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着红头巾的张皮绠紧握钢刀,一头钻出高粱地。眼前是一小片晒场,在山东平原广袤千里的庄稼田里,若不是凭着那一丝线索,想要追到这儿来根本就是大海捞针。
对面猛然站起的那个人,高出张皮绠足有一头,双眼密布血丝,正恶狠狠地瞪着他。
三眼花翎!
张皮绠一眼就瞅见了那象征尊贵的翎帽。在这片血流成河的修罗场上,十几万人缠斗厮杀,拼得血肉模糊,但这支三眼花翎依然那么显眼。在清廷领兵大将中,只有一个人有三眼花翎,那就是统率满蒙铁骑兵的僧格林沁亲王。
“僧妖头!”张皮绠咬牙切齿地大喊一声,这一声过后,身后嘈杂的脚步明显加快了速度,都在向这边奔来。张皮绠片刻都未迟疑,捻子个个与僧格林沁不共戴天,若是下手慢了,这个天赐良机就要落到别的弟兄手里了。
“我不要功劳,只要砍下僧妖的脑袋,就算是梁王来了,也休想与我争!”两个兄弟和一个叔叔都死在僧格林沁的黑龙江马队手上,这份仇恨让张皮绠瞬间红了眼,紧咬着牙向着对面飞跑过去,手中钢刀已然高高举起。
杀!面对面的两个人心中闪电般转的都是同一个念头。
半个时辰前,僧格林沁手下第一悍将铁哈齐中伏箭毙命,亲卫队损失殆尽,他便自知这次难免一死。捻子杀了个千里回马枪,将他围在高楼寨三天三夜。苦苦待援时,山东巡抚阎敬铭带队来救,他乘势倾巢而出,本打算里应外合,却不料救兵竟是捻子假扮!大本营一失,全军进退失据,几万人马被分割包围,像宰牛一样碎割活杀。一夜功夫,苦练十年的铁骑兵全军覆没,要不是铁哈齐带着亲卫队拼死冲杀,他早就死上好几回了。
现如今……僧格林沁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女人,只觉得嘴里又苦又涩。这个美丽娇俏的女人在床上百依百顺,让征战半生的僧王在温柔乡里享尽快乐,生平第一次有了打完这一仗,就回到蒙古王府,与这个女人共度余生的愿望。
僧王一念及此,求生的念头更强烈了。
还有机会!
他抬眼向前望着。他看的不是奔过来的张皮绠,而是越过他头顶,紧紧盯着那刚刚从青纱帐里被众人簇拥着走出来的青年将军。僧王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梁王张宗禹,这反贼的画像僧王不知看了多少遍,那桀骜不驯的模样,沉着镇定的表情,一定是他!
只要攻其不备擒下这捻子头领,其他人一定不敢上前,到时候便逃生有望。至于张皮绠……僧王握紧了腰畔的宝刀,那是先帝亲赐的神雀刀,削铁如泥,只要轻轻一搪,这捻贼的刀就会断成两截。
说时迟那时快,僧王已然想好了杀掉张皮绠之后,接下来掷出尸首制造混乱,借宝刀生擒张宗禹的几步。身经百战的他反手握住刀把,瞅准张皮绠的钢刀来处,便要拔刀反击。
拔刀需用力,然而就在这一刻,僧格林沁觉得腰腹间猛地一痛,钻心般痛入骨髓,这突如其来的疼痛将他的力气一下子抽光了,手虽然已经紧紧握住了刀把,却像被定身法定住了一样,再无法移动分毫。
他眼角一瞥,就瞥见了身旁那个曾给他无数欢愉的女人。女人的眼里如今已无半点柔情媚意,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寒的恨,恨之入骨的狠!
一瞬间,僧格林沁全明白了,他知道自己完了,过去的荣光都将化为乌有,等待自己的只有死亡与黑暗。“想不到戎马一生,竟死在女人手里!”僧王只能想到这儿了。张皮绠刀锋已至,那虽非宝刀,但在今天这一战前,也磨了无数遍,闪着慑人的寒光。
手起刀落,人头落地!
白依梅盯着在地上滚动的人头,脸上仿佛全无表情,又似悲似喜。那人头滚出一丈多远,直到被一个身形颀长的男子踩在脚下。
“杀了僧妖头了,我砍了他的脑袋!”张皮绠的欢呼声响起,梁王身旁的捻子们都大呼大笑地奔了过去,将张皮绠高高举起。
梁王没有笑,他凝望着脚下这颗血肉模糊的头颅很久,然后抬眼看着白依梅,脸上的表情竟与她有几分相似。
白依梅两眼望着苍穹,仿佛透过乌云看出很远,口中喃喃自语:“英王陛下、黄将军,你们在天有灵看见了吧,我为你们报了仇了。”她闭上眼,两颗豆大的泪珠滑落脸颊。
“这女人是僧妖头的贱妇,杀了她!”几个捻子兵只差一步没砍到僧格林沁,眼看着大功落入张皮绠手里,恼恨的眼里像抹了朱砂,跳着脚直奔白依梅而来。
还没等到近前,这几人就同时急刹住脚步,瞪大了眼睛,手里的钢刀好悬没掉在地上。
视线所及处,就见梁王张宗禹单膝一跪,居然向着那女人屈身施礼。
正在狂欢乱舞的人们都怔住了,一个个像被施了定身法,僵着身子转过头,目瞪口呆地望着首领。在人们的记忆中,梁王张宗禹从未跪过任何人。
白依梅也是一怔,张宗禹望着她,低声道:“僧妖头是捻子的大敌,多少弟兄死在他的手里,若不是英王妃,我们报不了这个仇。”
白依梅脸色苍白:“我是为英王陛下报仇,为我丈夫,不然……”
“我知道!”梁王张宗禹不待她说完便抢先一句,“我这一礼也不全然是为了捻子弟兄。”他的声音更低,低得只有他与白依梅两个人才能听见,“王妃忍辱负
重,可比西施毁吴,宗禹感佩万分……”
“梁王,请你、请你起来,这样说话多有不便。”白依梅的脸上近乎没有血色,艰难地说。
梁王依言起身,向身后看了看,先吩咐道:“传我的将令,立即将僧妖头的首级与三眼花翎用飞马挑杆传示战场。”他又转向白依梅,“眼下战事胶着,此举
必可大挫清妖士气,令其不战自溃!”
“那可未必。有道是哀兵必胜,如今僧王的爱将陈国瑞像疯了似的率领骑兵寻找他的主子,扶王陈得才已被他杀了。”身后传来一个悠闲沉静的声音。
白依梅身子一颤,梁王也是猛一皱眉,陈得才是陈玉成的亲叔父,是捻军的智囊人物,想不到一年间叔侄二人俱阵亡于沙场。
走过来的人一袭白衣,步子从容不迫,脸上带着一丝冷漠的笑容,在人人似血葫芦的修罗场中像观音大士下凡,在他身边还跟了个狡黠机灵的书童。“你怎么来了?”白依梅不必看,听声音也知道是苏紫轩。
她与苏紫轩在寿州城外一见,苏紫轩劝她自荐枕席,为僧王做妾,然后伺机报复。白依梅自觉得陈玉成是因为信了古平原的话而死,自己几番为古求情,最后居然会是这样的结局,丈夫的一条命等于是间接断送在了自己手里,一咬牙便答应了下来。
苏紫轩一番安排,将白依梅说成被陈玉成强抢的徽州民女,因为僧王杀了陈玉成,这才逃出匪巢,因已失身于匪,无颜回乡,欲以身相许报答僧王大恩。
僧格林沁本就性子粗疏,为人虽然谈不上荒淫,但草原雄奇自然难离女色,见白依梅娇艳欲滴,楚楚可怜,又是自己平生大敌的妻子,纳于帐中既是对长毛的羞辱,也可自夸于蒙古诸王,何况一天戎马倥偬下来,搂着这么个美人,也足慰辛劳。
就这样,白依梅成了僧格林沁的侍妾。她是为报仇而来,以妖媚而事床笫之间,很快令僧王着迷不已,原本还想过一阵子把她送回蒙古王府,结果一天捱一天,竟成了一日不可无此女。
外有苏紫轩替僧王出谋划策,内有白依梅窥视军机情报,二人内外联合,又与捻军张宗禹取得联系,几番筹划之下,定了“千里回马枪”之计,把僧格林沁的部队在山东平原上拉成一条直线,将其前锋营诱入菏泽高楼寨后团团包围。原本高楼寨有城险可恃,守上十数日不成问题,等后续大队人马赶到,再加上山东巡抚阎敬铭带着十万守军星夜来援,到时候捻子不退也得退。
但是僧格林沁是个不服输的主儿,自觉被捻子包围失了面子,又要靠汉人把自己救出重围更是难以接受。白依梅趁他饮酒大醉,言语之间连番挑动,终于激得僧王的火气不可抑制地爆发出来,加上捻子冒充清军援兵,让他有了依仗之心,不顾部下苦苦相劝,带着队伍杀出高楼寨。
张宗禹与苏紫轩之间一直有很密切的联系,对此早有准备,避开僧王马队的锋芒,指挥捻军从侧翼袭击,很快把僧王马队拦腰切成几截,再各自打散。僧王带着亲卫队逃入百里高粱田,原本难以追及,谁知白依梅沿路暗中留下记号,捻子穷追不舍,终于一击奏凯,就在这最接近京师直隶的山东省,斩下了号称朝廷两大柱石之一的僧格林沁王爷的人头。
“千里来龙,到此结穴。也算是功德圆满了。”苏紫轩望着那被挑在高竿上的人头,一时也有些感慨,当下向白依梅淡淡一笑,“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要去江宁。”
“江宁?”梁王吃了一惊。江宁便是明太祖的南京城,也就是太平天国定都所在,洪秀全改名称其为“天京”。早在大半年前,南京已然在清廷太子太保、两江总督曾国藩的遥制下,由其九弟曾国荃亲自指挥,围攻三年而破,传言幼天王离京别走,忠王李秀成因掩护幼主逃走而被俘。江宁,这个当初的天国乐土,眼下又成了清妖云集的重镇。
苏紫轩也听到了这个回答,脸上的讶色却是一闪即没,瞟了一眼白依梅,代她答道:“梁王,想必你也听过灯下黑?”
“太冒险了。”梁王沉吟着。
“我去江宁不是为了行险避难,而是另有所图。”
这就连苏紫轩都不明白了,还是要白依梅亲口解释:“英王的那些老弟兄,当初与他出生入死的几万人都被清军俘了去,听说关在两淮盐场做苦工,整日受折磨生不如死。英王陛下死后有知必不甘心。我眼下最大的心愿就是救出这些人,好让我的丈夫在九泉之下能够瞑目。”
梁王万万没想到,这样一个弱质女流,刚刚帮助捻子杀了僧王,转瞬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豪言,甭管事情能不能成,有这份心就是难得。他激动不已,可是转瞬又冷静下来:“如今江南是龙潭虎穴,清军严加看管下的几万人,想要救出来,这岂止是难,简直是难如登天。”
话音刚落,一旁的苏紫轩忽然轻轻鼓起掌来:“好大的胆子,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人,龙潭虎穴怕什么,现如今已经杀了一龙,再去降虎便是了。”笑笑又道,“送佛送到西,干脆我陪你去好了。”她下一步本来就要去江南搅一场大事,白依梅这个“英王妃”的身份,对自己也许极有用处。
见梁王还要劝阻,苏紫轩徐徐道:“要真是能救出这些太平军的老兵,挨着江宁这么近,兴许就能奇兵突袭,倘若能趁乱杀了曾国藩,等于撑着清廷的两根柱子一起倒了,到时候还愁捻子的天不亮?”
苏紫轩的话不多,但句句都打动人心。梁王微微点了点头,苏紫轩智计无双,白依梅坚韧不拔,这两个人去江南暗中谋划,或许真能让志满得意的曾氏弟兄吃个大亏。他这样想着,点手唤过一人:“英王妃,这是我捻军娃子兵的主将,方才你也看到了,是他一刀砍了僧妖头,与清廷自是不共戴天。你去江南把他带上吧,他就是两江人氏,对那里很熟悉。”
“梁王,你、你不要我了?”张皮绠刚立大功,忽闻此言立时大惊。“傻兄弟,我怎么会不要你,只不过……”梁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杀了僧妖头,清妖不会放过你的。”
“我不怕,我这条命是捻子给的,大不了和清妖一刀一枪拼个明白。”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哪,清妖一定会重金悬赏,到时候不止你有危险,连带你身边的人也都危险。与其这样日防夜防,不如你先离开,等过一段日子,此事和缓下去,你再回来不迟。”捻子万千之众,作为当家主事的人,梁王心里明白,捻子里自然是有面对万两黄金毫不动心的人,可要说全是这样的人,那也不尽然。这话只能意会不可言传,否则会动摇士气。
“那……”张皮绠眼圈一红,“那我去哪儿?”
“跟着英王妃去江宁。诚如苏公子所说,江宁如今是灯下黑,谁会想到杀了僧格林沁的捻子会跑到曾妖头眼皮底下?”梁王又道,“张皮绠,我把你派在英王妃面前,是要你去保护她。咱们捻子受英王妃的这个大恩,全靠你来还了。”
张皮绠点头道:“我懂了!梁王放心,不管走到哪儿,我绝不丢捻子的脸。”
“好!”梁王夸赞一声,又转回身将白依梅请到一旁无人之处。
“你要去江南,我让这个张皮绠充作护卫,这小子机灵胆大,想必能帮上你的忙。”
“多谢梁王。”白依梅也知道此行之难,有了张皮绠,成事的机会就大了几分,所以并未推辞。
“我还有一事相求。”梁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离江宁不远便是镇江,你得空不妨去一趟,帮我把这封信还给一个人。”
“谁?”
“漕帮帮主江泰。”梁王仿佛不胜感慨,“天国初起时,我在江南招捻,江泰曾与我有过一面之缘。几年前,太平军和捻军其势最盛,江泰来了封信,意思是想要举全帮之众向太平天国投诚,帮中几个头领都想封个王爷,希望我能从中促成此事。我当时正在西北领兵,无暇顾及此事,信就一直留在我这儿。”
“后来局势发展有利于清军,江泰就再也不提此事。等到天京陷落,他托人递话,想让我把这封信还给他。”
“照这么说,此人见风使舵,是个势利小人。”白依梅一蹙眉。
梁王摆了摆手:“江泰这个人还是很讲义气的,只不过乱世之中,带着一大帮的弟兄,为名为利为自保,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我并不怪他。”他把信递到白依梅手上,“你还了这心腹大患给他,他自然感激,到时候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去找他,开口也容易。”
白依梅听人说过,江南一带,明里是官府,暗里是漕帮,他们的手腕有时候连官府也要瞠乎其后,别看就是轻飘飘的一封信,里面的人情却胜过千军万马。
“捻子就是星星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早晚有再见的机会!”梁王唤来一辆拉辎重的大车,将他们送到大路上,挥手作别。
苏紫轩一直没再说话,却始终望着怔怔出神的白依梅,走出很远之后,她忽然开口道:“三个月前,你假说苗沛霖想要强辱你,激怒僧王杀了他,这是你报的第一个仇。今天僧王也死了,这是第二个。可是我记得,你当初说要杀三个仇人,你回江南,究竟是去救人,还是去杀人?”
白依梅遽然抬眼望向她,二人对视良久,白依梅移开目光:“我也听你说过,你要让一个人下地狱,再让另一个人上天堂。今天该下地狱的人已经去了,所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你到江南,又是去找谁?”
苏紫轩倒没想到白依梅有这一问,半晌才微微苦笑:“看来有些话,还是不要说得太明白的好。”两个人浑似机锋一般的对答,把坐在一旁的四喜和张皮绠听得面面相觑,半点摸不着头脑。
“放着好好的家不回,成天在这金山寺里吃斋念佛,这图的什么啊!”古家三兄妹里,性子最急的就是小妹古雨婷,她虽不敢在佛门禁地大声,可是脸上表情焦急,声音也不自觉地抬高了。
“你、你,哎呀!你小声点。”古平文就差没堵她的嘴,急得杀鸡抹脖子似地直冲她使眼色。
古家兄妹此时站在镇江金山寺的观音阁外,古平原陪着母亲在内礼佛,二弟古平文和小妹古雨婷就在院子里。不远处的院门外,就见一个荆钗布衣的女子正跪在石阶上,低眉敛目在诚心祷告。
古平文就是冲着那边使眼色,古雨婷瞥了一眼,无声地叹口气,“唉,咱家本来过得好好的,我真想不明白,为什么娘一定要让大哥把大嫂休回家。”
“这话你问谁?”古平文气不打一处来,“娘当初问了你一句话,之后就冲着大嫂翻了脸,她到底问了什么,你怎么就是不肯说呢?”
“二哥,你再问一遍试试!”古雨婷真急了,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我说了多少遍了,我要是把那句话告诉你们,娘就要把我赶出家门,我敢说吗。”
“再说、再说就是告诉你们也没用。”古雨婷这一年最感委屈的就是这件事,“我放在心里,颠过来倒过去想了整整一年了,还是想不出个究竟。娘问的那件事,压根就……没什么嘛,何至于要休了大嫂呢。”
古平文愁眉苦脸地看着她:“你这么说还不如不说,我听得更糊涂了。”
古雨婷刚要答话,看见古母从观音阁中走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娘,我扶着你。”
古平原稍稍让开,让小妹搀扶着母亲,他闪目向院门处瞧去,果然看见了常玉儿跪在那儿。他脸色一黯,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自己的妻子,眉头不自觉地拧在一起。
一年前,古母在过大寿时接到一封贺信,看过后惊厥昏倒,醒来就要古平原一定休了这大儿媳。谁劝都没用,古母把牙咬得死死地,非要休了她。常玉儿乍遇变故,心神大乱,跪在当场哭得像泪人,说要是自己犯了“七出”之条,或者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请古母直言相告,只要是确有其事,自己甘愿离开古家。按说这话说得在理儿,可一向贤明通理的古母却偏偏不“讲理”,什么理由都不说,也不解释,更不对着常玉儿说话,总之就是告诉古平原:这个儿媳我不要了,你要是认她当媳妇,那是你的事儿,“儿大不由娘”,我管不了,可她不能
和我住在一个家里,必须搬出去。你一天不休了她,那你也一天不许进古家门。要是古平原执意不听,那古母就打算自己搬出这个家门。
这是生生逼古平原在老娘和妻子之间选择,别说古家人,就连闵老子、郝师爷等知交亲朋在内,无不对此莫名其妙。要说这婆媳此前相处甚欢,真如亲母女一般。常玉儿温柔孝顺,持家有方,古母不止一次说“得此佳媳,是古家之幸。”就在祝寿当夜,还当着全家人的面,希望常玉儿能尽快给古家生个一儿半女。想不到转眼之间就大变迭生,让所有人都有如坠云雾之感。
郝师爷精通刑名,曾经帮着古平原细细推详此事,认为解开这个谜的关键之处就在于古母手中的那封信,可是老人家把信当成性命一般死死攥在手里,平时就贴身放着,谁也不让瞧一眼。退而求其次,郝师爷让古平原把她妹妹叫来,连哄带求,许了不少愿,因为当时古母只向古雨婷问了一句话,然后就发作了,要是能知道问的是什么,或许就能猜出来常玉儿为什么失爱于婆婆。
没想到一向听大哥话的古雨婷此番油盐不进,任凭古平原好话说尽,甚至拍桌子瞪眼睛发了脾气,古雨婷那张嘴就仿佛被缝上了一样,一个字也不露。逼急了,她干脆把古平原扯到古母房外,往里一指:“娘就在里面,你要问什么进去问,我当着娘发了誓,绝不说一个字。”弄得古平原也没咒念了。
两条路都堵死了,留给古平原的就只剩下一条道—休了常玉儿。
打死古平原,他也不能这么办。常家跟他是什么情分?就不提常四老爹冒着奇险把自己救出关外;也不提常玉儿闯法场,当着僧格林沁和西安满城文武的面儿,要陪着自己一起去死;单说常四老爹为自己挡了一刀,临死前把闺女托给自己,这才含笑瞑目。就冲这一点,古平原宁可自己挨千刀万剐,也不愿意让常玉儿受委屈。
古平原是个孝子,虽然不能从母命,可是也不能对母亲的话听而不闻。他和常玉儿商量,先搬出古家,等古母气消了,再徐图转圜。常玉儿倒是很通情达理,虽然满肚子委屈,但是二话不说,当夜就收拾了几件随身的衣物搬了出去。古平原原想着让她到镇上的杂货铺去住,但常玉儿说什么也不答应,她说不管怎么说,只要没有休书,自己就是古家的大儿媳,婆婆年迈,自己如果不能持家,便是不孝,所以搬出古家可以,但是不能远离。古平原深知妻子的性子是外圆内方,想定的事儿也是万难更改,于是安排常玉儿在村里七婶的家中暂住。
此外古平原还要赶紧安抚刘黑塔。刘黑塔那个火爆脾气,见妹妹无故受辱,都快气炸了,偏偏对方是妹子的婆婆,这“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只要没闹出人命,娘家人就不便出头,只好干看。把刘黑塔憋得眼珠子都要爆了,每每半夜睡不着,上山抽出链子鞭好一顿抡,差点打折了半个山头的松树。
古平原好说歹说,先说自己无论如何不会休了常玉儿。再说自己的娘年纪大了,说不定是什么事让她想岔了,误会了儿媳妇。做儿女的不能对长亲逼迫太甚,只有缓缓劝解,相信这件事不久之后就会风平浪静。
闵老子也跟着劝,好不容易按住了刘黑塔,常玉儿那边又起了事情。她是个嘴上不说,心里却有主意的女子,每天清晨准时来到古家,照样尽大儿媳的职责,生火做炊,缝补衣物,照顾弟妹,一切一如往常,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古母一开始还勃然大怒,举着拐杖要攆常玉儿离开古家。常玉儿也不争不辩,古母发怒,她便离开,等到下一个饭时必定再回来操持家务,连着十几日都是这样。古母自己先有些气馁,干脆关上自己的房门,吩咐古雨婷开了小灶,吃喝都在自己房里,轻易不出来,图个眼不见心不烦。
古平原本以为母亲过个月余就能回心转意,好歹把缘由说说,没想到古母是下定决心要撵常玉儿,丝毫不假颜色,看见只当没看见,权作家里没有常玉儿这个人。而常玉儿这边寡言少语,但是应尽的孝道一分不少,铁了心下水磨功夫。古母不吃她做的菜,她就在灶旁教着古雨婷做,丝毫也不马虎怠慢。时间一长,古家村里的人反都为常玉儿抱屈,说是从没见过这么孝顺的儿媳,逆来顺受不说,这份发自至诚的孝心实在难得。
后来胡老太爷也听说了,把古平原找去一问,也是直皱眉:“世侄,你这家务闹得稀罕,糊里糊涂便要休妻,而且还是贤妻,这事儿听都没听说过。”
古平原把手一摊:“老太爷,您算是说到我的心坎上了。这生意上的事儿好办,无非是利益之争。可这家务事……不瞒您说,眼下家里人走路都踮着脚,见了面都没话,这情形实在让我头疼。”
胡老太爷呵呵一笑:“一边是老娘,一边是老婆,你夹在中间,自然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您别取笑我了。按理说,我得听娘的话,可是……”
“可是你媳妇实在是冤。”胡老太爷打断了他,“儿女不能直斥父母之非,我替你说了吧。你心里只怕也是在怨你娘不讲道理吧。”
古平原脸一红,垂头不语。
“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不过据我看,你这媳妇可真了不起,你可记得昔日寒山问拾得的话?”
古平原一怔,不自觉自语道:“世间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对喽。”胡老太爷点点头,“你媳妇心里有主意,留着将来和你娘和好的余地呢。你这边赶紧劝老太太消消气,给她个台阶下,至于当初为什么发火,她要是实在不愿意说,就算了。一家人和和气气才是真的,不一定什么事都要弄得明明白白,岂不闻‘不聋不哑,不做家翁。’”
古平原回到古家村,按着胡老太爷说的,打算从中转圜婆媳之间的关系,怎奈古母把门封得极紧,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只好就这样一天天拖了下来。
这段时间,唯一能让古平原心里安慰的就是茶叶生意。兰雪茶自从与洋商签了买卖契约,销路立时大开,价格也水涨船高,古家包下了自家茶园所在的一整座茶山,专种兰雪茶。各地商人蜂拥而至,争抢着把银子往古平原手里塞,可是古平原一两银子都不收,直接给他们指了去泰来茶庄的路,告诉他们,兰雪茶已经与胡家签了约,不管产出多少斤,全都归胡家包销。
就凭这一条,就够让侯二爷佩服得五体投地。古平原这时候甩开胡家,自己单做兰雪茶的生意,没人能说他不对,毕竟胡家包销兰雪茶,连一两都没卖出去,是古平原凭着自己的本事,打破了各地茶商的封锁,将京商逐出徽州,让兰雪茶的生意起死回生。可是古平原眼瞅着几十万两银子不动心,还是心甘情愿地让胡家在兰雪茶的生意里赚到三成利。
侯二爷回想过往的所作所为,古平原真像是一面镜子,把自己的贪、嗔、愚、戾照得是纤毫毕现,不能不自愧于心。再看看如今古平原来到徽商会馆,哪怕是上了岁数的老徽商,全都站起来迎着,那份荣耀,那是古平原自己凭信义、凭本事赚来的。侯二爷嘴上不说,看着众人如众星捧月般对古平原,心里不能不受震动。
就因为有了这样的感悟,他如今也老实多了,认认真真打理泰来茶庄,帮着古平原卖兰雪茶,赚的银子按照约好的分成,一分不少地交给古家。生意越做越红火,可也更加累人。古平原倒觉得越累越好,生意上多操些心,家事就能少想些。就这么不尴不尬地过了几个月,除夕守岁时,常玉儿只能和刘黑塔两个人在外面过。听着满村鞭炮齐响,锣鼓齐鸣,家家夫妻团聚,户户欢声笑语,唯有古家冷冷清清,古平原心里别提多不是滋味了。好在常玉儿不改温柔贤淑,对古平原伺候得无微不至,夫妻之间也很有默契地绝口不提那件事。
这一年里,安徽官场上的变化也很大。袁甲三“剿灭”了陈玉成,又顺手去了布赫这个政敌,自以为大功告成,正是高枕无忧之际。冷不防朝廷来了一纸调令,将副将程学启和道台乔鹤年调拨浙江,成为浙江巡抚李鸿章的统属。
袁甲三顿时方寸大乱,且不说山东捻子随时可能越过省界打过来,就是安徽境内也还有不少长毛余部,万一联合起来,也是个不小的麻烦。如今他文靠乔鹤年,武依程学启,这个当口可是万万离不得两人。袁甲三想来想去,抗旨不遵的事情做不得,只好使个釜底抽薪之计,干脆让乔、程二人装病,用一个“拖”字诀,把这件事拖黄了最好,不然拖上个一年半载,等到全省肃清了长毛之后再走也不迟。
袁甲三将二人召到巡抚衙门,把如意算盘一说,满心以为二人必定听令,结果乔鹤年与程学启沉默半晌,才说昨个儿就联衔拜发了谢恩奏折,连走马上任的日子都在奏折里写上了。
这一下轮到袁甲三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左膀右臂就这么告辞而去,成了别人的部属。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大家就都知道了,是乔鹤年凭借陈永清将洋枪卖给浙江淮军的这层关系,搭上了李鸿章这条船。他又从中联络,说动了程学启一起投奔李鸿章。
乔鹤年这份见面礼送得可太大了,李鸿章的淮军正是有兵无将之时,缺的就是一员统兵大将。程学启这一来,对李鸿章而言不亚于曹操得了张辽,刘备有了赵云,登时大喜,自然对乔鹤年委以重用。
袁甲三得知真相气恼不已,安徽归两江总督管辖,他原本要向曾国藩告上一状,结果有人劝他,说李鸿章是曾国藩的得意门生,你到老师那里去告学生,岂不是自讨苦吃。袁甲三无奈,只得窝窝囊囊地咽下这口气。
乔鹤年也知道古平原闹家务分不开身,所以办这件事,事先并没和他商量,只是通过郝师爷隐隐透了点风给他。事情办成了,乔鹤年要到浙江走马上任,古平原赶来送行,酒筵上对乔鹤年离开安徽不胜惋惜。
乔鹤年却说:“平原兄,咱们都是读书人,应该听过‘良禽择木而栖’,我到
安徽已经两年多了,对这位袁巡抚也算是知之甚深,此人别看是一方大吏,实则庸碌无为,因人成事,能保禄位已是上吉,想要再进一步是万万不能。我跟着他,最好的结果不过位至监司,连个红顶子都混不上,岂是大丈夫之志。”
“袁巡抚不可靠,那李巡抚就准保可恃?”古平原总觉得袁甲三待乔鹤年不薄,此举有些过河拆桥,不知不觉刺了他一句。
“李鸿章大人是人中龙凤,岂是袁甲三可比。”乔鹤年淡淡回了句。
古平原为之哑然,乔鹤年见他有不以为然之意,放缓了语气道:“我讲一件事权当下酒,你一听就知道李大人的为人做事的本事了。”
李鸿章自从招募了淮军,便在江浙一带用兵,所立大功便是收复苏州、无锡,这都是海内膏腴之地,李鸿章兵精粮足,按说接下来打常州是易如反掌之事,可他把常州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就是迟迟不发兵,朝廷催得急了,大营就拔起前移几十丈,谁都看得出他是在拖延时间,可就是不知道为了什么。
后来还是李鸿章自己向几个亲信幕僚吐露,自己之所以不攻下常州,是因为常州一下,朝廷必定立刻下旨命淮军去江南大营,助正在围攻江宁的曾国荃一臂之力。李鸿章与曾氏弟兄打了十几年的交道,对曾家这位“九爷”的脾气了如指掌,曾国荃心狠手辣外加性高气傲,一心想要独自捣破长毛老巢,立下这个不世奇功,无论是谁想去和他争这个功劳,都必定被曾国荃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李鸿章心里有数,常州一下,朝旨命自己驰援江宁,若是不去,便是抗旨不遵,去了,便得罪了曾氏弟兄,变成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故此,李鸿章才在常州城外磨功夫,明明是旦夕可下,却非要日复一日地等下去。
“这位李大人的心思如何?”乔鹤年讲完了,举杯一饮,“为官者,一向是做事容易做人难。像李巡抚这样办事,连消带打,连一向桀骜的曾国荃都要领他的情,将来何愁不红极万方。”顿了顿又道,“《孙子兵法》有云,‘求其上者得其中,求其中者得其下。’我改一个字,‘随其上者得其中,随其中者得其下。’跟着李巡抚这样的上官,日后自然前程远大,若是跟着袁巡抚嘛,他自己就官运平平,从者又怎能直上青云?”
一席话说得古平原无言以对,论理乔鹤年说得一点没错,可古平原与他是老相识,在山西时,是古平原照应他;在徽州时,二人联手做了不少事;现在乔鹤年要去浙江了,古平原忽然发现,乔鹤年这几年真是变了不少,从一个不识时务的戆书生摇身变为官场中的一员能吏,人情世故侃侃而谈,竟比古平原还要熟透三分。
“当官,做人。”古平原一时辨不清心中滋味,唯有端起酒来,“祝乔大人到了浙江之后大展宏图,早日加官晋爵。”送走了乔鹤年之后不久,又传来曾氏弟兄收复江宁的消息。长毛作乱已经十年之久,从南到北,民不聊生,商路断绝,何谈商机,所以太平天国覆灭对于商人来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古平原不是钱眼里翻跟斗的商人,他熟读史书,知道王朝兴灭之时,往往有很多独门生意门路,瞅准了就是发大财的机会。
古平原正打算派人往江浙一带探探路子,洞庭商帮的主事陈七台此时专程来拜。因为古平原将洋商买茶的生意交了一半给洞庭商帮,陈七台这才发现自己错把杨六郎当了潘仁美,感愧之下,二人已经在胡老太爷的天寿园当场结拜,成了把兄弟。此番见面,自然更是亲热,古平原一见他红光满面,就知道有好事情。
“贤弟,这次真是多谢你。”陈七台这声道谢发自肺腑,却把古平原弄愣了。
原来洞庭商帮的肇基之地—洞庭东山—被长毛盘踞已久,当初李秀成就是由此发兵,借着百年不遇的冰冻太湖,履冰而来,破了湖州,生擒湖州团练使赵景贤。
“赵景贤后来死于贼手,这个人在江浙一带太有名了,深得百姓爱戴。他一死,就有人迁怒于我洞庭商帮,说是我们通匪,将东山献与长毛作为据点。这是天大的冤枉。”
陈七台这个人一向看不惯长毛装神弄鬼那一套,但是也不能和他们翻脸,怕的是洞庭商帮的根本—碧螺春的极品茶园特别是那株祖树都在东山上,万一惹翻了长毛,一把火烧起来,洞庭商帮从此就可就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