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们心想,看见没有,有一个白吃的,就算开了头了,谁都不给钱,那咱们这趟连水脚钱都得赔进去。
“咣当。”老者拿了馍馍,然后往筐里丢了块东西,颤巍巍走开了,边走边咬了一大口馍,馋得边上众人直咽唾沫。
一个伙计好奇地探头往筐里看去,吓了一跳,一块不下十两重的金子正躺在筐底。
十两金子就是二百多两银子,比这一趟进货的本钱还多,伙计看得眼睛都要鼓出来了,再看古平原的脸上也有一丝讶异,却是一掠而过。
有人第一个掏钱,后面的人便有样学样,有往筐里丢元宝的,有丢银票的,还有丢首饰细软的,不多时筐里的银钱珠宝已经冒了头,独轮车里的馍馍却还没见底呢。
伙计们早就看傻了,这一趟何止是一本万利。古平原心里也暗暗吃惊,他想过一旦到了天外天,这里若有明白事理的人,一定会出高价买走这些馍馍,但是没想到杭州城的富户这么有钱,出手这么阔绰,这一趟真是赚得盆满钵满。
“年轻人,你这一趟可发了大财了。”那个老者吃饱喝足,神态也从容下来,笑呵呵地看着古平原。
“老丈,我说实话,临来时没想过赚这么多。”
“肯说这句话,足见你是个诚信经商的人。那你知不知道,你说了可以白吃,我为什么还出手就是十两金子?”
“这些馍馍顶多就够这里的人吃上三天,您怕我三天之后不来,那您就还得挨饿。”古平原想都不想就脱口而出。
“所以就算你真的慷慨大方,我们也不敢白吃你的。”老者眼里笑意更浓。
古平原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可是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一出手就给了十两金子而不是一两呢,就算是一两也不少了,你下次还是会来。”
“这……乞道其详。”古平原一时被问住了。
老者用狡黠的目光看了看旁边正在交头接耳的伙计,“因为我要他们把这个事传扬出去,知道的人越多,今后运粮食来卖的人也就越多,彼此竞争,不必讲价,粮钱自然就降了下来。所以看起来这第一次我们吃了大亏,不过下一次,下下一次,我们花的钱会越来越少,通扯起来还是不吃亏的。”
古平原这才恍然大悟,心里暗自咋舌,杭州人不愧有“杭铁头”之称,困厄之际犹不失本色,自己今后与浙商打交道,还真要留神在意。
“起初我担心你是趁机来‘杀瘟猪’,现在看来你是个实诚人儿,我是多虑了。”杀瘟猪就是敲竹杠,古平原当然不会做这种发难财的事情,这时旁边一个木棚里隐隐传来一声呻吟。
“哟,把他给忘了。”老者拿了个馍馍走过去。
木棚里躺着个30多岁的病头陀,衣衫破烂,面容瘦削,一张脸烧得通红,一看就是在打摆子,神智已经不清楚了。
“他是这天外天管放生的僧人,说起来就是城里几家信佛的富户凑钱请他看着这些活物,别被人盗去吃了。”老者说着也苦笑,“我们刚来时他还好好的,前几日却感了风寒,一下子病倒了。”
风寒不是恶症,奈何此地无药,那便凶险了,看样子这个人要是再不用药,一条命很难保住了。这里缺医少药,要是传起疾病来可是大事,古平原心里暗暗记下,下次来时除了粮食,还要带些成药。
老者说得半点不差,古平原从杭州赚了一座金山回来的消息像长了脚一样,没出几日就传遍了徽州。侯二爷听到这个事儿后,气得不行,把得力的大伙计朱志找来,嘴里连声咒骂:“这个姓古的王八蛋,当初坏了我的好事,我正琢磨着怎么跟他算账,这可倒好,居然让他借机发了这么一大笔财。”
“不行,这个好机会绝不能拱手让人,你,”他一指朱志,“有样学样,立刻采办粮食装船,去杭州天外天。”
朱志吓了一跳:“东家,那长毛可是杀人不眨眼哪。”
“废物,人家姓古怎么不怕。”侯二爷连哄带吓,到底让朱志带着一批粮食去了。
两天之后,朱志哭丧着一张脸回来了,一船粮食怎么运去怎么拉回来,别说金山银海,就是一个大子都没赚到。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侯二爷都要气炸了。
“东家,您听我说啊。”朱志也一肚子委屈。
他把粮食带到了天外天,路上倒是没出什么事儿,可到了地儿准备开张卖粮,价格完全是按照侯二爷的指示,是天价,只准涨不许降。
“没人买,他们手头还有上一次古平原来时卖出的存粮呢。我就打算啊,等上两天,等他们的粮食吃完了,自然要来买咱们家的粮,到时候蝎子粑粑——独一份,由不得他们不掏金子。”
“这主意没错啊,可怎么会一个大子都没赚到呢。”
“等到他们又快断粮的时候,那个古平原又来了。敢情人家掐着点呢,价钱呢比上次低,连咱们的一半价都不到,杭铁头自然买他的粮食。东家你说了,不许擅自降价,我不敢做主,眼瞅着卖不出去,只得把粮船又带了回来。”
侯二爷只觉得嗓子里噎得慌,仿佛一个白面馍馍堵在里面,吞不下吐不出,瞪着眼睛刚想说什么,朱志又说:“回来路上,又有几家粮船闻讯去卖粮食了,我想啊,今后这天外天的粮价必然回落,再想像古平原那样大赚上一笔,是没机会了。”
侯二爷听得又嫉又恨,咬着牙正没奈何,朱志趋前低低道:“东家,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侯二爷没好气。
“我在天外天看见一个人。”
“废话,那儿不全是人吗。”
“这个人可不一般。您还记得吗,去年年初,李续宾李提督领兵在三河镇附近打长毛,当时本地商人一起请李大人赴宴,宴席上有个营里的帮办,官衔不过六品同知,蓝翎子而已,可是李大人却对他毕恭毕敬。”
朱志这么一说,侯二爷想起来了:“对,有这回事儿,可那个人他的身份……”他忽然意识到了朱志话里的意思,“慢着,当时朝廷的军队被陈玉成设伏,几乎全军覆灭,这个人已经阵亡了。”
“可我看见他了,嘴里还嚼着白面馍馍呢。”朱志当天曾随侯二爷赴宴伺候,话说得笃定无比。
侯二爷半张着嘴,眼珠子转了半天:“啊”地一声,“我懂了。怪不得当初官府的告示上,有这么一句‘力战而死,骨骸未收’,原来是障眼法。”
“是。不过依着小人的见识,这件事咱们还是装作不知道为好。”
侯二爷没言声,站起身在厅里厅外来回走了好几圈,忽然转过头:“你说那个姓古的是掐着点去运粮贩卖?”
“是。”
“唔,你是不是有个嫡亲的大伯,叫朱老六,是个货郎。”
朱志奇怪地应了一声,侯二爷又道:“听说,他也时常去长毛的领地卖些东西。”
朱志大惊失色:“东家,您明鉴,我大伯可绝不是乱匪,不过是有些小贪心而已。您放心,我这就回去跟他说,让他再也不可到长毛那儿去卖东西。”
“你放心好了,我没有难为他的意思,反倒还想让他多赚几个钱。去,让你大伯晚上下灯后到我家来一趟。”说着,侯二爷脸上露出诡秘的笑容。
朱志跟着他有七八年了,一见便知道他没安好心,可是大伯的短儿在人家手里攥着,没奈何只得点头答应,甭管是谁要倒霉,只要别牵扯到自己身上就谢天谢地了。
“老太爷,不得了了。”前番与古平原打交道的那位老者姓李,是个浙商前辈,开了一辈子的绸缎庄,如今歇手不干了,给儿子捐了个五品官,在京城鸿胪寺当差。这样的家世,兼之辈分又长,所以这群逃难的人都尊称一声“老太爷”。
他正在木棚中,对着那头陀说:“佛家师父,全靠了这位古老板帮忙你才拣回一条命。要不是他带了药来,早几日你怕就去见佛祖了。”
头陀支撑着坐起身,怔怔地不言语,眼里空洞无神,像是没听见一样。
“你这出家人怎么这样,人家救了你倒没一个谢字。”老太爷有些不满。
古平原倒没多想,只当出家人看破生死全不在意,反倒是前几日来时照料这个神智昏昏的和尚,他迷迷糊糊间往自己手里塞了一块玉佩,嘟囔着什么“人不能进祖坟,玉难道也不能进祖坟”。古平原不解,只得暂时把玉佩收了起来,现在看和尚醒了,他刚想把玉佩从怀里掏出来还回去,就听外面一个人大呼小叫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
这些人都是惊弓之鸟,一看这架势顿时惊慌起来。
“别急,别急,有话慢慢说。”跑来的这个人是老太爷派出去的一个探子,就听他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李、李秀成派兵马来攻打天外天了。”
“这是哪儿来的消息?”
“我听下城的吴二狗说的,他当了长毛,还当了个小头目。他还说派来的都是忠王府的王府侍卫,是李秀成的亲兵,个个骁勇善战。”
“一晃儿快两个月了,突然来攻所为何事呢?”古平原在一旁百思不得其解,但是形势危急也没时间让他再想下去了。
古平原知道自己要脱身并不难,江边的船还在等着,可是这么多人没十条八条船是无法尽数撤走的。见眼前这帮人已经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古平原便只寻那个李老太爷说话:“老太爷,这时候不能再念什么乡土了,要走得越远越好。”
“我知道,我知道。”老太爷连连颔首,又摇摇头,“当初实在走错了这一步,也怨我,人老舍不得离乡,眼下要逃可是无车无马,怕是害了大家了,唉!”
“不要紧,进山有两条路,我估计长毛肯定也是分兵两路而来,咱们动作要快,把木棚子都拆了,用独轮车运到道上去。”
“这拦不住人家的马呀。”
“放心吧,我有办法。”
老太爷见古平原说得笃定,便把大家召集一处,拆棚子往路上运。
古平原也没闲着,命一个伙计即刻回到江边,开船往回走,半个时辰内遇到的船都要拦下来,和船老大说明白,甭管船上面是运粮运盐,全部倒到江里,然后火速赶来救人,至于货款将来由这些富户十倍赔偿。
古平原派出了伙计后,自己又赶到山路上,一把火烧着了那些拦路用的木头,火势一起至少能拖延半个时辰。
“如今保命重要,身外之物能舍则舍吧。”古平原把自己这一次贩粮所得的钱款,全都丢在了路上。老太爷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古老板说得没错,舍钱得命,快、快!”说着撸下一枚赤金戒指,往地上一抛,金光闪闪煞是引人注目。
虽说善财难舍,但是毕竟性命要紧,不多时就见火堆后面的路上金银珠宝散落一地,古平原还嫌不够,拣起几个首饰,往路边浅草丛中一丢,恰恰能被人发现。
“让这群长毛在草堆里去翻吧。”古平原一闪目发现那头陀也站在人群中,他走过去,拿出那面玉佩,“大师,这玉佩还给你。”
“出家人要这东西有什么用,舍了吧。”旁边有人心疼自己的财物,见头陀摩挲着那面玉佩出了神,自然没好气。
头陀听了苦笑一声,忽然紧走两步,纵身就要跃入面前的熊熊烈火。
古平原反应快,一把扳住他的肩膀:“大师,万万不可。”
“我死了,你们都能活!”那头佗大病初愈难以挣扎,却说了这么一句话。
古平原心下大疑,可是眼前的形势不容多问,让两个青壮汉子半拉半拽带着这头陀,自己领着大家直奔江边。
到了江边却是江滩空空,连一艘船也不见。古平原就觉得一颗心往下沉,难道是自己那艘船上的人贪生怕死一去不回,又或者船老大不信只凭一句话就有十倍的货款补偿,所以连一艘船也带不来。到江边有船便是一条生路,没船就是死路一条,自己若是把这些人引到了绝路上,这人命关天,责任实在担不起。
就在他心里七上八落的时候,就见从江湾处急速开出一条船,后面还跟着十几艘,为首的船头站着一个人,古平原一看便大喜过望。
这人正是乔鹤年!
“鹤公,你怎么来了。”古平原踩着跳板上了船,一下子把住乔鹤年的胳膊。
“今日巡河,总觉得心里不安稳,好像要出事,所以命船开过了省境,却正好遇上你派来求援的船只。”
有官儿在就好办了,乔鹤年这几个月为江上船夫做了不少事,又不加收厘金,船夫们都记在心里,如今是报答的时候了。乔鹤年一招呼,没用小半个时辰就七拼八凑组织了一支船队。
古平原只觉得心里热乎乎的,乔鹤年当然也很感慨,他看了看江滩上这些惊魂未定的难民,冲着船夫下令,“先把人都撤到船上要紧。”
难民人数虽多,来的船可也不少,足够装上这些人扬帆远航了。乔鹤年若有所思,唤过一个船夫低声吩咐了几句。
古平原眼看装载着大批难民的船只都走了,唯有自己身处的这条船只是开出一箭之地便停了下来。
“鹤公,这是何意?再说为何江边还停靠一艘空船。”
乔鹤年稍显得意地一笑:“平原,你稍安勿躁,且看一出请君入瓮的好戏。”
不大工夫,就听马蹄声响,一队长毛马队呼啸而来,马上都是健卒,各拽刀剑下了马,杀气腾腾直奔江边。古平原紧张地看了一眼乔鹤年,忽听从江边那艘空船里传来几声惊慌的喊叫。
“不得了,长毛来了。”
“快跑,快跑,别管船了,逃命要紧。”
随着这几声喊,从那空船上跑出几个船夫,二话不说“咕咚”跃入水中,脚蹬手刨不一会儿便上了乔鹤年的船。
“开船,慢一些。”乔鹤年轻声道,随后又大声喊着,“你们这些杀才,怎么不快开船。”
摇橹的船夫也扯着嗓门回道:“船上人太多了,摇不快啊。”
江面寂静,别说只一箭之地,就是隔着几里地,这般喊法也是听得清清楚楚。
那群长毛里有个头领,见不远处这艘船慢悠悠果然是开得不快,于是领着人匆匆忙忙上了江边的空船,摇橹如飞直奔乔鹤年这条船而来。
不多时,两艘船已经快要碰上了,后面船上的长毛却突然惊慌起来,摇橹的也不摇了,余者把刀剑都放下,全都伏低身子不知在干什么。
乔鹤年往边上看了一眼,方才爬上船的那个船夫道:“大人放心,他们此时才发觉已是晚了,堵不住的,非沉底不可。”
原来是在船上动了手脚,古平原佩服地看了一眼乔鹤年,提醒道:“鹤公,抓活的更好,不然尸体沉江,谁也不知道是大人的功劳。”
乔鹤年点点头,命令停船。不多时后面那船进了一舱水,慢慢沉入江中,几十个长毛手足乱舞,在江水里载浮载沉,几个船夫听要抓活的,跃跃欲试要入水擒人。
“再等一会儿,等他们淹得半死不活再救上来,免得上船之后再意图逞凶。”乔鹤年冷静地吩咐道。
古平原见那些长毛一个个被拖了上来,知道事情已经稳稳当当办成了,于是趁乔鹤年安排人手看押人犯之时,他进入船舱去看那个头陀。
“你方才说,‘我死了,你们都能活。’这话什么意思?”古平原的疑问始终横亘心中。
头陀起初一言不发,后来见船舱里的人都出去了,这才把那面玉佩又递给古平原,然后合什一礼:“贫僧没出家之前有个谥号,名‘愍烈’。”
有时候话不必多,一语惊人即可,像这头陀说的话就让古平原吃惊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谥号是朝廷赐给大臣的身后荣仪,换句话说死了的人才有谥号,而且若按谥法,“愍烈”这两个字,均是用在阵亡的官员身上,眼前这个人究竟是何人?
“你看看那玉佩,是父亲给我们四兄弟每人一块,上面有我们的名字,意思是兄弟同心。”
古平原依言一看,果见玉佩上刻着“藩荃华葆”四个字,耳边又听那头佗的声音响起:“我叫曾国华,家中排名老三。”
古平原心思快,看着这块玉佩,想着这个名字,再看看打头的第一个字,不禁耸然动容,“难道说令兄是……”
“是。”曾国华点了点头,缓缓说着,“当初乱军之中误传死讯,朝廷得报赐了谥号、追授骑都尉,入昭忠祠受祀,入国史馆作传,而且赐了一块御笔亲题的匾额‘一门忠义’挂在湘乡老宅的正厅上。我养好了伤找到大哥,本以为死里逃生是件大幸事,可是大哥问我,难不成还要朝廷把这些厚恤都收回去,把那块象征着曾家荣耀的牌匾摘下来?那该是曾氏家族多大的耻辱!所以,从那往后,天下就多了一个无亲无故的苦行头陀。”
古平原听着听着,从心底一直寒到脚下,怔怔地问:“那你就一直流落杭州。”
曾国华摇了摇头:“大哥派人一直把我送到安南,那里是异国蛮荒之地,我实在无法忍受,便偷偷跑了回来,3个月前才到了天外天落脚,原想着就这样隐姓埋名一辈子,可惜还是被长毛知道了。”
“他们抓了你,就可以要挟曾大人。”
曾国华一脸的苦涩:“我大哥是不会受人要挟的,不过长毛抓了我,可以公诸天下,这样朝廷为了纪纲,也不能不治我大哥的欺君之罪,长毛就去了一个最大的对手。”
“怪不得李秀成急急派人来抓你。”
“抓住了,曾家也就完了,甚至这大清天下也要完了。”
古平原这才明白眼前之人身上担着这样重大的干系,他一时没想好下一步应该如何去做,曾国华却说话了:“古老板,这些日子我瞧得明白,你是个值得托付的人。这块玉佩请你拿着,等到我大哥灭了长毛的那一天,你帮我把这玉佩交还给他,葬入我在老家的衣冠冢。将来不论我死在何地,魂魄也会随着这块玉佩回到家乡。”
“好吧。”古平原知道这是个麻烦事,但还是点头答应下来,却又疑心曾国华仍有自尽之心,刚想劝解几句,曾国华道:“你放心,我不愿意就这样死了。长毛害得我人不人、鬼不鬼,总要等到长毛都死绝了,我才肯死呢。”
“那你也要善自珍重,这一次必定是有人向长毛通风报讯,今后难保没有人再认出你来。”
曾国华咧嘴笑笑:“避人耳目的办法我已经想好了,”他像是不经意地拿起桌上一盏烛台,忽然拔掉半截蜡烛,用尖钉疯狂地划着自己的脸。古平原见状刚想要阻止,一转念又坐了回去,叹了口气闭上眼,只听得那铁刺划在面骨上让人牙酸的声音,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等他再睁开眼,就见曾国华满面披血,十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在脸上纵横交错,疼得浑身抽搐,嘶哑着迸出一句话:“将来见了我大哥,把你看到的,告诉他!”
回到徽州码头,乔鹤年兴冲冲打算押解这批长毛到省城的臬司衙门。古平原却把郝老爷请来,一番密议之后觉得这里面大有文章可作,请乔鹤年暂时把长毛扣在码头,派了专人看管起来。
古平原与郝老爷分头行事。古平原将这次救出来的杭州人派车送往省城,特别嘱咐那些在京城里有亲戚的难民在路上写一封信到京报平安,自己负责找信客飞速送到京城。
浙江是文气最盛的一省,在朝为官的浙江老乡不知凡几,日日忧心家乡被战火蹂躏,好不容易盼来一个好消息,立时在朝野上下传扬开了。没过多少日子连军机处都知道了,却又不知详情,于是下文给安徽巡抚袁甲三,让他具文详禀。
袁甲三接到军机处的指示,也是一头雾水,正要命人去查,郝老爷代乔鹤年写的一封公事“恰好”就到了抚台衙门的签押房,文中详详细细记述了这一次的经过,只不过把被长毛追杀改成了乔鹤年有意引长毛上钩,一切都是计划周详的结果。
袁甲三这些日子被兵临城下的陈玉成压得抬不起头,军机处左一个申饬右一个命令,这个巡抚做得背晦极了。此时自己的属下未伤一兵一卒,活擒李秀成的亲兵几十人,真是极漂亮的一功,这一功来得正是时候。乔鹤年将这些长毛俘虏送到省城后,袁甲三在抚台衙门接见了他,温言夸奖一番,同时细问经过。乔鹤年小心应对,语气不骄不躁,话里话外把功劳都归到袁甲三抚民以德,所以百姓危急关头肯于帮助官军,故此才能成功。
袁甲三看这个乔鹤年虽是新任官,却明白晓事,心里更是高兴,于是命府里的师爷与乔鹤年一起起草了一通报功奏折,乔鹤年为袁甲三写的一句“越境保民,勇于任事,志士扬眉,发逆逡巡”,连文案师爷也拍案叫好,越发使得袁甲三对此人刮目相看。
不日之后,谕旨一下,所有此役有功之人皆有封赏,袁甲三指挥得当,赏穿黄马褂;乔鹤年亲临前敌,着加升一级,赏同知衔,遇缺先补。旨意里特别提到“越境保民”4个字,要天下督抚皆向皖抚学习,既有旨意,满心不是滋味的新任浙江巡抚李鸿章也不得不派人来向袁甲三道谢,因为被救的皆是他抚地的部民。袁甲三的脸上一扫阴霾,像飞了金似地得意,决定好好酬谢乔鹤年一番。
“歙县是个大县,政务繁杂,且是一省税收的膏腴之地,一向由正六品通判任县令一职。我的意思是就由乔老弟以从六品补缺,至于水道巡察使一职,听说你一向应对裕如,官民两面的评价都很好,既然如此也不必另委他人,就由你一道兼了吧。反正老弟之才我已尽知,断无不胜任之理。”
袁甲三一句话,藩司衙门即行挂牌署缺,转过天来,乔鹤年便是歙县的知县大老爷了。俗话说得好,“杀人县令,灭门令尹”,一年前自己还是个穷秀才,如今却一跃成为省内一等县的县太爷,握着一县的生杀大权。乔鹤年看看自己身上的鸳鸯补子,头上新换的砗磲顶子,忽然觉得恍如梦中。
转过头看,古平原和郝老爷都在冲着自己笑,乔鹤年拱拱手:“这次的事情多亏了二位尽心,乔某感激不尽。”
“何必说见外的话,我自不必提,全靠了鹤公才能脱离险境,至于郝大哥嘛……”古平原瞥了一眼“老风流”,“他这几年一直在杂差上兜兜转转,还请鹤公栽培。”
“郝夫子于刑名上很是精通,我正打算借重长才,既然说到这儿,我想聘你做县衙的师爷。歙县是个大县,坐衙问案,管理民政,这水道上的事情我自然忙不过来,也请郝夫子帮我的忙,我下‘关书’委你做个水道协办。”
这也就是说,一份师爷的修金,一份协办的俸银,每个月稳稳当当一百两银子到手,再加上三节另奉的贽敬,这样也算是很宽裕了。郝老爷乐了,“多谢东翁,那么今后我就是郝师爷了,呵呵。”
“恭喜鹤公,恭喜郝大哥。”宾主其乐融融,古平原也为他们高兴。至于乔鹤年心里更是煲贴,能蒙天语嘉奖,而且特简提拔,乔鹤年只觉得在京里从恭亲王和宝鋆身上受的气,总算是出了一些。
恭亲王此刻正在和宝鋆生气。
他这几日心火甚旺,起因在于江南战事由利而转为不利,而归结到根上,起因就在自己的亲信户部尚书宝鋆身上。
江南大营与江北大营苦心筹划经年,眼看就要合拢围攻江宁,剿灭长毛老巢指日可待,就在此时,户部忽然断了各军的协饷。没有饷,别说打仗,能维持兵勇不哗变已是不易了。
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曾国荃这些朝廷倚重的剿匪大臣急得如同热锅上面的蚂蚁,一个折子紧似一个折子地向京里催饷,见户部不理,又纷纷递私信到恭王府,主旨就是两个字——“要钱”。曾国藩的信中说得最是明白:“竭力经营,图此一举,事之成败,唯关军饷。使其功亏一篑者,万死不足蔽辜。”这无异于在指着鼻子骂户部了,而谁都知道户部尚书是恭亲王的嫡系,这般扣着军饷不发放,只怕日子一长,难免有人会怀疑是恭亲王从中作梗。
然而恭亲王真的是不明白宝鋆为何要在这关键时刻卡官军的脖子,要说宝鋆与曾国藩还是同年,二人平素并无过节,怎么平白无故来了这么一出儿。
忧谗畏讥再加上疑惑不解,恭亲王一见宝鋆打外面进来,脸上还挂着漫不经意的笑容,立时就气不打一处来,哼了一声,转过脸去没有理他。
“卑职给王爷请安了。”宝鋆是个心思敏捷的人,也就是老北京话儿说的“机灵鬼儿”,一看见恭亲王面色不悦,马上笑嘻嘻地打了个千。
他与王爷在私邸素来是熟不拘礼,这一请安见礼,反成戏谑。恭亲王是动了真气,转回头质问道:“你为什么扣着军饷不给湘军?你可知道现在江南战场上九转丹成在此一举。李秀成已经从杭州拼命往北面打,要给江宁解围,若是江南大营和江北大营不能尽快合拢,只要他过了宜兴,陈玉成在三河镇就会发兵响应,这两寇合兵一处,非把长围撕出一道口子不可,跑了洪秀全一干匪首,数年辛苦付之东流。到那时,别说朝廷,就是这些统兵将领也饶不了你!”
说着恭亲王颓然坐下,伸手去抓茶杯,一摸是凉的,气得扬手摔到门前台阶上,吓得伺候的青衣小厮连滚带爬地赶忙收拾。
他对宝鋆从没有这般声色俱厉,奇怪的是宝鋆也不害怕,不慌不忙地静听恭亲王发完脾气,从袖中拿出一本小册,放在书桌上,示意王爷看看。
“这是什么?”恭亲王边拿起来,边皱着眉头问道。
“我自去年接手户部,便开始盘账,南边打仗天天要钱,又不能封账来查,所以慢了,上个月才查完,拢了个大概的数目,昨儿刚刚整理成册。”宝鋆一指那本子,“王爷不是问我为何不发饷吗?原因就在这册子里。”
恭亲王打开来,里面是自咸丰元年开始对长毛用兵,整整十年的军费开销,以及国库每年的收入账。当然这不是细目,而是将每一年收入与支出的总账一一列明,同时写明国库余额。恭亲王心绪不佳,没耐心一行行地看,翻了几页便寻到末尾来看。
这一看不要紧,恭王手一颤,账册掉在地上,人却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带翻了小厮刚奉上的热茶。
恭亲王吃这一大惊,与康熙末年大学士张廷玉边走边听户部报各地亏空数目,听到总数时吓得一脚踩空平地摔伤的原因一般无二。
“一百万两!只有一百万两?”恭亲王几乎是喊了出来,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宝鋆,又看看地下的那本册子,仿佛在做一场噩梦。
堂堂大清国的国库里,眼下就只有一百万两银子!
就算没有其他的用度,光是付给三十万湘军的军饷,一次就要一百五十万两之多,难怪宝鋆不给,就算是把国库搬空了,他也给不起,付不出。
“这、这是怎么弄的?”恭亲王好不容易定下神来。
宝鋆叹了口气:“王爷,这还用问吗?军兴以来花钱如流水一般,再加上庚申年那一场大赔款,赔给英法两国一千多万两银子。虽说朝廷岁入三千万,那不过是浮收而已,真正到了国库的不到三千万,这么一来二去,可不就穷的见底了嘛。据我看哪,现在正是我大清立国以来最穷的时候了。”
“可这哪行啊,这么下去,打仗打不了,赈灾赈不了,就连官员的俸禄也发不出去,我大清岂不如同经商赔了老本,要、要……”恭亲王说不下去了。
宝鋆接道:“要关张了。”
“唉!”恭亲王一声长叹,重又坐回椅子上,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可叹我朝自顺治年间便‘永不加赋’,只能绝了从农田里打主意的念头,不过好在‘士农工商’里还有一路财源。”
恭亲王听宝鋆话里有话,抬头看向他。
宝鋆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道:“王爷,当官的有权,经商的有钱,我有一招,能从那帮阔佬手里抠个千八百万的出来。”
“哦?”恭亲王听了精神一振,“你有什么招数?”
宝鋆故作神秘地指了指桌上的茶杯:“王爷,您最喜欢喝的是武夷山的大红袍吧?”
“你这是扯到哪儿去了?”恭亲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王爷稍安,听我慢慢说。这茶叶税是我大清税赋的重要来源,然而天下名茶虽多,都是‘老王卖瓜,自卖自夸’,谁排名天下第一、谁排第二、第三,从来没有定论。”
“那是自然,人皆各有所爱,岂有定论。”
“王爷此言差矣。”宝鋆摇摇手,“之所以没有定论,是因为各地茶商为了自己的利益,推崇不同产地的茶叶。要是朝廷肯出来说句话,那‘天下第一名茶’的封号可就是块金字招牌了。”
“那又如何,不过就是个虚名罢了。”恭亲王还是不以为然。
宝鋆见他还没明白,只好把话点透:“王爷,您知道这‘天下第一名茶’六个字值多少钱吗?”他比了个“六”的手势,“不多不少,一个字一百万两,六个字就是六百万两。”
“什么!六百万两?呵呵,我看你是疯魔了吧。”恭亲王根本不信。
宝鋆一急,吐了实情:“此事不假,京商就肯出这个价!”
恭亲王一怔,随即就明白过来了:“这么说,是李万堂出的这个主意。”
“是他。”宝鋆见瞒不过,索性一兜子都说了出来:“那李万堂听说国库缺钱,自愿报效600万两,所要的就是封京商专卖的茶叶为‘天下第一名茶。’”
“他想怎么封?总不成要一道圣旨吧。”恭亲王想起上一次李万堂所说的“毫无请托”,脸上浮起一丝揶揄的笑容。
“李万堂想在京里办个‘万茶大会’,将天下的茶商聚到京城,然后当众评出冠绝天下的‘十大名茶’。”
“原来是这样,也算是心思独到。”恭亲王边考虑边慢慢点了点头。
宝鋆偷眼看了看王爷的脸色,慢慢说:“这次评选若是要想有分量,能得到天下茶商和茶人的认可,那评判之人就必须是位高权重,一言九鼎的人物。”
“比如说呢?”恭亲王故意问道。
“嘿嘿,比如说王爷……”宝鋆大着胆子试探道。
千里来龙,到此结穴。话说到这儿,恭亲王已经把宝鋆的来意看得一清二楚了,想了想之后,假意怒道:“放肆,我以秉国亲王之贵,难道能去给商人当评判吗?这岂不是令天下人耻笑,今后我还如何领袖军机,真是荒唐。”
宝鋆本就是试探,恭亲王的话他一字一句都没有放过,一听这话就知道恭亲王并不反对开这个“万茶大会”,只是觉得自己身份贵重,不愿亲临而已。
宝鋆多机灵,方才在话里就已经留下了余地,此时连忙转向道:“王爷,您没听明白。我只说要王爷当评判,这京里的王爷可不止您一位啊。”
“呵呵呵,油嘴!”恭亲王笑骂一句,“不知哪位王爷要在你身上倒霉了。”
“醇郡王如何?”宝鋆赶忙跟上一句。
“老七?他肯吗?”恭亲王犹豫地问。
醇郡王是道光帝第七子,恭亲王的亲兄弟,也是当今皇上的叔叔,他与同治帝的关系论起来还要近则一层,因为其嫡福晋就是慈禧太后的胞妹。如今虽只是郡王,但晋升亲王是迟早的事情,恭亲王担心他也恃身份,不肯管这闲事。
“王爷是他六哥,宗室最重规矩,您说句话,七爷不敢不听,就算要在醇王府的大堂办,恐怕他也得答应。”
见恭亲王还有些犹豫,宝鋆再加上一句:“京商答应的六百万两,再加上其余九个入选的茶商必定都有报效,这下子,只怕一千万两还说少了呢。”
恭亲王实在是被那见底的国库吓着了,思来想去只得下定决心道:“好,就照你说的办,回头我和老七去说。这‘第一’就许给京商了,你要李万堂先把银子交上来解了国库的燃眉之急。不过要通知各地茶商选茶来京,今年是无论如何来不及了,再说既然名字叫‘万茶大会’,来的茶商少了也不成话,就定在明年开春采收春茶之后办吧。”
“喳!”宝鋆喜得又给王爷打了个千。为了这件事,李万堂给了他二十万两的好处,银票现就揣在怀里,不必得而复失,自然欢喜。
宝鋆出了王府的大门,一眼看见李万堂在石狮旁等候,招招手唤过他。
“这事儿办的不容易,我磨破了嘴皮子,才哄得王爷答应了。”
“多谢大人从中周旋。”李万堂像是早有预感,并不意外地答道。
“亏你能想出卡军饷这条计策,王爷急得团团乱转,现在这当口,别说你要‘天下第一名茶’,就是要封‘天下第一名人’,只怕王爷也应了你。”说罢,宝鋆与李万堂一起笑起来。
“你真是聪明,就算不喝茶的,听了这‘天下第一’的名头也一定要买来尝一尝,你们京商这一次等于捧到了聚宝盆,还不大发利市赚个盆满钵满。”宝鋆说着瞟了李万堂一眼。
“都是多亏大人帮忙,到时候京商必定不会忘了大人。”李万堂恭敬地答道。
宝鋆要听的就是这句话,满意地点点头。“王爷要你速速缴上那六百万两,快筹银子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