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王听得吸了口凉气,方待开口,李万堂却抢先道:“倘若军机上不闻不问,就由着六部索要了这四千万两银子,湘军依旧要反!”
“这又怎讲?”文祥皱眉问道。
“四千万两银子,湘军拿得出来吗?眼下根本就拿不出来,何况就算有银子也要花到正途上,一是欠饷要清;二是赏银要发;三嘛,这一场开国罕有的大征伐总算是告一段落,二十万湘勇为此而聚,事情了结自然也到了遣散兵勇之时,按照惯例,要关半年的恩饷。这笔钱一天不发,二十万湘军就依旧要集结江南,无仗可打,无饷可发,到时候只有骚扰乡里,百姓遭殃。到时候官民成仇,怨气冲天,官与民俱反,事情更要不可收拾!”
“照你这么说,这笔报销的部费是给了不行,不给也不行,总而言之湘军必反喽!”恭王的脸色很难看。
“湘军反与不反,都在王爷一句话上。”李万堂知道前面铺垫已足,就不再卖关子了,“实话说予王爷—下官此回京城,就是受了曾总督所托,来与六部讲斤头,谈价码,可是这班蠹吏咬定了四千万两银子不放,真要这样,江南生灵涂炭又将不远。王爷,朝廷用了四万万两银子平灭长毛,若是再去平灭湘军、淮军和楚军,那又要多少两银子?”
他拉长了声音道:“何况,这笔银子真的花得出去吗?”
李万堂声音不高,却听得恭王和文祥、宝鋆个个悚然。灭长毛用的是曾、左、李等人,要是逼反了他们,又该用何人平叛,谁有这个本事?恐怕到时候就该改朝换代,另立新君了。想到这儿,三人不禁相顾失色。恭王思虑了这些日子,就在此时才算真正想明白:曾国藩绝不能反,湘军一定要裁撤,不然就会出大乱子,而这场乱子收拾不了,大清也就完了。
“曾国藩绝不愿反,可是也要能驾驭部下才行。眼下他最为忧心的就是这场报销,一个弄不好,湘军上下必然怨声载道,若出了‘兔死狗烹’的怨言,只怕曾国藩也弹压不住。只要王爷一声令下,免了这场大报销,便说明朝廷对湘军的无比信重,是一个绝大的恩惠,到时候朝廷省心、湘军省事,湘军众将能不感激涕零?”李万堂侃侃而谈,句句都说到了恭王心里。既然封爵一事迟迟定不下来,朝廷本来就应该对湘军另行示惠,以稳军心,看来免了报销一事确实是个好主意。
“唯一不高兴的,恐怕就是六部书办了。”宝鋆笑着接了句。
“此辈何足挂齿,安能为胥吏而坏国事。”文祥正色道,他已经被李万堂说服了,但心中还有忧虑,“国库帑银发不出这笔遣散费,湘军又势必非裁撤不可。如今仗打完了,再要曾国藩去筹这笔钱,似乎过分了些。”这倒是实话,打了十年仗,国家没出一两银子,如今连一笔遣勇的钱也不出,也未免让天下督抚太看轻朝廷。听来不过面子小事儿,但是从防微杜渐上说,朝廷的脸面就等于权威,一旦让督抚小看,或许要引发不臣之心,这又是大事了。
厅中一时沉默起来,过了一会儿,李万堂轻轻吐出一句话:“若是王爷首肯,李家可以出这笔钱。”
“你?”连宝鋆都没想到,李万堂会主动请缨,要知道这可不是十万八万,至少也要几百万两银子。
“你要什么?”最早看透李万堂的便是恭王,如今知道他心中所想的还是恭王,说一千道一万,李万堂—他是个生意人!
“此事关乎国运,下官理应报效。”
“你要什么?”恭王不动声色,像是压根没听见回话,又原样问了一遍。
李万堂迅速地抬眼看了恭王的脸色,眼皮垂下稍作思索后道:“李家毕竟没有聚宝盆,这笔钱还要从两淮盐税中出,若是两江总督曾大人能给李家做生意时稍许方便,盐税自然源源不断,一年之内,这笔钱就有了。”
“哈哈哈。”宝鋆在恭王面前一向不拘小节,此时大笑道,“老李,我真服了你了。报销若免,曾国藩对你必定大加赏识,再加上王爷替你说几句好话,李家在两江真可以呼风唤雨了。”
“下官绝不敢仗势欺人,跋扈为非。说到底,李家能主持两淮盐场,全靠了王爷的赏赐,如今是饮水思源,投桃报李之时了。”李万堂却不敢开这样的玩笑,赶紧离座,向上免冠叩头。
恭王已然明白了李万堂的心思,只是以王爷之尊,为一个生意人所利用,未免过于纡尊降贵,他在心中权衡利弊,一时难决。他一向倚文祥为智囊:“你觉得如何?”
文祥一直在反复思量。免了报销军费一事利大于弊,与其遂了胥吏的心愿,不如放交情给曾国藩。至于那笔遣散费,文祥管着内务府,间接也知道国库的底子,这前一笔钱,还是李家为了得“第一茶”而报效的,如今光是发旗营的粮饷就花去大半,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想到这儿,文祥苦笑一下,向下面跪着的李万堂摇头道:“你李家的银库如今快成小国库了,这户部尚书真该你来当。”
宝鋆就是户部满尚书,闻言脸上一红,文祥也知道自己失言,便不再往下说,对着恭王点了点头。
“好,这两件事都依你了。”恭王面无表情地说。
饶是李万堂城府深沉,得了这一句承诺,也不免心头大喜,刚想叩谢王爷,忽听文祥冷冷道:“李道台,你回到江南老老实实地做你的生意,倘有交通大臣、通同作弊的不法情事被我知道,要李家破家倾财,不过是指顾间的举手之劳。”
李万堂怔了一下,缓缓抬头望向文祥,发觉那双眸子晶亮,顿时心中一沉。
“东家,前面就是喽。”彭海碗派了一名家住镇江的伙计陪着古平原来访漕帮江泰。这伙计赶了一辆大车,夜色将临时,来到镇江边上一处叫“八摆渡”的渡口,将车停下,指着前面一处黑黢黢的宅子,告诉古平原,那儿就是漕帮帮主江泰的家宅。
这里离着金山寺很近,天蒙蒙黑,尚能看见江中小山上的一截佛塔,古平原估了一下时辰,此时母亲正在观音阁中礼佛,他不免关切地多望了几眼。
“东家,我拿着包裹,陪你一起进去吧。”那伙计别看家住镇江,打小就听着江泰的威名,可是一次都没见过这位运河上说一不二的人物,此番好不容易有了机会,便想跟进去瞧瞧。
谁知古平原不允,他知道这些江湖上的帮派忌讳甚多,既然是素不相识,那上门的人越少越好。
古平原接过包裹径直走向江宅,越走越近,他才惊诧于眼前这座宅院的气派。房子自然不必提,远望过去就能看出重门叠户,至少也有四五进。宅院旁边种着茂密的竹林,根根直立,留下一条甬路通往门口,古平原在关外时,听人说过,这是警跸之用。就是这条甬路最特殊,每隔三步就有一名彪形大汉点着灯笼照路,路长二十余丈,细细一数正好站了九十九个人。
第一百个人是门口知客,短衣黑裤,目光锐利,他从古平原踏上这条路开始就盯着他,见古平原独自一人从容自若地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才开口问道:“这位朋友,敢问贵帮头、贵字派,是头顶帆还是脚踩地?”
古平原在江宁也请教了人,知道擅自上门必有此一番盘驳,虽说漕帮中是“准充不准赖”,但是到了帮中老大的家门口,不比江湖上随口充字号,冒认帮中兄弟一定被查出来,还不如此刻就大大方方挑明来意。
于是古平原拱了拱手:“不敢,小弟姓古,江宁城中茶字号谋生,与帮中兄弟素无往来,却仰慕已久,今有一事上门相求,特来拜望龙头。”说着他把一份礼单和一份名帖向前递了递,“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老大通禀一声。”
“哦,好说好说。”漕帮是个江湖第一帮,各色人等迎来送往本就是常事,那知客见得多了,将礼单和名帖都接了过来。
上门是客,何况送了厚礼,当然要延内招呼,那知客一边带路,一边说:“我们龙头一向身子不大好,近日又感了风寒,也不知能不能见客,我去回禀,请古大爷在厅中稍坐。”
这是预先打个伏笔。古平原也知道,江泰执掌十几万人的大帮会,若是客人登门个个要见,光是待客就要从年头忙到年尾,自己无人引见,想见江泰只怕不容易。古平原事先想到了这一点,于是很沉稳地应对道:“鄙人此来,其实是想和漕帮做一笔生意,事关江南百万生灵,还望江帮主拨冗一见。还有句话,这生意与漕帮今后百年基业也有着莫大的关系。”
“哦。”知客听了又上下打量了古平原几眼,他每日见的人多了,倘若是大言炎炎之辈,无不眉飞色舞,脸色轻狂,古平原却不一样,说了一番话之后,面色如常,就好像说了几句寻常话,显得理所应当。
知客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转身进了内宅。趁此功夫,古平原仔细打量了一下这座大厅。他原本以为,漕帮帮主的宅院,里面就算不像水浒山寨中挂着“分金聚义厅”的匾额,也要列上几排刀枪。谁知大谬不然,就见这座高大轩敞的厅里,两旁不设屏风,通然一体,边上对放着八把交椅,连同居中一把,是十七之数。正壁挂着丈二高的对联,上书:“红花白藕青荷叶,三教原来是一家。”中有
一幅高大人像,上怀不纽,下怀不扣,右手自握发辫,洒然而笑。
“想来这便是罗祖了。”古平原听过这位漕帮祖师,见炉前有香,便走上前去,点燃三束香,恭恭敬敬拜了三拜,将香插在炉上。
刚刚插好香,就听帘后咳嗽一声,知客与两名劲衣汉子陪着一人走了出来。此人半百年纪,马面短须,微微佝偻,身穿一领玄色罗团袍,看上去毫不起眼,唯有闪目间一双眼睛偶尔射出寒星,才让人心中凛然。
这人看了一眼站在香炉前的古平原,知客连忙介绍:“古东家,这位便是江帮主。”又指着古平原为江泰介绍。
古平原赶紧过来,拱手作揖:“夜来打扰,实在惭愧,还望江帮主见谅。”
江泰看上去身子确实不太好,客气几句,请古平原入座,命人重新换茶,自己也由知客扶着在居中椅上坐了。
“古东家,方才我见你给祖师爷上香,你不是我帮中人,这儿又不是财神庙,这三炷香可有说法?”
“有。”古平原上香之时其实没想这么多,只是觉得来到漕帮的地盘,尊重漕帮祖师,也是为了得一个好印象。如今江泰特意问起,他却甚有急智,张口道:“我素闻罗祖建立漕帮之前,运河上下水匪横行,毫无规矩,水道隔绝,银货不通。漕帮兴起之后,一条运河风调雨顺,南北往来,货物运输便捷无比,这是给商人造福,自然利国利民。百年过去,运河两岸依旧得享罗祖大恩,我也是商人,也受了恩惠,自然要上香拜谢。此其一也。”
花花轿子人抬人,古平原作为一个“空子”,如此抬重漕帮祖师,江泰当然心中高兴,说道:“哦,还有二?”
“不只有二,还有三。”古平原知道对了路,放开胆子续道,“自从长毛占据江宁,祸乱江南,将一条运河硬生生分开,以至于南北水道再次断绝,贵帮依运河为生,生计自然受影响。如今曾大人克复江宁,运河再次畅通,贵帮重兴指日可待,想必罗祖在天有灵也会欣慰,所以我为他老人家上第二炷香,以告神灵。”
这句话说出来,便有些“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的味道,是将自己看作漕帮的自家人,按说江泰更应心感,然而他不但没有,反倒拧了拧眉。古平原是投石问路,一眼不错地留心着,见江泰仿佛满怀心事,知道自己先前听来的消息九成是真,又道:“罗祖大才盘盘,手创漕帮兴旺百年,谁曾想长毛作孽连累了帮中兄弟,好在江帮主亦是两江人杰,我今天来想与帮主谈一桩生意,生意若是谈成,不止帮中兄弟的生计有望,两江百姓更要感谢漕帮。我上这第三炷香,便是希望罗祖保佑,让这笔生意能够顺顺当当地谈成。”
江泰感兴趣的也正是这一点,问道:“听说古东家做的是茶叶生意,天下第一的兰雪茶便是你家所产,莫非说的这桩买卖也与茶叶有关。”
漕帮真是第一大帮,想不到自己只是报了个名字,人家立时就知道了自家的底细,古平原暗暗留神,知道在这儿轻易说不得一句含糊话,不然人家一听便知,那就再也办不成事了。
“实不相瞒,我这次是来替两江总督曾大人跑趟买卖。”
“喔。”江泰一双眼睛睁大了,显得很重视其事。
于是古平原将江南缺粮,曾国藩托自己备办三十万石粮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连从粮铺伙计那儿听来的粮价也如实说出。
江泰不愧是一帮老大,三十万石粮食的数目并未让其动容,他沉吟一会儿开口道:“古东家,我忝为一帮老大,市面上的消息倒也算灵光,如今江南市面上存粮不足五万石,你却一张口就要三十万石,那堆起来是一座山啊。你又说百姓只能拿出五两一石的价儿,可市面上的粮价是十两一石。若是从山陕、两湖运粮,水脚车马加上人力损耗,至少要卖十五两。这其中的差价,又从何而来?”
“我知道难,曾总督也知道难,所以有人指点我来找江帮主,告诉我说,江南若是还有人能弄到这三十万石粮食,那就非漕帮龙头不可。”古平原的这句奉承也是事先想好的,果然“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见江泰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赶紧趁热打铁,“我知道贵帮上下一百二十八帮半,经年累月运送漕粮,南至杭州,北到通州,与运河两侧的几百家粮铺都有交情。江帮主若肯说句话,让这些粮铺扫扫仓底,三十万石粮食那不就有了嘛。”
江泰听了微笑不语,古平原在座中拱拱手:“既然粮食有了,那就要谈粮价。不是我存心压价。一则贵帮自己就有粮船,不比外地客商要起旱要雇船,这就省了一大笔费用;二来粮店离码头都不远,搬运时几乎没有损耗;再者我问过曾大人,他愿意腾出兵营来储放粮食,就又免了粮栈的费用。最后就是……”古平原冲着江泰抱歉地笑了笑,“贵帮能拿到的粮食,成色想来都不会好,粮价自然应该大大打个折扣。这样算下来,我想贵帮的粮食便卖到五两,也是大有赚头。”
运河两侧的粮店其实都与漕帮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很多掌柜就是漕帮中人,开粮铺的钱也是漕帮出的。漕帮在运粮的时候各种偷漏的手段花样百出,有所谓“淋尖、踢斗、竹漏子”等,像“竹漏子”,就是一截前端削尖的中空竹管,漕帮上下船扛粮袋,把竹管往粮袋上一扎,另一头伸到袖口中,那儿缝着一只口袋,等把一条晃晃悠悠的跳板走完了,口袋也装满了。
一艘粮船运下来,少说也有上百斤的克扣,历年所积都就近存放在沿河粮铺,然后由粮铺视行情高低卖出,再与漕帮结算清楚。说白了,这些粮食都是没花本钱得来,古平原所谓“成色不好”,就是不好意思明指此事。
自从长毛乱起,运河水道处处设卡,漕粮是长毛必抢之物,没有十足的把握,两江自藩司以下,各地的粮道、州县,谁也不敢轻提运粮之事,宁可担待“迟滞”的处分,顶多是降级罚俸。若是粮船被长毛劫了,那少说也要革职,搞不好还要以“耽虑失察,助叛为患”的罪名革职充军,就真是得不偿失了。
做官的要诀,其中一条就是“与其做而悔,不如不做而悔”。所以军兴以来,漕运实际上处在一个半停滞的局面。无粮可运,自然也就没有油水可捞,连正常的水脚运费都少了许多,漕帮弟兄也是要吃饭养家的,江泰见此情形,便吩咐各家粮铺,要细水长流,不可将手头存粮卖得太多,以免漕帮日后无以为继。
这样一来,漕帮粮铺的存粮确实够古平原说的数目,但这是漕帮看家保命粮,江泰这些日子盘算的就是如何卖出一个大价钱,好用来安置帮中老少。听古平原这么一说,愕然后摇头笑道:“古东家,你的如意算盘打得好响。明明一笔可以赚大钱的生意,却要我赔本卖出,是不是欺我漕帮不懂生意啊?”
“古某岂敢。”事情谈到这一步,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成与不成就看下面的说法。说动了江泰,万事大吉,说不动江泰,则万事休矣。古平原面色郑重,在座中拱了拱手,“我是生意人,您是江湖人,不过既然都是在外跑跑,请问江帮主,是不是名声最重要?”
江泰一哂:“那是自然,这何消说得。”
“既然如此,那生意人和江湖人就都是一样的,都要创个牌子出来,打响了名声,多大的生意也做得,多深的江湖也去得。若是坏了名声,人人与你作对,生意做不成,江湖也跑不成。”
“古东家,你到底想说什么?”江泰有些不耐烦道。
古平原不慌不忙道:“敢问一句,依江帮主看,漕帮如今的名声怎样?”
“这……”自家的事情自家知,江泰红了红脸,一时没有开口。
“家母如今就在金山寺礼佛,我又刚去了一趟江宁,从镇江和江宁两个地方都听了些传言,也不知是真是假。”这是揭人疮疤,古平原尽量把声音放得和缓些,“很多人都说,江浙内河一带,长亘七百余里,凡商民船只经过,漕帮弟兄小则讹诈钱文,大则肆行抢夺。其讹诈之法:或将空置漕船横截河中,往来船只非给钱不能放行,名曰‘买渡钱’;或择河道浅窄之处,两船直长并泊,使南北船只俱不能行,必积至千百号之多,阻滞至三四日之久,然后有漕帮弟兄向各船收取银钱,方才放行,名曰‘排帮钱’。又有所谓‘捉船拨米’,如遇商船,漕帮
中人便硬拦下来,将米一石强行倾入舱内,非给银子不能放行。否则便以抢粮的罪名将人船并锁,送官追究,而与官府则事先勾结,得钱分肥。此外还有种种巧取豪夺,古某就不列举了。请问江帮主,我说的这些,是不是确有其事?”自从漕帮创建百年以来,敢当着帮中龙头老大如此直言不讳,掰着手指头一条条讲说帮中弟兄横行不法之事的人,大概就只有一个古平原。
也不知是臊是气,江泰那张蜡黄的马脸拉得更长了,由红发紫,由紫转黑,手里紧扣着茶杯,看样子马上就要大发雷霆。边上两个汉子大概是江泰的亲信保镖,不用问也是漕帮中人,听古平原肆无忌惮地批评漕帮,气得眼珠子都鼓出来,只待江泰一声令下。这里深宅大院,外面月黑风高,不远处就是滚滚长江,杀个把人往江里一丢,尸首无处找觅,再寻常不过了。
古平原真够胆色,见此情景并不害怕,反倒是慢慢用盖子撇撇茶叶,小汲一口,眨了眨眼道:“古某若是信口开河,则任凭帮主处置,哪怕三刀六洞将我沉江也无怨言。只是可惜,这悠悠众口难塞,藉藉人言可畏,这话搞不好连天上的罗祖都已听到了。”
一句话说得江泰像泄了气的皮球。是啊,杀了古平原管什么用,那不是掩耳盗铃吗,漕帮这几年的所作所为,运河两岸谁不知道?江泰自己心里也有数,自己年老体衰,加上生逢乱世,以至于帮中号令不尊,这几万弟兄中有不少已经和水匪没什么两样了,甚至不少人还在打着自立门户的主意。照这样下去,漕帮就有分崩解体之虞。
想到这儿,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那股怒气也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
“古东家,你责备得是,不过漕帮有漕帮的难处,外人恐难知晓,更加不会体谅。”
古平原肃然起敬,就凭这一句话,江泰就不愧这天下第一帮的帮主,听说他为人重义气,明是非,看来真是没说错。既然这样,古平原的把握又多了几分。
“古某是外人,岂敢在这里大放厥词,空言责备。帮主可还记得,我方才一来便说,这趟生意不仅关乎江南百姓,而且与漕帮的兴衰也有很大关系。”
“唔。你此来无非是游说漕帮贱价卖粮,对漕帮有什么好处呢?”江泰不解。
“好处太多了,也太大了。”古平原向前趋了趋身,起劲地说,“漕帮如今亟待重整旗鼓,这名声不能不顾,江南百姓如今最缺的就是粮食,最盼的也正是粮食,只可惜粮商扳价,把米粒当珍珠来卖,穷人家两天一顿饭,饿不死而已,谈何生趣。”
“这倒是真的。前几日上游漂下来一口猪,已经泡烂了,还有不少饥民跳到江里去捞,结果还淹死了好几个人,真正是‘乱世人,不如狗’。”
“所以啊,现在的江南,谁能拿出粮食,那就是百姓的天降救星。三十万石粮食能活人无数,漕帮这场功德可就大了,到时候提起来,都得说江帮主大仁大义,漕帮雪中送炭,免了江南生灵倒悬之苦,只怕罗祖也没有这等声光。”
古平原讲得认真,江泰听得入神,想想确是这回事,不由得点了点头。
“这是说名,接下来要说利。江帮主不要以为五两银子一石是卖亏了。你想想,维持漕帮弟兄的生计靠的是什么?大部分还是靠朝廷为了南漕北运而拨付的船费,眼下江南播种在即,农夫却无力耕种,秋收时怕要绝收。没有收成,谈何征粮?粮食征不上来,又谈何漕运?没有了漕运,置漕帮于何地?”
一连三问,江泰悚然而惊,抬起头目不转睛地望着古平原。
“所以哪怕只是为了漕帮今后的生计,这粮食也一定要卖给江南百姓,非如此不能生生不息。打个比方说,水上行舟,没有一开始‘推’的那一下,何来此后的万里航程?”
这话说得非常透彻了,江泰能执掌数万帮众,脑筋当然清楚,几乎是转念间,就知道古平原说得对极了。
“没有漕粮就没有漕运,没有漕运就没有漕帮。古东家,你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要不是你此番前来,我全部心思都放在怎样多赚几个铜钿,还真见不到此。好,就按你所说,这三十万石粮食……”
“干爹,你可莫要被人骗了!”江泰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后堂一名女子的声音打断了,话随人至,就见这女子穿着一件素白色长锦衣,用桃红色的丝线绣出了一朵朵怒放的梅花,俏生生地走出来,站在漕帮龙头身边。
古平原一眼望过去,身子竟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目瞪口呆地望着这女子。“古东家,好久不见了。”女子盈盈含笑,目光却冷如寒冰。
“依、依梅,你怎会……”古平原无意识地站起身,微抬手指着忽然出现的白依梅,由于惊诧过甚,几乎语不成句。
“你们认得?”江泰狐疑地看了二人一眼。
“当然认得,上次见面的时候,古东家可让女儿上了一个恶当呢。所以我说干爹要小心,他可真正是骗死人不偿命。”白依梅边笑边说,听起来是半开玩笑,话中却带着极重的仇恨。
“喔,喔。这想必是误会吧。古东家是个热心人,为百姓、为漕帮,可说是算无余策。”一席交谈下来,江泰对古平原印象极佳,反帮着他说了句话,
“是为了他自己吧。”白依梅冷冷道,“我方才在后面听得明白,他如此上心,无非是因为生意做到了两江,要在曾总督面前卖乖讨好,这才揽了这桩差事,打算哄着您便宜卖粮。要我说,百姓虽然只能出到五两银子,可是还有官府呢,朝廷有赈粮,自然也有赈济款项,用来平补粮价。他为何只字不提,莫非当咱们漕帮是冤大头好欺负吗?”
这又是一番道理,江泰原本打算就此应允古平原,听了之后心思却又动摇了,良久沉吟不语。
古平原可万万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白依梅,他担心的是僧格林沁兵败被杀,白依梅在他身边会不会受池鱼之殃,就算侥幸逃脱,乱兵之中也随时有杀身之祸。谁想白依梅竟奇迹似的出现在漕帮,还自称是江泰的干女儿。古平原与她自幼相处,从未听老师说过认识什么漕帮龙头,所以这门亲必定是刚认的。那么江泰到底知不知道她的身份,她又为何来此,怎会拜了这门干亲?古平原心中千头万绪,理不清顺不明,白依梅说的话他全没听见,只是怔怔地望着她。
见他这样,白依梅不屑地笑了一下,刚要再开口,忽听门外一阵大哗。紧接着有人飞奔进来报:“帮主,不好了,徐大哥被人抬回来了。”
“这是怎么说的,快!”江泰霍然站起,就要往外迎,还没走两步,就见门外“呼啦”进来一大群人,足有四五十人。中间两个人抬着一具尸首,一进门就跪地号啕大哭。
江泰趋前几步,定睛一看那尸首,身子便不由自主地晃了一晃,神情惨变。眼中瞬时落下泪来,老泪纵横摇头叹息。
“唉,我漕帮的气数怎么如此不济。继成啊,你走得太早了,你这一走,我将漕帮托付给谁啊。”
大厅之中跟着乱了起来,有捶胸顿足在哭的,有破口大骂在叫的,更多的人都是黯然神伤,神情难过之极。
古平原知道漕帮出事了,可是无暇关心,他走前两步,想要问白依梅几句话,可是还没等靠前,一个身影横身一拦,将他挡了下来。这是个十六七岁的青年,看上去精力十足,一双眼睛四处转,仿佛随时都想找点事情做。
古平原怔了一下,视线越过他看向白依梅。白依梅却没有再看他,而是款步上前,让下人设坐,把其中大部分人安排坐下,这样原本乱糟糟的场面便安稳了下来。随后她走近江泰,半搀扶着,问道:“干爹,这位难不成就是您开山门的大弟子徐继成徐大哥?”
江泰长叹一声点点头:“漕帮一百二十八帮半,他是通海一帮的帮主。这些年我身子不好,其实大半时候倒是他在替我理事。”说着眼中露出凌厉的杀气,问抬尸首进门的两个人,“继成是你们的引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这两个人也不起身,就跪在地上,语带哽咽,足足说了小半个时辰,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讲述出来。
古平原站在角落,始终没离开。他也知道漕帮家规森严,开香堂的时候绝不许外人在场,可是今天不同,这是突如其来的事情,自己此前就在厅中,不算擅闯,且不说与江泰的生意还没谈完,就是白依梅的事情他也想弄个清楚,所以思来想去,干脆假作痴呆,站在一边听着。
地上这具死尸名叫徐继成,是漕帮中仅次于江泰的头面人物。漕帮帮众甚多,所以下面还根据所处地域水道,分为一百二十八帮半,总领九千九百九十九条半粮船。其中通海一帮是分帮中最大的,而且除了漕运之外,还身负一个最重要的任务,那就是贩运私盐。
盐历来是朝廷交由商人特许贸易,称之为“官卖”,没有得到朝廷允许私自卖盐是重罪,轻则充军抄家,重则砍头有份。刑罚虽重,但“钱是人的胆”,沿海一带贩卖私盐屡禁不绝,就是因为利实在太大。
官盐三十文一斤,卖到安徽湖南等地,要涨上七八倍;卖到康定蒙古则要再翻上一番。老百姓买不起官盐就只有找盐贩子,私盐只有官盐三分之一的价格,一向在民间畅销。
这笔生意这么好,漕帮自然不会视而不见,他们有船有人,而且漕船运的是天庾正供,也算是有官府背景,缉私关卡上打点明白,在运河上走私贩运私盐几乎是一个公开的秘密,只要不太过分,官府也是睁一眼闭一眼而已。漕帮不仅可以在运河流域贩私,而且还能作为盐枭,将私盐转卖给盐趟主和盐贩子,以运河为线,向周边扩散,可以说大清国有一半人都吃过漕帮运来的私盐。
贩卖私盐赚来的钱一是用来维持帮中公产,比如杭州拱宸桥家庙,再有就是贴补帮中兄弟的家用,漕帮的凝聚力一半也是因此而来。所以贩私盐对于漕帮关系甚大,这个重任一向是由通海帮承担,也只有帮中最得力的人才能当上通海帮的老大。
徐继成在未入帮孝祖之前,曾经进过学做过秀才,肚子里有墨水,点子又多,为人很识大体,处事公平,再加上他是江泰的开山大弟子,得以执掌通海帮二十余年,是江泰最为得力的助手,也很得帮中人信赖。
不过最近这十年日子不好过,因为两淮盐场本来就因为扬州盐商垮台而经营日艰,这一打仗,盐丁纷纷逃散,几乎没了产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和粮
食是一个道理,漕帮不管种地,也不管盐场,得要有粮有盐,他们才能通过官运和贩私从中牟利,如今双手空空,就只能徒呼奈何了。
如果漕帮中明理人多,就不会责怪徐继成,因为换了谁都无能为力,可漕帮大部分都是不识字的水手脚夫,故而徐老大这些年来受谤甚多,甚至有人恶意中伤,说他拿公银中饱私囊,要开香堂问他,至少也要交卸了通海帮老大一职。
徐继成能始终安于其位当通海帮的老大,完全是因为江泰信得过这个徒弟,在帮中力挺的缘故。所以徐继成感恩图报,长毛既灭,两淮盐场又由京商接手,开始重新大批产盐,他抖擞精神,打算大干一场,将这几年的损失弥补回来。
徐继成想得很好,但是他没料到此后各地盘查更加严格,比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是因为洪秀全的儿子洪天贵福从江宁逃脱,湘军为此大肆搜捕。徐继成为此很是着急,因为长毛作乱时,尚有理由可讲,而此时长毛已被平灭,如果再不能利用通海帮为漕帮弟兄牟利,那就连江泰也无法回护他了。
于是徐继成铤而走险,利用一些支流小道开始运盐,大船走不了就换成吃水浅的小船,实在不行就起旱。人员也化整为零,每一队不超过十人,为的是不引来官兵注意,一旦被发现,丢弃盐包损失也小。
这样做了几个月,果然很见成效,可是没想到,今天出事儿了。按照徐继成定的规矩,贩私盐是采用一站接一站,每一批人只负责一段路,到了约好的地方就有人接货换手。徐继成为了激励帮中士气,身先士卒,带了七八个人走高邮旁的邵伯湖西草场中的一条小路,与下一拨人约在一处叫孔家桥的地方交接。
两拨人本应该在下午未时见面,可是足足等了两个时辰,到了酉时尚不见人影,这一定是出事了,于是等在孔家桥的通海帮帮众向前路去迎,等赶到一处险滩,在芦苇荡里发现,跟着徐继成的那七八个人都死了,受的都是刀伤,而徐继成却不见踪影。
一番搜索之下,终于在几里之外发现了通海帮的老大,也已经受了极重的伤,身边兄弟掩护他逃到此处,见了来接应的人,只留了一句话就溘然而逝。
“什么话?”江泰急急问,这句话必定干系重大,徐继成走私贩运的路线是绝密,为防出首告密,除了通海帮弟兄之外,连漕帮其他人都不知道。能在这条路上设伏袭击,不问可知必定是自己人下的手。徐继成临死前留下的话,当然就是揭露杀人凶手的真面目。
“当时情况危急,找到他的是个帮中小角色,脑筋却很清楚,眼见老大一口气上不来,脱口便问‘仇家是谁?’据他说,我师父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最后说的是‘对方三十出头。’说完这句话,师父就归西了。”
通海帮老大遇袭身亡,事情糟到了不能再糟的地步,在场的帮众一面把尸首抬往镇江,一面沿路发出警讯,通知通海帮的大佬们赶来,连带着所有能找到的帮中前辈、首脑人物都一并找了来,这样人越聚越多,等到了镇江,漕帮中的要角已经闻讯赶来了一半,此刻都聚在江家的客厅里。
“对方三十出头?”江泰喃喃复述,只听得是一头雾水,再看旁人也都是一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的表情。
要说三十出头的人,漕帮中能有近万人,就是通海帮里也有几百,徐继成大概是临死之前神智昏昏,才会说出这样一句。江泰想着,无奈地摇了摇头,神色沮然。
所有人都是这样以为,只有古平原起初也是一怔,转着眼珠想了想,眉毛忽地一挑,脸上是恍然大悟的表情。
别人没注意,白依梅却一眼瞥见了,她与古平原相识多年,对他的一举一动太熟悉了,见他若有所悟,自己沉思了一下,将身边那个一直跟着她的小伙子点手唤过来,低声吩咐了两句。古平原心中在激烈斗争,他已然从徐继成的遗言中得知了凶手是谁,但这说到底是漕帮的家务事,自己身为空子,留在此地已属不该,再要开口更是逾规。江湖上恩怨本就难明,安知孰是孰非,这句话一说出来,只怕是一场腥风血雨,不知要死多少人,说起来是因为自己多口,岂不是造孽。
所以他打定主意不开口,正想着,忽觉得肩上被人拍了一下。转头看是那个跟在白依梅身边的小伙子。
就见他年纪不大,却装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冲着古平原扬了扬下巴:“咱们大阿姐问你,徐老大临死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个小伙子当然就是杀了僧格林沁的张皮绠。他受梁王所命,跟在白依梅左右,一来是为了避祸,二来也有助白依梅一臂之力的意思。白依梅见他为人热诚,加之也想着意笼络,于是与他认了干姐弟。张皮绠是个实心人,既然有了干姐姐,一颗心就都在她身上,真好比对亲姐姐一般。古平原的事儿,白依梅并没让张皮绠知道,但既然干姐姐对他有敌意,张皮绠当然也没好脸色。
听他说话这么不客气,古平原气不打一处来,瞧在白依梅的面子上没和他一般计较,只是他要问的事情,在此时算是事关重大,古平原抬眼向白依梅的方向望去,就见她也正看向这边,起初面若冰霜,渐渐地,目光仿佛柔和了些。
就算是错觉,也足够古平原像被催眠一样,竹筒倒豆子一般,把所知全部讲了出来。张皮绠听完,惊异地看了他一眼,转回来向白依梅附耳而言,她听完了,慢慢点点头。
此时场中的对话还在继续,徐继成的徒弟还有话说。
“我师父最近几日愀然不乐,他曾经透过话风,说有人撺掇他将通海帮拉出来,自成盐帮一派。说是甩掉漕帮这个大包袱,可以大发横财,用不着辛辛苦苦为他人作嫁衣裳。”
“你师父怎么说呢?”
“师父回了两句话,‘铁树不开花,漕帮不分家’,‘粮船跳板三尺三,进门容易出门难’。他说来人知难而退,自己顾念义气,也就不为己甚,不会将这个人的名字说出来。”
“这么说,是有人暗怀鬼胎,图谋不轨,害怕你师父揭发此事,就先下手为强。”江泰涨红了脸,恨不绝声地道。
“听着,把帮中兄弟都派下去,到水旱码头打听,哪怕有一点消息都报给我。再将各位当家老大都知会到,继成头七那天,在拱宸桥家庙聚齐,就算掀个底朝天,也非把这个叛徒抓出来不可,到时候开膛摘心祭祀忠灵。”
厅中人闻言无不失色,听这意思,江泰是不顾一切要给徒弟报仇。厅中的这些首脑人物中也不乏头脑清楚之人,想到这么一来,运河上下必定要出一场大乱子,弄得漕帮弟兄人人自危,真要是到了各帮彼此攻讦,甚至为了“抓叛徒”而刀枪相见的地步,漕帮离各立山头、分崩离析就不远了。
可是如今人人有嫌疑,通海帮的弟兄又群情激奋,明知这么做不妥,却很难出言相劝。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人高声道:“不必了,我知道凶手是谁!”
一语既出,满座皆惊。白依梅在众人诧异的眼神中走到厅中,不行蹲福礼,而是很潇洒漂亮地向四方做了一个罗圈揖。她穿的是女装,行的是男礼,看上去却说不出的好看,把众人目光都吸引了来。
“她、她是谁啊。”颇有人不认得白依梅。
“我原打算开大香堂时,当着三老四少的面,把她引见给大家。既然今天帮中弟兄到了不少,我索性就说了。”江泰见此情形,先要交代一句,“这是我收的
干女儿,姓白,我引她进了山门,孝了祖,如今也是帮中人,大家不要见外,今后多亲多近。”
江泰已经十几年没收过徒弟了,白依梅铁定是他的关山门弟子,漕帮中最重这一头一尾,又是干女儿的身份,放在平时必定贺声如潮,眼下却没人吱声,只因白依梅方才那句话实在是让人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下文。
“这里虽然不是香堂,可是前辈众多,说的又是这么一桩牵扯人命的事情,没有把握,不可乱语,否则干系不轻,若是犯了帮规,我也不能回护你。”江泰不太相信白依梅会知道凶手是谁,怕她不知轻重胡乱指认,当下出言警告。“不必我说,我拍手三下,凶手自己会跳出来。”白依梅见众人都注目自己,笑容中带着一点羞涩,话却是干干脆脆。
这更没人信了,有人就忍不住出言讽刺:“江帮主,你该不会是收了个会变戏法的徒弟吧,还是在拿大家当猴儿耍?”
七嘴八舌尽是嘲讽,江泰脸上有些挂不住,刚要开口阻止,白依梅已然不由分说,举起一双玉手,轻轻地拍了一下。
说也奇怪,众人口中不以为然,白依梅真的拍响巴掌,就像带着魔力一般,厅中唰地一下静了下来,人们齐刷刷将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白依梅不慌不忙,双掌一合,又拍了第二下,清脆的声音传入耳中,众人的一颗心仿佛被白依梅用一根看不见的线牵了起来,紧张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白依梅环视厅中,目光从众人面上扫过,凡是被她看到的人,都不由一凛。
这女子好清冽的眼神!
“啪!”第三声终于来了,大家瞪大了眼睛,眨都不眨地看着。
“哎!”随着一声大叫,还真有个人踉跄几步,从座中跨了出来到了场中。
“他娘的,谁把我推出来的!”这人眼皮下耷,看什么都是上撩一眼,眼神刁恶,一看就是不守本分的人,此刻涨红了脸,口中骂着向回看去。大家这才看明白,是一个干净利落的小伙子把他从座中一掌给推了出来。
“不可胡闹。”江泰沉下脸,他认得被推出来的这个人是徐继成的拜把兄弟。
白依梅恍若未闻,盯着这人看了一眼:“敢问这位老大尊姓大名?”
白依梅是江泰的关门弟子,又是干亲,此人不敢怠慢,拱了拱手:“大阿姐,鄙人姓吕名端,在通海一帮司掌钱粮。徐老大是我把兄弟,我恨不得把凶手食肉寝皮,不知大阿姐为何与我开这个玩笑。”
“我虽然是刚入帮,但十大帮规也是背熟了的。”白依梅脸上没有半点笑容,不答反问,“吕司务,这第一条和第九条都是什么?”
漕帮十大帮规,第一条是不准欺师灭祖,第九条是不准开闸放水,都是极其严重的罪名,一旦犯了,难逃性命。
“拿纸来!”白依梅见吕端面上变色,不再理他,大声吩咐道。张皮绠依照白依梅的吩咐,早就准备好了,此时递上来一张大大的宣纸。
白依梅打小随父亲读书,写的一笔好柳体,先是写了个“吕”字,指着说:“徐老大的临终遗言,‘对方三十出头’,这对着的方形就是个‘吕’字。”
接着她又稳稳写下“端”字,解释道:“所谓三十‘而立’。‘出’字一头一尾都是‘山’字,‘而立’再加上一个‘山’,便是‘端’字。”
“合起来便是吕端!徐老大已经把凶手的名字说了出来,只是因为袭击自己的是帮中人,他未辨敌友,不敢直接对那小角色说出真凶姓名,以免被帮凶将遗言篡改或是干脆不提,于是将凶手的名字隐在字谜中,这样大家搞不清怎么回事,还以为是他神志不清说的胡话,不会重视,这句话反倒能公之于众,或者就有人能猜出他的真正用意。”
厅中一片大哗,通海帮的人立时全都站了起来,个个怒目而视。江泰并指指向吕端:“谋害帮中老大,杀把兄弟的真的是你?!”
这猝不及防的指证又快又急,吕端压根没有准备,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情急之间,连连摇手:“不、不、不是我……”
“你若痛快认了,我替你在干爹面前求情。不然,你自己想想下场。”白依梅在嘈杂声中,近前一步低声道,“杀了七八个人,总不会是你一个人下的手吧。要查,容易得很。”
吕端的脸色霎时变得比待宰的猪还难看,看着厅中这些弟兄鄙夷愤怒的眼神,想到刑堂诗云“祖传帮规十大条,越理反教法不饶!哥弟今日听分晓,香堂执法上铁锚。”上铁锚便是捆在铁锚上拖船沉江,他打了个冷战。
“我、我是参与其中,可是没下手杀人,徐老大不是我杀的。”他竭力辩白着,眼珠子骨碌直转,心中打着主意要把自己摆到受人挟持,身不由己的地位。
可还没等他的话说完,白依梅便冷冷打断:“你认了就好!徐老大既然指认你,当然你是主使。杀人的人是你雇的,或是收买帮中弟兄,那不过是你的凶器罢了,漕帮当然不会放过,但那是后话。”
“你……”吕端想不到白依梅一句话就堵住了他的借口,又气又急。
白依梅看着他揶揄地一笑,又转向大家:“干爹,各位爷叔老大!杀害首脑是欺师灭祖,破门分帮是开闸放水,何况徐老大还是他的把兄弟,此人真是猪狗不如。今天当着家门里的人,我托大说一句。何必要等头七,趁着亡魂不远,就在今日将他破膛摘心,告慰徐老大在天之灵。”
谁也没想到白依梅说话时轻颦浅笑,可是说的话狠毒之极,连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江泰都心中一震。吕端更是惨叫道:“你、你不是说要给我求情……”
白依梅一脸厌恶:“这已经是求情了,不然该拿你点天灯!”说着她紧走两步,又站到江泰身边,伸手向旁一指,“开香堂行家法,不容外人在场,请干爹下令,将这个人撵出去!”
古平原本已是看得目瞪口呆。眼前这个泼辣冷酷的白依梅,与他印象中的那个温柔羞涩的女子简直判若两人,如果不是她的眼神中还留着一丝让古平原熟悉的感觉,他几乎要以为白依梅已死,这是借尸还魂的另一个人。
还没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白依梅的话锋却冲着自己扫了过来。话音一落,众人都是一愣,这时才注意到厅中还有个生面孔。
江泰暗怪自己糊涂,这样的家门大事怎么都让一个空子看了去。他也来不及向大家解释,紧走两步过来,冲着古平原拱拱手:“古东家,实在抱歉,漕帮家门不幸,今日要清理门户。老弟不在帮,多有不便,还请回避了吧。”
“是、是。”古平原一阵脸红,又试探地道,“那……我改日来拜访江帮主。”
江泰很爽快:“就是三日之后吧。”
古平原连声答应,知道人家要办“大事”,自己再留下去就讨人厌了,挪动脚步向门外走去。
“慢!”白依梅叫住他,似笑非笑,“听了这么多事,就拔脚走了不成?”
古平原苦笑一下,知道这是在为难自己,他不愿与白依梅起任何争执,略一沉吟,返回来在罗祖画像前跪倒,诚心诚意地大声道:“罗祖在上,漕帮各位三老四少听真,我古平原今日听了漕帮家事,出此门去,倘若泄露一言片语,愿领帮中之刑,三刀六洞亦甘受不辞。”
说罢,他站起身,看了一眼白依梅,又望向江泰。
平白跪地发了个毒誓,搁谁都会觉得晦气。江泰倒是觉得过意不去,可白依梅是为了漕帮说话,谁也不能说她错,反倒颇有人觉得江泰这个女弟子心思缜密,是个厉害角色。
古平原见再无人说话,这才抬脚向大门口走去。就在此时,从大门处传来阵阵喧哗吵闹声。知客再一次匆匆跑进来:“龙头,门口有人要硬闯进来。”“什么!”江泰本来就伤情愤怒,一听当即勃然变色:“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我的宅子也有人敢闯,真当漕帮成了病猫吗?”
他气冲冲带头往外走,众人都担心是吕端的党羽要闯进来救人,各自戒备,护着江泰来到门外。
门外那九十九个打着灯笼的壮汉,可不是只为了装门面摆气势,一旦有事这就是江宅的护院。此刻这些人里三层外三层把来人围在中央。
江泰出来一声喝,这些黑衣汉子闪开一条路,大家一看都把心放了下来。
被围在中间的只有一个人,正抡圆了挥舞着一条链子鞭,虽然被百倍于己的人包围,脸上却全无惧色,反倒在大呼小叫地喊着:“什么漕帮不漕帮,老子不怕,不把我妹夫放出来,我一把火烧了这宅院。”
他不怕,古平原可真吓了一跳,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大喝一声:“刘兄弟,把鞭子放下,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就胡乱撒野。”
刘黑塔一看见古平原,立马咧开嘴乐了,拍了拍胸脯:“古大哥,怎么样,还是我行吧,几下鞭子他们就服了,这不乖乖把你放出来了。”
刘黑塔又叫“妹夫”又喊“大哥”,把众人都听愣了,白依梅更是特别注目于他,身边的张皮绠却是满脸讶然,睁大了眼睛看着刘黑塔。
古平原哭笑不得,赶紧冲着江泰圆场:“江帮主,实在对不住,这是我一个兄弟,他性子太糙,想必是等得着急,过来催催,绝不是对漕帮不敬,更没有冒犯之意,还望帮主和各位老大恕罪。”
江泰现在一脑门的官司,哪有心思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皱着眉头摆摆手,意思是算了。
古平原见刘黑塔还不服气,还想再说,生恐他闯下大祸,一把拖了他就走。
“哎,哎……”刘黑塔被扯着离开了江家,走出了一里多地,黑着脸不走了。
“黑塔兄弟,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哎,先别问我,我问一句,古大哥你到这儿到底干吗来了,不说是为了办粮食吗?”刘黑塔一脸的不忿。
“对啊,就是为了办粮,不然我来找漕帮做什么。”
“古大哥,我妹子对你可是一心一意,你要是当陈世美,我可就敢拿狗头铡铡你。”
古平原气乐了:“你这说到哪儿去了,我哪儿对不起玉儿了。”
“方才在门前站着的那个女人,我见过,不就是当初在徽州,你带了陈玉成去救的那个女人吗,她不就是你在京城客栈里说的青梅竹马非她不娶的那个女人吗?怎么就这么巧,她也在这儿呢。你说吧,是不是借着办粮食来会老相好!”刘黑塔气哼哼地往道边树上一倚,斜着眼睛看向古平原。
“我……”古平原真是冤到骨子里了,心说怎么着,我才在漕帮发了一个毒誓,立马就又要在这儿再发一遍吗。
“你还真别不信,事情就真的是这么巧,我是万万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她,不然……”“不然怎么样?”刘黑塔紧叮一句。
“不然……”是啊,不然怎么样,难道就不来漕帮了?三日之后明知道白依梅依旧在此,不还是要来吗?古平原不愿意骗刘黑塔这个实诚人,可是一时又想不出什么话来让他相信自己别无他念,张口结舌望着他不语。
“哈哈哈!”刘黑塔忽然大笑起来,“古大哥,我信你。你要成心骗我还不容易,编不出瞎话,恰恰说明你方才说的是实话。”
古平原这才松了口气,头一次发现这浑人还是挺有心眼的。
“现在该说了吧,你不是在徽州帮闵老子打理茶场,怎么忽然到了这儿?”
“我妹子前几天就偷偷派人回了徽州送信,特意把我叫了来。说是你要到漕帮谈生意,这些人都舞刀弄枪的,担心你有危险。我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我下午到顺德茶庄,你们是上半晌走的,玉儿请彭掌柜给我派了个认路的伙计,追着过来了。”
“哦。”古平原这才明白,一想到妻子嘴上不说,心中却着实担心自己,他心下自然感动。
“办完了事儿,该回江宁了吧。”刘黑塔问道。
古平原摇头道:“事情还在两可之间,远非成功可言。不过眼下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白依梅一心与我为难,只希望江泰能通识大体,不要受了她的激。”
“怎么?白依梅和你翻脸了,是不是因为你娶了玉儿,却没娶她。”刘黑塔好奇地问。
古平原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中间的事情又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刘黑塔性情粗疏,万一口不关风,那可不是玩的。
“不必往返奔波了,就在镇江府住上三天,我先回去看望家里,顺便等着赴江泰的约。”
苏紫轩含笑看了身边的四喜一眼,四喜正钦佩地望向她。这位小姐果然料事极准,她说白依梅是聪明人,知道怎样去用那封梁王托她还给江泰的信,白依梅就真的做得令人击节赞叹。
她不仅没有把信还给江泰,而且利用这封信,半是要求半是胁迫,硬是逼得江泰重开香堂受了自己做关门弟子。为了在漕帮中能更加高人一头,她索性又让江泰收了自己做干女儿。一杆虎皮旗,足以震慑山中百兽。这一公一私两重身份摆出来,至少在运河上,没人敢和她挺腰子说话。
白依梅这么做,主要是想借用漕帮的势力,来做一件天大的难事。
她到两江后,派张皮绠一番打听,得知英王当初的部下,除了年老体弱和受伤难愈的被当场斩杀之外,其余七万余人都被发遣至两淮盐场做苦工,由于受了不少非人的折磨,再加上几次逃跑都被官军发现擒斩,盐场里每天都有被抬出去的尸首。现在人数已经骤降到五万,剩下的也不过是苦苦煎熬。
这越发坚定了白依梅要把这几万人救出去的决心。在她心中,始终坚信如果不是因为古平原使诈,英王和他的部队不会被僧格林沁一网打尽,自己的丈夫不会死得那么惨,这些太平军的将士也不会落入如此悲惨的境地。而古平原之所以要害陈玉成,还是因为对自己旧情难忘,希图能再续前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