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大清早,在侯二爷的茶庄外,来了一位康巴客商,一进门点着名就要装车两千斤的屯溪绿。
“哎呦。”朱志知道来了大主顾,“爷,您先等着,容我去找掌柜的来跟您谈,”
“快快的去!”康巴商人操着不流利的汉语不耐烦地说。
“是、是。”朱志撒腿如飞跑了两条街,赶到侯二爷的私宅。
侯二爷正在院子里逗鸟,一听来了西藏大客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赶忙跟着朱志来到店铺。
他倒是通两句藏语,与来人简单交谈了几句,然后对着朱志使了个眼色,把他叫到一边。
“是头肥羊!”侯二爷张口就道,“妙的是他不是专门贩茶的茶商,听那意思是到此地做生意赚了一笔银子,想顺道带茶叶回西藏去卖。”
朱志跟着侯二有年头了,一听这话里的意思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您是说反正他也不懂茶,又是一锤子买卖,干脆……”
“干脆来个大的。咱们库房里不是有一批‘对半掺’吗?我说先可着‘三七掺’卖,等来了瞎蒙雀儿再卖出去,这不是就来了嘛。”侯二爷得意地笑笑。
“明白!”朱志一哈腰,径直去找康巴商人办交涉,看样子谈得很顺利,没一会儿就兴高采烈地指挥着众伙计从后院的库房里往店铺大堂搬茶包,不多时堆了高高一座茶山在地中央。
此时在茶庄里,有两个人假装看茶,暗地里却一直在留意这边的动静,这两人正是古平原与郝师爷,他们打扮成市井小民的样子,店伙计的目光又都落在康巴商人身上,别说注意,就连招呼他们的人都没有。
其实这康巴商人是郝师爷从邻县来做买卖的西藏商队中雇来的一个小伙计,挑的就是那股子聪明劲儿,装起大客商来有模有样,看样子已经唬倒了侯二。
古平原虽是漫不经意地依次看着店里摆出来的茶叶,眼角余光却一直扫向侯二爷。下一步才是关键,果然朱志挠着头奔侯二爷走来。
“掌柜的,他把银票都拿出来了,可突然说非得要在茶包上打上我们茶庄的戳子。”
侯二一皱眉:“你没告诉他,本店销往外地的茶包一概不打印记。你就说这是因为我们的茶卖得便宜,怕本地茶商知道了不依。”
朱志咧着嘴说:“您教我的这套说辞我一直拿来哄那帮西藏客商,可这个康巴人是头犟驴,怎么说都不听,非要打戳子,不然就收银票走人了。”
侯二爷听了一时作声不得,他不愿在掺了“东西”的货物上打自家戳子,怕的就是万一出事,有个腾闪避让的退路,可眼前这笔买卖的确馋人,究竟做还是不做呢?
“怕什么。”他心中暗想,“这是一锤子买卖,再说我卖了那么多‘茶’,也没有哪个西藏人能识破。”
他心中这么想着,却不在伙计面前直说,只道:“也罢,这是今儿开张第一份买卖,搅黄了不吉利,就按他说的,打戳子!”
朱志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但也是图省力,怕再把这堆小山似的货物搬回库房太麻烦,于是咽了口唾沫,什么都没说。
打戳子简单,不多时地上的茶包就都打上了“侯记”茶庄的戳号,这下子康巴商人才算是满意,交了货款,领了货单。他的大车就在店门口等着,茶庄伙计便依次将茶包搬运上车。
侯二爷站在茶庄大堂里,笑呵呵地看着伙计们装车,心里盘算:“一千斤的茶叶卖了两千斤的价儿,嘿嘿,妙,妙极了。这么着,到了年底我还能再娶一房姨太太,府城里春香楼的小红就不错,嘿嘿嘿!”
他正在想美事儿,忽然从旁边走过一人,一拱手:“侯二爷,请了!”
侯二爷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才认出来,这不是郝师爷吗?他怎么这副打扮跑到我的茶庄里来了。再一看边上还有一人,正是那个让他恨得咬牙切齿的古平原。
他也连忙一拱手:“郝师爷,怎么有空到我的茶庄,也不吱一声,看我慢客了不是?”
郝师爷皮笑肉不笑,话中有话道:“侯二爷的买卖好得很,大清早就卖了两千斤的茶叶,再使把劲儿,别说茶叶了,就是街上的树叶也都叫你卖光了。”
侯二爷心里有鬼,听了登时脸色就是一变,刚想说点什么,就见门口一阵大哗。
只听那康巴客商拽住大伙计的手腕,方才还笑眯眯的脸突然扳了起来,喝道:“不许再装了!”
“哎、哎、这才刚装了一半呢,这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怎么就不装了?”
“哼哼。”康巴商人冷笑一声,“方才忘了件事。”
“什么事?”
“我要验货!把茶包拆开。”
“啊?”茶庄的伙计们都是一怔,验货可以,但都是付货款之前验,验的也都是茶庄里拿出来验不出毛病的“货”,从来就没听说过交齐了银子,把货装上车再验的事儿。
朱志脑门的汗都下来了,侯二爷三步并作两步赶了过来,一张口就是:“不能验!”
“为什么不能验?方才我忘了,这才要现在验。而且我已经交了银子,这批货是我的了。”康巴商人扬了扬手里的货单,大喝一声,“我想什么时候验就什么时候验!”
话说的是啊,货是人家的了,凭什么不让人家验?侯二爷往两旁看看,他的茶庄也设在镇上最繁华的街里,街坊四邻看见有热闹,又是候二爷的买卖,谁不要过来瞧一瞧,眼见着已经聚了一大帮的人。
侯二爷脸上的汗珠子也落了地,他急中生智,叫道:“这是买卖街,你要当街验货,挡了人家做买卖,官府知道了怪罪下来怎么办?不能验!”
强词夺理倒也是一番道理,茶庄伙计们听掌柜的这么说,也跟着起哄,忽听一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可闻:“我倒是觉得验一验不妨吧!”
人随话到,正是郝师爷。他半年前来镇上视察过城防,百姓多有认识他的,此时不禁议论纷纷。
侯二爷眨眨眼,眼珠转了几圈,看看打起官腔的郝师爷,再看看他旁边冷冷望着自己的古平原,眼光再扫向茶包上“侯记”的戳印,身上忽地打了个寒颤。
“我、我不卖了,我退银子。”侯二爷知道中了圈套,颤声道。
“侯二爷,没收银子之前你可以说不卖,这收了银子,货就是人家的,你说不卖就不卖了?王法、道理,都讲不通啊。”郝师爷不紧不慢地说。
“这、这、郝师爷,您借一步说话。”
“不必了,等验了货我自然要讨一杯茶喝。”郝师爷扬起脸看都不看他。
“别废话了。”康巴客商从腰间嗖地抽出一把精钢所制的短刀,二话不说就挑开了一包茶包,茶庄伙计再想拦已经晚了。
“啪”地一声,一块茶砖在地上被摔碎,古平原快走两步,弯腰拣起两块碎茶,在手中揉开,只扫了一眼,就平摊双手将“茶叶”向前一捧。
“大家请看,这是茶叶吗?”
围观的有不少都是做茶叶生意的买卖人,再说徽州盛产茶叶,就没有几个不喝茶的,此时围拢过来一看,都是大吃一惊。
“呦,这不是屯溪绿啊!”
“可不是嘛,看着像,闻着也像,但不是。”
“那这是什么啊?”
侯二爷的脸早就绿了,此时蹿过来,一掌打落古平原手中的茶,恶狠狠地道:“这就是屯溪绿,是新种,谁敢说这不是!”
碍于侯二爷平日的霸道,他这一发威,还真镇住了众人。就在大家小声嘀咕的时候,人群外有人说道:“让老朽来看一看。”
众人一闪,一个少年扶着一位老者走了进来。
这个人大家都认识,因为他在徽州地界实在是太有名气了。
“闵老子!”
“不敢当,老朽闵汶水,想验验这茶,不知诸位信不信得过我老头子。”
一个茶店的掌柜应声道:“说到茶,要是信不过闵老子,那还能信谁啊!”
“说得没错!”大家群起响应。
侯二爷本想阻止,眼见众怒难犯,愣愣地站在一旁。
闵老子从地上抓起一把茶叶,掂了掂,用手指拨了两下,不屑地冷笑一声,将茶叶丢到地上,仿佛是怕脏了手似地双手拍拍。
“诸位,今日这茶老朽不敢妄评,因为我一辈子只评茶,却从没评过槐树叶!”
“啊!槐树叶?”立时间整条街都轰动了,人挨人,人挤人,都在往侯记茶庄前挤。
“不错,正是槐树叶,大家要是不信,可以亲自验证。”古平原大声道。
街上众人纷纷捡起碎茶砖,仔细看去,这一被说破,人人都认了出来,“没错,是槐树叶!”,“把树叶当茶卖,这可太坑人了!”
郝师爷一面安排镇上的地保维持秩序,一面命他带来的衙役到茶庄里搜检,不多时,衙役来报:
“后面有间仓库,里面堆的都是槐树叶。”
郝师爷点点头,望向脸上油汗直淌,早已堆歪得不成人形的侯二爷。
“侯二爷,请吧,到知县衙门去一趟,这官司有得你打了。”
侯二爷抬起无神的眼睛,正对上古平原那双冷似寒川的双眸,他不禁激灵打了一个冷颤。
“此事一出,不会再有任何人和他做生意了。侯二库房里的那些毛峰、松萝、屯溪绿,还有那一大堆的槐树叶,就等着堆在那里发霉吧。”郝师爷吸了一口旱烟,笃定地说。
“闵老先生,这个,您请收好。”古平原脸上笑意盈盈,将一份书简隔桌递了过来。此刻他与闵老子、郝师爷都在知县衙门的签押房中,侯二爷的案子刚刚审结,他们作为证人还未离开。
闵老子本在捻须笑着,一见问道:“这是何物?”
古平原也不卖关子:“乔知县秉公明断,将侯二这些年所发不义之财统统罚没,这是老先生那家茶店的店契。”
闵老子沉默下来,将手掌放在书契上轻轻拍了两下,许久没有言声。
古平原与郝师爷对视一眼,知道老人心中感慨,为了免除那一份尴尬,两人故意将话题岔了开去。
“我说老弟,这一次可真是大快人心,铲除了侯二这一霸,今后茶农与茶商的日子都好过多了。”郝师爷叼着旱烟袋,眉飞色舞地说道。
“不查也不知道,他竟然掌握着两万多斤的茶引,这些年使着卑鄙的手段也不知逼垮了多少小茶商,才能霸占来这许多的茶引。”
“要不怎么说钱迷心窍呢,他要是知道进退,光是这些茶引就够他一辈子吃香喝辣的,还要做假茶,哼,真是自寻死路!”
“不知那些茶引今后会归到哪家名下?”
“这我也不知,按规矩罚没的茶引应该是发还官府重新分配吧。”
两人正唠着,听差康七走了进来:“郝夫子,大人请您去呢。”
“哦,老弟你陪着闵老先生且坐,我去去就来。”
郝师爷一去,闵老子便叹了口气,古平原不解地问道:“老先生,方才还在笑,如今为何叹气。”
“笑嘛,是笑那侯二自速其死。叹气则是叹老朽真的是老了,辨不清好人歹人,明明是心怀叵测之徒,偏偏去帮他制茶;明明是古道热肠之辈,却将其拒之门外,这岂不是是非颠倒了吗?”
“老人家过奖了。”
“你这个后生,通茶道,懂茶理,最难得的是没有被铜臭蒙了眼睛,要知道‘茶性易染’,心怀贪念的人从来不能做成茶叶的大生意,而像你这样的人做茶商实在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古平原被闵老子连番夸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刚要说话,就见郝师爷急匆匆赶了进来,一进门就大声道:“古老弟,大喜、大喜!”
古平原一愕,站起身:“郝大哥,此言何意啊?”
“方才户书跟大人回,侯二霸占的两万斤茶引真正在他名下的只有三千多斤,其余的都是‘顶引’,即使想要缴回藩司衙门,也是无由可稽。所以大人的意思,问你有没有意愿接手这一万多斤的茶引?”
好事从天降,古平原一时竟不敢相信,呐呐道:“一、一万多斤?郝大哥,你且容我想一想。”
他坐下定了定心神,要说古平原内心对此事真是求之不得,一万多斤的茶引意味着他一跃而成为徽州数一数二的大茶商。但茶引只是买卖茶叶的资格,要是没本事的茶商,反而会受过多的茶引之累,因为每一道茶引后面都跟着不菲的税额,赚不到钱变成白白贴税,到时候茶引越多,税费越重,甚至破产抄家都有可能。
古平原想了半晌,抬头问道:“郝大哥,请问什么是‘顶引’?”
“这个老朽知道。”闵老子抢先答道:“所谓茶引,就是一张纸卷,分为上下两截,上面一截交给茶商作为买卖茶叶的资格凭证,下面一截留给藩司衙门作为存底。至于‘顶引’,则是将别人的茶引买过来,引上的名字不改,但买卖茶叶的资格却归了自己。像侯二嘛,他多出来的茶引却不是买的,而是将小户茶商逼得走投无路之后硬占过来的。”
“原来是这样。”古平原听了默默点头,见乔鹤年走进了签押房,他毅然起身道:“鹤公,这批茶引我不能要。”
乔鹤年原以为这个礼物在古平原是大喜过望,没料想他却不要,脱口问了句:“为什么?”
“小门小户做生意不容易,被侯二霸了茶引就等于绝了一家的口粮,现在难得遇到这么个机会,就请鹤公把茶引一一发还他们吧。”
郝师爷听罢,仿佛从不认识似地上下打量着古平原,猛一伸大拇指:“罢了,老弟,这下我是真服你了,要说惩治侯二,老哥哥我使把劲儿大概也能做到,可这么大个发财的机会送到眼前,要说推出去不要,嘿嘿嘿……”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闵老子不住点头,一拍大腿站起身,“后生子,你家的茶田在哪儿,带我去看看。”
“闵老先生,您这是?”古平原又惊又喜。
“去帮你制茶。”闵老子大声说着向外走去,古平原与郝师爷相视而笑也跟了出去。
自从斗垮了侯二爷,古平原一家可谓是喜事不断。
先是闵老子来到古家村小住了几日,整天绕着古平原家的茶田转来转去,直到一场秋雨过后,闵老子才找到古平原。
“后生子,当日评你家的茶,我还少说了一样。”
“请前辈指教。”
“古家村的地势就是俗称的‘水龙护城’,一般的雨云在天上都要经过电闪雷鸣,雷电俱为五行中的火,所以雨里就带着火气,可你古家村这雨是两江蒸发出来,刚过山头便落下,没有经过雷电,一丝火气不带的纯阴之水,否则也不可能在半年之内便将这火烧地转化为种茶的良田哪。”
“那依前辈所言,我这茶应该如何制法?”
“便如我所说,用古书中的制茶方法,我再依着此茶的特性,将覆火味变的工序改良,就一定能将此茶的好处十足制出。”
古平原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从这一天起,便将茶田交予闵老子,每日好茶好饭,任他施为。闵老子则一心一意要在老年之时创出一味天下名茶,所以也日以继夜地研究制茶之法。
就在白老师的丧仪满“七七”的那一天,闵老子匆匆赶到古家,他是个茶痴,也不避讳女眷,径直走到堂屋中,寻着古平原,将一直攥着的拳头打开,双掌一捧伸到古平原面前,面有得意之色道:“真是好茶啊,我闵老子一生制茶,今日总算制出了天香妙品。”说着他捻须大笑起来。
古平原捻起一撮茶,放在手中,喃喃道:“制成了?”
“可不是,制成了!”闵老子说着,借用古家的茶具冲了一杯茶,亲手端到古平原面前,“古老板,按照茶人的规矩,这头茶要茶园的主人来品,请吧。”
古平原的手有些微微颤抖,他怔怔地看着掌中的茶杯,眼眶渐渐湿润了:“不,我的老师一生嗜茶,这杯茶我要端到老师坟前,祭祀他老人家。”说着他抱歉地看了一眼闵老子。
“唔,敬师如敬父,我总归是没有看错你这个人。”闵老子倒是不以为意。
坟前祭祀的人中,除了古家人,还有刘黑塔和闵老子。
古母带着古平文和古雨婷,将白老师生前最喜欢吃的几样小菜摆在坟前。
闵老子庄容道:“白老师,你我虽然无缘一见,可是你教出了一个好弟子,我很羡慕你。”
刘黑塔粗声道:“我在蒙古就听古大哥提起过您,古大哥很了不起,你是他的老师,想必更了不起。”
古平原端着那杯茶,将一半洒到坟前,另一半放在老师的墓座上。他用低沉的声音道:“老师,我来看你了。以前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做生意,是为了谋利,还是为了扬名?如今我知道了,我会把你教给我的道理都用在生意上,有朝一日让天下人都对商人高看一眼。到了那时候,我会告诉所有人,我古平原之所以有今天,是因为我的老师当年教给了我做人的道理,做生意就是做人!我有这样一位老师,所以我的生意做得比谁都要好!”
说到这儿,古平原已是泣不成声,他跪爬半步,双手把住那块冰冷的墓碑,把脸贴了上去,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低低发着誓:“老师,我一定会赚许多许多的钱,如果有一天,依梅遇到了危险,我会用谁也拒绝不了的财富保她平安,我一定能做到,一定能做到!”
祭祀过后,回到山上的茶棚,闵老子再亲手冲泡一杯新制的茶叶,急不可待地递了过来:“尝尝看!”
古平原端杯在手,一股幽兰之香便似有似无地飘入鼻端,原来的茶叶也有兰香,却是浓郁有余,内敛不足,今日这茶香得是恰到好处,在面前一晃,仿佛奇经百脉都沉浸在茶香之中。
古平原按下心头惊异,再将磁瓯中的茶饮下半盅,先让茶水在舌尖打个转,随后流入舌下喉间,品了半晌,呷一下嘴吐出气来。
“如何?”闵老子眼中带笑地问道。
“回味无穷!入口之后细品,唇边、舌尖、喉内,各处香味不同,如同攀黄山三十六峰,始信之后有莲花,莲花之后有天都,连绵不绝,妙处横生。”古平原赞不绝口。
“品得好,品得好哇!”闵老子被他搔到痒处,脸上放出光来。
“前辈真是厉害,这茶比起之前用松萝制法所成的茶叶要好太多了。”
“哪里,哪里,没有你古家茶园种出的好茶,我纵有手段也无从施展。”闵老子摆摆手。
古平原心中一动,说道:“还望前辈给这茶叶赐个佳名,今后也好名扬四海。”
闵老子大概是早有准备,也不推辞,捻捻胡须说:“我记得向你提过,这茶的制法源自一本古书,书中记载有种茶叶与此茶味道相似,然则那茶叶早已失传,按书中所言,该茶其香似兰,其毫胜雪,故名‘兰雪’。依我看,你这茶不妨以此为名。”
“兰雪、兰雪……”古平原在口中反复念了几遍,喜道,“便是它了。”
古平原品茶是高手,种茶制茶却是外行,但他虚心求教,人又聪明,闵老子也肯用心教导,跟着这么一位好师傅,古平原没过多久已是习得了一身的好本事。闵老子没想到人到老年制出一味好茶不说,还收了个好徒弟,算是后继有人,当下真是心满意足,索性将家都搬到了古家村,打定主意要在此终老。
又过了些日子,郝师爷又风风火火地找了来,原来户书清查退返侯二爷霸占的茶引,退来退去,还是有五千余斤没有人认领。
“那些买卖家都是已经破产了的,很多已经举家迁走,无从查起,乔大人的意思这批茶引就是退返给盐政衙门,也是只便宜了那帮胥吏,倒不如作为奖赏给了老弟,也不要你出什么手续,更无需费用,只要今后按引缴税便是。”
天下竟有这样的好事,古平原大喜过望,有了这五千斤的茶引,只待闵老子将茶叶大批制成,他便可以在徽州茶商里大展拳脚了。
有了茶叶,又有了茶引,真是双喜盈门,然而“祸兮福所伏”,祸患的种子也在不知不觉间种下了。
“李钦最近在做什么?”李万堂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初雪问道。
李安恭恭敬敬地答道:“回老爷,少爷整日在读书。”
“读书?”李万堂摇了摇头,“只怕又是些绣像小说,神怪志异之类的吧。”
“这可冤枉少爷了。少爷的书案上都是《皇朝经世文编》《四洲志》《河运全案》,等等,我也记不住那许多名字。反正大同小异都是讲经济说洋务的书。”
“他看这些书?”李万堂有些惊奇,这些书里都是谈钱法、盐政、河务、漕运的文章,想不到一向纨绔的李钦会转了性儿看起这样的书来,联想到前几个月他为张广发守孝,竟然真的斋戒40余日闭门不出,李万堂微微地点了点头。
李安偷眼看去,从李万堂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小心翼翼又道:“老爷,‘四大恒’钱庄那边的票子都汇齐了,现在要凑够600万两,就只差京里典当行的款子了,不过……”
“怎么了,是不是杨明轩那个老头子又出什么花样?”
“老爷料事真准,就是他倚老卖老,暗中鼓动京中的典当行抵制这次的筹款,说什么这都是前人一个大子一个大子攒下来的辛苦钱,不能这么糟蹋。”
“与官结交,花费再多也不算糟蹋。这个不识时务的糟老头子!”李万堂凝神看着挂雪的树枝,心里暗骂了一句。这个叫杨明轩的当铺大朝奉今年快80了,论资历,论辈分,京商无出其右,是真正的老前辈,说出一句话来有不少人听。这样的人李万堂轻易不去碰,可是这一次,凑不齐600万两,就得不到“天下第一茶”。
“说起来,杨明轩那家‘同和当’里还有咱们李家的股,要不然我替老爷去联络各家股东,来个釜底抽薪,逼他回家去养老,省得在这儿碍手碍脚。”李安出了个主意。
李万堂刚要说话,一个声音在门前响起:“笨!做了还不如不做。”
说话间,李钦走了进来,对着李万堂一躬身:“爹爹。”
“嗯。”李万堂答应一声,随即沉下脸来,“你大呼小叫做什么,成何体统。”
“他出的主意太笨了,这不是陷我李家于不仁不义之地嘛。”李钦一指李安,虽有收敛依旧是桀骜不驯之态。
李万堂倒没有过多计较,只是追问了一句:“这主意怎么笨了?你说说看。”
“明摆着嘛,杨明轩那么大岁数,徒子徒孙无数,李家要是整他,传了出去大家面上不说,背地里肯定没好话,那就失了人望。眼下我们要筹款,又不能像官府那样‘劝捐’,只能靠李家在京商中的人心,若是人心一失,别说600万两,一文钱都拿不到。”
李钦侃侃而谈,李万堂脸色阴晴不定,李安更是惶恐不堪。
“这件事就交由你去做!”李钦还待往下说,李万堂已经打断了他的话。
李钦一怔,“做什么?”
“让杨明轩俯首帖耳啊。你方才说了这么多,若是只说不做,那有什么用。”李万堂静静地看着李钦。
李钦只顾说得嘴响,还真没想过自己怎么去收服一个80多岁的倔老头,眨着眼没词了。
“看来你读了一堆书,依旧只是纸上谈兵。”李万堂缓缓道。
李钦最听不得这句话,一张脸涨得通红,二话不说就往外走,走到门边忽然停了下来,再回身已是心平气和:“这事不难,但要从外省调几个掌柜回来帮我。”
李万堂凝视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方才点点头。李安看少爷走远了,担心地说:“这事儿少爷能办好吗,不然再筹划条路子,可别到时不成,凑不齐银子。”
“不必了。”李万堂像是已经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我让你一直盯着的那对主仆如何了。”
“那僮儿倒是时常出门,可那姓苏的自打回京后,从没出过大门半步,简直像居家修行一样。”李安说起来都直咋舌,“不过,她前儿出去了一趟,昨儿又去了一趟,都是同一个地方,可都没进门,只在门外徘徊了一阵子。”
“哦,是哪里?”
“新任神机营统领伊桑阿的家,他方才娶了亲,这两天在大办亲事。”
李万堂一边听,一边推开门走出去,这片庭院每逢下雪,除了李万堂是不许任何人踏足的。他走在庭院中,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道:“心还没有死,那就很好!”身后留下了一串清晰的脚印。
“小姐,你看了3天了,还要看多久啊。”
“他还算是个念旧情的,进去的故交,但凡混得不如意的,拿的回礼比送的贺礼还要多。”苏紫轩盯着那两扇朱漆大门,自顾自地说着,像是完全没听到四喜的话。
“看了这么久,我们也进去贺贺。”说完,苏紫轩拔脚就往那处挂着红灯彩绸的大宅院走去。
四喜吓了一跳,跟在后面讷讷地说:“就这么进去,小姐,你再想想……”
再说也晚了,苏紫轩已经到了门口。门上一天接的拜客足有几百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俊秀的公子,刚一愣神,苏紫轩连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入府中,而那门上回过神来想叫,愣是咽了口唾沫没敢。
正厅里搭着戏台,专为新婚大礼而设,连唱3天不断的“和合戏”正演到热闹处,老生三杰的余三胜正来一出《四郎探母》,嗓子一亮便是满堂彩。一片喧哗中,苏紫轩穿过二堂,走进了寂静无人的东花厅,点手唤过廊中侍立的一名青衣丫鬟。
“去把你们老爷请来,就说当年在潭拓寺一同上香的老朋友来看他了。”
不大工夫,就听外面走廊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厉声对下人吩咐:“都退出去,没我的话,不许人进二堂。”
苏紫轩听着,唇边掠过一丝笑意,却是转瞬即逝。
“紫萱格格……”来人甫一进屋便愣在当场,凝视着已缓缓起身的苏紫轩,恍惚间向前走了几步,双臂一张就待要将她拥进怀中。
苏紫轩一动没动,只是用那双明眸冷冷地瞪着那个人,看着他僵直了身体,呆立在地中央。
“伊统领,恭喜你了!得了醇郡王的赏识,一下子从守陵的陵差被调任神机营统领,又娶了刑部尚书瑞昌的独生女儿,真是双喜临门,可喜可贺啊!”苏紫轩的话里可听不出半点贺喜的意思,声音冷得像寒冬腊月门洞里吹进来的风。
此时外面的贺客若是有一个人进了这间屋子,一定会奇怪像伊桑阿这样能文能武又精明干练的青年将军,怎么会仿佛平空矮了半截,连站都站不稳了。
“我不知道你还活着,我还以为你早就不在人世了。”伊桑阿喃喃自语着,抬眼望向苏紫轩,像是在祈求她的原谅。
苏紫轩讽刺地一笑:“所以你就另娶了别人,而置我这个没过门的妻子于不顾。”
“我没有一天忘记过你,你每晚都在我的梦里,甚至现在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伊桑阿抗辩道。
“这么说,你看见我很高兴了?”苏紫轩笑意中讽刺之意更浓,“那好吧,我如今回来了,你也可以免了相思之苦。既然婚堂都是现成的,那么择日不如撞日,我也甘愿伏低做小,你去向外面的人说,就说紫萱格格回来了,愿意今日就嫁给你做妾。”
“我……这……”伊桑阿的身体不由得颤抖起来。
“我来猜猜看,大概你一直瞒着此事,不敢说自己还有个未婚妻吧。”苏紫轩背着手在伊桑阿面前走着,眼睛却没放在他的身上,语气里不带一丝感情,仿佛在谈别人的事情。
“我真奇怪,当初你不过是个没爹没娘的哈哈珠子,要不是阿玛赏识你、提拔你,你能有今天?只怕还在善扑营当个刀手吧!他老人家当初待你如此之厚,甚至把他钟爱的女儿许配给你,这样的大恩,你竟转眼就忘了。”
“我没忘……”
“没忘?当日在热河,是醇郡王亲自带人抓了我阿玛。到了京城,是瑞昌亲审亲判定了斩决。这都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你竟然先投靠后攀附,你还说没忘!”苏紫轩眼里射出两道寒光,直逼伊桑阿那张痛苦得扭曲不成人形的脸。
“都知道我是你阿玛的亲信,所以你阿玛一坏事,我就被贬去守陵。你知道整日在那四四方方的陵园里是什么滋味,那就是口活棺材!我若不另找出路,这一生一世就要耗在那个鬼地方,在那里等着老死!”伊桑阿哑着嗓子嘶喊着,“覆巢之下无完卵,我真的没想过你还活着,不然、不然……”
苏紫轩静静地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目中带了一丝柔情,但一闪即没,取而代之的是冷硬无情。
“伊统领,我说了今天是来贺喜的,你还没看过我的贺礼呢。”说着,她冲四喜使了个眼色。
四喜将随身带的书箱捧过来,放在伊桑阿身前,掀起了盖子。
也不知里面是什么东西,伊桑阿如同看见了一条毒蛇,身子吓得往后一仰,匆忙间险些翻身栽倒在地。
“怎么会落在你手上?”伊桑阿不敢置信地问。
“这一年多,每当想到这东西,你大概都是吃不好睡不好吧?”苏紫轩淡淡一笑,“也难怪,当初是你帮我阿玛弄到了这东西,追查起来,怕不是要满门抄斩,就连刚娶的那个娇滴滴的新娘子也要陪着一起杀头。”
伊桑阿头上大滴大滴的汗珠落下来,这个敢杀虎搏熊的汉子已经快要崩溃了,他伏首不语,眼里忽然闪过一片杀机。
“你能徒手裂狮虎,杀个弱女子当然不在话下。”苏紫轩像是看到了他的心里,忽然话风一转,“我给你一个机会,现在就杀了我,夺回这东西,今后就不会有人知道你的秘密,你就可以安心做醇郡王的亲信,瑞大人的东床快婿了。”
伊桑阿咽了口唾沫,显见得心中在激烈地挣扎,但终于痛苦地摇了摇头。
四喜一直屏着呼吸,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合上书箱的盖子退到一旁,微微闭上眼,心中直念阿弥陀佛。
“你可想好了,别等我出了这个府门再后悔。”
伊桑阿颓然坐到椅上,把脸埋到双手中,含糊不清地说道:“你走吧,别再回京城了,去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等他再抬起头,苏紫轩主仆已经走了,只留下一声若有若无的冷笑。
“可笑,他还以为我在京城,只是为了等到此时来责备他。”
四喜跟在后面,边走边吐舌:“小姐,你胆子真大,就不怕他卖了咱们或者是下了狠手。”
“卖咱们,他不敢,那是玉石俱焚的事儿,他刚得了大好前程,又是个聪明人,不会做这样的糊涂事。至于杀了我嘛,他想必是动过这个念头,之所以不动手,一半是念旧情,另一半嘛,他也料不准这书箱里的东西是真的还是伪造的,也就不敢把事情做绝了。”
苏紫轩冷酷地笑着:“他如今在神机营,可不比先前那个闲差,今后必定有用得上他的地方。这次只是打个招呼,下一次就没这么简单了。”
四喜佩服地点点头,忽然想到别说伊桑阿,就连自己整日提着这书箱不离手,还不是一样不知道这里面的东西是真是假。
转眼秋去冬来,徽州下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家家户户都出来观雪景,孩子们忙着打雪仗,村里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古平原可没这么好的兴致,闵老子要收集雪水来年泡茶,他在一旁效劳,帮着搬蓄水坛子。
正忙着,他眼角一瞥,看见弟弟站在门外悄悄冲他招手,古平原整整衣服走出来,问道:“这么大的雪,山路难走,你怎么回来了?”
古平文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嘴唇蠕动几下,好不容易才开口道:“今儿是初一,店里连夜盘完了上个月的账。大哥,您看一看吧。”
古平原听说连夜盘账,就知道出了事情。一家小小的杂货店,掌柜的就是二东家,没人催着查账,又何用连夜盘账?
他伸手接过账册,打开一瞧便是一惊。
“店里上个月盈余这么少?”
“是,比刚开业那个月还要少很多。”古平文老老实实地说。
“这几个月来,生意始终是蒸蒸日上,为什么会一下子跌得如此之惨,难道说,你将货价提高了?”古平原问。
“没有,还是老样子,而且按大哥说的,有些货一时稀缺也没涨价,为的就是留住老主顾。所以虽然到了冬天,新安江水道上的生意少了许多,可是我们和本地商人货郎间的买卖一向红火,并没有影响进项。”
“那是不是店里的伙计见生意好就摆架子得罪了客人?”
古平文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我整日在柜上看着,伙计连我在内都是笑脸迎人,从没得罪过人。”
“这就怪了……”古平原一时也参不透这其中的玄机。
“是啊,我也纳闷呢,尤其是以往到店里进货的挑担货郎都不见了踪影,照这么下去,店里的货可都屯住了。”
古平原安慰道:“别急,或者是有什么变故我们暂且不知,你回去再细细打听一下。”
古平文听了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纸。
“大哥不是说咱家办这杂货铺就是为了打探生意上的消息吗,我也把这话一向告诉店里的伙计,他们去安庆城的‘四美酱园’进货,城里的买卖街上贴了这告示,大哥你看看。”
“万茶大会?”古平原这半年来一直在留心茶叶生意,不过也没听过这个新鲜词儿,端详着手中的告示困惑地皱着眉。
“我知道大哥一定要问,所以特地到县里的会馆去打听消息,刚巧这布告也到了县里。听说这一次是京商策动了官府,由官府主持,要办一次规模空前的品茶大会,评出‘天下十大名茶’,最稀罕的是,要请一位王爷来做评判。”
古平原越听眼睛睁得越大,弟弟话音一落,他一伸手便抓住了古平文的手腕。
“我正在发愁如何能让兰雪茶创出名气,真是天助我也。”
“大哥想要去夺个名次?”
古平原笑了:“二弟,亏你怎生想来。天下名茶何其多?个个流传有上百年才能有如今的名气,我们家的茶虽然好,可是没有根基,想去夺‘十大名茶’的头衔无异于痴人说梦。更何况既然是京商策动此事,想必名次早已在人家的掌握之中。我是想能在这次大茶会上让来自大江南北的茶商都品一品我们的茶,好能借此打开销路。”
说着他又看那布告,一字一字看得仔仔细细,越看眼睛越亮,等看完了,仰头想了一阵,长出一口气。
官府的告示写得很明白,来年的开春,等到春茶采收之后,便要在京里召开万茶大会,凡是参会的茶都要交一份银子,才有资格参与“十大名茶”的评选。
“平文,现在已近岁底,距离万茶大会的日子不远了,我们也要早做准备。”
一想到参加万茶大会还要交银子,虽没说交多少,想来数目不会小,古平原不禁有些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