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空有五千斤的茶引,奈何拿到的时候秋茶已被收购一空,这一季却是无茶可贩。茶引不能白拿,即使没有贩卖茶叶,只要手里握着茶引,春秋两季都要缴茶税的底钱,所以来年先有一大笔茶税要缴,这笔税钱可是不少,再加上他贴补给乔鹤年用来给打点水道来往官船的钱,古平原现在手头已是有些捉襟见肘。
古家的茶园不大,一茬茶叶的收成不过几百斤而已,他一心想的是凑一笔银子,将自家茶园周围的山坡茶地都买下来,至少也要让“兰雪茶”来年有几千斤的产量,这才能成其规模。而一旦到京里打开销路,有人下了订单,立时就要有大担大担的茶叶运出去。
“现在看来,买地的事情只能放一放了,这笔开销太大,我们暂时没有办法来做。不过秋茶就不能卖了,连同来年的春茶大概能攒上两千斤,到京之后,若是我们的茶得到了好评,大茶商来订货,分匀些也勉强够用了。不过参加万茶大会要交的银子却不能省也省不了,此外还要雇人,缴茶税,还有运茶叶进京的费用,至于水道上的贴补更是不能做“半吊子”的事情,“穷家富路”到了京里不能手上没银子,这么算下来,估一估少说也要两万两银子才能办这件事。”古平原在心里算着,一条条摆出来。
“两万两?!”古平文倒吸一口凉气:“杂货店现在几乎不赚钱,秋茶又不能卖,我们家现在哪有这笔钱啊。”
“你说得对,所以我要到府城的茶业公会去想想办法,那里可以低息拆借,比到钱庄去贷款,利息上要划得来。”
古平文听了“会馆”二字,忽然道:“听说这次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为防止各地参加万茶大会的茶种太多太滥,户部要求所有参加大会的商人都必须从本地会馆拿一份荐书,有了荐书才有参加的资格。”
“照这么说,我更要去会馆一趟了。”
古平原觉得凭借“兰雪茶”的品质,在会馆拿一份荐书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儿,可他偏偏就料错了。来到徽商会馆里的茶业公会,一提来拿荐书外加拆借银两,接待他的执事倒是很客气,拿出纸笔问他是铺保还是货保,古平原想了一下,问道:“我有一片茶园,不知能不能做货保?若是不行,歙县衙门里的郝师爷也与我相熟,可以请他来做中人。”
“有茶园就可以了,地契带了吧。”执事问道。
“在这里。”
“这借银人写哪位,是阁下吗?”
“是,就写潜口镇古家村的古平原。”
一听这话,执事把笔搁下了,抬眼仔细瞧了瞧他,开口道:“你就是那个揭穿了假茶叶的古平原?”
“正是在下。”
“哼,你本事挺大的嘛,怎么也缺钱用啊?如今也要来求人拿荐书!”执事变了脸色,阴阳怪气地问。
古平原听他语气不善,心里一愣,陪着小心说:“想必万茶大会的事情公会里也听说了,这是咱们茶商的盛事,我也想到京里去见识见识,所以来拿份荐书,借些银子上京。”说着把拎着的小包拿到桌上,“这是古家茶园新制作的‘兰雪茶’,请各位尝一尝。”
他说得虽然恳切,可执事却只是冷笑着在听,压根没瞅兰雪茶一眼,听完了又是“嘿”地一声:“说你本事大,还真是想一飞冲天哪,又想把买卖做到京里去了,厉害,厉害!”
古平原听他一句句地挖苦自己,心头不由得火起,但来此是求人,只得压了一压怒气,强笑道:“不敢不敢,小本生意,自家的力量不够,还望同行多多帮忙。”
“你这个忙我们帮不上!”执事干脆地一口回绝。
“为什么?这茶你连尝都没尝,凭什么不给荐书!再说借钱,中人我有,货保也不缺,别人能借,为什么我就不能?”古平原一气之下提高了嗓门。
“对了,就是谁都行,只有你不行!”话随人到,一个身材高大、50多岁的黄脸汉子手里转着两枚铜球走了过来。
“总执事!”两边人站起身毕恭毕敬道。
古平原见是会馆的总执事到了,也不敢怠慢,平心静气地拱了拱手。
“请问是胡总执事吗?”临来时古平原打听过会馆里的情形。
“有几分眼力。”胡总执事大咧咧地点点头,连礼都没回,他上一眼下一眼打量着古平原。
“请问总执事,为什么别人能借银子,我却不能借?”古平原正容而问。
“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不借就是不借。我还告诉你,别说我这儿不借,出了这个门,全徽州没有一家钱庄会借给你钱,你就是到当铺去当,也没人收你的东西。我这话都放出去一个月了,谁要是敢和你做买卖,就甭在徽州的市集上混!”胡总执事斩钉截铁地说。
古平原总算明白了杂货铺的生意为何会如此之差,事到临头他反而冷静下来,不屑地笑一笑道:“我明白了,你无非就是为侯二出头罢了。我听说那侯二与你还沾着亲,以往称兄道弟,可是我以为能执掌徽商会馆的人必定是个同行间选出来能公道处事的人物,没想到我错了!告辞。”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站住!”胡总执事喝了一声,古平原收住脚步却没回身。胡总执事转到他身前,眯起眼睛道:“你说什么,我为侯二那混蛋出头?哼,他也配!坏了我徽州商人的名声,要照我年轻时候的脾气非打断他的狗腿不可!”
这几句话倒是大出古平原的意料,这么说胡总执事不是为侯二出头,那无端端与自己为难又是所为何故呢?
“看来你是真不明白,也罢,就告诉你,让你也心服口服!”胡总执事一张口,滔滔不绝说出一番道理。
等他说完了,古平原目瞪口呆站在当场,听的是哑口无言,想一想没有可辩驳的地方,只得拱了拱手辞出会馆。
古平原站在会馆外面,看着人来人往的街市,心中一片茫然。钱借不到还可以另想办法,这荐书拿不到就没资格去参加“万茶大会”,想不到第一步就迈不出去,这可如何是好。
他心里想着荐书,偏偏旁边经过的两人也在谈这份荐书。
“刘三哥,别人都去会馆讨份荐书,你家的猴魁可是好茶,绝对有资格去参加京里的盛会,你怎么不去拿一封荐书。”
回话的人声音里有掩不住的得意:“既然知道我的猴魁是好茶,那我还用像他们一样去会馆讨荐书吗?告诉你,胡老太爷爱喝咱家的猴魁,那日我去送茶,顺道一求,老爷子当场就给写了份荐书。”
“是吗。”另一人听得啧啧羡慕。
“哎,你干什么?”夸自家茶好的那一位冷不防袖子被人拽住了。
古平原拱手一揖:“这位老兄,请问您方才说的胡老太爷是哪一位?”
“胡泰来胡老爷子啊,徽州大茶商里头一位,人家的泰来茶庄给内务府进着贡呢,这你都没听过?”
“哦,原来是泰来茶庄,听过听过。”敢情这两人说的胡老太爷就是泰来茶庄的大老板,泰来茶庄是徽州茶业里的拔尖买卖,古平原早就如雷贯耳了。
“不是说只有会馆才能出荐书,怎么这位胡老太爷也能给您一封荐书呢?”古平原真正关心的是这件事。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泰来茶庄常年和京里做着买卖,名气传遍内务府和户部。他老人家的一封荐书比会馆的还好用。”
从府城到屯溪胡家不过4个时辰的路,古平原天不亮就到了,却在胡家天寿园外转了整整1天。
他在府城打听了一大圈,听来的关于这位胡老太爷的种种奇闻异事塞了满满一耳朵。年轻的时候南至广州,北到恰克图,西到藏边,为了贩茶就没他没去过的地方,甚至有传言他到过东瀛,还见过那里的皇帝。
“这样一个人,什么没见过?我一个后生小子贸贸然求见,人家岂会搭理我。”古平原思来想去,要说送份见面礼,自己身上虽有200两的银票,看起来不少,又岂在这富可敌国的茶庄大老板眼里。
“不是这个花法,用就要用在刀刃上。”古平原把主意想定了,到了胡府门前的一处茶水摊,1个铜子1大碗的沫子茶,外加两个烧饼,一边吃喝一边和摊主闲唠。
就这么耗了半个时辰,古平原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块散碎银子,大概有六七两,放在茶座上。
“哟。”摊主为难地一咧嘴,“大爷,实在不好意思,小本生意,这找不开啊。”
“不用找,都是你的。”古平原说着把银子推了推。
“这么多?”摊主睁大了眼。
古平原点点头:“你方才说的那个专管伺候胡老太爷的小厮,能不能把他约出来与我见一面?事成后我还有重谢。”
“这倒不难。”不过是个下人而已,平时也短不了来喝一杯茶,这摊主自然熟识,“可是大爷,请问您找这小厮什么事呢?”
“我想让他发笔小财。”话虽如此说,一个下人每月的例规银子不过5两而已,古平原这一出手就要送他3年的工钱,这笔银子胡老太爷虽然瞧不上,可是对他的小厮而言,却是一笔绝大的数目。
“四两拨千斤,能不能成事就看‘兰雪茶’有没有这个运气了。”古平原银钱出手,长长地吁了口气。
等到回了家,古平原想起在会馆里发生的事儿,坐在房中不时地叹气。这样过了3天,妹妹古雨婷可真奇怪了,在她印象里,大哥一向是不管多难的事情也要挺身而迎,有叹气的工夫早就去做事了,这几天是怎么了?
她不放心,找人将二哥喊了回来,先把他叫到一边,开口问道:“大哥坐在房里闷闷不乐,你知道是怎么了吗?”
“我哪儿知道啊?他去府城借钱,八成是没借到吧。”
“净瞎说,咱们认识衙门里的郝师爷还能借不到钱。”
“你不懂,那官面上和买卖是两回事,就大哥那脾气还能用官府的势力去压人吗?”
一句“你不懂”说坏了,若是这话从古平原嘴里说出来,古雨婷服气,但是二哥一说,她偏要驳一句:“依我看哪,是你没把买卖做好让大哥心烦了。你看看,先是跑去卖辫子被长毛抓了,然后杂货店又一个铜钿也赚不到,正等用钱的时候,大哥能不烦吗?”
“我、我……”古平文脸涨得通红,有心反驳,却拙于口才说不出话来,憋了半晌才迸出一句:“咱们问大哥去!”
“去就去,怕你不成!”
兄妹相偕进了大哥的房间,正赶上古平原又叹了一声,两人对视一眼,倒不敢太放肆,小妹给古平原倒了一杯茶,关心地问:“大哥,你这两日好像有什么事情不开心,也和我们说说,大家一起想想主意不也好嘛。”
古平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于又是一声叹息,低头不语。
“哎呀,可急死我了。”古雨婷可不像二哥那样温吞吞的脾气,急得双手直拍。
“请问是古平原古老板家吗?”正在此时,从家门外传来一声问话,兄妹3人抬头互相看了看,都不知道来人是谁。古平原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门外是个青衫俊仆,手里拿着一份名帖,见古平原迎出来,一躬身将名帖递上。
古平原将名帖拿在手里就觉得沉甸甸,细一看是金丝镶边的羊皮纸,烘着香气,光看这帖子就气派不凡,等打开一瞧,上面写着核桃般的大字:“徽州屯溪胡泰来拜候”。
古平文在旁张大了眼睛,大名鼎鼎的胡老太爷来拜自家,这真是想也想不到的事儿。他再看大哥,古平原却显得十分沉着,但也不敢怠慢,见门外有一顶精致无比的暖轿,知道胡老太爷必在里面,紧赶几步走下台阶,恭恭敬敬深施一礼,口中道:“晚辈不知胡老太爷亲身到此,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听差将轿帘一挑,人没出来先伸出一只烟袋杆。别人的烟袋杆最多一尺半,这位胡老太爷手里的烟袋杆却3尺有余,翡翠嘴,黄铜锅,还包着3箍的细金圈,大概是用的时间长了,乌木杆上撞出了不少的疤痕。
“哎呦,闷死我了,好久没走这么远的道了。”说话这个人一口的南腔北调,一出轿子先捶腰,他矮矮的个子,偏要拿个长长的烟袋杆,看上去好生滑稽。
跟出来的古家兄妹里,古平文稳重有礼,古雨婷却好奇地看着这老爷子,见他胡子眉毛都白了,眼珠倒是不停地转来转去,拿个长烟袋杆活像是来村中卖艺耍猴的,一个撑不住便笑出声来。
古平原一皱眉刚要呵斥,胡老太爷抢先开了口,想来他这一辈子见过太多的人嘲笑自己的身高,古雨婷一乐他便知道怎么回事,反应迅速无比,用烟袋锅指着她道:“你这女娃是笑我矮是不是,哼,你知不知道,要是年轻的时候有人这样笑我,我会怎样做?”
古雨婷抿嘴笑着不说话。
“告诉你,我立马就用金砖垫在脚下,垫得比他还要高3尺,居高临下大骂他一顿。”胡老太爷说着瞪起了眼睛。
古雨婷倒是不怕,偷偷吐了下舌头,古平原见状忙道:“外面天气凉,胡老太爷快请里面坐吧。”
胡老太爷点点头:“老弟呀,我这次来……”
古平原吓了一跳,连忙打断:“老太爷,晚辈可当不得您这个称呼,万万当不得。”
“也罢。”胡老太爷想了想,“都是徽州同乡,我叫你世侄好了。”
古平原恭敬不如从命,拱手道:“是,老世伯请里面坐,有话进屋再叙。”
“好好好,来了哪能不进屋。”胡老太爷背着手,左右看着走了进来。
古母自从大儿子回来便不大见外客,好在三兄妹都在家,客人虽多,分头招呼。古平文将胡家的听差与轿夫引入厢房,古雨婷煮水沏茶,古平原则陪着正客在厅中说话。
这位胡老太爷一看就是急性子,刚坐在椅子上,就指着古平原道:“听说你到会馆借钱碰了钉子?”
古平原怔了怔,没想到这消息传得好快。
“我还知道你要到京城的万茶大会去碰碰运气,给自家的茶叶打开销路,是不是?”
这些都无需隐瞒,古平原点点头。古雨婷沏好了茶,端上来,胡老太爷一吸气,便连声叫道:“不对不对,谁要喝毛峰,快端好茶来!”
说到“好”字,胡老太爷故意加重语气,转过头去,又对古平原挤了挤眼:“世侄,别是有好茶舍不得拿出来吧。”
听了这话,古平原的脸色霎时变得有些古怪,却迟疑着不开口,看得一旁的古平文和古雨婷纳罕不已。
“胡老太爷,您是说……”古平文在一旁试探地问了一句。
“嗐,光棍眼里不揉沙子,你大哥藏着一味好茶不拿来敬客,未免不够朋友。”胡老太爷用手点指着古平原,“你这后生倒是个有心机的,只花了二百两就把我大老远从屯溪引到了古家村……”
他的话还没说完,古平原已经急急起身,来到胡老太爷面前,兜头就是一揖:“小子孟浪行事,实在是得罪了老人家,还望您重重责罚。不过那个小厮还请您饶了他。”
“他端来一碗好茶,我还要罚他不成。”胡老太爷不以为意地摇摇头,忽然连连敲着桌子,“快去泡茶,莫非还要等我自己动手。”
“是、是。”古平原赶紧亲自走到后堂,他知道成败在此一举,卯足精神泡了一壶“兰雪”端了出来。胡老爷子一把拿过茶壶,闻了一闻,倒上一杯,细细品味。古家兄妹都在一旁紧张地看着。
“嗯,好,好啊。闵老子真是宝刀未老,制出的茶真是绝品。”胡老太爷半眯着眼悠然而言。
古平原这才放下心,刚要谦虚两句,胡老太爷忽又转了话题:“徽商一向同声共气,你可知道这一次为何大家都听了会馆里的话,不与你做生意往来。”
古平原沉默一阵,缓缓点头道:“晚辈已知道了。”
“那就好,你这一次祸闯得不小,年轻人,做事情顾前不顾后!”
古平原听了胡老太爷的责备更加把头低下。
古平文和古雨婷这时都在大厅里,两人听了个莫名其妙,古雨婷不由得就问道:“老爷子,我大哥闯什么祸了,我怎么不知道?”
“当然是揭穿侯二制假茶那件事。”
“啊!”这话听得连古平文都不服气,难得主动地开了口,“要说别的事儿我不知道,这事大哥绝对没做错!”
“二哥说的对!”古雨婷也是难得地与古平文同声共气。
古平原打断他们:“你们别说了,这事儿的确是我做得不对,我忘了‘投鼠忌器’的道理,惩治了侯二却连累了一众茶商,是我对不住大家!”
原来侯二倒了虽然大快人心,可是徽州茶商很快就发现原本大批进货的西藏人不来买茶了,一问才知道,西藏客商认为既然徽商能造一次假,就能造第二次、第三次,防不胜防,宁可到稍远些的浙江一带去购茶。西藏人每次来购茶必定还要捎带着买上些当地的物产,这一不来,连别的商家都大受影响。
“那难道说就因为顾忌西藏客商,就任由侯二胡来不成。”古平文只觉得一口闷气憋在胸口。
胡老太爷看了他一眼:“那倒不是,既然发现了他制假茶,想要处置他的办法有的是,可你哥哥偏用了个西藏人去假装买货,唉,一下子全藏区的客商都知道了。”
“想必世伯家里的生意也是大受影响吧。”古平原歉意地说,他以为胡老太爷是特意兴师问罪而来。
“我嘛,做了这么久生意,茶路广得很,也不单指着这一条路发财。可那些小门小户的茶商就不同了,原想着侯二一倒,能多做些藏边的生意,这下可倒好,连原本的买卖都丢了。你说说,大家能不恨你吗?”
古平原无言以对,只能惭愧地低着头。
“所以你借不到钱,不要怪旁人,是你自己不好。”
“是,晚辈不敢心存怨恨,总归是我做事不周,害了大家,实在是没有话说。”
“那么京城的万茶大会你还去不去了?”
“不瞒您老说,借不到银子,拿不到荐书,去了也是无用。”
胡老太爷听他这般说,微微一笑,又点了点头,边上的仆人从怀中拿出两张银票放在桌上。
“这里一共是两万两,进一趟京的花销,我想应该够用了。”
古平原原本只想凭借兰雪的茶香从胡老太爷那里拿一份荐书就心满意足了,没想到人家送来了两万两银子。
“您这是……”
“放心,是我借给你的,不要利息。不过有个条件。”胡老太爷轻描淡写地说道。
“请说。”
“你这次上京城,要是碰巧得了什么好彩头,可别忘了我的‘泰来茶庄’。”
古平原一愕:“老世伯,京城藏龙卧虎,万茶大会更是四海商雄云集,我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字辈,哪有把握去博什么彩头。不然,我将茶园押给你吧。”
胡老太爷一笑起身:“我这辈子不轻易借钱给人,一旦借出去也从来不要押头。就当是赌铜钿,到时候一翻两瞪眼,摸到天牌我就大赢特赢,要是蹩十输光了那就认倒霉,不过好像这一辈子我还没摸过蹩十呢,哈哈哈!”
说着他站起身,走出大门前回身又说了一句:“改天到我的天寿园来取荐书。”
古家兄妹送了胡泰来父子出门,转回来都不说话,其实是想说的话太多,不知从何谈起。连古母此时都从后堂出来,望着那张银票怔怔不语。
古平原从桌上拿起那张银票,看了又看,这才道:“这张银票可是烫手得很哪!”
“怕什么?他又没要我们押东西。”古雨婷不解地说。
“就是没押东西才难办。不愧是大商人,眼光看得远哪。这是放交情给我们,对兰雪茶期许很深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我真怕到了京城一事无成,亏了银钱还是小事,辜负了胡老太爷的期望,怎么有脸回来见人。”
古平原顿一顿又道:“原本到京城参加万茶大会只是我们自家的事情,现在有了这张银票,等于泰来茶庄也入了份子。人家说是那么说,我们自己可要小心谨慎,千万把这钱用好。”
“是啊。”古母走过来,慢慢拿起那两张银票,仿佛这轻飘飘的纸有千斤分量。“银票我先帮你收着,你成天在外跑,小心别失落了。”
意外得了两万两,古平原有喜有忧,上京的银子是不愁了,但是肩上的担子却无形中重了许多,这一夜他几乎没睡好觉,早上刚出房门,小妹就来说母亲唤他。
“娘!”古平原走进母亲房里,“您找孩儿有事?”
古母坐在桌边,听见了古平原问话却没言声,眼睛直直地看着桌上。
天色已然大亮,油灯却还燃着,一团黑黑的纸灰就在油灯旁,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古平原心里打了个突,“娘……”
“你祖父死在远途经商的路上,你父亲也是如此,如今你也要去远行经商……”古母抬起眼看着古平原,泪眼婆娑中颤抖着声音:“当娘的不求自己的儿子能大富大贵,只要你能平平安安,我就知足了。”
古平原呆呆地听着,看着那团纸灰被门口吹进来的风轻轻一送,落在地上碎了,又是一阵风,纸灰飘起,就像他此刻的心,空荡荡无着无落。
“孩子,娘对不起你!”古母想站起身,可是她坐了一晚上,乍一起身站立不稳,古平原赶紧上前一步扶住,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母亲带了老态,心里一酸,差点也落了泪。
“大哥,不是我派娘的不是,这两万两的银票怎么能说烧就烧了呢,哪怕不要,还给人家也好啊。”古雨婷听到此事,急得直跺脚。
“别说了,娘有她的难处。总归是我不孝,离开她老人家这么多年,也难怪她会担心。”古平原心里当然不好过,却又在弟弟妹妹面前不能流露出来,他拍了拍在一旁同样垂头不语的弟弟,“沿新安江水道放出消息,就说古家茶园要卖茶了。”
“咱们自己种的秋茶?”
“我们还要缴茶税,如今没有以兰雪之名打开局面,只能权当是普普通通的黄山茶吧。”古平原这时才叹了一声,“唉,真是太对不住闵老子了。”
古家的茶好,价格又不高,浙江一带的茶叶商人闻风而动,涌到古家来收茶。
这一季古家茶园的产量不大,被一个姓董的浙商包了圆,就在古家院子里装袋上秤,按分量算茶价,眼看半天下来,古家的秋茶就要被人收走了。
古平文带着伙计在院落里忙前忙后,一向勤快的古平原却没动手,自始至终他都靠在檐下的廊柱上,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些茶叶,嘴角不时泛起一丝苦笑。
古母也没有出来,但她一直在窗后看着,忙碌的小儿子没有吸引她的目光,倒是那个一动也不动的大儿子让她心里如针扎般难过。
“一共是968斤,我按上好的屯溪绿给价,古老板看如何。”董茶商笑呵呵地迎上前。
古平原心里满不是滋味,一时说不出话,只是苦涩地点了点头,便待伸手接过董茶商递过来的银票。
“慢着。”古母忽然从房门口一步迈出来。
“这茶不卖了。”古母说话时,眼睛只盯着古平原,脸上都是心疼的神色。
“娘,为什么不卖了?”忙了半天的古家兄妹惊诧地围了过来,古平原更是怔怔地看着老夫人。
古母什么都没说,只是打开了一直攥在手里的荷包,从里面把那两万两的银票取出来,拉过古平原的手放在了他的掌心。
古平原半张着嘴,只觉得心头五味杂陈,想哭又想笑,只觉得喉头像是被塞了东西,说不出半个字来。
“去吧。”古母轻轻推了他一下,“去屯溪找胡老太爷。”
古平文和古雨婷憋了好一阵子了,此时脸上带着泪,欢呼着往外推大哥:“去啊,快去啊!”
古平原被他们推着走了几步,忽又停下脚步,回身对着母亲深鞠一躬,这才转身大步走了出去,此时他的泪水才难以遏制地夺眶而出。
“我还当你不来了。”一见面胡老太爷就把一张荐书给了古平原。
“家中有事耽搁了几天,劳世伯久等了。”古平原恭恭敬敬接了过来。
“小事,小事。”胡老太爷摆了摆手。
古平原打量着这座轩敞的大厅,坐在厅中,清风徐来,隐有花香,外面遥遥可见黄山莲花峰,一条清流从庭院老松旁流过,穿过院子蜿蜒流出。
“世伯这里真是神仙居所。”古平原赞了一声。
“不过是个养老等死的地方罢了,也没什么出奇,就是静,能想起不少年轻时候的事儿。”胡老太爷捻须笑笑,向上指了指,“比方说这块匾。”
古平原抬头一看,丈余长的匾额上斗大的金字,书的是“二诚堂”。
“知不知道为什么叫二诚堂?”
“这……晚辈实在不知。”古平原老老实实地说。
胡老太爷看上去兴致很好,把手里的茶杯一放:“我胡家的生意就起源于这‘二诚’。你若不嫌老头子唠叨,我便给你讲一讲。”
“晚辈愿闻其详。”
嘉庆年间,有个叫石少甫的人,遇到白莲教作乱,与妻子失散。衣食无着之际,因为识得几个字,被一家客栈老板相中,请到店里当起了账房。他诚实勤恳,颇得店主人的好感,时间长了便打算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有一次石少甫在店里拣到一个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是50两白银,当时就有人劝他把这钱私藏起来,反正没凭没据也不怕人来找,正可以发笔财。可是石少甫没这么办,他等到失主寻来了,就二话不说把银子还给了他。这失主感激万分,自道是凑了50两银子,前往军营里准备买一个被官军抓住的白莲教的逆属妇女,娶回来当妻子,也好传宗接代。
过了不到一天时间,这人去而复返,扛回来一个装在麻袋里的女子。他感激石少甫拾金不昧,于是打算就在这家客栈摆一桌酒当场与那妇人拜天地成婚。可是等到把麻袋解开,那妇人扑到石少甫怀里就哭开了,原来被买回来的正是石少甫失散的妻子。
在场众人都看傻了眼。这个失主很仗义,当场就决定把女人还给石少甫,让他们两口子团聚。可是他的银子都花光了,眼瞅着要一辈子打光棍,这也是让人发愁的事情。这时店主人说话了,他对这人的仗义很是钦佩,决定把原打算嫁给石少甫的女儿嫁给这个人,这样就皆大欢喜了。
“结果婚宴还是婚宴,只不过新娘子换了人而已。”胡老太爷笑眯眯讲到这儿,“后来店主人把这店给了自己的姑爷,因为有这么个仗义还妻的故事,所以客栈一向经营得很好。”
古平原听到这儿终于忍不住问:“可这和您家有什么关系呢?”
“呵呵,这个买老婆的汉子就是我爹,那店主人的女儿就是我娘,你说有什么关系?”
“哦……”古平原这才恍然大悟。
“我还有个姐姐,当年远嫁广东。我爹说一辈子做客栈没什么出息,让我到南边闯一闯,于是我作为娘家兄弟也跟了去。”
胡老太爷省吃俭用,几年下来开了一家小铺子,在码头做洋货生意。有一次,一个外国人从他那里赊了几样货色,回国前让他到轮船上去结账。等胡老太爷赶到时,那船已然起锚鸣汽笛要开了,外国人匆匆忙忙交给他一卷小洋钱,叫他赶紧走,不然要载他到外国去,于是胡老太爷慌忙间也下了船。
“等我回家一看,那一卷哪是什么小洋钱?是俗称‘金四开’的大钞,价值在百倍之上!世侄啊,你猜我当时是怎么想的?”胡老太爷冲着古平原挤了挤眼。
“自然是设法寻到那外国人,把多出的钱还给他。”
“你猜错啦,我当时一门心思想把这钱留为己用,好把买卖干大发起来。”胡老太爷看着古平原错愕的神色,哈哈大笑起来。
“那,后来呢?”古平原真的好奇了。
“后来这事儿也不知怎么被家姐知道了。嘿,她拿一根篾条抽得我满屋乱跑,大骂我丢了胡家的脸。结果罚我把铺子关了,每天等在码头上,这一等足足3个月,终于等到了那个外国人,把钱还了给他。”
这外国人大喜过望,连夸小伙子诚实守信,从别处介绍了不少好生意给他,胡老太爷后来做茶叶生意的本钱就是这么赚出来的。
“后来我想明白了,以诚待人,赚到的每一笔钱都是真金白银,可要是欺诈行商,那钱就如镜花水月,看起来好像在你手里,其实转眼就消失无踪了。从那以后我做的生意没有一笔不实在的,为了让我家的后世子孙记住这个道理,就刻了‘二诚堂’这块匾来纪念方才我说的这两件事。”
每件事都不是轰轰烈烈的大事,可是把经商的道理却都说得那么真那么透,古平原知道这是徽商老前辈在借事点拨自己,也是看重自己的意思,感动之余深深点了点头。
“唉,我姐夫去世得早,老姐姐早几年也不在了,临终前把外甥托付给我,让我教他做生意。可是没想到啊,这个外甥不争气,我姐姐那么要强一个人,被他把脸都丢光了。”胡老太爷忽然口打唉声,摇着头一脸黯然。
“您的外甥是……”古平原不解地问。
“混账东西,给我滚进来!”胡老太爷沉声道。
“舅舅。”一人从厅外走了进来,垂手而立。
“你!”古平原大吃一惊,厉声叫着站起了身。
走进来的正是侯二爷!
“世侄,我今天倚老卖老,老着这张脸皮求你件事。”胡老太爷站起身,冷不防冲着古平原一躬到地。
古平原连忙扶住老爷子:“这怎么敢当,您这是要折死我。”
“唉。”胡老爷子连连叹息,“我这个混账外甥说起来是两房挑一子,我只有3个女儿,没有儿子,他呢,也是家中独子,所以兼祧侯家和胡家的门户,将来我一死,这泰来茶庄的生意都是他的。可是如今他落了个这样的名声,已然无法在商界立足了。本来这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这样的商人世上少一个便少一个,没什么了不起,只是、只是我一生的心血无人承继……”说到这儿,胡老太爷眼圈红了。
“俗话说,解铃还须系铃人,是你亲手揭穿了他的假茶叶,除非你肯和他做生意,否则,他这一辈子都翻不过来身。”
古平原扶着老人家,心里也作难。生意上的事情还好说,可是一想到老师,再想到白依梅,古平原恨不得把侯二千刀万剐,可他偏偏又是这个受人敬仰的徽商前辈的亲人。“嗨!”古平原心里一时也乱得很,“世伯,您今天叫我来,就是为了他的事。”
“不、不不不。”胡老太爷连连摆手,“世侄你不要误会,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这是两码事儿。你就是不答应,我给你的荐书也绝不收回,那两万两银票依旧放在你手里,绝不反悔。”
“您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我胡泰来做了一辈子生意没说过假话。”
“好!”古平原看都没看侯二一眼,“那我谢谢世伯了。”说完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出去。
“舅舅……”侯二爷小声地叫了一声,声中带着畏缩。
“人家不饶你,你叫我有什么用。”胡老太爷捻着胡子,望着墙外青山浩然长叹,“你以为有钱就能做生意?哼!没了信用,就没人敢和你往来,没了往来,哪里还有什么生意!这话我和你说过不知多少遍,你什么时候往心里去过!”
他正在摇头叹息,本来已经走了出去的古平原忽然又折返回来,就在胡老太爷和侯二爷不解的目光中,他站在“二诚堂”的匾额下,指着这块匾一字一顿地对侯二爷道:“诚之一字,重于千金,诚之一字,重于泰山。你懂不懂?”
“我……”侯二爷刚要张口,古平原迅雷不及掩耳地猛挥出一拳,重重打在他的面门上,侯二爷猝不及防,大叫一声仰面栽倒。
古平原狠狠地瞪着侯二爷那张错愕惊惧的脸,良久,他闭上眼粗粗地喘了一口气,伸出了一只手把侯二爷拉了起来。
手里有了钱,古家茶园周围又搭了几处炒茶焙茶的竹棚,几口杀青用的大锅早早架上,以便将采收的茶叶从速制好。
清明转眼就到,正是春茶采收的关键时节,古家兄弟全都住在茶棚里,连采带制,总算是将这一茬的春茶赶了出来。
有闵老子在一旁把关,茶叶的质量用不着古平原操心,二弟古平文却对哥哥如此赶制茶叶有些不解。
“大家都要采春茶,比起云贵川的茶商,我们到北京的路途不算远,何必急着赶制?”
“京城可不比府城与省城,那儿水深得很,我是想早点到京,摸摸这次万茶大会的虚实,也好有个对策。”古平原做事一向谋定而后动,这么大的事情自然是不敢轻忽。
“嘿,那不是那个什么侯二爷的车吗?”刘黑塔在一旁忙活着,伸伸腰的工夫看见一辆马车沿山道而来。
古平原皱了皱眉头,这侯二爷把自己的生意丢了,当起了泰来茶庄的掌柜。古平原为此送去了贺匾,开张那天亲自道贺捧场,与侯二爷做了第一笔生意,别看这生意不大,却昭告徽州,古、侯二人仇怨已解,把臂言欢,而且古平原信得过姓侯的,愿意和他做生意。这在侯二爷来说无疑是一笔救命的生意,可是对于古平原却是滋味难辨,当时就有人指指点点,背后更是暗讽他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古老弟。”侯二爷像是已经忘了早前的事儿,春风满面地走了过来。古平文一见他顿时露出厌恶的神情,刘黑塔更是一口唾沫吐在地上。
“候二爷,一向可好。”古平原神色不改地拱了拱手。
侯二爷今日来,是奉了舅舅胡老太爷的命令,来邀请古平原一道上京。几千斤茶叶运到京城,路费不是一笔小数目,胡老太爷是一番好意想给古家省点银子,古平原心领了,可是实在不愿意和侯二爷一起走长路,便找了个理由婉言谢绝了。
正说着,古平原眼睛一亮,扬声叫道:“郝大哥,你怎么来了?”
侯二爷见了郝师爷,不由得又想起了那天被他带着人押到衙门里受审的事儿,尴尬地笑了笑,又见古平原没有丝毫留客之意,就坡下驴告了辞。
“老弟。”郝师爷近视眼,走到近前才看见大包大包的茶叶,便问道:“你这是准备带多少茶叶上京啊?”
“差不多两千斤,全数带去!”
“全数?这万一要是在京里脱不了手,岂不是白搭脚钱。”
古平原解释道:“我想过了,兰雪茶论起茶香绝不输于天下名茶,只要能打开局面,两千斤只怕还不够卖。万一没人认这新茶,那么白白堆在家中茶园也是无用。”
“你是想搏一搏,好,我陪你去!”
郝师爷一言既出,古平原只当自己是听错了。
“郝兄,你是鹤公倚重的师爷,哪有闲工夫陪我进京做买卖,这是开玩笑吧。”
郝师爷摆了摆手。
“非也,非也,我到京城是有公干。”
原来徽州六县里有两个县去年的漕粮交晚了,随帮交兑都来不及,只能由知府衙门出面,报到巡抚那里,办了个“缓交加成”的公事,不过漕米是天庚正供,缓也缓不了多久,等到一开春就要雇船沿着京杭大运河,直送京郊通州。
这差事一点油水都捞不到,而且到了通州,必定要看仓场侍郎的脸色,好话说上一堆,也不见得能把差事办圆满喽,因此人人都躲着这趟差。
“这两个县里就有歙县一个,乔大人知道我奉过两回押运漕粮的委员,与通州的书办打过交道,算是有些交情。我呢,蒙他器重,不能不帮这个忙,一想正好你也要进京,索性搭个伴吧,就勉为其难应了下来。鹤公又嘱咐说,比起漕米来说,你那点茶叶不算什么,干脆就直接带到漕船上,你不说我不说,谁也不知道,也给你省点银子不是。”
“这我可真是要谢谢鹤公和郝兄了。”古平原自然是大喜过望,省点银子还在其次,郝师爷在京里有熟人,打听万茶大会的消息自然就方便许多。
“不过你要等我些时候,漕米装船至少五天。”
到了约好的日子,古平原嘱咐弟弟妹妹照顾好母亲,看好家中的生意,与古母洒泪相别,带着刘黑塔一同出发,与郝师爷在新安江码头会合,转道杭州,入了大运河的水道,船队直奔京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