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老爷从省城带来一个消息,说是乔鹤年出人意料地完成了赈灾的差事,布藩台原本说好是要给他个州县的实缺,临了却又变了卦,只派了一个新安江水路巡察使的差事。乔鹤年一奉委便接了修码头的差事,期限甚是紧张,所以不能亲来古家村,就托郝老爷给古平原送个信儿。
“换成别人非气病了不可。”郝老爷不满地说,“稳稳当当的缺,变成了随时可撤的差,难为乔大人面无愠色地受了委札。”
古平原却立时表示了赞赏:“能忍便是过人之处。为官和经商的道理是一样的,见客三分笑,才能把生意做好。我们生意人的客自然是主顾,官场中人的客就多了,治下的百姓,周围的同官,顶头的上司,哪一样不周到都不行,都会出事。”
“哎呀!”郝老爷大是讶异,“古老弟,你没做过官儿,可这话说得倒真是透彻。所以别看官老爷出外坐轿,大锣一响威风八面,其实有苦自家知。就像如今乔大人做的这个官,三年不到已经换了好几任了。”
新安江这条水道,航路繁杂,有漕帮的粮船,有江南大营运兵的兵船,有往来徽浙之间的客船,还有浙江首府杭州的官船。特别是官船,里面坐的都是五品以上的官员,巡察使是七品,遇上了必得登船参拜。新安江上来往的官船每天至少有十几艘,为了避免这种麻烦,水路巡察使都要告诫船夫一遇到官船,先远远拐进分岔的航道躲避,但一条大江平坦如镜,总有躲不开的时候,这时候就不仅要上船招呼拜会笑脸相迎,还要有所开销,至少是主人一桌燕翅席,连同下人也要打点一番,每次没个十两银子下不来,一年到头花费着实可观。
“巡察使的俸禄是每月十五两银子,你猜这笔开销从何而出?”郝老爷这一问,古平原会意地微微一笑。
这不必问,所谓悖入悖出,在官船上花的钱又不能报公账开销,结果必定是从过往粮船和客船上横加需索。水手一向抱团,性格又多彪悍,等到最后惹了众怒,船家聚众停船堵塞水道,则上头必定要撤某人的差来平息风波,这也就是为什么三年换了好几任官儿的原因。
“然则后来者上任,必定也要走这条老路,这种差实在应该叫‘灾官’。所以我说乔大人得了还不如不得。眼下,上头又说新安江上大大小小几十个码头都年久失修,限乔大人上任一个月之内把码头整修好,拨下来的公款一点富余没有,要是不能紧着花,搞不好最后还有亏空,真正是没意思透了。”
“唔。”古平原像是发现了什么,不住地喃喃自语道:“修码头……亏空……”
过了几日,古平原把弟弟找到自己房里,交给他二百两银子。
古平文不解其意,古平原道:“平文,本来我还愁分身乏术。你既然愿意经商,那我便分配你一个差事。你拿着这笔钱,到潜口镇上开一间杂货店。”
“啊!”古平文没想到哥哥一张口就要自己去开店做掌柜。
“你放心,店址我已经选好租了下来,虽说铺面不大,但地点却是在镇上最热闹的街里。伙计我也已经雇了两个,一个机灵一个勤快,都干过店伙,肯定是好帮手,我还请了族里的一位亲戚去帮你进货。这样你到了店里,只是负责把出入账记好,简单得很。”古平原知道他心里害怕,先给他去去疑、壮壮胆。
“大哥,你这些日子不吭不哈做了这么多事啊?”古平文张大了嘴,忽又有些自惭,“只怕小妹说得对,我可没大哥有本事,原本以为帮大哥做生意就是管管茶园呢。”
“茶园我自己来打理,杂货铺以待人接物为主,你性格腼腆,要学做生意,正该到这样的地方历练。不过这间杂货铺,历练不是主要的,赚钱也不是主要的。”
一句话又把古平文说糊涂了:“那,那还开它干嘛?”
“自然有用处。”古平原拉着二弟坐下,有一番开导的话要说,“我打个比方说,如果你与隔壁的店铺同时经营马草,每家店铺每日卖的马草价格大体相同,所卖出的物量也不相上下,这样的买卖十年二十年做下来,是你赚得多,还是隔壁赚得多?”
古平文毫不迟疑地答道:“这自然差不多。”
“对了,别说十年八年,就是百八十年地做下去,结果也都一样,他赚一些你也赚一些,勉强维持生意罢了。”
“大哥,你到底想说什么?”古平文困惑地问。
古平原先不理他,自顾自说下去:“好,忽然有一天,朝廷要在附近用兵,要大批的马草,只要你能供得上,朝廷照单全收不说,价格还一律从优。这时候你与隔壁店铺会怎样?”
“当然是争先去收马草然后卖给官军喽。”
“那要是这个消息你知道,隔壁却不知道呢?”
“那,那我自然赚的比他多,而且还要多许多,这笔买卖做完,说不定我就能把他的店铺给并了。”
古平原笑笑:“那为什么你能并了他的店铺呢?”
不待古平文回答,他先就自答道:“因为你的消息比他灵通,你的反应就比他快,你的反应比他快,自然能比他先赚到钱。更何况,马草要是被你抢先一步收光了,他就是知道了消息也晚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你赚大钱。所以一个消息,可能就决定一家店铺的存亡,就看你是先知道,还是后知道,或是根本不知道。”
说到这儿,古平文慢慢听出点门道了,试探地问:“大哥是要我到镇上打探消息?”
“不错。”古平原肯定地点点头,“杂货店里来往的人最多最杂,消息也最广最快,我把店铺安排在镇上最热闹的街里就是此意,等将来我们的生意慢慢做大了,我还要把店铺开到府城甚至省城去,那才真是四面八方的消息灵通呢。”
“等到了那个时候,大哥你就派别人去吧,我可做不了省城的买卖。”古平文老实地说。
古平原被他逗得一笑:“哪个生下来就会做买卖,我这几招都是在关外时与来买人参、买毛皮的南北客商闲聊时偷学的,你用心做生意,虽是小本买卖,里面的道理是一样的,过上几年就赶上大哥了。”
古平文红着脸答应着,古平原又将紧要处细细嘱咐一遍,这才将本家的那位亲戚请来,让他陪着古平文一同前往镇里。
等到店里的家具货架准备妥当了,古平原却迟迟不放话让铺子进货开张,而是一遍又一遍往码头跑。到了码头就找乔鹤年,乔鹤年督促工匠本来忙得不可开交,可说也奇怪,一见了古平原来,便邀上郝老爷一起钻到工棚里秘密交谈。
如此几次下来,古平原告诉弟弟,把徽州府内所有能做缆绳用的麻绳都买下来,同时杂货店的进货暂时以船上的应用之物为主。古平文懵懵懂懂,两个伙计却肚里暗笑,潜口镇距离新安江码头不近,无缘无故谁会到这儿来买缆绳,看来新东家是个不懂做生意的人,只怕这杂货铺子开不长。
等到开业那一天,鞭炮放了十几挂,舞过狮子拜过财神,三盘六供依次排放整齐,最后是店东古平原亲手揭开匾额上红布,蘸着浓浓的墨汁,将“平记”的“记”字上面空着的一点填上,便是开张大吉了。
这店虽小,是古平原自己开的第一家买卖,他心里不能不激动,呆呆地望了半晌,回想这几年的遭遇,一时间真是五味杂陈,滋味难辨。但是大喜的日子不易多想往事,他很快回过神,指挥着弟弟和伙计招呼客人。
周围围了不少人,看热闹的也有几十个,可是大都是等着看笑话。本来嘛,杂货铺卖油盐酱醋针线碗筷,这些东西一定有人买,甭管有没有老主顾,只要老实做生意,不愁没有买卖。可是“平记”用大笔的银子进缆绳,这种生意经谁都没听说过,缆绳这种东西老百姓哪有用处,这姓古的也不知发什么疯,偏偏进这种货,看来他今天是开不了张。
也有不少人进店逛逛,发觉除了缆绳,还有不少跑船的应用之物,像船上生火做饭的铁架锅,修补船帆的大号针线,这些都不是寻常杂货铺能用上的,不免就有人冷嘲热讽。
“这店开错地方了吧,开在码头上还差不多。”
“莫非是五行缺土,非要把水路上的店开在山里。”
说的人越来越没有顾忌,笑声也越来越大,古平文面皮薄,红着脸在旁尴尬地站着,两个伙计见没生意可做,鼓着腮帮子站着,反正东家不急,自己当伙计的也不必着急。
古平原却始终颜色不变,脸上笑呵呵地,冲着进店的顾客拱着手,眼睛却不时望向街上。就这样过了大概一个时辰,一个正经来买东西的人都没有,古平文自觉又羞又臊,甚至有些埋怨大哥。正在这时,古平原眼睛一亮,冲着街上的一个人走了过去。
“这位老哥请了。”他冲人家拱拱手,那人也赶紧回礼。
“你们这儿是不是有家平记杂货铺啊?”
“这话可巧了,鄙人就是平记的东家。”
“哎,那我问一句,你这儿有没有缆绳?”
还真有人来买缆绳,一句话问得周遭众人睁大了眼,古平文还当自己是听错了,想了想没错,问的就是缆绳。他深怕放走了这个主顾,赶紧从柜台里出来迎了上去。
“有,有。您要多少有多少。”
那人说了个尺寸,古平文便带着他往后院去截,伙计也赶紧跟了上去。
“嘿,还真有人跑到镇上来买缆绳,啧啧。”有人咂着嘴。
“芥菜子掉在针眼里——碰巧而已!他要是还能卖出一条去,今天中午,你随便挑地方,我做东。”
但是这人的东道做定了,不出一上午,接二连三有人来买缆绳,把这一条买卖街上的大小店主瞧得是瞠目结舌,后来大家也看出来了,这些人大都是水手打扮,可是为什么江上的船夫会大老远跑到潜口镇上,指名道姓来“平记”买缆绳这就让人百思不得其解了。
总而言之,一天的生意做下来,这条街上其余的买卖不提,单是十多家杂货铺的掌柜个个看的是直咽唾沫。古平文连同两个伙计乐得嘴都合不上了,伙计说也看过好多家开张的买卖,从没有第一天就这么红火的。
关门上板之后,古平原也做了个东道,与弟弟一起请两个伙计好好吃了一顿,算是慰劳。他明天就要赶回古家村照料茶园,席上把生意重重拜托给两个伙计。古平文不以为然,两杯酒下肚,摆着手道:“大哥,你放心,像今天这样,咱们的生意还有什么难做的。不出几个月,我非并一家铺子给你瞧瞧不可。”
古平原正在给伙计敬酒,听了这话,心里很不高兴,但是面上没有露出来。
等让两个伙计走了,古平文喜笑颜开地拿起账簿,“大哥,你知不知道今儿一天赚了多少银子?”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古平原面色平缓下来,静静地看着兴高采烈的弟弟。
古平文正在兴头上,冷不丁听了这句话,当时就怔了一下。
“倒是你,想没想过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远道来买缆绳,我又为何会未卜先知让你预先进了这么多的货?”
“这……”这一天生意好得不得了,古平文得意之余,根本就没来得及想这件事。
“还记不记得我提过那两家店同卖马草的例子。”
“记得。”
“一旦有了机会要把握住,可是若无机会呢,就一直等下去?”
古平文疑疑惑惑地问:“大哥,你的意思是……”
“没有机会时要懂得变出一个机会来。我下面说的话你要放在肚子里,不可泄露出去。”
原来这一次的买卖完全是古平原和乔鹤年设计的结果。乔鹤年修整码头,在古平原的建议下,将码头向岸边缩了4尺,这样省工省料,而且一旦发水,码头不易被冲毁,是个长治久安的好法子,向上一报,立时就得到了藩司衙门的首肯。
这码头缩短了,水里原先的码头暗桩却仍在,船要离远些停,缆绳就要变长。古平原早就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把徽州府内所有的缆绳都买了下来,而且安排好了时间,就在码头修整完工的日子,“平记”也就开了张,船夫要换新缆绳,打听之下知道都被潜口镇的平记收了去,那就无怪乎亟亟寻了来。
“缆绳是磨损易耗之物,隔几个月就要换,新安江上来往船只何止千艘。这买卖还有得做呢,别人也有得眼红,平文,你的眼睛不要只看着账簿,更不要得意忘形,免得更招人妒。”
古平文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讷讷道:“是。可是大哥,这么做是不是有点……”
“有点亏心?”古平原笑了,“我就猜到你会这么想。往日码头被水冲毁,都要加收来往船只的厘金来重修,如今码头缩短就更加坚固,再发洪水也不怕了,虽然这些船因此换了缆绳,可是从长远看却省了不少银子,其实是船夫们占了便宜。”
“船夫占了便宜,我们也赚了钱,那岂不是皆大欢喜。”
“对,生意正该这样去做。做生意要赚钱不难,可是赚了人家的钱还要让人家高兴,这就不简单了。平文,生意之道千变万化,以一个‘诚’字打底,手腕却要灵活。所谓‘诚’,如今缆绳被咱们买断了,可是不能囤积居奇,更不能以次充好,而是要把眼光放在拉主顾上。所谓灵活,就是要不拘一格,要知道处处皆是商机,就看你有没有这个眼光和胆识了。”
他看弟弟怔怔地听着,知道他往心里去了,满意地点点头,接着道:“我们虽然占住了这个独门生意,可是过些时日必定有人也进缆绳与咱们争利,能不能利用眼下这个优势,在新安水道上把‘平记’的招牌创出来,就全看你的了。”
古平文听着大哥的嘱托,一改方才有些张狂的态度,抿着嘴低下头认认真真地回了句:“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行,可我一定好好做。”
“少爷,这万万不可。您这么做,非把老爷太太气坏了不可。”
位于北京西城的李家宅邸在京城里面是数一数二地豪奢,建筑用的粘连法,将四个大宅用穿堂过道组成一处,比王府还要大,却又不违制。虽然碍于规例不能用明黄琉璃瓦,但高手匠人巧夺天工,专门烧制了一种变色琉璃,大白天阳光一晃就是明黄色,可要是凑近了细看,其实是土黄色,这样任谁也挑不出毛病,光这一套瓦就花了不下十万两银子。故此京中有谚:“黄河水多,李家金多,黄河水流千里,李家宅望无边。”
李万堂的贴身听差李安此时站在李府的台阶上,不住地躬身施礼,脸上的神色十分惶急。
“让开!”说话的人声音又冷又硬,正是李家的大少爷,“李半城”的独子李钦。就见他的脸板得像块石头一样,挺身往内宅走,却被李安不顾一切地挡在门前。
“少爷,您把这身衣服脱了吧,这老爷太太都七旺八旺的,您说您这副打扮进去,这、这像什么样子。”说着,李安往左右使了个眼色,“快来,伺候少爷更衣。”
“谁敢!”李钦大吼一声,恶狠狠地盯着李安,“你不过是个奴才,是我家养的一条狗,爷高兴就赏你口吃的,不高兴就让你滚!就凭你也敢拦着我进家门,你让不让开?不让我可揍你了!”
李钦说着就要动手,眼看就要闹得不可开交,就听照壁处有人咳嗽一声,一个沉静的声音响起,“你闹够没有?”
李安赶紧回身,垂手站立。口中恭敬地道:“老爷。”门房、马夫以及门口的一应下人皆是如此,唯有李钦还梗着脖子,但也不由自主地放松了攥紧的拳头。
李万堂缓步迈出大门,上下打量了一下李钦,立时沉下了脸:“你是死了爹还是没了娘,平白无故地穿孝袍扎麻绳,莫非是疯了不成!”
“我、我……”在李万堂的呵斥下,李钦眼神里稍稍露出一丝畏惧,但很快一昂头,“我是替张大叔戴孝,他没儿没女,他、他是为救我死的!”
李万堂听了没言声,这时候从后宅跑出来一个丫鬟,有些畏缩地看了一眼李万堂。
“什么事?”
“夫人说,让少爷快把孝袍子脱了。死一个伙计而已,哪有东家为伙计戴孝的道理,这般胡闹,传出去简直惹人笑话。”
“我不脱!”李钦听了闷声吼道。
李万堂看了一眼门外越聚越多的人群,面无表情地说了句:“你进去告诉夫人,就说我知道此事了。”
等那丫鬟进去了,李万堂走前几步,站到李钦身边,一抬手,李钦下意识地一避,还以为李万堂要当众责打自己。谁知李万堂伸出手来,只是给他理了理孝袍衣襟,紧了紧那根已经发松的麻绳。
“既是代子女尽孝,那么别忘了七七四十九天之期。”李万堂说完这句话,转身进了内宅,留下李钦傻傻地站在当场,亦真亦幻,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老爷,这怕不妥吧。”李安跟进了内宅,一路随在李万堂身后,惴惴不安地说。
李万堂在荷花缸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外间物议且另当别论,夫人那里怎么交代。”李安窥着李万堂的脸色。
“你说反了。外间物议才是应该考虑的事情。你派家人出去,把李家公子为京商大掌柜服丧的事儿传遍四九城,越快越好。”
“啊?!”
“还有,3天之后在京商会馆安排一场祭祀,通知各家东家、大掌柜都来,我要为张广发办一场公祭。”
“老爷,虽说张广发死在公事上,不过毕竟有辱使命,这样做岂不是把我们惨败给晋商票号的事儿都漏了出去吗?”
李万堂并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缸沿,缸里的金鱼以为是喂食,纷纷围拢过来。
李安看着,目中忽然露出恍然钦佩的神色,“老爷,我懂了,我这就去安排。”
李万堂在庭院里停了一会儿,静静地思考着什么,仆人们素知他的性子,这时候是不许人来打搅的,不过有一个人是例外,后宅的丫鬟怯生生走过来,说夫人有请,李万堂这才有些不情愿地移步进了后宅。
刚一进内宅庭院,就听“咣”地一声大响,从正房里丢出一件瓷器,摔在院子当中的水磨青砖上,登时粉碎。
那是李万堂平素最喜欢的五子莲芯青花瓶,宋时传下来的东西,是蔡京把玩过的恩物。这瓶制作精良,薄得透亮,一千多年了,历代主人都是珍视无比,连个岔口都没碰损,结果今日却在李太太的一挥之下了了账。
不用问,这准是李太太派人在门口守着,见李万堂来了特意摔给他看的。下人们都吓呆了,李万堂却丝毫不见动怒,只是仔仔细细盯着那堆瓷片,像是要把它的样子印下来,过了好一阵儿才慢慢开口吩咐一声:“扫扫。”便走进了屋里。
进来是个极宽敞的大厅,两边一处是李氏夫妇的卧房,一处是值夜丫鬟待的房间。坐在厅中的大理石圆桌旁的便是李太太,她穿着苏绸细纺的八宝裙,手里抱着她养的那只叫“青奴”的波斯猫,此刻虽然横眉立目但是依稀能看出年轻时也是一个美人儿,两边丫鬟仆妇垂手侍立,别说抬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李太太明知道李万堂进来,却不说话,抚摸“青奴”身上浓密的长毛,把李万堂晒在一边。
李万堂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开口,于是问道:“你这是做什么?平白无故发什么脾气?”
“平白无故?”李太太仿佛就等着这一问,冷笑一声,“老爷,你莫非是明知故问不成?”
从后赶来的李安见老爷进来半天都没个丫鬟给搬个座,知道她们不敢,于是上前两步搬了把椅子,刚要给李万堂送去,就听波斯猫凄厉地惨叫一声,吓得他一哆嗦,转脸看去,见李太太恶狠狠地看着他,手指掐着“青奴”的尾巴尖,指节发白,显是下了重手。大概是李太太平日淫威甚重,连猫都怕极了她,尽管吃痛,却不敢挣脱。
李太太的声音寒得如同冰窟里吹出来的风:“李安,你好啊,你是老爷的贴身仆人,心疼老爷是不是?要是哪一天屋里着了火,你大概也是放着我不管,先救老爷是不是?你是不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李安一声都不敢吱,放下椅子,跪在地上冲太太磕了个头,站起身退到一边去了。
“你今天是专门找我麻烦的。”李万堂算是看明白了。
李太太一拍桌子:“对了,就是找你麻烦。我问你,你在德胜门外坎儿胡同的那套四合院里面养了个女扮男装的婊子,对不对?”
李万堂暗暗一惊,苏紫轩的事儿很少有人知道,没想到此时却在大庭广众之下被问了出来,他不露声色道:“胡扯,哪有的事儿?”
“没有?你要是这么说,明天我就派人去砸了那儿,把那婊子揪出来游街,反正也不关你的事。”李太太斜着眼看着李万堂。
李万堂皱了皱眉:“你既然打听的这么清楚,那么总该知道,那处四合院我连一次都没去过,与那女子更是清清白白。”
“哼,你要是去了,我早就一把火烧了那王八窝了,我就是不明白你平白无故养个女人干嘛,这才忍到今天。”李太太性子散漫,压根不是个深沉人儿,一忍再忍,终于被李钦今天的举动把火儿撩了上来,索性一兜子都问个明白。
李万堂沉默了一会儿:“我留这女子大有用处,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我们李家。你就不要再问了。”
毕竟夫妻一场,李太太看出来李万堂说的是真话,她考虑片刻道:“也罢,我暂时信你这一次。”话风一转,“那么钦儿呢,这么胡闹,你也不管?明儿我约了几家太太来打雀儿牌,难道你让钦儿穿着孝袍子给人家行礼,我的脸面还要不要。”她越说越气,连连拍着桌子。
“这是外面生意场上的事儿,你不要管。钦儿虽然是胡闹,倒也并非全无用处,这里面的道理说给你听你也不明白。”
“哦,外面养的婊子让我不要管,府里的亲儿子披麻戴孝也让我不要管,我问你,我还是不是这个宅子里的太太?”李太太一阵冷笑。
“没人说你不是。”李万堂始终心平气和,与李太太的疾言厉色恰成对比,“只是京城李家好歹也是京商里的大宅门,你说话做事还要有些分寸,别让人家看了笑话。”
不待李太太回话,他撂下一句,“会馆里还有要事商议,其余的事儿明儿再说吧。“说完转身便走了。
李太太气得脸煞白,自言自语道:“笑话?好啊,咱们走着瞧,看看到底是谁瞧了谁的笑话!”
话音刚落,就听“啪”地一声细微却清脆的响声,伴随而来的是“青奴”一声比方才还要惨上几倍的厉叫,这一声把低着头的丫鬟们都吓得一哆嗦,原来李太太手掌使力一握,将波斯猫的尾巴折断了。
这下子“青奴”再也吃痛不住,从李太太的身上蹿出去,爪子挠地,几步就跑得不知去向。
李太太看向自己的手,手背上被“青奴”情急之下抓出了几道长长的血痕,早有丫鬟拿着手帕上来要给擦拭,却被李太太一巴掌打退。
“王嫂。”李太太抚着手背喊道。
一名仆妇越众而出,答道:“是,太太请吩咐。”
“今后老爷在外面做的事儿,你多打听着。无论是公是私,大小轻重,都要回来禀告我。”李太太的声音冰冷,听不出一丝感情。
“是。”王嫂便待退下。
“慢着。”李太太又道,“找找青奴,找着了别吓着它,把伤治好喽。”
“是。太太放心。”
“治好了伤,就装到布口袋里,沉到荷花缸淹死。”
“……”没人吱声,仆妇丫鬟心里都缩成一团,阵阵寒意在心头掠过。
李太太慢悠悠地自顾自说道:“我养的东西,长大了敢跑,还敢抓我,哼,还反了它了!”
古平原把杂货铺的生意交给弟弟,自己一心打理茶园,都知道茶性喜湿恶燥,这过了火的茶园还能不能种出茶来,谁都心里没数。
死马权当活马医,古平原雇了两个人将茶园里的浮土翻出,又花钱从附近种植松萝的茶园移来一批茶树。他善于品茶,但对种茶却是外行,请了一位茶田师傅来料理茶园,自己也跟着边帮边学。
这期间他不惜重金延请附近的名医来给老师治病,可是白老师毕竟年纪大了,受的伤又太重,始终不见大好,一段时间以来,白老师有时认得古平原,有时糊涂认不出,这一天早上却是双目炯炯,一改往日浑浑噩噩之态,古平原进房探视,看了心里便是一喜。
“平原啊,坐、坐吧。”白老师从被中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指了指床前的椅子,吃力地说。
“孩子,我知道你回来了,可是直到今天才是真的相信,前些日子还以为自己在做梦。”白老师拉着古平原的手,眼里不住地淌着泪,缓缓叹了口气。
“老师……”古平原自幼没有父亲,是真正的视师如父,听老师颤巍巍说着话,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像是生怕一眨眼自己又消失了一样,他心里“轰”地一声,泪水真像开了闸一般。
师徒二人泪眼相对,执手无言,过了好半晌,古平原打破沉默,他打算对老师说说自己这几年的经历,说说受了报应的陈孚恩,还有百姓给老师在黄河岸边建的生祠,白老师却摆一摆手,勉力咳了两声,喘息着说:“我看得出来,你这几年在外面吃了不少苦,想必也长了许多的见识,‘天行健,君子当自强不息’,吃苦受罪不见得是坏事,耽于安乐也未见许是好事,我只想听你说一件做了之后从没后悔的事情。”
“做了之后从没后悔的事……”古平原咀嚼着老师这话,仿佛是世人看来应该后悔,自己却从未后悔,想着他不禁脱口而出:“我这次回徽州之前,用百万之数的银子救了一个人的命。”这说的是常玉儿,古平原说完,不自觉地又隔着衣裳,碰了碰那枚翡翠扳指。
白老师闭着眼听着,满意地笑了笑,既没问古平原何来百万两银子,也没问被他所救的是何人。
“老师。”古平原等了半晌不见老师有话,轻轻地叫了一声。
“这就够了,不必再多说什么。你没忘了我教你的孔孟之道,重义轻财,不愧是我的好徒弟。”
“是,老师教导我的道理,平原一辈子都记在心里,不管走到哪儿,都不敢有须臾忘记。”古平原俯着身,端详着老师苍苍的白发,想着他当年在黄河中流为民操劳,在山野草庐教自己读书,喉头又是一阵哽咽。
白老师说了一阵话,大概是精神疲倦,仿佛要昏昏睡去,忽又想起一事,重又抓住古平原的手:“孩子,你被充军关外,能回来就是万幸,今后安安分分老于户牖也就是了。我这一辈子也当过几天官,现在这世道,当官的若不欺心,上司下属都不容你,难做得很!”
古平原知道这是老师的肺腑之言,郑重地点头答应,随后说道:“老师,您省些力气,歇歇再说吧。”
“不,趁着我现在还明白。”白老师咳了几声,勉力道,“我是看你从小长大的,其实早已视你为婿,我是不成了,只望你能好好待依梅,将来两个人和和美美地过日子,我死了也能闭上眼。”
白老师不知女儿被乱军绑走,眼下生死不明,古平原心里五味杂陈,他低下头,用低低的声音答道:“老师放心,我这一辈子绝不辜负依梅妹子就是。”
“好、好,这样我就放心了,真的是放心了。”白老师一脸欣慰,指了指门边,“干脆,趁着我还明白,把依梅也叫进来,这事儿当着你们俩的面说开了。”
古平原一愣,心知老师是昏沉中把自己的妹妹古雨婷当成了他的女儿。
“怎么?叫她进来啊。”
古平原尊师重道,从来没在老师面前说过一句谎话,这时候张口结舌,白老师催问了几句,他万般无奈只得把实话说了。没料到老人急痛攻心,当场呕血晕过去,醒过来已然得了怔忡之症,整日不言不语,双目无神,如同痴呆。
古平原既悔且痛,此时也是无法可想,他也想过找到白依梅兴许便能治好老师的病,可出事那时长毛、官兵、还有苗沛霖的匪兵,三伙人马打得乱成一团,谁知道白依梅是被哪伙人抢走的。古平原这些日子但凡有机会就托人打听,却都如泥牛入海,全无半点消息。
就这样,古平原一边挂心老师一家,一边经营茶园,没想到的是,转栽过来的茶树十中居然活了八九,请来的茶工师傅说,这一茬茶园的收成许是还不错,古平原辛苦半年,眼见秋茶有望,总算是可以放下心了。
“鹤公,这点银子你必定有用处,还望收下才是。”古平原把一个钱夹放在桌上,轻轻一推,递给八仙桌另一侧的乔鹤年。
他今天抽了个空到了水路巡察使的驻所,却赶巧遇到江上粮船撞了兵船,兵大爷脾气火爆,漕帮的水手也不甘示弱,乔鹤年正为了调解而忙得不可开交,直到日头落西方才擦着额头的汗进了官厅。
所谓的官厅不过是间征用的民居而已,乔鹤年是北边人,不耐南方酷热,命人在四面墙上都打了孔窗,蒙上一层薄纱,又别出心裁引来江水在瓦房左右和后面挖出池子,只有前面留着通路,一番布置居然宛然水榭,清凉宜人很是别致。
“难为鹤公想得到,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这片江水环绕的水榭只怕连巡抚大人也要嫉妒三分。”
“黄连树下弹琴——不过苦中作乐罢了。昨日我送两淮盐政使过境,去拜会徽州知府孟大人,人家的签押房里用火盆在四角吊着冰,化了再换过,那才是神仙。”乔鹤年说着接过钱夹,打开一看不免动容,“这真是厚馈,平原,我实在受之有愧。”
“平记的生意最近蒸蒸日上,归根到底是鹤公帮忙,吃水不能忘了打井人。”说着,古平原往前凑了凑身子,“我听郝老爷说过这水道上的事儿,想必这两个月也闹了亏空吧,若是依旧在过往船只上加厘金,岂不是步了前任的后尘。”他看了一眼钱夹,“鹤公放心,这笔开销平记还承担得起,决不让鹤公为难就是。”
乔鹤年眼睛一亮,“既不扰民,又能办差,若真如此,我这个官儿就好当了。”
“鹤公,你晓不晓得,歙县的知县大老爷乌纱顶戴被撤了。”
“也是昨日去知府衙门才知,我这个替罪羊没有杀成,自然要另寻一只来杀。”乔鹤年语气平淡,心里却不平静,与古平原两人互视一眼,发觉彼此想的都是一件事。
“眼下还谈不到,我刚被派差没几日,尚无功绩可言,何况一省的候补官不知有多少人想谋这个位置,眼下布藩台让县丞暂时署理,心里打的主意不问可知。”乔鹤年汲了一口江心水,摇了摇头。
平记为乔鹤年凑一笔应付往来官船的银子已经是颇为吃力,若说还要筹钱到藩台衙门去打点,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古平原一时也无法可想,官厅里一时沉默起来。
“平原,你也不必为难,老实说花钱买缺的事儿我没什么兴趣。”乔鹤年先开了口,接着又把话转到古平原关心的事情上,“眼下有一笔生意,是个赚钱的机会,就不知你有没有兴趣。”
“鹤公说哪里话,赚钱的生意我自然有兴趣,就不知是哪一路的财?”
“说起来,这件事实在是积德行善。”
消息是新安江上的水手带来的。自从太平军的忠王李秀成率军攻陷浙江首府杭州,巡抚以下的满城文武几乎死伤殆尽,为朝廷平长毛以来最为惨烈的一仗。杭州,人称“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已经百年没有遇过兵事了,又在江南最为富庶之地,家里藏有万金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长毛这一来为了保财更为了保命,不能不扶老携幼地逃亡,可是又舍不得离开家乡太远,于是边逃边观望,发觉长毛追得不紧,逃到杭州城南边一处名为“天外天”的福地便停住了。
之所以逃到这里,是因为天外天是一处梵园,也就是放生之地。大凡富庶之地,家里常有信佛的老太太,没事就到集上,买了鸡鸭鱼鳖之类的放生,选的就是这一处天外天。像杭州这种地方,日日有集,很多家都没有三日余粮,逃难时更是仓皇出奔,来不及带什么吃食,所以天外天的鸡鸭就遭了殃,不到十日工夫,只剩下满地的鸡骨鸭毛。
“杭州城陷已然一月有余,听水手说,逃到天外天的人饿得连耗子窝里的食儿都刨出来吃了。”
“鹤公是指点我到那里去卖粮?”古平原听明白了。
“卖粮?如今你就是挖些草根儿去,到了那里也不愁卖的。关键看你有没有这个胆子,要知道长毛可是近在咫尺,说一声来攻,只要两个时辰就能把那里碾为齑粉。否则明摆着的好生意,为什么没人去做?”
古平原走到门边,望着东逝的江水思索着,忽然问道:“李秀成这个人,我听说是长毛里的秀才,是真的吗?”
“一点不假,长毛里若说还有人才,文是伪忠酋李秀成,武是伪英酋陈玉成。”
“这个人可嗜杀?”
“不但不嗜杀,而且很注重民心,说实话,要说在百姓中的人望,哪个也比不过他。”
“那就是了。既然两个时辰就能打下天外天,却迟迟一个月都不动手,想必是李秀成有令,约束部下不得骚扰这些难民。照此看来,运粮过去看似如履薄冰,实则如履平地。”
“你可想好了,真要是陷在里面,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乔鹤年是真为他担心。
古平原笑了:“富贵险中求,更何况就像鹤公说的,这是一件积德行善的事儿,老天爷也会保佑这笔生意能做成。”
古平原知道商机不可失,特别是这种生意,机会更是转瞬即逝。他让弟弟在潜口镇上的磨房里定做了几百斤的白面肉馍馍,同时在江上渔民手中购得了一批咸鱼干。货好进,运货的伙计却不好找,花了重金才雇来几个敢收钱卖命的壮汉。连同几辆独轮车一起上了一条回空的粮船,沿新安江、富春江一路往东,直奔杭州城边。
古平原知道,虽说李秀成有军令,但是自己这批粮食却是不受保护,所以行船时加着小心,好在漕船水手有经验,夜路无灯也可驾船,这就少了许多危险。天外天原本就有一侧通着江边,下船之后几辆独轮车吱吱呀呀,不多时就看到了许多憧憧的人影。
等来到近前一看,古平原虽然胆子大,可也不免心里打了一个突。这哪里还是人,分明是一个个饿鬼,饿得皮包骨,一副竹架子上撑着衣服而已,看那走路直打晃的样子,只怕随时倒在地上一命呜呼。
古平原指挥着几个伙计,将独轮车推到人群中,然后掀开其中一辆车上蒙着的油布,馍馍散发出的香气顿时把这些灾民的眼睛都吸引了过来,人也不由自主挪着双腿凑了过来。
江南人物的俊雅知礼此时方才显得分明,如此情形下,居然还有一位老者上前勉强一揖,张几次嘴才发出声音,“这位小哥儿,敢问你这馍馍可是卖的?”
“是。”古平原担心他跌倒,伸手相搀。
“那、一个馍馍要多少钱?”
这个问题临来时古平文和乔鹤年都问过,古平原却一直没说,此时他回身拿过一个采茶用的背筐放在地上。
“各位看着给就是,实在没钱,白吃也行。”
谁也没想到是这个卖法,跟来的伙计都睁大了眼,心说这位古老板真是疯了,甘冒奇险运来粮食,要个天价也不过分,居然说什么“没钱白吃也行”,敢情是来做善事的。
这些人彼此看看,一时间都有些不知所措,那老者看样子似乎是杭州城中的耆老,定睛看了看古平原,又问了一句:“你这粮食是从什么地方运来的?”
“徽州,沿新安江而来。”古平原老老实实地说。
老者点了点头,“那可不近哪。”一边说,一边伸手过来,在独轮车上拿起一个白面馍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