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七台就这么与其虚与委蛇,直到江宁克复,长毛覆灭,本来以为可以松一口气了。谁知有人旧事重提,要为赵景贤报仇,追究洞庭商帮勾结长毛的谋逆大罪。陈七台一向天不怕地不怕,这时候也不由得暗暗心惊,长毛驻扎在洞庭东山是万人皆知的事儿,他们的头目就拿洞庭商帮会馆作为指挥之地,这是万万赖不掉的,真要是追究起来,祸事可就大了。
谁知道事情却很快又有了转机,乔鹤年到浙江之后,很快派人联络了陈七台,说是已经在李鸿章那里为洞庭商帮做了疏通,因为之前洞庭商帮把那一大批军械卖给了淮军,对李鸿章是一大助力,可以据此上报朝廷,不仅无罪,而且助顺平逆有功,搞不好还能得到朝廷的褒奖。
只不过乔鹤年信里也说了,事在人为,而人要用银子搞定,李鸿章手下的幕僚、师爷、书办个个都需要用钱来打点,有一道关口打不通,就可能前功尽弃。为此陈七台带了十万两银子连夜赶到杭州。
“要说乔大人真是好官。”陈七台赞不绝口,因为他给乔鹤年也带了一万两银子,乔鹤年不仅不要,而且亲自带陈七台去各个衙门拜望,帮他开出一张礼单,打点得面面俱到,最后十万两银子花得精光,事情当然也水到渠成。
“我不好意思,还特意让高奎又带了一万两到杭州,总不能让人家乔大人白辛苦。可是他坚辞不受,说是收了银子就不够朋友了,而且看在你的面子上这个忙也要帮。”
古平原心里有数,听了只是笑笑:“乔大人志不在此,要说帮忙,你也帮了他一个大忙。”
古平原心里雪亮,钱是洞庭商帮出的,可是人情却是乔鹤年落下来了。乔鹤年真是脱胎换骨了,难为他想出这么个主意,让洞庭商帮心甘情愿地为自己在浙江官场花钱铺路,初来乍到就结了满省人缘,这个官当得可谓是得了个中三昧。
然而推本溯源,全靠了古平原当初打的伏笔,洞庭商帮才能摆脱了“叛逆”的嫌疑,陈七台当然对他感激不尽。
“洞庭商帮上下都很见贤弟的人情。可笑当初我还把你视为眼中钉,硬是摆了你一道,可是你不但不见怪,反倒冒了得罪袁巡抚的风险,把洞庭商帮从悬崖边上救了起来。凡事有因才有果,要是没有卖枪那件事,又何能今日轻轻松松解了大厄,这都是贤弟给我们洞庭的恩惠。”
“大哥,一家人怎么说起来两家话了。”
“呵呵,不说不说。总之呢,长毛这一完蛋,咱们的生意就好做多了,也不必再像从前那样争来争去。我已经发下话去,今后洞庭商帮遇到徽商,就要像见到自家兄弟一样,只许帮不许挡,有钱一起赚,有难一起扛。”
陈七台为人本就豪爽,古平原知道和他也用不着客气,反正徽商这边也都知道,与洞庭商帮联手有百利无一害,今后必然其乐融融。
眼瞅着乔鹤年、陈七台这些好朋友都意气风发,踌躇满志,就连侯二爷也都整日红光满面,古平原高兴之余,再想想自己的家事,心想怪不得古训云:“家和万事兴”,自己这一摊子家务事,想起来就心乱如麻,打理生意的心思不知不觉都用在了家里,长此以往可怎么得了。
古平原本想等过了正月,再好好和母亲谈谈,谁知他还没开口,上元节那天,古母把兄妹三人找到房里,宣布了一件事。“过几天,我要去一趟镇江的金山寺。”
三人对望,彼此都不解其意,还是古平原先反应过来:“想必娘是要给祖父去上香,我和二弟去就好了,不必劳烦您老人家,雨婷也留在家里陪您就是。”
古平原的祖父当初在扬州做粮食生意,因为赶上了一次极严重的“闹漕”,赔了个血本无归,急病之下把命丢在了扬州。古平原的父亲古皖章赶到扬州时,老人家就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临死之前有个心愿:一辈子笃信佛法,死后宁愿一火焚去臭皮囊,将骨坛寄身金山寺。
父命难违,何况是遗命,古皖章痛哭一场,最后还是依嘱而为,将父亲的骨灰寄在镇江金山寺。
古平原是家中老大,尚不记事的时候就随父母去过一趟金山寺拜祭祖父灵位,后来父亲离家多年,都说是凶多吉少,古平原十二岁那年还特意孤身去了一趟镇江,在祖父灵前哭诉,希望老人家在天之灵能保佑父亲平安。
现在母亲要去金山寺,古平原自然觉得是要去祭祀祖父,没想到却猜错了。
“前天七婶来串门,说金山寺不久之后要举办一场异常盛大的水陆道场。你父亲虽然设了灵位,可是始终没有请方外人超度亡灵。听说这一次是两江总督曾大人要为江南长毛作乱以来无辜丧生的百万亡灵超度,特意请来了各大名山古刹的有道高僧数十位。”
“哦……”三兄妹不待母亲说完就都明白了,敢情这次去金山寺,不是为了祖父,而是为了父亲,那非全家人一起去不可了。
偏偏古母却还有话,向外指了一指:“不许她跟着!”
可不管古平原怎么说,常玉儿还是跟来了,她认准了一个理儿:自己是长房长媳,为公爹做法事超度,自己不在场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她这番道理谁都驳不倒,只能把常玉儿带上,只是坐车行舟,打尖住店都不与古母安排在一处。古家人里,古平原自不必说,古平文打心里佩服大嫂,话里话外也总是替她说话,古雨婷则是向着老太太多些,可是她也挑不出大嫂的毛病,只是直觉地站在娘这一边。从徽州到镇江一路上,一家人这样各怀心事,几乎就没个笑模样。
古家在镇江包了一处客栈的东跨院,正房自然是古母住,兄妹几个分住厢房,车夫是从徽州带过来的,又临时在当地找了个仆妇帮着料理。至于常玉儿,因为古母的缘故,自然不能住在一个院里,但也在这家客栈为她租了间上房。
古平原心里还抱着一个希望,盼望母亲为父亲做过法事,了却一桩心愿,能够回心转意,看在常玉儿纯孝的份儿,早点把话收回来,一家人再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可是他想错了,古母到了镇江之后,每日到金山寺的观音阁里诵一百遍《心经》,后来渐渐透出话风,竟是不打算再回古家村,准备将丈夫古皖章的灵位正式移到金山寺,自己在镇江做个居士,就近长伴青灯。
古平原大为吃惊,可又不敢劝,生怕一劝反倒更坚母亲离家避世之意,他把弟妹找到自己房里,一起商量如何是好。古平文人老实,一心以为母亲是心伤父亲之死,或许早有此意。古平原却知道这事儿十有八九还是跟常玉儿有关,不然老太太一年前还乐呵呵地盼着抱孙子,看不出半点倦世之意,怎么会突然就想依着古刹,了此残生。
“当然是跟大嫂有关了。”古雨婷心疼娘,却又不知道这脾气该冲着谁发,于是愈加气恼,“依我看哪,娘就是在赌气。大哥,你跟嫂子说说,别整天在娘面前出现,这不是火上浇油嘛。”
“你这话昧良心,大嫂做错什么了,孝敬婆婆有错吗?干吗像见不得人似的躲起来。”古平文忍不住说了一句。
古雨婷早憋着一股火呢,腾地站了起来,指着古平文的鼻子尖:“娘多大岁数了,这些年吃苦受累把咱们拉扯大,怎么,临了在自己家也过不得舒心日子,还要受外人的气吗?”
“谁是外人!”古平文也不示弱,“大嫂是外人?她可是明媒正娶进的咱古家门。就算是官府断罪,也要有个判词,哪能这么不明不白就休了大嫂。”
“我又没说让大哥休了嫂子,只不过让她别总在娘面前,省得娘心里烦。她老人家要是心气顺,哪会起离家修行的念头。”“行了,都少说两句。”
古平原一声低吼,二人对大哥一向又敬又怕,立马没了声音。
过了半晌,古雨婷站起身,撂下一句:“反正让娘受委屈不行。”说完快步走
了出去。
“唉!”屋里的两个男人同时重重叹了口气。
古平原原本是把弟妹找来相商,却是越说越乱,眼见二弟和小妹吵得面红耳赤,弄得他也心烦意乱,想了又想,猛一起身,便要往外走。
“大哥!”古平文赶紧把他拦住,“你要做什么?”
“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情不能在一起说开。”
“这可不行,娘年纪大了,受不得刺激,本来就不满大哥你迟迟不肯休了嫂子,现在你再去逼她老人家,那、那……”古平文言拙,期期艾艾地说不出口。
“这样拖下去也不成啊,都快一年了,再这样下去家里人都快扛不住了。”
“娘来金山寺,不是为了给父亲超度嘛,这件事过去,也算了结了娘的一桩心事,那时候本来就该回家,借这个由头再劝也不迟。”
弟弟说的有道理,古平原默默点了点头。
“这曾大人也是,说好了要赶在佛祖涅槃日办这水陆道场,眼看快到正日子了,怎么毫无动静?”
古平原与寺里的老和尚打了几次交道,倒是知道内情:“这一次超度的,除了无辜受难的百姓,还有湘军旗营的将士,像罗泽南、塔齐布、赵景贤、甚至前任安徽巡抚江忠源大人,都要在这次祭奠上由朝廷当众表彰,这涉及近千人的大恤典,半点马虎不得,够礼部忙上一阵子了。”
“这么说,时间还早。我记得咱们临从徽州出来的时候,胡老太爷不是把你请到休宁,托你两件事嘛。眼下横竖是等,你何不去趟江宁,把老太爷的事情办了再说。”
古平原凝视着弟弟,忽然展颜一笑:“平文,你是怕我心思太重憋出病来。告诉你,大哥没那么不济事,车到山前必有路,就是没路也开一条出来。”
“可毕竟一头是娘,一头是嫂子,要是我,就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古平文不好意思地也笑了。
“陈七台当初拿我当仇人,如今不也结拜成了义兄弟,何况本来就是家人。你说的‘事缓则圆’也有道理,我听你的,去趟江宁,顺便也把你嫂子带开,或许一段时间不见面,娘能自己想清楚。”
“大哥放心,这儿有我和雨婷在,一定把娘照顾好。”
原本古平原以为说服常玉儿需要下一番功夫,没想到妻子只是略加考虑,便点了点头:“这样也好。娘一直不愿见我,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就让弟弟妹妹照顾娘,我到江宁去照顾你。”见丈夫望着自己,常玉儿笑了笑:“不管娘喜不喜欢我,我嫁到古家,一心为了古家人,有道是‘水滴石穿’。总有一天娘能明白我的心意。”
古平原欣慰地伸出手抚了抚她的发鬓:“这一定是个误会,总有消解的那一天。只是你这一年受委屈了,我怕你想窄了……”
常玉儿眼中微闪着泪光,却依旧是一笑:“不用担心我,从山西到徽州,这一路走过来,那么多事儿咱俩都一起经过了,还会有什么了不得的。倒是你去江宁,事情会不会很棘手?”
“你知道胡老太爷要我到江宁去做什么?”
常玉儿摇摇头:“我只知道老太爷很看重你,托你的事情必定很重要,只怕是别人办不到的事儿。”
确实是别人办不到的事儿。胡老太爷当日将古平原请到休宁,却未在天寿园见面,而是派家人将其引至三十里外的齐云山。
齐云山古称“白岳”,是道家四大名山之一,俗称“绿水丹崖甲江南”,最是
幽静之地。在半山腰有个听涛亭,周围山头上都是松树,山脚下一条曲水近在眼前,老太爷摆好了席面在亭中等着古平原。
菜肴甚佳,然则却是有肴无酒,古平原不解,胡老爷子向不远处示意,就见有两个家丁正在用镐头刨着一株古松的松根,不多时居然挖出一个土锈斑斑的陶坛,看样子在地里埋了有年头了。
“世侄,这坛酒可有年头了。”胡老太爷掐指一算,点头叹道,“那还是道光爷年间的事儿呢,整整三十年了。”
泥封打开,一坛酒已经成了琥珀色的凝冻,松香夹着酒香,熏人欲醉。家人用上好的绍兴黄化开酒块,古平原先敬胡老太爷一杯。这酒一入口绵软醇厚,仿佛立时散到经脉各处,虽是由口至喉,却像整个人一下子泡到了酒坛里一般。
“真是好酒。”古平原不自觉地便赞了一声。
“这是我到北边行商,向当地人学来的制法。其名松苓酒,埋在古松之下,吸收了松液和茯苓的精华,对身体大有裨益。”说着说着,胡老太爷举着杯子怔怔出神。
古平原知道老太爷不会无缘无故把自己找到山上来,来了必定有话,便不言声静静等着。果然,过了一会儿胡老太爷回过神来,歉意地笑了笑:“人老了,常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像刚才,我便想起了上一次登齐云山,那次我是与陶澍陶大人和林则徐林大人一同在此把酒言欢。”
“两江总督陶大人、两广总督林大人……”古平原一呆,三十年前,这两位都是名倾朝野的清官良臣,天下督抚中的拔尖人物,胡老太爷怎么会与这二位在荒山饮酒?
“呵呵,看你目瞪口呆,总不会以为老头子在吹牛吧。”胡老太爷捻髯微笑。
“晚辈不敢,只是觉得难以置信。”
“莫说你是听说,我虽亲历,此时回想起来也觉得恍如梦中。”胡老太爷颇有感慨。
那时候林则徐还未任两广总督,而是在江苏巡抚任上。他与两江总督陶澍是上下级的关系,彼此相交莫逆,都知道对方忧国忧民。几番长谈下来,二人认为河务、漕运与盐政是大清亟待解决的弊政,办好了这三样,民生经济才有指望。不过一条运河从南到北流经多省,又有朝廷派下来的东河总督与漕运总督专管,并非是两江所能掌控。那就只剩下盐政可供一展抱负,两淮产盐量是全国的三分之二,而盐税则占全国赋税的七成,办好盐政就等于保住了大清钱脉。
陶澍长于谋划,林则徐雷厉风行,二人这一动起手来,将通行几百年的纲盐制改为票盐制,登时把两淮盐场掀了个底朝天,整个江南商界就像经历了大地震一般,有人指天咒骂、有人哭天嚎地,也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兴奋不已。胡老太爷就属于兴奋不已的,那时他人方中年,正当雄心壮志,得知因为陶、林的改政,盘踞两淮的扬州盐商倒了,为他们长期把持的近百家盐场可能要易主经营。这机会千载难逢,于是胡老太爷主动派人去两江打听消息。
时隔一个月,派去的人回来了,令胡老太爷万万没想到的是,陶澍与林则徐这两位红顶子大员居然也跟着来了。
胡老太爷自是受宠若惊。“那时我腰腿尚健,好登高望远,常来齐云山,知道有这一片好林子,于是在此设筵,专请两位大人。”
宴间一席深谈才知道,陶、林二人抛下万千政务,远路来访其实是对以诚信著称的胡家乃至徽商有一番很大的期许。
“陶大人说,做大事者,当兴利除弊。除弊是为官之责,当仁不让,可是官不能与民争利,兴利之事一定要交予商人去做,才能政通人和。”
胡老太爷口中啧啧连声:“我听了这一句话,就知道两江百姓当真有福,遇上了这样勇于任事又明事理的好官。陶大人与我约定,他准定在三五年内,便将两淮盐场的弊病一扫而空,之后准备请我担任盐场总商。以两淮为基,逐渐将票盐制推行到全国,这样百姓能吃到物美价廉的好盐,商人也能从中牟取该得的利润,没有了盐商的把持与盐贩的私运,国家更可以收取更多的盐税,国库自然充盈。此乃一举三得,再往远看,盐法的革新可说服朝廷,从而改变河务与漕运的颓废积弊,到时我大清又可恢复康乾时的盛世。”
“那怎么最后没有成功呢?”同为商人,古平原听得热血激荡,急急问道。
“天意难测啊。陶大人此举得罪了太多人,那些贪官胥吏、盐商把头无不对陶大人恨之入骨,处处掣肘,还不时在朝廷那里诬告陶大人,说他之所以要革新盐法,全是为了从中谋利。陶大人一心为公,却不防中了小人的暗箭,再加上积劳成疾,没过几年便病逝于两江总督任上。陶大人逝去,本来林公尚在,事情尚有可为,没想到英国人为了贩卖鸦片来攻我大清,林大人是主战派,战败之后,还是因为那些小人使了银子,托人进了谗言,于是获重罪被发遣新疆,赦回后不久也郁郁而终。后来的两江总督继任者都是庸碌之辈,但求无事便心安,至于国家赋税、百姓疾苦全然不放在心上,所以两淮盐场就这么半死不活地被搁置了下来,一晃儿就是二十几年哪。”
古平原这才明白,为什么当年不可一世的扬州盐商会在很短的时间内纷纷垮了下来,而官府却任由盐场荒废也不许人承办,想到本来可以于国于民大有益处的一件事,却因为小人作梗而无疾而终,他不由得也重重叹了口气。
胡老太爷拍了拍手边的酒坛,苦笑一声:“当初与陶、林二公相谈盛欢,我当场命人将这喝剩的半坛酒埋入松下。三人约好了,等到两淮盐场整顿成功之日,重聚此地将这坛酒喝完。”
古平原望着杯中那琥珀色的酒浆,再抬头惊讶地看向胡老太爷,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三人之中,如今只有我还在世。人老了,整天坐在天寿园里,当年那一幕总在眼前晃来晃去。难得陶、林两位大人一品当朝,却如此推重我们徽商,推重我胡泰来,将来我两眼一闭到了九泉之下,万一遇上他们,要是问我,两淮盐场怎么样了?我、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说着,胡老太爷两眼一潮,落下泪来。
“如今京商在朝里使了银子,占了两淮七十二家盐场。可那李万堂是什么好东西,他占了盐场,只会比当年的扬州盐商做得更过分。”胡老太爷激动之下大咳起来,脸色涨得通红。
“老太爷,您年纪大了,千万保重身子。”古平原见他如此伤情,也跟着难过,赶紧过来帮他抚背。
“世侄,你能不能帮我还了这个愿,把两淮盐场从京商手里夺回来?”胡老太爷咳喘稍定,忽地一把抓住古平原的手,满怀希冀地望着他。
“这……”古平原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胡老太爷会托他这件事。
“就算不提当年的事儿。两淮离着徽州太近了,李万堂可不是等闲之辈,你看他上一次派人来徽州,三招两式就把咱们徽商弄得阵脚大乱,险些吃了大亏。要真是由着他在两淮安营扎寨,靠盐场赚了大钱,他一定会把目标重新对准咱们徽商,到时候携巨资卷土重来,可就有大麻烦了。”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古平原喃喃道。
“就是这个理儿。李万堂可不是什么‘他人’,那是一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虎,有他在一旁虎视眈眈,迟早没有徽商的好果子吃。”
古平原也承认这一点,只不过自己事业初定,正是稳扎稳打的时候,恰巧又逢家事缠身,再加上他一向不认为商帮之间非要拼个你死我活不可,所以对胡老太爷主动出击的提议很是犹豫。胡老太爷做了一辈子生意,最会辨人脸色看心思,见古平原实在为难,自己慢慢收篷:“以陶、林之地位尚且不能办成此事,何况我辈商人,世侄你不必为难,我也不过是触景生情,随口说说。”
话虽如此,古平原可不这么认为,那坛“庆功酒”岂是随随便便就挖出来给人尝的,胡老太爷对自己的期望就如同当年陶澍与林则徐对胡家和徽商的期望一样,分明是希望自己能完成三人当初的未竟之事。这副担子委实太重,可又恰恰能从中看出胡老太爷是多么看重古平原这个人。古平原平生最重情义,心下感动又为难:
“老太爷,俗话说得好,‘满饭好吃,满话难讲。’我眼下不能答应什么,唯有到了那边之后看看再说。李万堂若是自顾自做生意,那咱们和他井水不犯河水。倘若他真的有不利于徽商的事,那……”
古平原没把话说完,可是面对面坐着的两个人心中都有数,京商在官场树大根深,又坐拥几十家盐场,真要是与其展开一场大对决,别说谁胜谁负殊难预料,就算侥幸赢了,只怕也是元气大伤。
“难!”胡老太爷闭目想着,摇了摇头。
此事算是暂无下文,胡老太爷又拜托古平原到了镇江后,就近去一趟江宁,江宁是江南江北的枢纽,也是茶商云集之地,城里第一家大茶庄便是胡泰来茶庄的分号,称之为“顺德”。
长毛没占江宁之前,顺德茶庄是除了徽州本庄之外最大的一间铺子。等到洪秀全改江宁为“天京”之后,本庄与顺德之间起初还尚能通消息。胡老太爷为人识得轻重,特意派了家仆送信给顺德茶庄的大掌柜,让他遣散伙计,收了买卖,不许与长毛做生意,只管安心守好铺子。
后来江南大营在曾氏弟兄的带领下将江宁城围得铁桶一般,本庄与顺德便失了音讯。如今江宁克复,这个码头是大江南北的要冲,又在两江总督的驻地,可谓是至关重要。胡老太爷打算请古平原去做一番整顿,预备借着兰雪茶外销洋庄的机会,重新开张,大造一番声势。
古平原自然一诺无辞,他说得很恳切:“古家与泰来茶庄如今是联号生意,这是我的分内之事。您放心,我到了江宁之后,必定对留守有功之人做一番嘉勉,再重新招请得力的伙计,让这顺德茶庄的生意比从前还要红火。”
“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吧。”座上之人沉吟了好一会儿,这才发话道。
下面侧坐的人玉面长身,气度非凡,头上戴着缀着十二颗硕大东珠的王冠,更是将此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身份明白无疑地表露出来。然而即便是总掌军机处和总理衙门的恭亲王,在此天阶阙下也不能不低眉顺目。
但他心里却是不服,方才进东暖阁回事,前面几件事都很顺利:云南巡抚的人选、接见英国使团的礼节、北五省最新上呈的剿捻方略,还有对陕甘大旱的赈济,样样都是军国大事,自己不到半个时辰便在两宫太后面前一样样剖说明白,也都按照军机处拟定的处置方法用了玺印。眼看这趟差事办得圆满,恭王本来很是高兴,谁知慈禧太后偏偏在最后一件小事上沉吟不决,等了半晌才来了一句“没那么简单。”
“莫非是故意找我麻烦?”恭王心里闪过这个念头,不由得向上望了望。
帘后依稀可见两个女人的身影,其中坐在左边的便是西太后慈禧。“东宫优于德,西宫长于才”,垂帘听政以来,这几乎已成为朝野的定评。几年理政下来,原本的“正宫娘娘”慈安太后已然成了“听差”,遇事几乎从不发言,都是听慈禧的一言决断。
隔着珠帘,恭王还是能看到慈禧的面容,那是一张清雅却寡恩的面孔,嘴常常抿起如细线,鼻梁却微微高耸,眼神要么是盯着,要么便是扫视,透着一股子不由分说的威严。
“这实在不像个女人的神情,倒像是坐堂问案数十年的刑部堂官。”恭王正在胡思乱想,慈禧又开口道:“六爷,你好像对我的话不以为然。”
“臣不敢。”恭王打从在乾清宫朝会上被慈禧当场指出轻慢大意,将乾隆御制诗误以为匪人所做之后,态度已然“恭”了许多,虽然不过是前恭后倨,至少场面上无可指摘。
“六爷,有话你就说呗,咱们姐俩长居深宫,不比你在外面见得多,听得多。你既然是议政王,那总要不负名号才好。”说话的是慈安太后,以往遇到这种快要冷场的时候,都是她出来说一句话,事情才议得下去。恭王心里有数,谁要是说东边的这位太后老实无用,那便是有眼无珠。
“臣以为,曾国藩所请在情理之中,也不违朝廷的法度。在金山寺对阵亡将士当众进行旌表,是朝廷追念忠勇,抚慰遗孤之举,更可激励剿捻众将的士气,似乎应准。”
“六爷,你是这么看的?”慈禧的话中带着一丝嘲讽。恭王不明其意,只是点了点头:“正是。”
“那你真是小看了这位曾国藩曾大帅。”慈禧顿了一下,仿佛在想着如何措辞,“大概你还记得,先帝在日曾经许诺过,破长毛匪巢者,封王爵!”
确实如此,当日在南书房,听见咸丰说这话的连同恭亲王、醇郡王、肃顺、文祥等在内不下四五个人,虽说不是明发朝旨,但是君无戏言,自然记档留存,有案可稽。
“在金山寺祭奠亡灵、超度英魂,朝廷一定要派礼部官员去宣旨温慰,大老远去了,难道就只给几个死人送上恤典,对活人就无话可说?”
“太后是说……曾国藩借着此事,意在提醒朝廷不要忘了封王的许诺。”恭王恍然大悟。
“何止是提醒,这分明就是逼宫。”慈禧毫不客气地说道。
恭王不由自主地为曾国藩辩白道:“这总不至于吧,湘军刚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曾国藩为人又一向谨慎持重,岂有轻慢之心。”
“你别忘了,如今曾国藩为两江总督,本就管辖江苏、江西和安徽的三省兵马,为了便宜行事,朝廷又命他掌管闽浙与两湖的军队,有先斩后奏之权,再加上长江水师为其一手创立,这等于是天下兵马半数操于其手。这几年一边打仗一边保举战功,长江以南的各省督抚不是曾国藩的部下旧谊,便是他的学生同年,更有个亲弟弟曾国荃,也被实授江苏巡抚,一兄一弟,督抚同城。”
“六爷。”慈禧一席话说下来又快又急,又放缓了语气,“康熙朝的鳌拜、吴三桂,雍正朝的年羹尧,这些人势力最大的时候,只怕也不及如今的曾国藩吧。”
恭王越听越惊,慈禧说的这些都是朝廷的叛逆,怎么拿刚立了大功的重臣与这些人相比。
慈禧指了指案桌上的奏报:“别以为我是杞人忧天,这奏报是今天到的,里面说曾国藩将两江总督府设在了洪秀全的天王府。虽说那儿原本就是两江总督府旧址,可是毕竟做过洪逆的伪皇宫,曾国藩此举未必没有深意吧。”
慈安倒是觉得有点疑人太过:“妹妹,曾国藩可是有大功于社稷,就算是封个王,也不过分吧,何况这还是先帝遗愿。”
慈安抬出“先帝”这顶大帽子,慈禧忙改容一笑:“瞧姐姐说的,我岂敢不尊先帝。只是最近常想起两句成语:一是得陇望蜀,二是得寸进尺。这人哪,总是不满足,封他为王是为了酬庸平灭长毛的功劳,可是别忘了,这王离着皇可就不远了,难保那手握重兵之人不起异心哪。‘三藩之后,异姓不王。’这可是康熙老佛爷留下来的规矩,圣祖爷定这条规矩的时候必定也是思前想后,为的不也是绝了旁人觊觎大位的心思嘛。”
“康熙”这顶大帽子又比“咸丰”大了许多,殿中三人一时都沉默了下来。
“曾国藩会造反?我看不至于吧。”许久,慈安勉强笑了笑。
“六爷,你说呢?”慈禧不答,反问向恭王。
要在平时,恭王早就一口答道“不会”,可是如今连他也犹豫了。
“按说是不会,可是也难保他身边没有人希图拥立之功……”
“就是这话啰。”慈禧不待他说完便抢道,“宋太祖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又何尝是自愿的,赵宋王朝还不是取柴周而代之。成王败寇,赵匡胤坐金殿的时候,可没有人上殿为后周皇帝喊冤。问鼎大事,前朝殷鉴,岂可等闲视之。”
恭王深吸了一口气,默然地点了点头。慈禧说得确实有几分道理,可是他却很不愿就这个题目再说下去,天下初定,按理说应该上下同心,休养生息,却无端端猜疑功臣,怎么说都不是仁恕王道。
“六爷,依你看……”慈禧咬着细碎的银牙,像是一点点在积蓄说出下一句话的力量,“朝廷要不要把曾国藩—逼反!”
这句话落在耳中,恭王激灵打了一个冷战,不置信地仰头望向帘后。这一回连慈安也寂然无语,大概也是被慈禧的话吓住了。
“哈哈!”慈禧见二人都无表示,自己先轻轻笑了起来,“我不过是说句玩笑话,六爷你听过便罢,可不要当真。”
“是。”恭王这一声答得又苦又涩。
“封王的事情再议吧,总要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才好。既然如此,礼部也不能马上派人去江南。告诉曾国藩,这是祭奠百万亡灵的大事,需钦天监择最好的良辰吉日,不可操之过急,待朝廷定下日子,自然会通知他的。封赏的事情虽然要往后摆一摆,可也别冷了曾国藩的心,以免有人借此挑动事端。最近曾国藩凡有所请,军机处尽量给他个满意的答复,也算是略作安抚了。”慈安紧跟着加了一句。
恭王领旨出了东暖阁,走过丽水桥,向后面重楼飞檐的大内看了一眼,这才发觉贴身的衣服已经不知不觉湿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