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坐等顾客上门,不如换个卖法 (1 / 2)

大生意人4:舍得 赵之羽 16851 字 2024-02-19

山岭的名字很不吉利。地处平原边,突兀而起的山上常年吹着西南风,把所有的灯笼木都吹得向一边歪了脖子,满山遍岭的歪脖树看起来就像是为走投无路的人设好的死地,让人望之胆寒,因此得了一个恶名——“吊死岭”。

但也有人说,之所以叫吊死岭,是因为这山上的那伙儿土匪,打家劫舍杀人绑票无所不为,被掠上山的人下场只有两个:男失财,女失身,绝望之下,上吊求死也就成了最好的出路。侥幸没死的人大半也都疯了,整日痴癫癫地在山下喃喃自语,在被土匪当箭靶子射死之前,或念叨着自己一辈子攒下的钱财,或自语着那曾经朝夕相处却再也见不得面的亲人。

此时此刻,乔鹤年觉得自己也要疯了!他手里端着一杯浊酒,站在土匪窝的聚义大厅里,望着眼前群魔乱舞举杯狂饮,脸上堆着笑意,心情却烦躁焦灼得直想一把火烧了这整个山寨。

“军师!”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正在有些发怔的乔鹤年心里一紧,握杯向一旁看去。

“马家铺子的篱笆扎得紧,咱家弟兄此前打了三次,送了几十条人命都没能拿下来。这次多亏军师使了一计,叫什么来着?”说话的粗声汉子暴眼断眉,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哦,回大当家,这一计叫声东击西。”乔鹤年略躬躬身,低眉顺眼地答道。

“对了!”粗声汉子就是吊死岭群匪的大当家,报号“活判官”的邱雄。他用力一拍桌子,聚义厅里的群匪霎时静了下来。

“各位弟兄,你们昨晚上做没做梦?”邱雄再开口是一句谁也没想到的话。

“做了!”做了这笔大买卖,有酒有肉,酒是从马家的酒窖里抢来的上好花雕,有个头领喝了整一坛,已有了十分醉意,醉醺醺地应道。

“我梦见又做了一票大买卖,把县城打下来了,官库里的金山银山随便搬,嘿嘿。”

群匪“哄”地一声笑开了,有人凑趣道:“这么说我也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把那逃走了的马家大闺女逮了回来,大当家一高兴就把人赏了我,当夜就入了洞房……”这獐头鼠目的匪徒说着咂了咂嘴,像是不胜惋惜这只是春梦一场。

“你这真是他娘的做梦,马家大闺女是十里八村有名的西施,就是轮也轮不到你,得给大当家当压寨夫人。”周围七嘴八舌一片骂声。

“我也做了一个梦!”邱雄听了半晌,此时方才沉声道:“我梦见自己被绑缚法场,一支红签掷下,刀斧手用力一挥,我的项上人头骨碌碌滚在地上,转了3个圈后,还瞪着刑台上那具无头的死尸。”他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这梦太不吉利,山贼土匪干的都是刀口上舔血的勾当,最迷信不过,平素有许多忌讳,杀人撕票要说“立桩子”,失手被擒上法场要说“修来世”,若是受剐刑,则说“披大红袍升天”,如今听邱雄直言不讳,大小匪徒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接茬。这位大当家是有名的瞪眼就杀人,要是一句话拍到了马蹄上,只怕当场保不住小命。“宁可不说,绝不说错”,人人打的都是这个主意,聚义厅中顿时鸦雀无声。

“醒了我就在想,我邱某人要是真被砍了头,到底是因为哪一桩罪?是前年屠了小七营子,还是去年把那队打算不给买路钱,半夜悄悄抄近道的粮商剁了手脚。又或者昨天这场大胜,马家铺子的人也被咱们宰了不少。女人分给弟兄们睡,男人个个剖膛挖心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依旧没人敢搭言,好在邱雄也不用他们回答,而是转向乔鹤年。

“这个梦,军师已经帮我解了。军师,再给大家说说。”

“是。”乔鹤年轻轻放下酒杯,向全场扫视一圈。他心里依旧是烦躁愤懑,不过心思清明,万一被人看出自己有异向,别说难逃生天,当场斩杀那还是最便宜最痛快的死法。

“忍!”乔鹤年打定主意,深吸一口气,对着这帮大眼瞪小眼的匪徒道:“大当家是天煞星下凡,煞气重,梦见法场杀人是寻常事。本不必大惊小怪。”他话风一转,“不过梦兆一事也不可轻视。大家都知道,上个月初五,50里外的一处寨子被绿营兵破了,寨子里的好汉被怎生处置,恐怕大家心里都有数。”

说到这儿,连同邱雄在内人人脸色突变。绿营兵剿匪,打不过便在附近村镇剿一批良民为匪去报功,打得过则鸡犬不留,目的是为了私吞贼赃,所以不能留活口。

“真要是有那么一天,只怕想上法场也难。”乔鹤年这句话绝不是危言耸听,他方才说的那处寨子里大小匪徒100余人,见官军势大,本来已经投了降,结果个个被推入大坑浇油活焚,官军对上只报说是“匪徒凶顽,抗拒招抚,聚众自焚而亡”。

“哼!”邱雄昨晚上做了凶梦,心里本就忐忑,被乔鹤年三言两语撩拨得更是脸色阴沉,50里之内除了吊死岭再没别的寨子了,官军下一个要动手的恐怕就是自己这儿,“真要是官军来攻寨,我杀一个不赔,杀两个赚了,就是不降!”

“对,不能降,咱不能干那窝囊事儿。”群匪纷纷响应。

“呵呵!”乔鹤年忽然笑了,笑声在一片激忿中格外刺耳。

“军师,你笑什么?”

“大当家。我敢问一句,双方互有攻守,凭什么他们是官兵,咱们就是贼匪?”

“这、这不是明摆着的嘛。”邱雄不解其意,皱着眉头。

“不!如今是乱世,明摆着的理儿也不见得都对!谁是兵,谁是贼,那要看谁的势力大,有兵有饷能打胜仗就是官军,没兵没饷打败仗那就是贼。正所谓‘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乔鹤年一气儿说到这儿,见群匪都直眉瞪眼地望着自己,这才想到这群人都是大字不识一箩筐,哪里理会得《庄子》的话。想了想道:“比方说如今坐金陵城的天王洪秀全,于广西初起时也被官军称之为贼,如今呢,人家当了皇帝,官军倒成了‘清妖’。”

这话就人人听得明白了。邱雄仿佛有所意会,探过身子眼中发光,“你的意思是……”

“自古以来,凭险据守从来没有不败的,不能坐而待毙!”乔鹤年说得斩钉截铁,他早就把这一步棋想好了,如果继续这么留在吊死岭,不是官军打来时与匪偕亡,就是一辈子当个山贼军师,而这两样无论哪种都是他万万不能接受的,死也死不瞑目,活也活不甘心。

“咱们打县城。只要把县城打下来,附近山头大大小小的寨子就都会向我们投靠,等到势力大了,凭着手里的兵先帮太平天国打场胜仗,然后投诚,到时候邱大当家就成了邱王爷,得一领封地,自己收税自己判案,至于谁上法场,到时候还不是大当家说了算。”

寥寥数语描绘了一个锦绣前程,邱雄本来就是胸无点墨的一介莽夫,能坐上金交椅全靠练过几天的武把式兼之手黑敢杀,如今听这个连出计策帮助山寨成了几笔大买卖的军师说了如此一席话,登时喜心翻倒。他刚要接口,乔鹤年接着又道:“乱世无主,胆大为王。至于如今厅中的这些弟兄,今后就是开创之臣,大当家当了王爷,少不得也会让这些卖命出力的兄弟有个官做不是?!”

“那是自然!”邱雄一口应下,他飘飘然如同已经身登王座,伸手一划拉,“少说也得是将军、巡抚嘛。”

“将军?”

“巡抚?”

群匪彼此往脸上看了看,这些人出身草芥又做了强盗,原本以为活着杀人放火,死了能有领草席裹尸便是上辈子烧了高香,如今只要打下个县城就能有命做大官,立时轰然叫好,甚至有那凑趣的,已然亟亟端杯上前来敬“邱王爷”。邱雄大乐,来者不拒,不多时便已酩酊大醉,被人扶到后堂之时,犹不忘伸手重重拍了拍乔鹤年的肩头。

“军师,呃,打县城可不容易,你给我好好谋划一下,事成之后,我就是刘备,你、你来当诸葛亮。”

“是,大当家请放心。”乔鹤年毕恭毕敬地低着头,就是有人盯着他瞅,也不会发觉他的嘴角噙了一丝冷笑。

不过他也不知道,邱雄被扶入后堂中,神智忽有了点清醒,对着左右低声吩咐道:“真要是办大事之前,别忘了给乔军师壮壮胆子!”

从山西到徽州,绕不开的是一条黄河。古平原的授业老恩师曾经在开封做过一任治河小吏,经历过道光年间的那场大决口,尽忠国事,险些身殒殉河。这段往事古平原从小听得耳熟,算了算行程,特意从开封渡黄河南去。

古平原素有心计,知道自己是流犯之身又处在险地,所以早就准备了一个贴身锦囊,里面放着几张攒下来的银票。这个锦囊他从不离身,为的就是不知什么时候要立时逃亡而备,如今还真是用上了。

虽然一路上不乏用度,也顺顺利利在码头登上了渡船,驶入黄河波涛之中,古平原却始终沉着一颗心,他有太多的事情放心不下。一是自己把李闯宝藏的过半之数给了王天贵,除恶不但没有务尽,反倒让王天贵死里逃生,经此一事两人已是不共戴天的对头,王天贵虽然失去了名下所有的买卖,可是凭他的手腕,手里拿着几百万两银子,不知会干出什么事儿来。只是当初那情形,不得不当机立断,若晚了一步,常玉儿就会命丧李钦之手。

由此再想到常玉儿,古平原坐在黄河渡船上,伸手入怀,本想拿出常玉儿的那枚鹦哥绿的翡翠扳指,触手之处却碰到了心上人白依梅的那枚玉簪,心里一痛,缓缓松了手。常玉儿心甘情愿拿身子押在王天贵那里,为的是什么,古平原就像吃了萤火虫一样肚里雪亮,一个女儿家若不是情深意重,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举动。然而这份情意看起来只能辜负了,一想到常玉儿在家中醒来却再也见不到自己的踪影,古平原原本逃脱羁笼的几分快意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还有京商。张广发死在山西,虽然不是自己亲手杀的,却也脱不得干系,京商财大势大,要对付自己可以说是轻而易举,而当年那宗迷案的真相,只怕要随着这个京商大掌柜一同深埋地底了。

古平原长长吐了一口气,与此同时他还在惦念着家乡的娘亲弟妹。开封码头是南北交会之地,古平原选此渡河,一来是瞻仰老师当年的惠民之绩,二来也是为了在南来北往的客商行人那里打听打听家乡的战况。

打听的结果却是极为不妙。在码头边的茶馆,古平原正遇上一个安徽来的行脚商,他放出几句徽州话,对方乍听乡音也是倍感亲切。古平原做了个小东,席间谈下来,这才知道半个月前太平天国的英王陈玉成在徽州本地乱党首领苗沛霖的暗中配合下,二次在三河镇取胜,时隔3年,又一次夺下这座军事重镇。安徽巡抚袁甲三兵败不敌,退守庐州,朝廷接报大惊,已然调了江北大营的多隆阿将军,还有湘军的霆字营星夜来援。

“坏了事儿了。”那行脚商不断摇头哀叹,原本江北大营、江南大营把南京城围得水泄不通,如今长毛的英王陈玉成打下三河镇直逼庐州府,忠王李秀成率兵进逼杭州,这分明使的是围魏救赵之策。可是官兵却不能置之不理,浙江、安徽这两块膏腴之地若是落入长毛之手,就算打下了南京,拿住了洪秀全也无补于大局。

“再加上一个翼王石达开攻四川也是连连得手,这太平日子看起来还是遥遥无期。”行脚商一杯酒落肚,神色黯然。

古平原听了之后自然也是心头百上加斤,原本打算在码头渡口停留一日,看看当年治河的遗迹,如今却当机立断,正赶上一艘运粮船要过河,付了3两银子的高价,立时便上了船。

“小心把稳喽!”古平原正在浮想联翩,耳边猛然听到舵工一声高叫,就觉得船的侧面一条黑乎乎的大蛇迎面扑来,他猝不及防,受惊之下身子往后一仰,险些栽到河里。

就见舵工不慌不忙,用橹轻轻一拨,将船身一顺,轻飘飘地靠上了那条大蛇,船不过微微震了一下而已。

古平原回过神来,定睛才发觉,什么大蛇,分明是一条粗大的铁链,两边遥遥望去各系一端于岸上,至于岸上是什么情形,为何要设这锁河铁索?古平原满心好奇,不由得就开口向舵工问。

“说起这个,那说道可就多了。我是没赶上,不过我爹那辈儿的舵工都记得三十几年前那场黄河大决口。”舵工都健谈,话匣子打开就关不上,滔滔不绝说起来,讲的都是当年的决口往事,什么铁船上树,牛漂八十里,女人在河里生孩子讲起来停不住。古平原见他半天说不到正题,心中有些不耐烦,咳了一声,舵工却不乐意了。

“我说这位大爷,你别以为我说的都是不相干的话,要不是当年决口这么惨,哪里来的这条铁菩萨。”

“铁菩萨?”

“对喽。原本这开封的河岸两侧渡口上各有一只硕大的铁牛,称为镇河总兵。可是道光爷那年的决口竟把这两头铁牛都冲到了河沙里,成了聋子的耳朵——摆设!”等水一退,百姓都说这铁牛被卷入河底,已然没了牛性,捞上来也是无用,但当时朝廷派来的治河大臣却一意要捞,众人虽然不明其故却也只得听从。

等把铁牛捞上来,治河大臣这才把谜底解开,原来他手下的一名小吏献策,提议将铁牛锻造为一条铁索,这样无论黄河上起了多大的风波,只要渡船靠索而行,就可以安然往来于河上,免了从古至今渡船不时倾覆人亡的惨祸。

治河大臣接纳了这个建议,就将这个差事委派给那名小吏。此人也真不负众望,30个昼夜几乎不曾合眼,在流火烁金的天气里守在熔炉旁,将一条铁索打造得坚实无比,用3丈长的铁钉钉在岸上,附有绞盘可以升降,30年过去并无半点意外,靠着这一条铁索,不知保住了多少人的性命。

话说到这儿,舵工语气中带了一丝得意:“这条船从我爹手里传下来,据他老人家说,当年载着那位造铁索的白大人,风里来浪里去,不知过了多少次河,说起来也是个有功之臣呐。”

“白大人?”古平原心中一动,声音便不由得颤了一颤。

舵工丝毫未觉,兴致勃勃地说下去:“白修业白大人啊,对岸建有他老人家的生祠,大爷你要是不忙,下了船可以去看看。”

却半晌没有听到回答,舵工好奇地转头看去,却吓了一跳。只见这年轻人红了眼圈,目中隐有泪光,手抚着船身,不知在喃喃地念叨着什么。

“大爷,你这是……”

古平原到底捺不住心中激动,脱口道:“你口中的那位白大人,是我的授业老师。”

“哎呦!”舵工整年迎来送往,真话假话一望便知,看古平原的脸色就知道绝不是虚言。“您是白大人的弟子?!哎呀呀,这是怎么话说的,我方才还管您要了3两银子。”他拿出银子就要塞还给古平原,“不成不成,这银子我可不能收,要是被人知道我收了你的银子,不被同行骂死,回家也得被我爹打死。您、您把银子收回去吧。”

古平原下意识地伸手一拒:“船家,我问你,当年令尊说没说过,我老师坐你家的船给不给船钱?”

舵工一愣,想了想答道:“还真说过,一次船钱都没短,分文不少地照给,我爹争红了脸都没用。”

古平原笑了,他就知道凭老师的清廉秉性,绝不会坐船不给钱。

“眼下我要回徽州,若是坐船不付船钱,哪有脸回去见老师啊。”古平原的话不紧不慢,却是语意坚决。

“那……”舵工看出来这年轻人不是个轻易改变心意的人,他搔搔头有点难为情地说:“3两银子也收得太多了。不瞒您说,我是看您急着要走,所以坐地起价。粮船不载客,偶尔破例顶多也就是500个大钱,多的钱我退给您。”

“不!”古平原依旧是一摆手,“渡河也是买卖,你卖我买,讲好了的价钱又是银货两清,岂能更动!”

“这……”舵工摸了摸脑袋,想不到这一脸和善的年轻人却能随口讲出让人驳不倒的道理。他笑了,“大爷,我说句话您千万恕罪。这白大人是当官儿的,我瞅您却像个生意人。”

古平原展颜一笑:“你说的不错,我确实是个生意人,所以知道赚钱不容易,想多赚点钱也并没有错。你方才说自己是坐地起价,其实不然,做生意就是要有眼光,你能看得出我急着渡河,愿意多出船钱,说到底这是凭你的眼光赚钱,这钱,足可以拿得心安理得。”

舵工一乐:“其实我家有家训,穷人急过河分文不取,若有饿病还要送上几文,至于那船钱就要落在那过河的富人身上,我方才看大爷您衣着不差,这不就琢磨着贴补几两银子来花花。”

“这也算是劫富济贫,取之有道。”古平原一番闲谈心情有些舒朗,顺便问起过了黄河之后一路往南的旅途。

“离了河南可就要多加小心了,河南以南不太平,官军与长毛打成了一锅粥。”黄河上的舵工消息最是灵通,知无不言地叮嘱道,“我听过往的官爷说,朝廷大军把南京城围了个水泄不通,这蚂蚱临死还要蹦三蹦,何况长毛坐拥几十万的兵马,如今南京城外的长毛都喊着要救天王,可南京被江南、江北大营围得如同铁桶一般,怎会那么容易就打进去。别说,这长毛真有能人,不打南京,专拣江南繁华热闹的大城去攻,料定了朝廷一定分兵来救,如此一来不就有空子好钻了嘛。”

这话与行脚商的话彼此印证,古平原的眉头不知不觉又拧紧了。

“还有一句话。过了河后宁走大路,莫走小道。”

“这是为何?”古平原心中的盘算与此正相反,他是个逃亡在外的流犯,最怕碰上官兵盘查,所以一心一意要在渡了黄河之后,走山野小径往南去。

“大路遇见官兵或者长毛,都是集结成队,远远望着他们的旗就可以躲开。小道上都是剪径抢劫的土匪强盗,埋伏在乱石土堆之后,哪里躲得开。更何况官兵要钱,长毛要抓兵,换句话说都不要你这条命。可是强盗就不一样了,一手拿钱,另一只手就递刀子,狠着哪。”

就因为舵工的一句话,古平原幡然变计,专拣大路走。他素来机智,一路南行避开了几个战场,却也绕了不少道,路上遇到官兵设卡能躲就躲,躲不开就用银钱开道,倒也万试万灵,安然无事进了安徽。

没想到一进安徽就出事了!

走到六安附近的石佛坳,古平原遇到了一伙儿溃败下来杀红了眼的绿营兵,要抢古平原的马,瞅那模样还要诬陷古平原是长毛,打算杀人灭口。古平原见势不好,丢下马斜刺里钻进树林逃之夭夭。不曾想祸不单行,在树林里误踩了一具兽夹,脚踝鲜血淋漓,受伤不轻难以动弹。幸好放陷阱的猎户当天来看收成,见误夹了行人,倒是好大过意不去,将古平原扶回家上了刀创药,调理将养了几日。

古平原心里有事,哪里能够安心静养,稍能下地走动便要求动身。猎户劝说无用,只得帮他找了一辆到远处县上卖山货的大车,捎着古平原去镇上,等到了地儿再花钱买匹脚力。

就这样大车一路颠簸,便到了六安以南、安庆以北最大的一个县城——平田县。

古平原向拉大车的老板打听了这县上的客栈,随后跛着脚来到一间小客栈“留侯寓”投宿。自己身上有伤,出门在外两件事不可轻忽,一是钱财不能露白,二是伤病不可大意。所以他特意要了一间上房独住,打算再耽搁一天,请教一位有名的大夫开些伤药路上敷用。

客栈伙计见古平原出手大方,又托他们购买马匹干粮,这都是多少能落几文的好差事,自然尽力巴结,帮古平原介绍了县城一位世代行医的老郎中来出诊,一帖伤药沁凉入骨,走路也立时松快不少。

古平原是个闲不住的人,这几日腿脚受伤不良于行,整日躺在床上憋闷得慌,现在稍好一点便早早用了晚饭,出门到街上逛逛瞧瞧。安庆已然离徽州不远,古平原听着满大街的徽音,立时勾起一肚子的乡愁,只觉得街上的人都可亲可敬,竟是怎么也看不够。

就这样走了不远,忽然一打眼看见一个熟人。说熟其实也不过刚刚相识,便是那个来县里卖山货的大车老板,这人姓周,一路闲聊得知从前也是个猎户,围猎的时候不小心被同伴的砂子枪打了腰,再上不得山,又因为人老实可信,于是猎户们公议,把进县城卖货这个肥差交给了他,算是帮衬他一家老小不至于困饿。而这个老周也真是个忠厚人,别人有这样的机会大抵都会吃些回扣吞些油水,他却从不藏私,卖多少钱总是如数交回,自己只赚一份跑腿钱,从不多拿多要。

古平原特别敬重这样的买卖人,看他方才一路上还有说有笑,如今却愁眉苦脸站在街边打着磨,就知道他遇上了难事,凑前一步问道:“周大叔,您老不是说卖了货打算连夜回去,怎么……”古平原看了看车上,就见大车上依旧是堆得鼓鼓囊囊,显见得这货卖得不顺手。

“何止是不顺手,没人买呀。”老周急得眼睛都红了。

“我听你说这山货是抢手的东西,特别是你这一车都是上好的货色,这几年来已经在县城小有名气,每次来并不愁卖,怎么这一次却乏人问津呢?”

“唉!都怪那该死的土匪。”老周一跺脚。

原来官军与长毛这么一开战,地方上顿时就起了恐慌,米面粮油盐这些过日子必需之物的价格一路飞涨,不管大家小户都纷纷囤积,市面上的银钱就那么多,都用在粮油上,自然别的商家日子就不好过了。偏偏土匪还来趁火打劫,而且胆子很大,大白天就敢在街上掠人,然后驾上快马出城,这就算是一票儿,少则几十两多则几千两才能赎回。更有甚者,老周还听人说,土匪纵火烧了一家富户,趁着家人出来救火时,一窝蜂冲进去大砍大杀一番,劫了不少财物后全身而退,所以现在整个县城的富户都是惶惶不可终日,市面更是冷清。

“我这一趟啊,算是白来了。白跑一趟倒是没什么,可是、可是那么多老兄弟信任我,让我来县城里卖货,大人孩子眼巴巴盼着我,我却双手空空地回去,人家都等米下锅呢,我这、我这可怎么说啊。”老周一筹莫展,抱着头直打唉声。

古平原想了一下,拍了拍老周的肩膀:“别慌,你这车货不是卖不出去,而是卖的不得法。听我的,包你明天一早就能起身回程。”

“怎、怎么个回法?”老周瞪大眼睛瞅着古平原。

“自然是把货卖了,拿银子回去。”

“怎么个卖法?”老周眼睛瞪得越发大。

“你以往来县城是不是就在市集街一站,等着主顾上门?”

“对啊。”

“往日这样卖没问题,因为你的货好,日久见人心牌子已经立起来了,自然可以坐等主顾。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你要还是这样卖,一车货烂干净也卖不出去,要换个卖法。”

“换?”

“对,要‘叫卖’!”

老周可为难了:“这可是城里,我一到了县城就开不了口。”

古平原早看出这老实人张不开嘴:“你能张口去叫卖,这车货就能卖得出去,不然就得原封不动拉回去。”

“那行,古公子你是读过大书的人,我信得过你,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那我现在喊主顾!”老周一想到山里的穷弟兄,也顾不上腼腆了。

“慢、慢……不是这里,这里没有你的主顾,就是喊破嗓子也无济于事。”古平原心中早有盘算,问了问老周,让他牵着骡子把大车拉到了县城西南。

“这都是富户老爷的住处,眼瞅着天都黑了,咱们在这儿叫卖,万一惹人家不高兴,被狗咬是轻的,递一张片子送到衙门去,这官司可吃不起。”老周人老实胆子也小,腿有点哆嗦。

“你放心吧,慢说我不会害你,就算退一步,我这不是也没走吗,要吃官司我打头,你就只管大声招揽主顾便是。”

古平原三番两次一打气,老周胆子慢慢大了起来,深吸口气大喝一声:“石佛坳的山货来喽,来买山货啊!”

他冷不丁这一嗓子,古平原也没提防,吓了一大跳,真想不到这老周丹田气十足,想来是喊山时练出的嗓门,把古平原的耳朵震得嗡嗡直响,缓过神来只听得原本寂静无声的街上登时热闹开了。

先是狗叫,一条街上大大小小的狗狂吠不止,接着从各个宅院的墙角上纷纷打起灯笼照向街心,传来各式各样的喊叫声,喊的虽不一样,大抵却脱不开“报官”、“拿贼”!这4个字。

老周吓得脸都绿了,哆哆嗦嗦地盯着古平原,深怕一转眼他跑了,嘴里念叨着:“这怎么办,这怎么办?”

古平原一不慌二不忙,摆了摆手:“别怕,他们乍听这一声还没辨过滋味,就是方才那嗓门,你再喊两声。”

“还喊?!”老周简直哭得出来。

“你若不喊,那才闯了大祸呢。等他们听仔细了,自然知道是风声鹤唳,也就其怪自败了。”

老周按照古平原说的,真就放开嗓子又吆喝了几声,这石佛坳的山货在大户人家里有点名气,听见是做买卖的喊生意,这才明白虚惊一场。仆从家人骂骂咧咧撤了灯笼火把,在院中喝止着看家狗,不多时沿街几座宅院的大门陆续开了,从高阶深沿上走出来的人都是管家打扮。

“呦,真是你啊。”彼此往日做过买卖,互相也都认得,见是老周,这几个人都放下了戒备心。

“是、是,几位管家,这不是今年生意不好,沿街叫卖不小心打扰了贵府,实在过意不去。”老周点头哈腰赔着不是。

“这倒罢了,你来的还真巧。我问你,上好的黄精有吗?成色要与你上一季拿来的相同,这味药我们老太太进的不错,正差不多要补货了。”

“有、有。这一季的黄精比上次的还要好,包老太太满意。”老周见果然来了生意,顿时打起了精神。

“我们家老太爷年年用老山兔的皮做护膝,不然这寒腿犯起来厉害着呢,你带了兔皮来吧。”

“那还用问,管家上次当面吩咐,我怎么敢忘。”

“我家小少爷的核桃粥……”

“最好的山核桃,个大满仁儿,小少爷要是不爱吃,我十倍退钱。”

一眨眼的工夫老周被人围上了,手脚不停打秤收钱,忙了足有一个时辰,天色已经黑透,一车山货已经十去八九,老周握着手里一口袋散碎银子,笑得嘴都合不拢。

古平原一直含笑在旁看着,虽未言语,心里却颇多感慨。他自问20出头的年纪,便已经历经人世沧桑,从有望出将入相的入闱举子,一朝获罪贬为关外苦寒之地的流犯,再冒死逃入关里,阴差阳错做起了生意,直至勇闯黑水沼,千里卖军粮,全力狙击京商,力保山西票号不失,一步步走来,古平原是真的喜欢上了做生意。

如果今时今日有一个机会,能让他重获科名,依旧成为一个新科举人,仍然能够入闱应试,古平原怀疑自己会不会再去走这条“光宗耀祖”之路,还是会义无反顾地把“公平”两个字放在心底,把“诚信”一词奉为圭皋,去做一个响当当的生意人。

他正想着,忽然老周在旁恭敬地问了一句。

“古公子,这可真神了,市集街上没人买货,这空荡荡的大街上却一嗓子喊出这么多主顾来,可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古平原回过神来,这才发觉人群已散。

“这道理其实也简单。”普通百姓卖粮之后缺钱,可是大户人家并不会因此捉襟见肘,平日的日食月供依旧要延续下去,只是土匪作乱,要聚众保宅,所以不暇分身派人日日去市集采买,甚至有可能因为市面乱而想不到有些东西已经缺乏。

“如今你这一吆喝,就是给他们提了醒,少什么补什么,而且送货上门,自然主顾盈门。”

道理确实浅,但像老周这样惯于守株待兔的人不免听得张大了嘴,喃喃道:“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说话间,从前面不远处的宅院里又出来一人,指着他们道:“那只野山猪我们老爷说要了,这几日连夜值宿防匪,今儿还逮了一个活的,老爷说要赏大家伙好好吃一顿。”

“这猪方才有人要了半爿去,如今只剩下一半了。”老周带着点歉意道。

那人有些扫兴,想了想道:“那也行,半爿总比没得吃强,要了。”

半爿猪也有两百多斤的分量,老周的腰受过伤使不得力,古平原帮他搭了把手,一根绳把猪捆在杠子上,两个人一前一后把半爿猪扛到了后院厨房。

厨房里正大锅熬着菜,热气腾腾香气四溢,老周半天水米没打牙了,不由就咽了口唾沫。管家倒是厚道人,见状主动留他下来吃一碗菜饭。

“这怎么好意思,我一个山里人,哪敢在这宅院吃饭,没这福气,没这福气。”老周连连搓着手。

管家也没多让,拿钱过来算了账。两人结账的时候,古平原随便往四处一看,忽然发现隔着一个月亮门,门内有一棵合抱的大树,树上影影绰绰仿佛吊着一个人。

“管家!”古平原一惊,还以为是什么人上吊自尽,连忙发声提醒。

管家一愣,扭头看去神态霎时轻松下来:“哦,不打紧,一个小土匪,今晚在这儿吊一宿,明天送官府惩办。”

吊一宿?!古平原不由得就想起山海关外那死人无数的站笼,心里顿时就有气,觉着这些高门大户也太不把一条人命放在眼里了。

“俗话说捉贼捉赃,想必是人赃并获喽?”真要是这样,古平原也没法子。

“那倒不是。”管家犹豫了一下,“这小子窥探我们宅院,问他又不说为什么,不是歹人难道还是菩萨?”

古平原哑然失笑:“就一句窥探宅院便要入人以罪,这未免太过儿戏吧!”

老周卖了那半爿猪,手头的货就抖落干净了,心满意足之余对古平原感激万分,打算破天荒做个东,找家小酒店请这位公子去喝上两杯。他是最怕惹麻烦的一个人,不愿多惹是非,暗地抻了抻古平原的衣袖,示意他快走。

若是这样便走,那就不是古平原了。他又何尝想多事,只不过一颗良心放中央,设身处地想一想,哪个人不是上有老下有小,如今的官府黑透了,狱里更是暗无天日,顶个贼名儿进去,只怕九死一生难以逃脱性命,到时这人的父母妻儿又该如何生活?

他心里有数,自己也是见不得官府的人,这事儿只能私下商量。他轻轻踏前一步,往管家身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大管家,这毕竟是一条人命,您就当佛寺放生做做好事,放了他吧。”

哪有那么简单,管家睁大眼睛刚要说话,古平原下一句话又到了:“您想想看,他要不是土匪,贵府上就是枉杀一条人命,岂不是妨了阴功。”

“那他要是土匪呢!”

“那就更应该放了。”

“为什么?”

“如今土匪敢入城绑票放火,明摆着官府拿他们无可奈何,府上躲都躲不开,要是真得罪了这帮杀人不眨眼的凶徒,今后还想睡安生觉吗?”

管家还真没想到这一步,被古平原一言提醒,激灵灵打了一个冷颤,耳边就听古平原又说了一句,“一条街上这么多家富户,贵府犯得着犯不着替别人挡灾?”

“犯不着,犯不着。”管家还没回答,一个矮墩墩的老者疾走两步来到近前,管家连忙躬身,“老爷!”敢情是这家的主人。

“多亏公子一言提醒。”这老者在一旁听了几句,发觉古平原说话极有见识,绝不是个普普通通卖山货的贩子,因此态度很是客气。“这个人我决定放了,不过抓起来容易放却难,想必公子也能体谅我的难处。”

一放自然是承认抓错了,被抓的这个人若是借此吵闹起来,只怕难以收场,主人家就是这样的顾虑。

“不要紧,请这位老周来具结,我把人领走,担保你家无事。”古平原心想送佛送到西,既然伸手管了那就索性管到底,自己虽是过路的外乡人,老周却是常来常往人人认识,自然有资格具结。

老周一百二十个不情愿,怎奈古平原刚刚帮了自己一个大忙,“不”字万万说不出口,他也不识字,等接过印盒,双手大拇指按了泥印,这就算帮人具了结。

等到出了门口,老周早把请古平原吃饭这件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嘴上千恩万谢,心里巴不得早离是非之地。

古平原这几年见过多少人情事理,老周想什么他一清二楚,扯上“土匪”这两个字,也难怪这老实人害怕。他素来体恤人,含笑道:“天色已晚,你还要连夜赶路,就此作别吧,回去替我谢谢陈二哥一家这几日的照顾。”

看着老周赶了大车奔北门而去,古平原这才回身打量了打量身后这个有些畏缩的身影。这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身材不高,方脸粗眉,眼睛躲着不敢看人,大概是被吊了好一阵子神情有些委顿。他穿着一身黑布衫,裤腿上打着几块补丁,针脚露线一看就是男人的手艺。

古平原心想反正人已经救了,甭管是不是贼,总之快走就是了。

“你走吧。如今县城人人自危,你不要再做这种惹人猜疑的事儿了,不然下一次我可救不了你。”

“我、我没地方去。”等了一会儿,这少年还不走,古平原心头奇怪刚想问话,少年讷讷地开了口。

“怎么会没地方去?”

“城里入夜已经宵禁了,要是被巡夜的抓到,又问不出住处,我还得被送到大牢里。”

“哦……”古平原这才了然,“那你到底住在什么地方?”

“……”回答古平原的只有一阵沉默,古平原不禁心下有些嘀咕,难不成自己真的救了一个匪人?!

两个人一时都不开口,过了一会儿那少年忽然冲古平原鞠了一躬,转身就要走。

“等等。”土匪就土匪吧,救人总得救到底,古平原在心里叹了口气,“我在城中客栈包了间房,你随我来,好歹将就一宿,明早出城去。”

听了这话,那少年眼眶不免有些发潮,但只是眨巴着眼睛,依旧没有说话。

“谢谢。”这天夜里,古平原睡在床上正在想心事,敲过二更,忽然听到门边传来一声清晰可闻的声音,敢情那打地铺的少年也没睡着。

古平原索性披衣坐起身来:“方才走了一路也没听你说声谢,怎么大晚上忽然来这么一句?”

“我谢你,不是因为你救我,也不是因为你让我睡在这里。是因为你救了我却不问我。”少年仰面朝天,双手垫在脑后,一双眼睛盯着房梁。

“有什么好问的,人命总归是人命。”

“那我要真是土匪呢?”

“土匪的命就不是命?”

少年一骨碌身站起来:“你这人可真怪,好,我就告诉你,我真是土匪。”

古平原其实已经猜到了几分,心里还是一惊,但很快就镇静下来:“那也没什么,只盼你记得这次死里逃生,往后少做伤天害理的事儿。”

“我从来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少年有些激动,不由自主重重踏前一步。

“噤声!”古平原严厉地低声警告他,“你想把差人招惹来不成。”

少年也意识到了自己声音太大,重重地喘了口气,顺势在桌边坐下。古平原下地走了两步,回头道:“你年纪还小,干什么不好非要当土匪。”

“你以为是我愿意当土匪!”一句话让少年又激动起来,话匣子也随之打开了。

这少年姓程名锋,家住城外不远处的扁担沟。他自幼丧母,8岁时父亲跟着过路的长毛去当了一名“圣兵”,一开始还往家里寄点钱,到后来就音信皆无,兵凶战危只怕是凶多吉少了。他还有个大他5岁的姐姐,为了拉扯老程家这根独苗,日缝夜补,好不容易攒了5两银子打算送弟弟去读书,结果这个消息传出去,当天城里的财主刘大脑袋就派了管家上门,抖出一张借据,说是当初他们父亲借的10两银子,如今程家有了钱,自然要先还钱。

姐弟俩傻了眼,都知道刘大脑袋为富不仁,借据很可能是假造的,但是空口无凭,人家在县衙里有人,打官司又打不起,只得认命了,打算把5两银子交出去。没想到那个管家临时起意,见程锋的姐姐有几分姿色,于是提出剩下的5两当做身价银,要拉人到财主家当3年佣工。程锋当然不肯,可是人小力薄无力阻止,眼睁睁看着姐姐被人拉走了。

“这世道读书有什么用,我就琢磨着上山当个好汉,有一天碰上那刘大脑袋和管家,一刀一个,把我姐姐救出来。可是、可是……”小程锋话说到这儿,脸上忽有痛苦之色,抱着头说不下去了。

古平原稍想了想便明白了,这孩子虽然赌气当了土匪,可是本性是良善之辈,自然看不得那些杀人放火奸淫抢掠的勾当。

“你这次冒险来县城,就是想趁机救你姐姐吧。”古平原自信料得不差。

“……”

古平原心里一琢磨,这不就是另一个刘黑塔嘛,都是被逼上这条路的,自己遇上了就不能不管。想着他伸手入怀,再伸出来已然拈了一张20两的银票。“这是山西票号的银票,天下通行。你拿去把姐姐赎出来,剩下的一点银子做点小本买卖,也能勉强度日了。”

程锋猛一下抬起头,一脸的不敢置信。20两银子,那是县城里中等之家1个月的用度。

“拿着吧。”月光洒在屋中,也照出了古平原的一脸诚挚。

“不、我不能要!”

“你不要怎么把姐姐救出来呢,你今天也看见了,那不是你一个人能做的事儿。硬要去做,救人不成非把自己陷在里面不可。”

“我有办法。”出乎古平原的意料,程锋倒真是仿佛很有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