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为官府出力就是给自己搭桥铺路 (2 / 2)

大生意人6:针锋 赵之羽 14768 字 2024-02-18

“不,不!”彭海碗吓了一跳,连忙撇清,“我哪有那胆子,是顺耳听说的。”

就在几天前,彭海碗正在店里,看见有两个寻常百姓打扮的人往城外走,见城门处兵丁搜检,这两个人迟疑着停下脚步,装着讨口水喝,其实是在观察城门口的动静。

“这两个人我瞅着都面熟,敢情在长毛的兵营里见过,是两个乔装打扮想要逃出城去的长毛。”彭海碗既不敢报官也不敢搭言,不过他在长毛营中做了十年生意,切口俚语都懂得不少,这两个人小声交谈时被他听去了几句紧要的话。

“他们说就在两淮盐场的盐丁中间,藏着个长毛的大人物,盐丁十几万人都听他的,一旦起事可以打官兵个措手不及,离着江宁这么近,或许就能再把城占了。”这两个人没商量完,趁着官兵换岗之机逃了出去,彭海碗就只听到这么多。

“他们有没有说这个大人物是谁?”

“那倒没有。我听说忠王李秀成始终下落不明,总不会是他吧?”

“要真是李秀成,那可糟了。”李秀成是连曾国藩都佩服不已的人物,要不是靠他撑着,早几年长毛就完了,若真是他在策划反攻,那江宁可悬了。

古平原还真为这事儿担了半宿心,谁知第二天午时来到东门外,第一眼看过去便是一怔。

江宁城的东门面朝钟山,可以登高指挥,是当初湘军四面围攻的主攻所在。明太祖修石头城时,城砖之间用石灰、砂土、米浆混合捶成,如同一体坚不可摧。曾国荃用挖地道于城墙之下,然后埋入烈性炸药的方法,才将城墙炸开一段口子,湘军从此鱼贯而入,方才破城。

炸开城墙的地方就在东门不远处,此时尚未修缮,听说城墙实在太坚固,虽然被炸开,可是几十米的城墙连在一起高高飞起,落地时砸死了几百名湘军。也正是因为湘军围城日久,所以城边草木不生,眼目所至一片荒凉,唯有一条通往镇江的笔直官道,以前因为围城而断绝,现在则又渐渐热闹了起来。

如今就在空荡荡的官道一侧,放着一个大大的笼子,笼子是特制的,以铁条打造,里面关着一人,剑眉朗目,身穿长毛王爷的黄缎绣蟒分襟袍,箕踞笼内,虽蓬头垢面,困在笼中,但神情依然卓尔不群。

“哟,这不是李秀成吗?”身旁的彭海碗惊异万分,嘴都合不拢。

昨晚刚谈起李秀成,不料今日就见到了。这个人的名字比起陈玉成来还要如雷贯耳,古平原不由得目不转睛地望着。

“太子太保、两江总督曾大人到!太子少保、江苏巡抚曾大人到!”正在此时,远处鸣锣十三响开道,代表的是“大小文武官吏军民人等齐闪开”。差役口中的两位曾大人,自然就是曾国藩、曾国荃两兄弟。

昨天聚在二堂的那些掌柜们,因为薛师爷的语气严厉,生恐敬酒不吃吃罚酒,此刻都已经聚齐了,只不过脸上少了些紧张戒备,多了一丝好奇。

“原来李秀成早就落在曾大帅手里,为什么秘而不宣哪?”

“今天弄出来,也不知是为了什么。等着看好戏吧。”有位老掌柜看了旁边说话的后辈一眼,继而叹了口气:“看戏?嘿嘿,留神可别被人簸弄上去唱戏吧。”

底下议论纷纷,古平原趁此机会又打量了几眼曾国荃。这位人称“九帅”的曾国荃,面相可比乃兄差得远了,除了下停长而饱满是寿考之相,此外眉如乱草,鼻如刀削,一双豺目露着凶光,一看就是残忍嗜杀之人。他的外号是“曾铁桶”,本来“三面围城,网开一面”是古往今来的兵法,可是曾国荃却偏不,非把城池围得水泄不通,一仗打下来,整个城中连长毛带百姓,往往死了十之八九。

今天唱主角的正是这位曾国荃。他先低声问了一句,曾国藩微微点头,接着把手一挥,有人从后面车队里抬过来一领卷起的草席。

等把草席放在地上摊开,草席中露出一具已经腐烂的尸首,只有从那金线银丝的黄色服饰,以及头上那顶冲天冠上才能看出死者生前非富则贵。

笼中的李秀成忽然脸色巨变,双手抓着木笼,紧盯多时,双膝跪下,唇间悲愤地吐出四个字:“天王陛下!”

“不错。”曾国荃狞笑道,“这就是你那可以呼风唤雨求天兵的洪天王,如今不过是一具臭尸而已。”

洪秀全自打定都天京,就躲进天王府与三千佳丽日日淫乐,除了被东王杨秀清“逼封万岁”那一次,直到死也再没出来过。所以江宁城中的百姓几乎没人见过其真容,听说地上这具死尸就是长毛大头子,人群立时起了躁动,都想挤上前看个究竟,怎奈江宁府派出的衙差手拿鞭子看管,越过绳线便是狠狠一鞭。

古平原与诸位东家掌柜因为是“请”来的客人,倒是能站在绳线以里看个清楚。古平原扬颌望去,就见这具尸首已然烂得露出腐骨,面目狰狞如同厉鬼。洪秀全怎么说也是一代开国枭雄,落得如此下场,众人心里自然都在慨叹。

“洪逆率众叛乱,妄称伪帝,犯的乃是十恶之首,纵然身死也要挖坟掘墓,挫骨扬灰。”曾国荃把手一摆,一旁油毡布掀开,露出一门开花大炮。紧接着过来几个手拿鬼头刀的刽子手,手起刀落将洪秀全的尸身砍作几段,塞入炮口内。

此刻百姓越聚越多,为防意外,湘军调了一个水师营来协防。在场众人一开始莫名其妙,很快就看明白了,从心底透出一股寒气。

曾国荃回身微微一躬:“请总督大人下令。”

曾国藩站起身来,用极慢的速度扫视了全场,最后将目光落到那门大炮上。他不说话,谁也不敢吱声,上千群众中除了几声小孩子偶尔发出的哭声,真的是掉根针都能听见。

过了足有半刻钟,曾国藩轻轻地点了点头,却连一个字都没说。

“放炮!”曾国荃一声令下,早有炮手拿出火折子,打着了向引线一凑,就听惊天动地一声响,洪秀全的尸身顿时化作飞灰。一代枭雄如此下场,连个囫囵尸首都没留下,围观众人瞧得是目瞪口呆。

“天王……”李秀成紧咬牙关,目眦欲裂。

曾国荃哂道:“我记得你们编的小册子里不是说这位洪天王是上帝派下来救人的救星,是上帝的二儿子,是耶稣之弟?要照这么说,他应该是金刚不坏之身嘛,怎么几刀下去就断了好几截,一炮就轰成了渣。”

李秀成瞪着他,满眼都是仇恨,谁都不怀疑,若是此时笼开一角,李秀成立刻便会扑出来将曾国荃活活撕碎。

可眼下他是困兽,只能眼睁睁瞧着一队湘军又从城中押出来一百多名人犯。这些人个个蓬头垢面,身上都受了伤,行走时牵连伤口,不住地流血呻吟。不用问,这些都是藏在江宁城中的长毛,被官兵大搜时捕获。

李秀成是太平军中最得人望的将领,深受士兵爱戴。其中几人一见关在笼子里的是他,立时叫道:“忠王!”哭喊着便要拜倒。这些人都是用铁链一个接一个拴在一起,有人倒地相拜,队伍顿时就乱了,气得押队的官兵上前,用铁枪对着犯人的大腿就刺。铁枪刺穿了血肉,伴随着惨嚎声又深深扎入土中。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曾国藩起身道,“谋反无分首从,俱是大辟之刑,上天虽有好生之德,朝廷虽有爱民之意,奈何尔等匪类,作乱十年,蹂躏数省,实在罪不可赦。今日明正典刑,以昭天理,以正国法,以为宵小者戒……”“曾妖头,要杀要剐随你,老子没空听你的狗屁三字经!”犯人中最先向李秀成拜倒的是跟随他十年之久的一个老亲兵,此刻也被一杆铁枪钉在地上,却是始终一声不吭,此时才破口大骂,打断了曾国藩的话。

曾国藩用厌恶的眼光看了他一眼,齿缝中迸出一句:“死到临头,犹不悔改!该死!”

行刑的刽子手早就等在一旁,过来将人犯推搡着带到城墙边依次跪倒。方才大炮轰鸣,人群本来已经由肃静转为喧哗,此时又安静了下来,连孩子的哭声都消失了,满场都被一种恐怖的杀气笼罩着,激得人身上直起鸡皮疙瘩。

“斩!”随着监斩官一声喝,几十把鬼头刀同时砍了下去,切开血肉,剁在颈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午时血气最盛,从腔子中喷出的血柱像泼墨一般冲在城墙上,又顺着墙缝流下,本就黢黑的墙砖染上了大片大片不祥的暗红,浓烈的血腥气直冲人的鼻腔。

“李秀成,今天是你最后一个机会,是跟着洪秀全去做鬼,还是投降大清享富贵,你选条路走吧!”曾国荃得意地看着笼中目眦欲裂的囚犯。

“曾妖头!你别得意得太早。 ”李秀成一字一句地说,“天国败了,捻军没

败,就算捻子败了,可穷人没败!你杀得光天国的弟兄,可是杀不完天下的穷人。只要普天下还有受苦受难的父亲,还有流泪哭泣的母亲,还有吃不饱穿不暖的孩子,你和你的大清朝就别想睡上一天安稳觉,过上一天安生日子,早晚会有人替我们报仇的!”

“住口!”曾国荃瞪着血红的眼珠,忽然狂喊一声。他原本是想让李秀成临死前受一番心理上的折磨,没想到却被这个老对手气了个半死。曾国荃个性狂狷,哪能受得了这番当众奚落。原本给李秀成定的是“割八刀”的剐刑,此刻气急败坏,曾国荃也顾不了许多了,抽出腰间宝剑,恶狠狠上前便刺。

左一剑右一剑,铁笼中无从闪避,事实上李秀成也没有躲闪之意,挺身挨了七八剑,却是一声不吭,只是用仇恨的目光冷冷望着不远处坐在帐中的曾国藩。直到被一剑扎中要害,李秀成这才支持不住,慢慢坐倒,将身子靠在铁笼上,露出一丝蔑视的笑容,缓缓闭上了眼睛。

“哼,便宜这个逆匪了。”曾国荃把宝剑“嘡啷”一声丢在地上。

眼前血淋淋的一幕把百姓和众商人都瞧傻了、吓呆了,浑身直打战,望着曾国荃如同看见了地狱里出来的杀人魔王,生怕他性子一起,大开杀戒,不约而同地把求庇护的目光投向了曾国藩。

曾国藩心里一直埋怨九弟做事欠考虑,明明是一次光明正大的处斩逆匪,却搞得好像私人仇杀。何况曾国荃已然官居二品,从未听过堂堂巡抚会亲自动手杀囚犯,传出去必成巷尾奇谈。一句“残忍嗜杀”的考语,对他将来的仕途没有半点好处。曾国藩想到这些,顿感扫兴,起身吩咐道:“传轿。”

他走了,此间事却还未了。薛福成薛师爷来到众商面前,高声宣布了两件事:一是江宁城克复半年有余,如今还有不少商铺关板歇业,总督衙门发出饬令,要求十日之内,江宁城内所有买卖街必须开业,而且要公买公卖,不得借机囤积,不得肆意抬高物价,违者严惩不贷。

众商点头答应。反正开业不过是开门,顶多派个伙计守店,至于是否开张,那是生意上的事儿,总督再大也管不了。再说商人哪有不囤货的,总不成买一件进一件吧,何况将本逐利,当然不会以进价卖货,总要有得赚才是,这里面的伸缩余地,学问可就大了。曾国藩总不能一个店铺派个会打算盘的户书看着吧。

再听到第二条,可就让人咧嘴了。薛福成随口报数,要求众商为战后满目疮痍的江宁城重建捐银子,这份捐输有多有少,最少的也有三千两,最多的是“锦号”成衣铺,让店东孙老板捐二十五万两银子,把孙老板心疼得肝颤。

“薛师爷,我问问您老,这同样是捐,怎么我家就这么多银子呢?”见曾国藩坐着八抬大轿已然离去,孙老板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薛福成看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道:“孙老板自家的买卖,这些年做了多少生意,赚了多少钱,难不成自己心里没数?真要是这样,这里说不清楚,你随我到总督衙门,我帮你仔细查查。”

“不、不,不必了,我认捐,全都认捐。”一句话全明白了,长毛账簿虽然烧了,可是数目在衙门里记着呢。“锦号”这十年来包下了整个江宁驻守长毛的军衣生意,要是较起真来……孙老板胆怯地望了一眼旁边铁笼里李秀成那血肉模糊的尸首,打了一个寒战,像斗败的公鸡一样低下头去。

“坏了。”彭海碗小声嘟囔着,“派到咱们头上,怕是比‘锦记’只多不少。”

“多少也得捐,除非敬酒不吃吃罚酒。”古平原是口吞萤火虫—心里雪亮。昨天和今天都是先兵后礼,昨天把话说到十二分无望,临了却一把火烧了账簿;今天在众人面前大杀大砍,随即便是劝捐。事情到了这一步,就算再不开窍的人也会服软。这样做既筹得重建江宁的部分款项,又保住了江宁的众多店铺,接下来还可以抽税派捐,细水长流,这位总督大人的心思可真是让人佩服。

不过薛福成念来念去,把在场众商个个点到,却就是没有顺德茶庄和两淮盐场。古平原正在疑惑,不经意间抬头一望,就见一个人的背影正在远离人群,向城中走去。

这背影很是熟悉,古平原凝神间便是一扬眉,立刻拔脚要追,他想起来了,那人是苏紫轩!

僧格林沁兵败被杀的消息,在来江宁的路上,古平原便从路边茶棚的茶客谈论中得知,当时五内俱沸,然而他很快就冷静下来,白依梅投入僧格林沁大营,是苏紫轩的主意,这个女人当初在黄土高原上曾经对自己说过一句话:“我和你一样,也有仇要报。”从此女后来的所作所为来看,分明是对大清怀着深仇大恨,僧格林沁被捻子打败,恐怕就与这个绝顶聪明的苏紫轩有莫大干系。照此推断,白依梅必定也牵扯其中,那么以苏紫轩之能,一定会为两个人安排好退路,似乎不必太过担心。

古平原不住地给自己解着心宽,可惜一旦有了空闲,他立刻就会想到白依梅或许此刻就困在什么荒郊野岭,受了伤瑟瑟发抖的样子如在眼前,心中顿时一阵绞痛。当日白依梅在寿州城外赤身裸体,与自己恩断义绝的情景,古平原向谁都没说,早已逼着自己从脑海中抹去,然而这个意外消息的传来,如暴风般将往事从心底搅起,时常呆呆出神,暗自担心。

现在遇到了苏紫轩,白依梅的下落当可从他身上得知,古平原自然要追过去问。谁知他脚步刚动,薛福成一张口便叫住了他。

就见薛福成分开人群,走到古平原面前:“古东家,请你和李老爷再去一趟衙门,曾大人有事相商。”他故意抬高了声音,让离开人群几步远的李万堂也能听到。

“那捐输一事该如何办理?”

“不必了,大人有令,两淮盐场与顺德茶庄此番免捐。”

一语既出,旁边顿时起了一阵羡慕的惊叹,彭海碗更是喜上眉梢。只有古平原与李万堂不约而同地将眉毛微微一皱。

“小姐,你好像很不高兴?”四喜小心翼翼地望了望苏紫轩的脸色。

二人正在舟上,玄武湖湖心亭已然可望,后梢一名舟子离得甚远,湖面风声猎猎,必是听不到什么。

然而苏紫轩还是放低了声音:“可惜来晚了一步,救不到李秀成。曾国荃这个疯子,坏我大事。”她一向镇静,此时却有些烦躁。

“小姐,别怪我多嘴,我真是想破头也想不明白,当初你一定要激僧王杀了陈玉成,如今又急匆匆赶到江宁来救李秀成,这两人号称洪秀全的左膀右臂,为何却要杀一个,留一个?”

说话间,湖心亭已经到了,上面有两三个人正携酒赏景,苏紫轩让四喜拿了几张银票过去,很快湖心亭中便人去亭空,四喜与舟子将带着的风炉在亭边摆好,然后从食盒中拿出“干丝”“卤笋”“状元豆”“冰糖蜜汁藕”等吃食小菜,

烫了二两竹叶青,湖心亭中顿时香气扑鼻,那舟子忍不住就咽了口唾沫。

四喜拿出五两银票:“我们要在此赏月,得中夜才走,你那时来接我们。这是船钱,多余的拿去吃饭。”

“哟,谢谢小爷了。”划一个月船,也赚不到这么多银子,舟子眉开眼笑地划着船走了。

月还未上梢头,从湖面吹来的风却更显凉意,四喜在亭中石凳上铺了皮垫,这才请苏紫轩坐下。苏紫轩望着远处的钟山已经有一会了,面上似悲似喜,嘴边仿佛有一声轻叹。

“千古江山,几朝兴亡。明太祖是个英雄,死后却也只能在这钟山之麓看着儿孙自相残杀。方孝孺骂一声‘篡’,被灭十族,到头来坐江山的还不是姓朱的,他又何苦。”

“灭十族?”四喜可是头回听说这新鲜词儿,“不是最多灭九族吗?这姓方的干什么了,要灭十族。”“他是读书人,心中存着孔孟教他的忠义,不肯随人造反,结果就被造反那个人凌迟处死,祸灭十族。除了亲戚血脉之外,连朋友门生也算作一族,斩尽杀绝。那是不许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甚至想过的念头流传人间。”

四喜听得张大了嘴,怔怔地望着苏紫轩。

“行刑之地就在这玄武湖的北岸,据书中记载,当时杀得血流成河,把整片湖水染得通红,月余没有散去。这湖中生生不息的水族,当初可都吃过那忠臣义士的血肉呢。”

“小姐,我有点害怕。”天色渐暗,四喜看着漆黑的湖面,忽然一阵发毛。

“汉人中的孔孟之徒最是虚伪,明明想要什么,偏怕人说自己不忠不义,便不敢伸手。汉高祖是个流氓,明太祖做过和尚,都没读过一天‘子曰诗云’,可是伸手便取了江山,这多痛快。”

苏紫轩顺着这个题目往下说,四喜听得糊涂,也不知该如何接话。

“你这傻丫头。”苏紫轩见她懵懂的样子煞是可爱,伸手拧了她的脸,悠悠道,“你方才问为什么杀一个,留一个。杀陈玉成是不愿让僧格林沁得个好帮手,救李秀成则是想让曾国藩得个好帮手,这一出一入,关系大着呢。僧格林沁要是得了陈玉成,此番能被捻子杀了?僧王要是不死,将来湘军北伐,岂不是要撞在这堵墙上。”

“等等,小姐你说什么,湘军北伐,伐谁呀?”

苏紫轩冷冷一笑:“伐谁?同治!慈禧!恭王!还有见死不救的满朝文武。”

“啊……啊。”四喜想了半天才明白,“这就是你说的‘让一个人下地狱,让另一个上天堂?’”

“僧王已然下了地狱,曾国藩嘛,他若开国登基做皇帝,算不算上天堂?”

“曾国藩肯造反吗?”四喜怀疑地问。

“是啊,这就是我说的,曾国藩以理学名臣、孔子门生自命,让他造反等于是往自己脸上打耳光,谈何容易。可惜呀,李秀成要是不死,是曾国藩一个文武双全的好帮手。反清的把握越大,这个决心就越容易下。”苏紫轩喝下一盅酒,闭上眼轻轻摇头,“算了,过去的事不提了。反正我引着捻军杀了僧王,给湘军的北上之路除去了一个最大的障碍。这已经是一个很大的诱惑了。咱们只要抓住机会,在他跨出一步,将迈未迈之时狠狠推上一下,他再想回头可就晚了。”

四喜这才明白,这位小姐几年来是在下着如许大的一盘棋,难为她竟然如此坚韧,终于走到了这最后一步。

“那……曾国藩要是一定不肯反呢?”四喜嗫嚅地说。

“眼下想劝曾氏造反的人可不止我们。他统领湘军嫡系,节制七省兵马和长江水师,若是要反,还真没人拦得住。他那几员大将,还有那个曾老九都精着呢,只怕早就在惦记这件事了。要是成了开国功臣,那是擎天保驾的功劳,比起来,剿灭长毛又算得了什么。”苏紫轩的微笑一现即没,眼中露出一片狠色,“他

要是不想当明太祖,那就让他当宋太祖好了。一旦黄袍加身,脱不脱下来都是谋反。为了湖南荷叶塘那几百口曾氏族人,他也得干到底了。”

四喜试探地说:“要是这样,就算曾国藩不反,他的弟弟和部下也一定会反,我们静观其变好了。”

“这种大事岂能坐等成功。我这几年一直在看朝廷的邸报,那里面有不少曾国藩的奏折。此人真正是谋定而后动,我没见过谁比他更有耐性,更懂得等待机会。造反这种大事,哪怕是九成九的把握,我料曾国藩也不肯轻举妄动,除非有十成把握才行。”

“造反哪有十成把握,否则岂不是人人都当皇帝了。”四喜失笑道。“所以我们要为曾国藩创造机会,引着他向谋反这条路走。我倒不在乎他能不能当皇帝,只要能把京城打下来,把那一对叔嫂抓到,像今天这样,一个挫骨扬灰,一个乱刃分尸,那就够了。”苏紫轩面上笼了一层寒霜,咬牙切齿地说。

“粥熬好了,天凉,小姐你趁热喝吧。”四喜听了这些原本只该放在心里的话,心中七上八下,惴惴难安,用黄杨木托盘盛了一碗粥,想借机换个话题。

谁知苏紫轩接过来,将半碗粥拨入湖中,熬得稀烂的香梗碧玉米顿时引来一群鱼儿争食。

“看见没有,想要引鱼上钩,鱼饵一定要香。”苏紫轩用筷子点了点,对瞧得愣神的四喜说,“造反定要‘兵精粮足’,前面两个字已然齐备,可是这军饷嘛,

恐怕还要我们帮湘军凑凑。”

“这得多少银子啊,怕要上千万两吧,怎么凑啊?”

“白依梅手中的那封信能派大用场。她已经去镇江找漕帮老大了,她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用那封信。”

“何况,咱们不是还有最后一招嘛。”

说着,苏紫轩瞟了一眼四喜那寸步不离身的书匣。

“大人,果如您所说,这二人对坐半个时辰,彼此间竟没说一句话。”

薛福成从“听壁角”回来,告诉派自己去的曾国藩,古平原与李万堂共处一室等候接见,一个眼观鼻鼻观心沉默不语,另一个则悠然品茗如在山野。

“看来你打听到的消息没错,这二人在京中万茶大会落下嫌隙,至今仍是同行冤家。”

“冤家最好,对头更妙,只要他们彼此竞争,最后还不是两江得利。”薛福成抚掌而笑。

曾国藩笑而不语,他的御下之道确是如此:部下只要对己忠心不二,自己能弹压得住,那么他们彼此间有什么矛盾都不妨事,一来争功争到最后,大功都是湘军的,二来部下失和,则不会和而谋己,这一来省了多少心事。

听到后堂传来脚步声,古平原立时站起身来,李万堂则是等到看见了曾国藩的身影从帘后出现,这才起身相迎。

“二位东家请坐。”曾国藩一改昨日的威严,谦和地招呼着,自己率先在上垂首坐下。

听差再次换过新茶,茶雾氤氲中李万堂率先开口:“大人,方才城门口一幕,足以让匪类胆寒,壮士扬眉。江宁克复半年,今日才算尘埃落定,大人居功至伟。朝廷不日必有封赏,卑职先给大人道贺。”

这番话自从克复江宁之后,无论是官员还是书信,曾国藩听得多了,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可是李万堂还有话说:“长毛肆虐十年之久,商路断绝,商旅不行,商民无可交易,民间百业凋零。如今大人平灭长毛,天下商人都受了莫大的恩惠,今后农粮桑丝、海盐山茶又可以南北互通。我朝历劫多年,中兴重现,全赖大人辛苦经营,卑职替天下商人给大人道谢。”

先道贺再道谢,这番恭维不露痕迹又甚是得体,曾国藩清癯的面上终于露出一丝微笑。“这都是仰仗朝廷信任,官民合力,不然单凭一人之力何能建此功勋。”

古平原在一旁听得不是滋味,别的话倒还罢了,李万堂凭什么替天下商人道谢,真拿自己当了大清商魁不成,真是狂妄得没边了。古平原心想,好话人人会说,他接着曾国藩的话缝,在座中一揖:“大人实在过谦。依草民看,这番大征伐中,最难得的倒正是赢得朝廷信任,促成官民合力。名臣名将虽多,然而朝野公认您的功业无人能比,正是因为曾大人持中守正,朝廷方能全力支持;爱民如子,官民方能水乳交融;上下同心,湘军方能百战功成。”

曾国藩本来一手端茶,微笑着在听,渐渐敛了笑容,注目古平原脸上。

古平原说的,正是曾国藩内心深处最引以为傲的,十年征战各种辛苦只有曾国藩自己最知道,那岂是容易之事。不说别人,就是曾国藩自己,就曾在靖港兵败和祁门被困时两度绝望自尽,历经多少艰难才能成此大功,外人又怎会了解。

在曾国藩看来,他最不易的就是能得到朝廷的全力支持,当初自己在湖南练兵,打了几场胜仗,咸丰帝原本高兴得想要明发旨意表彰,可是大学士祁隽藻说:“曾国藩不过是一在籍侍郎,犹匹夫耳。匹夫居闾里,一呼百应,恐非朝廷之福。”咸丰帝当即收回旨意,其猜疑心令人思之可怖。要不是自己后来忍辱负重,屡屡让功于满洲大臣,恐怕掣肘之下,早就被朝廷夺回兵权。

还有一个令曾国藩引以为傲的就是用人。胡林翼、江忠源、李鸿章、左宗棠、郭嵩焘等人,都是不世出的人才,个个性高气傲。自己要么以恩结,要么屈心降志,“知其雄,守其雌”—到底把这些人收拢起来,这一局关系大清天下的棋才能处处点眼、片片做活,最后打一个大劫,毕一功于一役。殚精竭虑之处的辛苦,更是无法与外人道之。

想不到眼前这个生意人,寥寥数语,居然能说中自己的心事,曾国藩可真是有些刮目相看了。

“古东家,我听说你在徽州之时,曾经给杭州难民运粮,又帮助他们逃离长毛蹂躏;后来合肥被围,又是你到青阳粮市,为大营官兵赊来了几百石的军粮。可有此事?”

“禀大人,确实是真的。”古平原面上没有一丝得意浮躁之色,只是很平实地点了点头。

“这么说来,你虽然是茶商,对粮食买卖并也不陌生。”

听这意思,曾国藩是有意让他为湘军购买军粮。他瞬间把从别人口中听来的湘军人数与安徽几个大粮市的供应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自己不是粮商,要居间拉合成买卖,一番辛苦恐怕也赚不到几个钱,说白了是做“牙行”生意。可是能借此与总督衙门拉上关系,对于茶庄日后在江宁乃至两江的生意都大有好处。

他心思快,几乎脱口应道:“我虽不敢自称熟手,但亦不敢有事推脱。粮商手中有存粮,巴不得赶紧卖出去,倒出仓库再装新粮,所以粮食生意不算难做。”

曾国藩点头嘉许,徐徐说道:“如今大劫方过,兵灾之后首防瘟疫,幸赖杭州胡雪岩开的‘胡庆余堂’捐药二十万丸,这场瘟疫也总算是过去了。胡雪岩为两江商人做了表率,本督已然奏报朝廷为他请封。可是如此之大的两江,百姓千万,灾民众多,总不能只靠胡雪岩一个商人的捐输报效,所以今天在城门,各家商户也都有所表示。不过捐银子是常人所为,我把二位请到衙门,是看出你们是商中佼佼,希望借重长才,为两江百姓谋福。”

“不敢。大人但请吩咐。”二人异口同声道。

“既然你们如此热心,那本督可就狮子大开口了。”曾国藩半开玩笑地说。

语中虽然带笑,可没人敢把两江总督的话当玩笑,古平原与李万堂凝神细听,等听完了,两个人不由自主地对视了一眼,心中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恨不得方才缴交几十万的银子捐输才好。

曾国藩的要求何止是难,简直是难如登天。

两江百姓,除了地主富户家存着过夜粮之外,其余无不对朝廷的赈粮翘首以待。其实百姓倒不是要平白讨食,两江是大清最富庶的地方,百姓逃难之时,纷纷带了金银细软,如今大难已过,扶老携幼各自返乡。家尚在,拿出些银子购买农具机杼,耕田养蚕,用不了几年日子就过回来了。

真能如此自然善莫大焉,奈何缺粮,别说几年,就是几个月也等不得。江南本是鱼米之乡,十年浩劫荒弃了良田万顷,饿死人的事儿层出不穷,有些地方甚至有了易子而食的传闻。

如今最缺的就是粮食,物以稀为贵,粮价水涨船高,已然涨到了百姓不堪重负的地步。偏偏官府还不敢出告示平抑粮价,因为粮食就是这么多,价高了,百姓自会少买省吃,哪怕两天吃一顿,也能活下去。若硬是把粮价压下去,几天工夫,粮食都被富户买走,穷人一两粮食都买不到,必然激起民乱。眼下是春季开荒种田好时节,农民个个饿得腿软脚软,走起路来都直打晃儿,哪儿来的力气种田。总督一职上马管军,下马管民,民政方面最令曾国藩头痛的就是缺粮。只要能让老百姓吃饱肚子,春种秋收,哪怕一茬粮食就能让江南恢复元气。

所以曾国藩命古平原做的就是一件事—买粮!从各地把粮食买来,缓解江南的饥荒。

“到底要多少粮食才够?”彭海碗听古平原回来之后讲述了经过,急急地问。他是想帮忙,也是想将功赎罪。

古平原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石?”

古平原苦笑一声:“三万石我就不回这儿,立刻直奔安徽几个大粮集去扫仓底了。”

“三十万石啊!我的妈呀。”彭海碗腿一软坐回座中,“听说朝廷向两江发粮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运来两万石粮食。这、这曾总督也真敢要,这让咱们去哪儿弄啊。”

彭海碗的这句“咱们”让古平原很是欣慰,此人看来是个有良心的,自己算是没帮错人。

常玉儿一直在旁边静听,听说是这么个大数目,眉间也带了忧色:“若是弄不到,那该怎么办?”

古平原知道她是担心自己,温柔地看了妻子一眼。

“曾大人也知道是强人所难,所以弄不到这许多粮食亦不会怪罪于我。但是我很想办成此事,一来是为了江南千万百姓,二来嘛……”他将临行时胡老太爷的那番话重述一遍,“曾大人这分明是想试试徽商与京商的斤两,要是我办不成此事,而李万堂却将另一件事办成了,那岂不是被他彻底压过去了。”

“喔,这么说来,此事一定要成。”彭海碗受此一激,雄心突起,随即又摇了摇头,“难、难哪。”

常玉儿却说:“不管什么买卖,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是不知这江南的粮价如今怎样?”

这句话算是问到点子上了,彭海碗虽然不是粮商也不是司务,但他是大掌柜,日日看账,管着这么多伙计的饭食,粮价自然门儿清。

其实不必他说,古平原从总督衙门出来,第一个去的就是几家大粮店,还特意请了个掌柜到酒铺做个小东,一番深谈下来,对江南粮价已是了如指掌。

道光末年,二两银子就能买一石粮,历经咸丰一朝,打了十多年仗,如今粮价已然涨到了十两一石,最重要的是有价无市,粮食不够卖,就只能从外地运粮,成本自然就高了。古平原也算过这笔账,连同路上的厘金、折耗、运费,水脚、雇工,再加上商人应得的利润,外省粮食运到江南后,至少要涨到十五两一石,这是百姓万万难以承受的。古平原向那伙计打听过,若要想百姓三餐得继,粮价就绝不能超过五两一石。

三十万石的粮食,五两和十五两之间的差价,那就是三百万两银子!

听了这个数目,屋中顿时陷入了寂静,良久,彭海碗摸着光秃秃的下巴慢慢道:“要说借出三百万两补这个差价,徽商倒也不是拿不起。”

“拿得起也不能拿,否则后患无穷!”古平原断然将手一摆,他看出彭海碗不解,放缓语气,向窗外一指,“这里是江宁城,又称石头城,那城墙是谁出钱修的?”

彭海碗一愣:“沈万三呀。”“沈万三后来怎样了?”

“被明太祖杀了。”

“为什么杀他?”

“这……”

“因为他露富于朱元璋,遭了忌,这和西晋石崇因绿珠而夷族是一个道理。历朝历代屡见不鲜。记着,商人再有钱也不能在官府面前显富,不然好心花了银子到头来却是自掘坟墓。”古平原一脸的严肃。

彭海碗深吸了一口气,越来越佩服这位年轻东家,遇事真是深思熟虑。

“眼下打饥民主意的商人不少。有个陈大户,据说在广东囤粮,手里至少有十万石的粮食。可是人家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据说放出话来了,只要有人能出到十八两一石,他就立刻将粮食装船启运。”彭掌柜道。

古平原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这不是喝人血吗!别说这个价太高,就算有钱,也不能和这种人做生意,否则其他商人有样学样,坏了市面不说,把商人的德行都带坏了。”

“彭掌柜,你是坐地户,江南一带你最熟悉,难道就真的没有人有办法弄到这三十万石粮食。”常玉儿柔声与彭海碗商量着。

“这……”彭海碗背着手在屋里转了十几圈,忽然回头喜道,“有一条路子,或许能行。东家一定听过漕帮吧?”

漕帮虽然是运河帮,可也是天下第一大帮会,从南到北自不必说,就是东海到西藏,在外跑生计的人,没听过漕帮的也很少。

“漕帮在运河上运粮已经上百年了,这粮食里的花样,没人比他们更熟悉。据我所知,一条运河从杭州到北通州,沿途大大小小的粮店,几乎都有漕帮的势力在其中,至于说粮食怎么来的,那就不可说了。总之别看江南嗷嗷待哺,漕帮那儿一定有粮,沿着运河扫漕帮的仓底,说不定就能凑足这三十万石。”

“这倒真是条来路。”古平原凝神思索,“我听说漕帮有一百二十八帮半,每一帮都各有地盘,这要是沿着运河一家家去游说,只怕几年都未必成功。所以当然要去找龙头老大,也就是漕帮的现任帮主。此人姓江名泰,出身江淮泗头帮,常年住在镇江老宅。他为人很讲义气,在帮中甚有威望,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丈夫要去和漕帮打交道,常玉儿当然关心。

“我听说这几年江泰老病侵身,无力约束手下,再加上生逢乱世,有些地方的漕帮比起水匪来也好不到哪儿去。”说着,彭海碗举了几个血淋淋的例子,听得古平原夫妇暗暗心惊。

“既然别无他法,那只有去找这位江帮主了。可是他既然无力约束手下,关系到一百二十八帮半的事情,去找他岂不也是缘木求鱼。”

“不相干,我说的那些胡作非为的,都是小角色,真正帮中大佬是不敢违背家规不听号令的。”

古平原心中一动,笑着问道:“彭掌柜,你是不是在帮?”

“我?”彭海碗笑了笑,“我又不是乾隆,哪里会有人拉我入帮。只不过做生意时难免遇到漕帮中人,不想听也听了些。乱传漕帮中的事很犯忌讳,多言贾祸,还是少提为妙。”

“乾隆爷入过漕帮?”常玉儿大张着眼睛,这倒真是新鲜事儿。“闲话,闲话。”彭海碗摆摆手,显见得是不愿就这个题目说下去,转了个话题道,“东家,三十万石粮食可是天大的事儿,要想说动江泰帮这个忙,那可不简单。你晚走两天,我出去帮你办一份好礼。”

“好,正巧我也要去办一件事,咱们两不耽误。”

这件事来时路上古平原就向常玉儿提过,常玉儿跟着点了点头,想到方才听到的漕帮为非作歹的事情,随即又惋惜道:“早知道你要去漕帮,让我大哥跟着你一道去。”

彭海碗问明了刘黑塔其人,笑道:“江泰住的地方是自家私宅,也是粮船公所,漕帮子弟何止百人,都是练家子,贵兄长一个人难不成还想进去打一架。再说了,漕帮可不是野鸡帮会,东家送礼上门,他们应该会以礼相待,就算买卖不成,也不至于有什么危险。”

他又问古平原:“东家,方才我就想问,这曾总督派你去买粮,那派京商李万堂去做什么?”

这一问,古平原脸上的表情顿时难以捉摸,像是庆幸又夹着几分无奈:“那件事啊,恐怕比买三十万石粮食还要难上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