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把火烧了自家茶园 (1 / 2)

大生意人4:舍得 赵之羽 14103 字 2024-02-19

天色已晚,古平原兴冲冲进了潜口镇,他原打算在镇上打个尖,寻间干净客栈饱饱地睡上一觉,明儿一早再赶那最后20里的山路回古家村。

古平原不是不想快点看见亲人,他有自己的一片孝心。远戍边疆一晃6年多,慈母在堂不知流了多少眼泪,若是自己黑灯半夜回家,灯下一照风尘仆仆、面容憔悴,岂不越发惹得母亲伤怀。反正到了潜口镇就等于一只脚踏进了古家村,也不必忙于一时,休息一夜养足精神,明儿在镇上买些礼物带回家中岂不是好。

古平原的如意算盘打得虽妙,可一到镇上就发觉情形不对,满大街都是逃难的难民,屋檐下、墙角边处处都铺着芦席,横七竖八或坐或躺着唉声叹气的人。

徽州府下6个县:歙县、黟县、休宁、婺源、绩溪、祁门,歙县是徽州府衙所在地,其实是府县共治,潜口镇便是歙县治下的一个大镇,也是距离古家村最近的镇子。古平原看见镇上乱成这般样子,心里先就惦念着家里,牵着马走到街里的一个杂货摊前,俯身问道:“掌柜的,打扰了,请问这街上是怎么回事?为何到处都是逃难的人?”

做小买卖的是个老汉,大约还从没人叫过他“掌柜”,愣了一下才道:“这位客官,不是本地人吧?”

“我……”古平原迟疑了一下,“我是本地人,只是离乡多年了。”

徽州人多的是背井离乡做生意,十年八年不回家也不稀奇,因此那老汉只是点点头,向着街上指道:“这都是遭了兵灾,家里都被打仗打毁了,青壮的被拉了从军,老弱病残可不就跑到镇上来了嘛。好歹镇里有保甲,小股子军队也不敢轻易闯进来,要真是来了大军,就连地保也要带着全家跑了。”

古平原回想了一下,当初在黄河边只听说庐州府的三河镇陷于长毛陈玉成之手,而徽州地界没有开仗,自己这一路走来也没听到徽州府的战报,怎么无缘无故就打起来了?

他又怎能知道,这正是京里面恭亲王与宝鋆想定的“左右逢源”之计。安徽巡抚袁甲三接到宝鋆密信不敢怠慢,紧急安排军务,苗沛霖是条老狐狸,尽管表面听命,暗地里却不肯动用手里的实力,与太平军打仗只是半真半假地敷衍。袁甲三的军队原本只是奉命在旁观望,没料到苗沛霖与太平军打着打着,像股绞绳般把官军也缠到了里面,三方这一打起来,战场不断扩大,徽州府6个县倒有一半或多或少遭了秧,其中被毁的最厉害的就算是潜口镇周边的几个乡村。

“那古家村现在如何了?”古平原从老汉处得知潜口镇周遭几个村子都没能逃过此劫,心里一阵发慌。

老汉答道:“古家村?哎,听说就数那儿最惨哪,几伙子军队在村里迎头撞上,打了败仗的还放了把火,听说整个村子都变成了瓦砾。”

老汉话音方落还在叹息,一抬眼,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已经走得不知去向。

古平原上马之后扬鞭就赶,恨不得早一刻赶回家看个究竟,一路上他不敢想古家村遭灾后的情形,只望自己的母亲和弟妹安好便是万幸。

沿着山路一路往东,路不算宽,只能容两人并肩而行,天黑之后骑马在这窄道上飞驰其实很险,一不留神就会掉入山下的新安江支流中。但古平原顾不得了,只管快马加鞭,就觉得身旁的山石树木呼呼地飞掠而过,一个多时辰后就进了古家村的村口。

古家村建在一处山窝里,藏风聚气,村前一条长流水,两侧高山如凤凰展翅,实在是好风水。然而这好风水这一次却没能保佑古家村的平安,现在夜幕掩盖下的村庄已被烧成一片残砖碎瓦,许多家被烧垮的大梁还在冒着缕缕细烟。在村头看,全村别说人,连狗都看不到一条。

古平原离乡5年,本就一肚子的离愁别绪,哪里再见得这般的惨景,双目一胀,在马上已是流下泪来。房子虽然毁了,石板铺成的道路还在,古平原不费力就找到了家,他家原本是一处三进的大宅,为了养活孩子,古母将前面两进大院卖给了村里的财主,妇道人家守寡在堂,自己将原本通往前院的角门用砖封了,自后墙另开一门,虽然走路绕了些远,却免得人家闲话难听。

如今大路前面卖与旁人的两进宅院已经烧的是片瓦无存,古平原的家里因为与正路隔开,只被大火燎了一侧厢房,“四水归堂”的另外三边还都完好。

古平原急急进到家中,张口大呼:“娘!二弟!小妹!”如此喊到喉咙嘶哑,却无人应答。

古平原颓然坐到屋内的一张椅上,心下琢磨:“娘会带着两个弟弟妹妹跑到哪里去呢?”要么是到了镇上避难,要么就是被军队掠走,又或者……古平原晃晃头不敢想下去,站起身决定再回镇上寻找。

他牵着马刚走出家门,就见长长的石板路的尽头有一条黑影往这边走过来,一见到他便迟迟疑疑地站住了。

“喂,你是……”古平原开口叫道。

那黑影竟然转身就跑,古平原想也没想翻身上马便追,别看这马刚跑了一大气已然累了,但四蹄撒开还是比人快得多,没一会儿古平原便已从后面撵了上来,那人回头一瞧,心里慌张一脚踩到了路边的水沟里,咕咚一声栽在地上。

古平原再次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赶过来,就听那人恐怖得岔了音:“别,别,别杀我!”

古平原知道他是把自己当成了官兵或是长毛,再走前两步刚要安慰,忽然睁大双眼,失声道:“平文!”

倒在地上这一个听人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也就不那么害怕了,天上虽有月亮,他看古平原是背光,黑糊糊辨不清面目,抖着声问:“你、你是……”

“我是大哥呀。”弟弟古平文与自己相差5岁,现在正是自己当初离家时那般年纪,从前的稚气还依稀可辨,唇上却也有了黑黑的茸毛。

见古平文还是傻傻地望着自己,古平原索性一把将他拽了起来:“看看,我是你大哥不是?”

“大哥,大哥!”古平文一认清楚眼前这人正是被远戍关外让一家人朝思暮想的大哥,高兴地抱着古平原便不撒手,嘴上在笑,眼里却有止不住的泪水。

古平原也落了泪,不过他心中有事,不得不很快平伏了情绪,问道:“娘和小妹呢?”

“住在山上的茶棚里,我们村里大部分人都躲在那儿。我这是偷偷下山回家看能不能给娘和妹妹找点吃的。”

看茶人的茶棚僻静而且目标不大,的确是个躲祸事的好去处。古平原随着弟弟来到不远处的山坡上,这一片是古平原家的茶田,一向是包给邻人栽种。

古平文还没到竹棚前就兴奋地喊道:“娘,你看谁回来了。”说着一头钻进去。

古平原日思夜想就是这一天,如今真的回来了,只觉得双腿有千斤重,听得里面母亲熟悉的声音问了一句:“是谁啊?”登时心头就像钱塘江的大潮打过来,“咕咚”一声重重地跪在地上,呜咽着答了一句:“娘,儿子不孝通天,儿子回来看您老人家了。”

里面一时没有半点声息,就听古平文催促着:“娘,你出去看看啊,大哥回来了。”

“扶着我……”古平原的母亲胡氏也是声音颤抖,说一声“扶”,那当然是听了儿子一声唤,两条腿也是软得站不起来。

等古平文搀着母亲出来,一看见跪在地上双泪交流的古平原,胡氏踉跄几步到近前,身子一歪坐在地上,伸出颤巍巍的手抚着古平原的脸:“儿啊,儿啊……”就这样也不知叫了多少声,她叫一声,古平原答应一声“娘”,再叫一声,再应一声。此情此景,母子俩不约而同地都想起当年科子读书时曾复诵的那首《卖子叹》,当娘的想的是“此时一别何时见?遍抚儿身舐儿面”,没想到老天爷开眼,把这个儿子又送回到自己身边;而古平原则想到那两句“嘱儿切莫忧爷娘,忧思成病谁汝将”,自打当年离了徽州,历经多少风波,这才深深感到世间除了娘亲,还有谁能无私无怨地对自己好,无时无刻不记挂着自己,一念及此,这娘俩哭得是肝肠寸断。

后来还是古平原怕娘哭伤了身子,先止住悲伤,强作笑颜道:“娘,别哭了,儿子这不是好端端回来了,今后又能承欢膝下侍奉您老人家了。”

古平文也在旁边一个劲儿地猛劝,胡氏这才勉强收了眼泪,一家3口进到窝棚里,胡氏拉着儿子的手问东问西,问他这些年在外面遭没遭罪,怎么流放之期未满就回到了家乡。古平原不愿让母亲难过,半真半假拣着好的说。古母嘴里一连串的“佛天保佑,菩萨保佑”。一家3口流泪眼对流泪眼,哭过了便笑,笑过了还哭。

古平原不敢说自己是私逃入关,只说减刑释放。他有个疑问一直放在心头,说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要问了:“小妹呢?”

小妹古雨婷比平文小1岁,自小乖巧可爱,古平原记得当初离家赴京文试,妹妹还拉着他的手要他从北京带好吃的果子,现如今定是也长成大姑娘了。

奇怪的是,古平原一语问出,古母和平文都默不作声,就在古平原等得有些发急了,古母才说了一句:“你妹妹在那边的山崖边照料白老师。”

这“白老师”说的不是别人,正是古平原的授业老恩师。他是真正的视师如父,立时急问道:“老师怎么了?”

“唉,真是一言难尽,眼看几天前还好好地,怎么无缘无故就遭了这么一场祸事。”古母刚刚还喜笑颜开的脸随着古平原的问话而郁郁了下来。

“大哥,我来跟你说吧。”古平文先让娘在一旁坐下,然后对古平原把大致的经过讲述了一遍。

古家村遭兵灾是在10天前,3股军队原本都只是打此路过,原都没想杀人放火,没留神却都在村子里撞上了,立时就拼得血肉横飞。古家村的村长也是这一族的族长,为人还算镇定,匆忙间躲着这群厮杀汉,组织村民往山上跑。偏偏古平原的老师为人正直,见官军也如土匪般烧屋掠货,觉着自己做过两年县丞,心里存了个“为民请命”的念头,竟然走到战场上,要寻官军的头领说话。

战场之上人人杀红了眼睛,哪个来理这糟老头子,心地好些的便自作不见,但毕竟也有凶恶成性之辈,一刀便把老人家砍翻在地,白老师的女儿从后面赶上来要救爹爹,还没等靠近,就被不知是哪伙子人马劫走了。

白老师被砍中后背,血流了不少,伤势颇重,但没有毙命当场。那帮打仗的军队撤走之后,他被几个村人也救了上山,就在山崖那边的一个木架子里将养,缺医少药,几日下来已是奄奄一息。

“孩子,你去看白老师,千万不要说依梅被人劫走一事,自从你师母过世,依梅这孩子是他的命根子,这要知道了,一条命就保不住了。”

古平原听了之后心如刀绞,匆匆点头,留下弟弟陪着娘,往山崖边快步走去。

离着山崖不远,古平原已是听见了老师有气无力的咳嗽与低沉的喘息之音,他的脑海里顿时浮现出6年前在村前小河旁,老师送了自己一程又一程,眼里是眷眷期盼的目光,却只叮咛路上万万小心,末了才提到考试的事,说的却是:“场中莫论文。金榜题名最好,万一不得意,还回来读书便是,哪里也没有家乡的水养人。”

想到这里,古平原喉头哽咽,只不敢放声,悄悄拭了泪,这才走到木架子搭的茅草棚前。

此时恰从棚里出来一名穿着荆衣布裙的女子,姣好的面容上却是愁眉不展,乍一见古平原吓了一跳,随即皱起了眉,又慢慢舒展开,一张小嘴却慢慢张大,声音有些发颤:“大、大哥?”

真是女大十八变,古平原能认出弟弟,却无论如何也认不出眼前这个亭亭玉立的姑娘就是5年前缠着自己要糖吃的妹妹。

“小妹,是我,我回来了。”古平原见妹妹要哭,连忙止住,轻声说,“老师在里面。”

“嗯,大概是伤口疼,怎么也睡不宁,我去叫平文来给老师换药。”小妹会意,也放低了声音。

“不必,我来就好。”古平原让妹妹先回去,自己一低头进了木棚。一进来他便鼻子一酸,心里想着怕惊动老师,可是眼泪一滴滴滚下来哪里止得住。

木棚里只铺着一尾芦席,自己的老师形销骨立,面冲里侧卧在席上,背后用布条包起来的伤口还在渗着血,不时咳嗽两声,大概是牵动了伤口,立时便难受地呻吟着。古平原轻轻蹲下身,慢慢地扶着老师的肩头,低声呼唤:“老师,老师,我是平原啊,我回来了,来看您了。”

白老师发着高烧,神志不清地将眼张了张,又闭上,喉头“咕噜”几声,像是说话,又像是喘息。

“老师,您别劳神且歇着,等好了再说话。”古平原见状只得先给老师换药,等拿过放在一旁的药碗,古平原更是难受。这哪里是药,不过是将茶田里的新叶捣碎而已。茶叶虽然也有平热凉血的功效,但药效毕竟有限,只是眼下无药可用只得将就。他抖着手将“药”敷在老师背上的伤口上,又用方巾蘸着水给老师擦了脸,伺候着喝了几口水。见老师好不容易沉沉睡去,古平原不忍再看,定了定神,走出木棚转回到自家。

一家人团聚,自然有说不完的话,古平原把自己这几年的经历草草说了一遍,这才知道原来弟弟已经辍学归农,家里这块茶田就是他在打理,妹妹则帮着娘亲做些针线活计来贴补家用,一家人过得自是清苦。

“儿啊,你回来就好了,不管怎么说,一家人总算又在一起,就是再苦,为娘也闭得上眼睛了。”千里之隔,古平原又身处关外虎狼之地,古母原本以为此生再难见大儿子一面,此刻“团圆”之喜足慰当年“破家”之痛,眼里面上都挂着笑意。

古平原道:“娘说哪里话,不孝儿在外没有一天不惦念母亲,这几年多亏弟弟妹妹尽孝,现如今是我的事了,娘只管放心,我们家的好日子在后面呢,您就等着享福吧。”

一句话说得全家都高兴起来,小妹雨婷是个爽快人儿,张口就道:“大哥回来我们家总算不再怕人欺负了,哪像二哥比没过门的小媳妇还怕事。”

“我哪有……”古平文红着脸争辩了半句就被妹妹打断。

“没有?才怪啊。不信,大哥你问娘。唉,我呀就是个女子,不然我早就出来替家里出头了。隔着门听二哥跟那些人说的吞吞吐吐的几句话,险些没把我气死急死。”

“怎么,有人欺负我们家?是族里的人吗?”古平原一怔。

“不是不是,族里一向照应我们家。你呀,别听你妹妹的,巴掌大的小事她说的比天大。”古母一片息事宁人的心,根本不愿意大儿子刚回来就为了家里的事操心。

古平原皱皱眉头,道:“娘,既是有事,儿子迟早要知道,咱们虽不惹事,但有事情也不能怕事。”

古母想想,叹息一声:“既是如此,告诉你也无妨,其实也没多大的事。”

正如古母所言,事情并不算大,但对古家而言却带来了不小的烦恼。

事情起在一个茶商身上,其人姓侯,做茶叶生意10多年,收了茶制成茶砖卖给藏边,论起本钱不大不小也是尊神,行里一向有个尊称“侯二爷”,其实背地里都叫他“油二爷”,取“侯”“油”谐音,暗讽他贪婪凶霸,石头缝里都要榨出油来。

茶商收茶与盐商收盐一样,一向有个地界之分,划好了界,谁也不能越界去收茶,否则就是犯了行规要被群起攻之。换言之,茶农的茶卖给谁家也是有定例,很少有随意转卖的。这样做的好处是买的不愁没地儿买,卖的不愁没地儿卖,按照当年当季的茶价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省了许多麻烦。

如果都像这样做买卖,自然谁都没话说,但偏偏就有那喜欢占便宜的主儿,侯二爷就是一个。无巧不巧,他所收的茶田里面就包括了古家这一片,原本古家把茶田租给邻人时还没事,待到古家自己种了,侯二爷就多出许多话来,一时说茶叶成色不好,一时说制茶时不经心,后来竟还挑古家的茶田风水不好,说先是古平原的父亲失踪在外,生死不明,后又是古平原被发配关外,连累家人也是罪孽,所以说古家地里种出的茶不能按别家的价格来收。

“大哥,您听听,这分明是欺负二哥老实,我与娘又不能抛头露面去与他讲理。结果硬是把我们家的茶价往下压了三成,本来这日子就过得艰难,哪还经得住这么受人欺侮……”古雨婷说着说着,小嘴一撇,只是强忍着不落泪。

古平原一边听,一边已是心头火起,顾着娘在一旁,只是勉强笑笑:“不要紧,大哥既然回来了,自然有我去和他理论。”

侯二爷的事情古平原眼下还无暇料理,他最挂念的还是老师的伤势,依着他的意思立时就要返回镇里去为老师延医买药,外面天色早已黑透,兵荒马乱的年月加上山道难行,古母怎敢放他去,好说歹说,后来道:“总以稳妥为上,黑灯瞎火的,若是你再出了什么事,连你老师再加上我们全家还活不活呢。”

古平原听了只得暂时安歇在老师的木棚外,找了个避风的角落胡乱打盹。但这一晚压根没有睡实,不时起身看看老师,又想着老师被乱兵劫走的女儿白依梅不知身在何方,老师就是治好了伤,知道此事后只怕也要急疯了。

白依梅就是他青梅竹马的恋人。

古平原上学的地方就在老师家中,那几年与白依梅几乎日日见面,虽然因男女授受不亲而寡言少语,但两人朝夕相见,互有好感,早已情愫暗生,只差没挑明这层窗户纸而已。

古平原的老师其实也早已视他为东床快婿的不二之选,古平原本想京试之后便禀明母亲,托人提亲,怎知飞来一场横祸,自从被发配关外后,他自惭已成罪犯,又要远戍10年之久,对白依梅早已不做婚姻之想,硬是强迫自己将姑娘的倩影从心中抹去。

现在知道当年的心上人竟然被兵匪劫去,一个女人家遭遇如何不问可知,古平原心里就像被人用拳头死死地攥着一样,想着想着总是难以入眠,站起身向山下望望,却发现二弟平文正向这边走来,原来他也是一夜未睡。

“二弟你来的正好,我有事情想问问。”古平原要问的正是老师女儿的事情,“她被劫走,夫家难道没有去寻?”

“哪里来的夫家,依梅姐可是一直没有嫁人呢。”

“没嫁?我记得她比雨婷大了4岁,那今年可不是整20了么,怎会没嫁?”古平原惊讶不已。

古平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提亲的倒是不少,可都没成,依梅姐总不答应。小妹常去她家玩,听小妹说,依梅姐自己说过,要守着老父尽孝,一辈子不嫁呢。”

古平原听后怔怔不语,心里若明若暗已是大概猜到了白依梅的心思,心下一阵难过,叹了口气低头不语。

“大哥,要说这两年还真亏了依梅姐,时常来咱家坐坐,陪着娘说说话,我和小妹都没她会帮着娘解心结,要不是她,娘为你的事早就不知道要急病成什么样了。”古平文没留神大哥的神态,只顾着往下说。

“不要说了。”古平原闭上眼痛苦地摇摇头,“二弟,我亏欠老师家实在是太多了。你帮着我照料一下老师,我这就去镇上请大夫买药。”

“可是、可是这天还没亮。”

“顾不得这么多了,娘要是问起,你就说是天亮才出发的。”古平原轻轻牵过马来,走出很远知道马蹄声不会惊了母亲,才扳鞍纫蹬上马疾驰而去。

这一次他比来时还要快,所幸道路刚走过一遍,何处险何处缓心中有数,天边刚一露鱼肚白,他便已经到了镇口土城的门口。

城门还没开,几个同样赶早进城的乡农靠在路旁的土墙边上打盹,古平原心里有事,不能这般等下去,便上前叫门。

喊了几声,倒有个团丁出来,可是一听古平原既不是官府差役,也不是传递驿报,不耐烦地道:“去去去,靠边等着去,我还当什么大事,搅了老子的好梦。”

“总爷,我真的是有急事,麻烦你行个方便。”古平原耐着性子道。

那团丁把眼一瞪:“给你方便?谁给老子方便?现在城外又是长毛又是土匪,万一开了城门放进来歹人,你担我担?”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了古平原几眼,不怀好意地笑道:“就是你,我看着也脸生,搞不好就是长毛派来赚城的。”

古平原知道和这帮兵痞子讲道理白搭,不如用银子摆平,不料伸手入怀才发现,自己的行囊匆忙间落在茶棚里,散碎银子都没带出,只有一张一千两银子的银票缝在衣襟里。

这张银票是当初常四老爹替乔致庸开茶路,剩下了两千多两银子的余头,还给古平原时,古平原留了一半,剩下的给常四老爹重整家业。这张千两的龙头大票便是古平原此番回乡重整旗鼓干一番事业的本钱。他为了老师当然不会吝惜银钱,不过问题是贿赂这种事没有找零的道理,可也总不成把一千两都给出去吧。

古平原正在为难,那团丁已经老大不耐烦,打着哈欠就要往回走。

古平原真的急了,抬起脚来对着城门就是两脚,大喊道:“开门,开门。”

清晨时分本来最是安静,在一片寂然中,古平原这两脚不亚于两声炮响,城门楼子里回音响得吓人。守城的团练兵卒这几日被城外的战火早已吓成了惊弓之鸟,此刻一个个屁滚尿流爬起身,晕乎乎不知出了什么事。

“老刘,怎么了?”

“他娘的,是长毛还是土匪,多少人?”

这么七嘴八舌一问,那个先出来答话的“老刘”慌张地一指门外,“就一个,这贼胆子真大,单枪匹马就敢来攻城。”

众团丁听只有一人,胆子顿时大了,立时起了抓人请赏的心,纷纷道:“这定是长毛的探马,抓住他去领赏银。”

正待开城门抓人,就见从一旁的门领小房里不紧不慢走出一人,慢吞吞地开口道:“且慢,干什么去啊!”

“哎呦,郝老爷,怎么您老昨晚没去镇公所安歇?这把您老也惊起来了,罪过罪过。”

“少放屁,你们当我替知府大人巡视各县各镇的城守只是糊弄了事?不在城门这儿住上几日谁知道你们这群丘八是不是卖力守城。”来人点指笑骂道。

“方才你们说的那些屋里都听见了,敢情你们是要找死,门外的那一个不是长毛还好说,真要是长毛,身后必然躲着一大帮,就等你们开城门好打进来,你们这群混蛋,还想着抓人,别被人砍了脑袋去。”

这位郝老爷这般一说,弄得团丁们个个心里发怵,互相瞅瞅,方才那股子劲头早就飞得无影无踪。

郝老爷一哂:“瞧你们那脓包势,好歹也得问问清楚,难不成今儿一天都不开城门了。”

说着,郝老爷上了城墙,探头往下说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姓郝的可是火眼金睛,别想蒙我。”

城门里的对话,古平原听得一清二楚,先是好笑官兵把自己当成长毛,随后听那郝老爷讲话算是头脑清楚,只是声音却有些熟悉,隔着城门见不到长相,等到他把脑袋一探出来,古平原登时就认了出来,喜道:“老风流!”

“嗯?”郝老爷没料到一早晨起来就有人叫自己的绰号,他自称火眼金睛,其实却是个大近视,拢目看去也瞧不真切,“你是谁?”

“我是小古。你忘了?当初到省里乡试,住在文馆里,你半夜说饿了,硬拉着我去吃施胖子家的油蓑饼……”

郝老爷登时忆起,一张嘴笑得咧开:“是古老弟啊,进来,快进来!娘的,你们这群贼丘八,吓老子一跳,什么长毛,这是老子的文友,当年乡试高中第3名的古才子,老子才中了个榜尾。”他嘴里念念叨叨地说着,指挥团丁开了门。

古平原见遇到的是他,肚里暗笑。这姓郝的当初是个屡试不第的秋风钝秀才,差1岁就年届不惑还在乡试,偏偏乡试那一年古平原就与他住在文馆的同一间房里。

待到进了号舍发下考题,诗题扣的是个“迟”字,这郝秀才触了情肠,一首诗作的是《老女出嫁》,诗云:“行年三十九,出嫁不胜羞。照镜纹生靥,持梳雪满头。自知真处子,人号老风流。寄语青春女,休夸君好逑。”

他的卷子在房官那里本已黜落,偏那年阅卷的学政张大人也是个诙谐人,见郝秀才的八股虽然做得差强人意,诗却是自嘲自讽有真意,就提了上来,放在一榜的最末。

郝秀才中举变成了郝举人,他不谢学政大人,不谢自己的卷子,却偏咬定是沾了古平原的光,乡试之后连着请古平原吃饭喝酒,古平原也喜他为人爽快,不似文人虚伪,两人年纪差了20多岁,却就此成了莫逆之交。只是他那首诗传了出去,听到的无不掩嘴而笑,送了他一个外号“老风流”。

当年古平原赴京文试在安徽会馆里还见过他,这一晃儿6年多没见面了。郝老爷将古平原迎进城来,先就问道:“老弟,你不是被发配关外了吗,这想是被放回来了,真是可喜可贺。”

古平原含含糊糊地一点头,郝老爷忽地脸色一变,说道:“见到你,我突然想起一事,来,随我到一旁去说。”

“那可不成。”古平原心急如焚,哪有心思与他叙旧,便把自己来到镇上的原因说了。

“哦,那好,你先去办正经事,我呢,眼下在徽州府的知府衙门当个闲差,左右这几日也不走,转天去寻你说话。”

古平原在马上一拱手,两人匆匆而别。

背井离乡的难民一多,镇上的病人着实不少,大夫却只有一位,分身乏术无法前往古家村,问问白老师的病情,知道不是什么疑难杂症,便开了剂内服外敷的方子叫古平原自己去抓药。

古平原马不停蹄到钱庄兑开银票,抓好了药,依旧匆忙回转古家村。

这服药倒是对症,只是老师年老体虚,又延误了数日,所以用了药依旧是时好时坏,烧虽退了,神智始终不清。

这中间古家村的人都知道古平原回来了,算是村里不幸中的一件幸事。古平原人很大方,感激族人这几年照顾老母幼弟,见村里遭了这一场大灾,好多家已在为衣食发愁,便将身上那张买药兑开的银票拿出来,一半交由族里买米买面,虽然僧多粥少,可也帮村民解了不少燃眉之急。

就这样过了10多天,古平原日日在老师身边守护,人也累得瘦了一大圈。这一日,他正在木棚外煎药,古平文气喘吁吁地跑了来。

“大哥,族长要你去呢。”

“什么事?”

“听说是藩司衙门派人来村里巡视灾情准备赈济,族里几位长辈都在陪着,不知为什么也让大哥去。”

古平原皱皱眉头,他是逃人身份,眼下虽无人知晓,可他却不愿与官府的人打交道,但既是族长有命,也不能不去,交代弟弟几句,便向山下走。

古家村现下是一片瓦砾,只有村头的土地庙因为与民宅距离较远,安然无事地躲了一劫,几位村中耆老便在庙里与一位七品顶戴的官儿相坐而谈。见古平原进来,族长忙介绍说:“乔大人,这边是小老儿说的古平原了。”

外面眼光刺眼,古平原乍一进来看不分明,定睛一瞧后差点失声叫出来。

这乔大人正是半月前刚刚分手的乔鹤年!

就在他怔神的时候,乔鹤年已是抢先开口了。“古平原,本官此次特奉布政使大人之命,到歙县各乡巡视灾情,一进村就听闻你急公好义,仗义疏财,古家村才没有饿死一人,这功劳不可谓不大。”

古平原机智极了,一听乔鹤年的口气是要装作素不相识,便连忙跪倒答话:“大人言重了,草民也读过几日圣人书,知道‘报本返始’的道理,生于斯长于斯,怎能忍见乡亲们受苦而不伸援手。”

他这一跪,乔鹤年才有些发窘,好在边上一人搭了话。

“大人,古平原是我的知交,当年乡试高中第三,是有名的神童才子。”古平原这才发觉,郝老爷竟也在座。

“哦?”乔鹤年却不知此事,真正诧异万分,“既如此,那便是有功名在身的人,如何自称草民?”

“嗨,大人有所不知。”郝老爷将当年的那段往事解说了一遍。

古平原见村中耆老俱在,心想这正是个解释的机会,不然连日来总有人问自己为何刑期未满便已返回,真要是惹得人动了疑心,告到官府去可就麻烦了。他于是接着郝老爷的话道:“本来10年刑期未满,却正遇上先帝爷驾崩,新皇继位施恩,泽被万方,连我这罪余之人也得沾雨露,被提前释放了回来。”

这可不是他信口胡编,事实上就在他逃进关的半个月后,朝廷就发了大赦的旨意,像古平原这样的罪名都在赦免之列。这也真是阴差阳错,古平原要早知道有这么一道旨意,何必冒死逃进关里,如今不但不能被赦免,而且还罪加一等。万幸的是,这些日子他一打听,关外军营并未行文抓捕,看起来是营官们为了免受看管不严之罪,沆瀣一气将此事掩盖过去了。也就是说,只要没人举发,自己在关内是虽险实安,只是要时时留神别往枪口上撞就是。

乔鹤年也是第一次听古平原说起这段往事,他先命古平原起身,点头感叹道:“时也,运也,命也。不过功名虽然革去,腹有诗书气自华,观你此番行事便可见你的志气。大丈夫处世立命,也不必将功名过于挂怀,俗话说的好‘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嘛。”

这句话正说到古平原心坎里,他恭敬地答道:“是,大人教诲,平原谨记。”

“你们多年之交,见面想必还有话说,我还要到南山看看,郝夫子不必跟随本官了,就在这儿与你这位老弟聊聊。”说着,乔鹤年向古平原使了个眼色,暗示自己先去处理公务,有话不妨慢慢再说,便在几位长老的陪同下继续巡视,留下郝老爷与古平原在庙中相叙。

两人少不得叙叙别后的情形。郝老爷是两番京试不得意,他倒乐天知命,知道自己中举已是侥幸,就绝了考进士的心。举人是衣冠中人,按例不得补缺,但可以在衙门谋差,至于是否成功,全看人缘好坏。郝老爷这几年便在安徽各个衙门间游走,亏得他为人圆通,时不时能得份差事。有差事则必有油水,郝老爷大事办不了,小事却不断,一年下来日子过得倒也滋润。像这一次,上头派人来巡查灾情,他便跟着候补知县乔鹤年一同前来,名义上是协同帮办,其实不过跟来溜溜,回去领一笔差费而已。

古平原也拣着能说的,把自己这些年的经历与郝老爷讲了讲。等到他说完,郝老爷的脸色却沉重下来:“唉,当初你出事,我也在京里,却没能帮上什么忙,事后想起总是……”

“郝大哥。”古平原摇手道,“你在京城也是人生地不熟,自然有心无力,再说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你又何必内疚呢。”

“话不是这么说,你我相知一场的朋友,有件事嘛……”郝老爷素来爽朗,难得有这样如鲠在喉的样子,古平原不禁也起了好奇心。

“郝大哥,你有话就直说好了。”

“那我就直说了。”郝老爷正了正身子,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当初在号舍窗外报假信害你的那个王八蛋,其实并非没有找到,考场森严,哪怕飞进一只苍蝇也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又不是神仙,怎会没人看见呢?”

古平原做梦都没想到郝老爷说的竟是这件事,虽然早知道了是张广发干的,可也不由愣愣地听他说下去。

“我听说顺天府的人第二日就抓到了那个人,可是隔日又悄悄放了,也不说抓对抓错,包括考场内的佐役在内,都被警告不得再提此人。”

“那、那这个人呢?”古平原急急问道,他想知道的是,此后有没有人再追究此事。

“不知道,放出来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有几次在府县接了进京公干的差事,还特意趁便打听此事,时过境迁,消息倒也不是那么严了,你猜怎么着?”郝老爷向两旁看了看,稍微放低声音,“据说这个人之所以能被放出来,是京商使了银子上下打点的缘故,而且还以京商的势力向顺天府施压,顺天府尹杨大人官声素来不错,最后却也缄口不言。”

“京商?”古平原喃喃自语,他本以为张广发一死,自己当年蒙冤真相就要石沉大海,想不到郝老爷一番话让他再看见一丝光亮,“原来是不只是他陷害我,还有京商的其他人也在从中作祟。”

“不过……”古平原细一想越发不解,“我从进京到入闱不过短短一个月而已,要说无意间得罪一个人或者可能,若说得罪了京商,还要施重手对付我,这、这不是笑话吗?”

郝老爷摇摇头:“刑名案子这些年我也经手不少,有些事儿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看不透也瞧不明。”他从腰间抽出短烟杆,装了一袋旱烟点着,长吸一口吐出来,接着又道:“刑名案子总要有个缘由,往往是案情离奇,动机却司空见惯。比如雍正朝湖广的九命奇冤,审到最后才知道,不过是大妇嫉妒小妾引发;再如嘉庆朝山东知县自尽案,昭雪之日方才明白,是上司贪贿,下属不肯从恶,结果被上司买通他的仆役勒毙,伪装成自尽。凡此种种,归根到底大都是因为‘恩怨情仇名利’这六个字,不过也要人证物证俱在,再遇上个通达事理的官儿,加上一个律例明晰的师爷,这才能水落石出。至于你的这桩案子根本连审都没审,想弄清楚岂不是痴人说梦。”

这话说来就十分在理了,古平原也知道这么多年想破头都想不明白,张广发一死更是死无对证,郝老爷的话一点不错,自己还是不要抱什么希望的好。不过郝老爷说到“恩怨情仇名利”,古平原心中忽然一动,仿佛想到了什么却又抓不住,正凝眉苦思,土地庙外有人笑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依我看,郝夫子便是深明律例了。”

说着,乔鹤年一个人走了进来。

郝老爷连忙站起身:“鹤公,想必是公事已了,辛苦了。”

古平原还待要跪,乔鹤年抢先一步扶住他:“平原,依你我的交情,当着外人的面不得不维持官制体统,如今只有你这位知交在,你又何必如此。”

“你们……”郝老爷睁大了眼睛。

古平原见乔鹤年不欲隐瞒,自然也就拣着紧要的把自己在山西如何与乔鹤年相识的事情说了一遍,当然事情有繁有略,还有些根本不能提,像与乔鹤年联手摆了恭亲王一道的事儿,古平原便只字不提,吊死岭的事情更是三缄其口,而且为尊者讳,古平原也没说太多乔鹤年家里的事情,结果到头来,变成说自己多,说乔鹤年少,这一段经历真把郝老爷听得目瞪口呆。

“哎呀,古老弟,你、你可真行啊!遇风成龙,遇雨成虎,功名虽然没了,经商也是这般出色,了不起!”

古平原谦虚几句,乔鹤年忽然面有忧色:“要说你们这个村子,也真是毁得厉害,方才我在村里转了一圈,各家各户的宅子还有族中的祠堂都烧个干净,这要全都重新盖起来,还不得几万两银子?”

古平原刚一开口:“大人……”

“平原,你我的交情,这样一叫岂不是疏远了。”

“那我随郝大哥,称你一声‘鹤公’。”这是官场中人的称呼,听来也很得体,乔鹤年点了点头。

古平原接着道:“鹤公,想必你也看见了,茶田没事。我们村除了外出经商的,便是以种茶为生,眼看春茶就要采摘,只要卖出茶叶,家家都能缓上一口气,省吃俭用几年也就把房子重盖起来了。”

乔鹤年听罢微微摇头,郝老爷更是冷笑一声:“只怕没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