻则杀头抄家,重则祸灭满门。

王天贵却毫不在意:“盐是我卖的,可这银子却是令郎用了。真要是追究起来,恐怕你我两家都多有不便吧。”

四目相对,仿佛刀剑相撞,过了好一会儿,李万堂淡淡回了句:“这事儿,我知道了。”就此送客。如此莫测高深,倒让王天贵摸不透底细。

李万堂把李钦找来,将王天贵的话告诉他,李钦把眼睁得大大的:“银票上又没有记号,他凭什么说就是卖给长毛拿回的银子。”

“王天贵是只老狐狸,又是票号的大掌柜,他岂会想不到这一点。你手里那张银票已然兑开,这就留了证据,官府要是到钱庄去查,一定能查出与长毛有关的线索,而这条线必定是当初王天贵埋好了的。”

“我找他去!”李钦抬脚就要往外走。

“回来。”李万堂喝住他,“他才不怕你把事情闹大,反倒是撕破脸才好,这也正是当初发现他克扣盐斤,我却不让你追究的原因。”

“笑话,我们李家会怕他?”李钦半点不服。

“自打朝廷的批文下来,王天贵日思夜想的就是将这七十二家盐场分开,拿走其中三成,各办各的。他找我谈过多次,都被我拒绝了,所以才不停地想激怒我,让我主动提出分道扬镳。可我宁可让他占些便宜,多拿银子,也绝不能把七十二家盐场分开。”李万堂斩钉截铁地说。

“那为什么?”李钦倒是觉得快刀斩乱麻也不失为一策。

李万堂凝视着李钦的脸。李钦被父亲的目光盯得有些慌乱,正要将目光闪开,就听李万堂慢悠悠地开口道:“他要三分天下有其一,我却要独占两淮!”

古平原从总督衙门平安回来,彭海碗已经是谢天谢地,等到听说曾国藩烧了长毛的账簿,更是大念阿弥陀佛。

“这下可好了,满天乌云都散了。佛祖保佑,我明天就去金山寺烧上一百零八支高香。”

“先别忙,我看这事儿没那么容易过去。”古平原一直在沉思。

彭海碗一愣,望着古平原没言声。

“曾大人可是老谋深算之人,他今天摆的不是鸿门宴,可也不是和合宴。明着是放了江宁城里所有生意人一条生路,暗里嘛……”

“我懂了。”彭海碗一拍脑袋,“您瞧我,和官府打交道也不是头回了,怎么把这茬给忘了。东家您甭管了,这事儿都在我身上,不就是要钱嘛。明天我到钱庄开一张五千两的银票送到总督衙门签押房去。”

古平原微笑着听他说完,道:“那你就甭想回来了,非被扣下治罪不可。堂堂两江总督,岂是五千两银子就能打发的。”

“八千?”彭海碗伸出两根手指,然后又往上加,“一万、两万、四万、五万……”他一路水涨船高,最后赌气地喊道,“十万!”

古平原却只是微笑不语。

“就算是两江总督,也不能这么黑吧,怎么着,十万两银子都不够?那、那他想要多少?”

“怎么说呢,这位曾大人要的既是银子,可也不是银子。”

“哟,您这话透着玄,我怎么听不懂呢。”

古平原起身拍了拍彭海碗的肩膀:“送银子到总督衙门,那是只进不出,赔钱的买卖。记住,咱们是生意人,凡事要想着如何与对方合作赚银子,至少也不能亏本。”

古平原走出门口,彭海碗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我没听错吧,这位东家要和曾大帅做生意?”

当夜,古平原夫妇就宿在顺德茶庄后院,彭海碗在城内还有处小宅子,这里本来就是茶庄的产业,东家来了自然要让出来。古平原倒是再三推辞,彭海碗却很热心,指挥着家眷铺上全新的被褥,连窗纸都糊了新的。

“您别客气了,不住这儿难道去住客栈?”他凑近了古平原,用独得之秘的语气悄声道,“别看官军克复了江宁,可是长毛也不是一败涂地,眼下城里还藏着不少他们的人,官军落了单被杀的事时有耳闻,据说他们还有反攻江宁的计划,还是住在店里保险些。”

古平原吃了一惊:“你和长毛还有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