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把火烧了自家茶园 (2 / 2)

大生意人4:舍得 赵之羽 14103 字 2024-02-19

“郝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从省城先到了县衙门,听户房里的书办讲,茶商目前集合在一起,都不肯来收遭灾这几县的茶叶,鹤公为此事正在发愁呢。”

古平原吃了一惊:“不收茶?这是为何?”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就如你方才所说,遭灾的地方急等钱用,茶商拖上一拖,价格就能压低。”郝老爷不屑地说,“都是本乡本土,就这么黑心,难怪人说无商不……”他看了一眼古平原,把后半截话又咽了回去。

古平原一点就透,忙问:“府县难道也坐视不理。”

“这要如何理法?他们又不是强买强卖,只是攥着银子不肯买,大清律四百六十条,没有一条能治得了这帮奸商。就是知府大人也只能请来他们中带头的人好言相劝,半点也奈何不得啊。”乔鹤年苦笑道。

“我懂了。他们也是瞧准了村里无钱将茶叶外运,只能卖给他们,所以才有恃无恐。”古平原又问道,“带头的是哪一个?”

“听说是叫侯二爷,外号叫‘油二爷’,是个茶霸,这次的事就是他上蹿下跳撺掇着一帮茶商干的。”

“原来是他!”古平原一听侯二爷的名字就气不打一处来,暗自咬了咬牙。

乔鹤年看了看古平原,又看看郝老爷,心里也在不断动着念头。他自从到省城的藩司衙门禀到,上院投帖,藩台只是拨冗一见,语气冷淡,根本不提补缺的事儿。乔鹤年倒是日日上院听候,可是挂牌的差事无论是缺还是差,总无他的名字。辗转一打听,本省藩台便是户部出身,不用问,宝鋆必是打过了招呼,自己想在这个人手里补到缺,只怕是难如登天。

就这样拖了十来天,乔鹤年坐困愁城,好几次绝望之下想掼乌纱辞官,但都为了赌一口气忍了下来。又过了几天,歙县受兵灾一事层层上报,藩司衙门派下差事,找人去各乡巡查,结果不但没有自告奋勇之人,反倒是派到的人纷纷都病了。其实说破不出奇,赈灾本是肥差,可惜这一趟的灾是兵灾,而且袁甲三袁巡抚的兵就是始作俑者,一旦出去巡查,回来必得行文细禀,不说是当差不力,说了便要得罪巡抚大人。而且袁巡抚必定要遮掩此事,赈灾款项估计很难拨下来,到时候派去巡查的官员首当其冲,夹在巡抚和怨民中间,非被磨成齑粉不可。

看起来是没人肯去了,偏偏就有人胆子大。这个人正是乔鹤年,别人觉得这差事弄不好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可是乔鹤年却眼光独到,看出来藩台为此事为难,巡抚也是一样,这差事若办好了则本省两位大员都欠了自己一个人情,反正拖在这里也不是办法,不如拼上一拼。就这么想着他把这差事接了下来。藩台正在发愁,他掌一省钱粮,赈灾是份内之事,若不去做,万一灾民暴乱,那就非同小可,本来是巡抚惹出来的祸,最后变成自己替人挡灾,那太不划算了。

难得这个时候乔鹤年自告奋勇,藩台自然喜上眉梢,把乔鹤年招到衙门签押房,一反常态温言以对,同时话里话外的意思透露出来,如果这一趟差圆满地办下来,可以保乔鹤年实补一个州县缺。

为此,乔鹤年一路上动了不少脑筋,他也看出来了,歙县受灾虽重,但是刀兵之灾毕竟不同于旱涝蝗,受损的只是民宅民居,庄稼特别是歙县人赖以为生的茶田大多完好。这就好办了,只要茶叶卖出去,老百姓手里就有了活钱,乔鹤年自己也是穷人出身,对老百姓的心思最了解不过。只要没到绝路上,只要还有一口吃喝,哪个肯去造反作乱?银钱到手,老百姓的心思自然就转到了如何用这笔钱重整家业上,所以有没有赈济银子倒不打紧,当务之急是赶紧帮着百姓卖茶。

谁知事不凑巧,碰上了侯二爷借机欺行霸市。知府大人调停时,他是上面委任的专差,所以也在座,算是与这个侯二爷打了一次交道。他冷眼旁观,这个人豺视狼顾,一脸的贪色,仗着有财有势,根本就不把自己放在眼里,面上倒还恭敬,但是话里夹着骨头,一口一个朝廷法度,不能强令商人收茶,结果是噎得乔鹤年无话可说。

卖不掉茶就真要起大乱子了,可以想见的是,到时候替人受过的就不是藩台,而是自己这个七品芝麻官。乔鹤年为此急得睡不着觉,夜里忽然想到当初在安庆城下分手,古平原曾经说过,他的家乡就是歙县古家村。经过山西一番遇合,乔鹤年深知古平原商才了得,这件事保不齐他就有办法。所以乔鹤年来古家村,不是无意间遇到了古平原,根本就是特意来移樽就教。

乔鹤年自觉得与古平原之间的关系十分微妙。当初在蒙古,他是古老板,自己是小伙计,是患难之交。回到山西,古平原慷慨解囊,助了自己一臂之力,后来更是联手驱逐了王天贵,这交情更是非比寻常。自己一度沦落为匪的事儿也只有古平原知道,看样子他是不会泄露,但也要结以恩义才能放心。更何况自己孤身来到安徽为官,想要有所施展,看起来必须借重这个人的能耐才行。

一想到这儿,乔鹤年觉得应该把来意挑明,免得被古平原看出来再说反倒不妥。

“事情便是这样,想等官府的救济那是镜花水月,若是茶卖不出去,难保没有暴民作乱的事儿。”乔鹤年把事情经过一讲,压低了声音,“平原,自己人说老实话,搞不好袁巡抚正希望如此。”

郝老爷久经官场,虽未为官但是耳濡目染见得却多,一听之下耸然动容,一挑大拇指,“鹤公心思真灵,只怕是说到了巡抚心里。”

古平原犹自不解,郝老爷亦是沉声说:“真要是逼反了村民,哪怕是聚众请命,都可视作长毛乱党,到时候不就证明巡抚的兵上次剿得有理,而且还可以名正言顺再剿一次,变成一笔糊涂账,也就不怕御史参劾了。”

“这……不至于吧。”古平原听得毛骨悚然,到底是官,总不会比土匪还凶恶。

“但愿我是杞人忧天,不过官场龌龊,为了保顶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倒是不能不防。”乔鹤年道。

“那就非得赶紧解决这件事,让附近村民的茶卖个好价钱,给大家一条活路。”

“就是这个话。”乔鹤年听古平原自己说了出来,赶紧接过话,“不过那侯二爷把嘴咬得甚紧,看样子是欲壑难填,知府大人亲自说项都不成功,我实在是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

古平原攥着拳头,在土地庙里来回走了两圈,停住身笃定地说:“就算是非亲非故,我也不能看着这个侯二爷坏了生意人的名声,更何况本乡本土,更不能坐视乡亲们受苦。眼下我也没什么好主意,不过‘谋定而后动’是不会错的,鹤公、郝大哥,你们二位若是无事,不妨在我古家村暂住一两日,等我打听些消息之后再做商议。”

乔鹤年与郝老爷彼此看了一眼,都点了点头。

古平原派弟弟去打听消息,可惜古平文不是生意场上的人,直到三天之后才有确实的信儿带回来。

“鹤公,原来这个侯二爷是一门心思吃定了茶农,他料准了茶农无路可走,最后必然会压价卖茶给他,所以连水陆舟车都下了定钱,只等茶农交货,便要经成都,运往青藏西域。”

“这么说他也并非如面上那般好整似暇?”

古平原点头:“正是如此。要是日子一到还没有茶叶装车上船,他先就要赔一大笔车马费。这还只是面上的,既然定了车马,那么他也必然通知了那头接货的买家,人家也要腾出库房、安排转卖,所以这茶他要是迟迟弄不到手,信誉必然大失,搞不好还要包赔下路买家的损失。”

“但是无论如何,茶农卖茶之心比这个侯二爷要急迫百倍。”郝老爷提醒道。

古平原一笑:“这个不去管它,只要侯二爷也急,那这次就要他吃个哑巴亏。”

乔鹤年眼睛一亮:“平原,你可是有了什么主意。”

“主意有一个,正是从鹤公身上来的,没有你,此事万无成功之理。”

“要我做什么,你但说不妨。”乔鹤年知道古平原没有把握是不会说这句话的。

“你要司里出这样一张告示?简直是胡闹!”本省的藩台是个上三旗的旗人,其名布赫,他本来就没对乔鹤年此行抱什么希望,只是要找一个挡箭牌而已,如今听了乔鹤年的回禀,顿时翻了脸。

“大人容禀。”乔鹤年心里气不打一处来,当初派自己去的时候说一力支持,如今却一点责任不肯担,但与上官争执是官场大忌,他低声好言道:“此次赈灾的关键全在茶商肯不肯按往年的价儿收茶,肯则万事大吉,不肯则易酿成民变,而要茶商伏首听令,则非有这张藩司衙门的告示不可。”

布赫将脸越发沉下来:“听你这话里话外的意思。若是我不发这张告示,那么赈灾不力激起民变的责任就都归到本官头上了。”

“卑职万万不敢。”

“好了。”布赫不耐烦地打断说,“你可要知道,这张布告一发,若是百姓惶恐闹出事来,那才全都是本官的责任呢。你再去想别的办法,此事我决不允许!”说罢也不送客,站起身带着怒意匆匆走出了签押房。

乔鹤年走出藩司衙门,等在外面的郝老爷过来,一看他的脸色就明白了。

“布藩台果然不允?”

“意料中事。”

“那你真的要走这步险棋?”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如今千斤重担压在肩头,已然不容我卸责。赈灾不力必被当成替罪羊,一道参案上去,顶戴就没了。既然如此,不如兵行险招,我看准了这位藩台大人为官圆滑,若是有碍他的前程,那么就算是我得罪了他,他也会忍一时之气,反倒能将此事办成。”

“就怕秋后算账。”

“萝卜吃一节剥一节,先把眼下的差事应付过去,将来的事情再说吧。”乔鹤年到省城之后,有同乡给他荐了个听差,名叫康七。当官的甭管多穷,至少要有一名听差,帮着投拜帖、拎衣包、打帘子,乔鹤年也就把康七用在身边,此时点手唤过。

“拿着东西跟我进去。”他吩咐道。

“这……”康七此前也跟过两个老爷,把嘴一咧,“老爷,这怕不合规矩吧。”

乔鹤年把眼一瞪:“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天塌下来有我顶着。走!”说完一转身又迈步进了藩司衙门。

郝老爷看着乔鹤年的背影,佩服地点了点头。这个官儿看起来与众不同,倒是值得一帮,想到这儿他也急匆匆奔着官府差役平素吃茶聊事的那家茶馆而去。

“胡闹,简直不成体统。这都三天了,真把我藩司衙门的签押房当成了客栈的上房不成?”布赫在府衙后花厅里大发雷霆。三天了,已有不少省城的官儿借着到衙门办公务,实则是来看稀罕,这堂堂衙门变了戏台,官威何存?

此刻他的两名师爷,一姓贾,一姓秦,都在花厅里。贾师爷一向是看布赫的脸色行事,此时亦是忿忿不平道:“向来只有上官督促下属办差,如今却反过来了,一个区区七品官儿敢要挟大人,不给告示就睡在签押房里,连行李被褥都搬了进来。要我说,直接命人把他连人带铺盖都丢到大街上,然后大人动本参他,让他丢官滚蛋。”

秦师爷算是脑筋清楚的,见布赫跃跃欲试,立时摆手道:“不成,这个当口如此做法,大人就算上了此人一个恶当。”

“怎么说?”

“这姓乔的敢这样做,摆明了是不计后果。如今有人在外面给他造声势,都说他一心为民,憨直可悯,大人想想,您若是打了他参了他,那大人您的官声……”

“这……”

“还有,大人原本的用意是要让这姓乔的挡在前面,免得与巡抚大人冲突,如今真把他参掉倒容易,上哪儿再去找这么个挡箭牌、替罪羊呢?所以我说,这姓乔的走一步险棋,看起来鲁莽,其实心底瓷实着呢,搞不好是想借机脱身。”

“照你这么说,本官倒奈何不得他了。”

“这倒不是。”秦师爷缓缓道,“布告不妨先给他,这样大人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他要是靠着这张布告把差事漂漂亮亮地办下来,那不还是大人的功劳嘛,要是办不下来,哼,大人到那时再摆布他,谁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布赫考虑良久,终于点头道:“好,我就先退一步,倒要看看这姓乔的有什么能耐!”

“平原,你来看。”乔鹤年在藩司签押房里几乎是彻夜不眠,这件事利害太大,若能酣睡无忧那简直就不是人了,此时他眼里布满血丝,拿着一张文书告示,上面盖的正是藩司大印。

“这告示正符你所求,写明了因为长毛侵袭本地,故此不日之后将烧茶山为焦土,以免茶叶为长毛所抢,以致资敌。”

郝老爷在旁也伸脖子瞧着:“古老弟,你这一计我完全懂了。就是只拉弓不放箭,是要逼那帮茶商来买茶叶,不买的话,想买也没得买了。可是我的顾虑也是依旧,你说的这一条其实不过是大言欺人,与事实并不相符,长毛只抢粮草,从来没听过抢茶叶这一说,再说他们更不会去抢还没有采摘的茶叶。”

“郝大哥。”古平原不慌不忙,“你说的是事实,可是这一点你知道,我知道,那帮茶商却不知道。他们是靠茶叶赚钱,在他们眼里茶叶就是银子,银子自然人人要抢,这个信念在他们心里根深蒂固。正所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只要告示一出,他们就要慌神,哪里还能细思这其中的漏洞。”

乔鹤年道:“你这是在和他们赌心思。茶商里有见识的人不多,我想这张告示应该能吓住他们。”

知府衙门的告示一出,原本抱成团的茶商登时就乱了,他们原本聚在潜口镇听消息,没想到却等来一声霹雳。

告示一大早贴在了各乡各镇的地保公所,侯二爷却并不知情。他来到镇上有名的“天和”茶店吃早点,一屉蟹黄小笼包,两张油饼,四样小碟,再加上一壶滚烫的毛峰,正吃得有滋有味时,一群茶商慌里慌张地赶来寻他。

“侯二爷,可不得了了!”

“嗯,出了什么事?”

“藩司衙门出了告示,说是要烧茶山。”

侯二爷一惊:“烧茶山?平白无故为何要烧茶山?”

“哎呀,我们也说不清楚,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侯二爷在众人簇拥下来到镇公所墙外,墙上果然贴着一张告示,上面盖着知府大印。侯二爷仔细看了看告示上的文字,又品了品滋味,“扑哧”一声笑了。

“亏您还笑得出,咱们还是快去收茶吧。若是去晚了,茶山真的被烧了,我们今年别说赚银子,赔也要赔上一大笔。”众人议论纷纷。

“诸位且慢。”侯二爷高举双手,等周围稍平静下来,一指墙上的告示,“不必惊慌,这告示是假的!”

官府的告示在百姓眼中就如同圣旨一般,谁敢质疑?侯二爷一说假,众茶商顿时又乱了起来,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侯二爷双手往下压压,大声道:“诸位听我说,前几日我被知府大人请去商谈收买茶叶一事,想必大家都知道,当然也晓得我为了大家的利益没理这个茬儿。当官的想保顶戴,没理由让咱们茶商眼瞅着白花花的银子不赚不是?”他用揶揄的语气说着,“敬酒不吃当然就要喂吃罚酒喽。这张告示想必就是官府想出来的一计,专门来对付我们茶商。因为我们不肯收茶嘛,他便说要烧茶山,为的是逼我们去收茶。诸位如果去了,那便是功亏一篑,中了人家的计了。”

这侯二爷真是奸猾,三言两语便戳穿了古平原想出来的计谋,众茶商这才恍然大悟。

“没错,没错,是这个理儿,要不是侯二爷,咱们还真上了这个当了。”

侯二爷得意地道:“各位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李三爷还去听曲儿,王五爷、赵三哥还去推牌九,陈老弟,你新娶的那房小妾要是你不陪,我可替你陪着去了。”

在众人哄笑声中,侯二爷又道:“放心,他们急等钱用,撑不了多久,咱们这笔横财是发定了。”

自衙门发出告示,乔鹤年便住在了潜口镇上,他借用地保公所作为自己办公歇息之地,日日派人打听有无茶商下乡收茶,却都失望而归。

此时他与布藩台闹得不可开交一事已经传遍了全省,知府、知县这些官儿恨不得离他远远的,免得被藩台大人误会与他一党。既然乔鹤年愿意出力担责,地方官乐得一推了事。

“当初被派下来时,这些官儿设盛宴款待,如今一转眼我便坐了冷板凳。”乔鹤年苦笑道。

“这便是官场,谁让大人得罪了上官,手里又没权呢。若是权柄在手,还愁无人听用?”郝老爷这几年看得多了,一点都不奇怪。

“如今我人憎鬼厌,郝夫子倒是不离不弃,真是难得。”乔鹤年瞟了一眼郝老爷。

郝老爷举起三根手指:“这里面当然有缘故。一来这儿也是我的本乡本土,大人肯尽力维持,我自然没有不帮忙的道理;二来大人是古老弟的知交,我是古老弟的旧识,这个忙也不能不帮;这三嘛,”他脸上浮起狡黠的笑意,“大人事情办成了,我自然跟着沾光,就算是办砸了,那也牵连不到我这个无缺无职的穷举人身上。”

“哈哈哈。”乔鹤年畅快地笑了,“郝夫子快人快语,但愿这事儿能成,到时候我自然有借重夫子之处。”

话是如此说,可是一晃儿过去了十天,茶商那边毫无动静。茶农俱都等得心焦,已然有人准备低价出售,乔鹤年知道口子一开,一发不可收拾,急急派康七找来郝老爷商议。

“郝夫子,你可听说有茶农已准备贱价售茶?”郝老爷一进门,乔鹤年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郝老爷一脸无奈地点了点头,继而说道:“这下可要麻烦了。现在家家户户都等米下锅,一旦有人按茶商开出的低价卖了,从之者必众,这帮奸商尝到甜头,更会压价,就连秋茶的价格也要大跌,茶农只怕几年之内都翻不过身来。”

乔鹤年双眉紧锁:“我担忧的正是这一点。现在长毛不断招兵买马,若是百姓不能吃饱穿暖,这不等于是逼他们造反吗?可恨全省上下的官儿都只看眼前,全然不顾将来的利害。”

一个七品的候补官儿念念不忘民治,真有些家国天下的味道了,郝老爷耳里听着,心里暗自赞叹。

“最可恨的是那帮茶商只顾赚钱,全无良心,大人几次三番好言相劝他们就是不听!”郝老爷也有些沉不住气了,接着又说:“也许再等等,古平原的那条计万一要是有用……”

乔鹤年摇摇头:“不会的,若是茶商上当,早就来收茶了,看来他们是看破了我们这一招,唉,也怪本官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对了,古平原这几日不见踪影,你常到古家村,他在做什么?”

“他……”郝老爷张了张嘴,事实上古平原这几天只是偶尔问起有没有茶商来收茶,其余时候不是陪着母亲说话,便是守在老师床前送汤喂药。这事儿虽然是他出的主意,如今却仿佛全然与己无关一样,郝老爷也弄不懂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看郝老爷吞吞吐吐的样子,乔鹤年明白了三分,摇头一叹:“只怕是他也心灰意冷了,看样子我是作茧自缚,把自己套在里面了。”

“你知道就好!”话随人到,就见从外面大步走进来的正是本省藩台布赫。乔鹤年与郝老爷赶紧上前迎接。

布赫一脸的阴云,皮笑肉不笑道:“乔大人,当初你说得嘴响,‘一纸布告安天下’,如今又如何?”

“……”乔鹤年无言以对,只得沉默。

“奉巡抚大人的令,候补知县乔鹤年一意孤行,误了赈灾的时机,为平民愤将其解职待勘。”布赫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参你是司里的公事,明日我便往吏部递文。”

像这样的参案,吏部自然无有不准之理,乔鹤年把心一横,不顾郝老爷阻止的眼神,将官帽一摘:“既然卑职的顶子摘定了,何必多费事,今日就请大人赏收吧。”

“你倒知趣。”布赫冷笑一声,示意边上人去接,谁知就在此时,从二门外急匆匆跑进一名听差,大概是跑得急了,一开口气喘不已:“禀、禀老爷……”

跑进来的正是康七,乔鹤年一怔,回头问道:“什么事情这么匆忙?”

就听康七断断续续说道:“外,外面,烧,烧起来了。”

“什么?”在场众人都吃了一惊,连布赫在内都以为是镇子里有了火情,深怕是长毛偷袭,众人三步并作两步赶出府衙,四下一看却又无事,乔鹤年刚要训斥康七,郝老爷随在身边,忽地往远处一指:“大人,那不是火吗?”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就见极远处的山上冒起了浓浓的黑烟,看方向是古家村附近。

“大人,古家村忽起大火,既然大人已到潜口镇,区区二十几里,是不是应该去抚慰一下村民。”乔鹤年见布赫只顾呆呆地看着,心下反感,冷冷地说了一句。

布赫一怔,他可没这个胆子去,若是不小心失了火倒还好办,万一是长毛放火,自己一个三品大员岂不是自投罗网。但是藩台专管民政,眼看火情不小,不去也要有个能下得了台阶的理由。

“乔鹤年,司里派你专管赈灾,这火难道不是灾?此事正该你管,怎可推脱给上官。”

乔鹤年真想说一声:“卑职不是刚被您解了职吗!怎么转眼就忘了。”说出来倒是痛快,可局面就要彻底僵了。他用脚后跟轻轻碰了碰站在身旁的郝老爷,郝老爷早就想为乔鹤年说话,但是苦于找不到机会,见此情形立时站出来打圆场。

“布藩台方才不收乔大人的顶戴,想必是还要借重长才。既然如此,这巡抚大人的令是不是请布藩台暂缓执行,也好让乔大人能以官身抚民。”

“好吧,你先去古家村,千万可别出什么乱子,办得好,我自然替你在巡抚面前说几句好话,保住你的顶子。”说完,布赫匆匆带人离了这是非之地。

乔鹤年赶到了古家村附近,火源已能辨清,正是后山的茶田,乔鹤年心道这古家村真是祸不单行,又命轿子转向后山。

来到古家村村头,乔鹤年吩咐落轿,抬眼望去便是一愣,眼见火势凶猛,一片茶园已经烧得焦黑,奇怪的是古家村的村民却围在火场周围,眼睁睁看着也不救火,只防着火势扩大。

乔鹤年也是个聪明人,甫一下轿被这阵势弄得愣神,但很快就明白了过来,待看到古平原脸上带着一丝笑意迎了上来,更是什么都明白了。他想了一想,竟上前一步,穿着官服向古平原作了一揖。

“大人。”古平原慌忙上前托住,低声道,“朝廷仪制相关,您万万不可如此。”

“我是替徽州府的万千茶农谢你,这烧的是你自家的茶园吧。此举当真有古仁侠之风,活活愧煞那些官老爷们。”乔鹤年不胜感叹道。

“大人言重了。”古平原见一旁的火势已然无碍,便将乔鹤年与郝老爷依旧请到村头的土地庙叙话。

“古老弟呀,当年你可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的肠子,这几年发配关外看来学了不少坏水,那帮茶商虽奸,这次也定然中了你计了。”郝老爷一伸大拇指,佩服地说。

古平原笑道:“只拉弓不放箭怎么能哄得了那个侯二爷,既然他不见棺材不落泪,我就让他见见棺材又何妨?这片茶园确是我自家的,我已经请族人连夜将茶叶采收完毕,这才放了这把火。”

“我说你这些日子不吭不哈,敢情早就想好了这么办吧。可是你家这一下损失太大了。这一季的茶倒是收了,可是下一季……唉。”郝老爷不胜叹息。

古平原只是笑了笑,仿佛全不在意。其实他烧了自己的茶田,一是为了帮乡亲,二来可以治治那个侯二爷,除此之外,古平原也有自己的打算,这一趟的差事要是能帮乔鹤年顺顺利利办下来,等将来他补了实缺,对自己在徽州做生意必定是大有裨益,这里面的出入不是一两片茶田能算过来的。

“事到如今,布告也发了,茶田也烧了,戏是做得十成十,就看侯二爷来不来上钩了。”古平原的眼睛望着潜口镇的方向,也将乔鹤年和郝老爷的目光引向了那里。

古平原这一烧茶山,果然惊动了聚集在潜口镇的一干茶商,一传十、十传百,茶商们都聚在镇口,向古家村方向眺望。几个时辰后,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下马便道:“是、是在烧茶园。听说官府派了衙役到各村去,若是不烧茶园,就按通匪处置。现下只烧了一处,马上便要四处点火了。”他哪里知道,这些话都是古平原事先放出去的风,就等着茶商派人来问呢。

“这下坏了,哎呀!这可怎么办?”

茶商个个急得跳脚,这也难怪,收茶之地都有定规,他们除了这一片,若想到别处收茶,那除非高价去收,非蚀老本不可。

眼见偷鸡不着蚀把米,脾气火爆的李三爷指着侯二爷的鼻子开骂:“我说侯二爷,你、你他娘的缺了大德了,我前天说见好就收,你说什么来着,不把价压到底不算完,我看哪,这下子他娘的全完了!”

“老子今年收茶是借了高利贷的,都是听了这馊主意,真要是血本无归,我和你没完!”

有人带头,茶商们你一言我一语地纷纷骂开了。

侯二爷也是急得一脑门子汗,被人骂急了,一手掀翻了面前的茶座,站起来把眼狠狠一瞪,伸胳膊满场划拉一圈,点指着众人道:“好哇,如今都来骂我,当初还不是一个比一个想多赚点。我这主意一出,哪个不是拍巴掌叫好,现在反倒都来叫撞天屈,真有本事,当初别想着赚这份钱哪!”

论财势他是当地茶商里头一份,一向霸道惯了,加上有个惹不起的靠山,所以这一发威,还真把众人镇住了。

侯二爷想想不宜窝里反,又缓和了口气道:“咱们再打听看看……”

一句话又把李三爷惹翻了:“我呸,还打听个屁,再打听咱们就只能收茶灰了。各位,听我的,拉大车去收茶啊!”说罢一口唾沫吐在地上,甩袖子就走。

“走、走,跟李三爷走。”众茶商彼此招呼着,一个个匆匆离去。

茶商之间的这个价格协议本就是口头约定,如今大势已去,联盟顷刻间土崩瓦解。侯二爷还要拽人,却哪里拽得住。他看着众茶商的背影,心里明白无论烧茶这件事是真是假,想借着兵灾发笔大财的愿望都已经落空了,一想到自己若是落于人后只怕连根茶毛都收不到,他气恼地一跺脚,也急忙赶回铺里取银子收茶了。

“平原,这次的事儿实在是痛快,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乔鹤年脸上掩不住的笑意,双手举起杯。

“我陪一杯。”郝老爷也跟着举起杯。

“应该我敬鹤公和郝大哥才是,多谢你们帮这十里八村的茶农解了危难。”古平原也举杯。他与郝老爷此刻正在古家村的自家堂屋中。古平原家虽也被火所烧,不过烧得不厉害,有几间屋勉强可以住人,一家人此时已搬了回来,古平原将老师也安置在家中照料。

提起白天的事,郝老爷忍不住又是一阵大笑。那侯二爷灰头土脸地跑到古家村,一见这场面就知道上了大当,再想要去通知各茶商,哪里还来得及,他知道事情已经不可挽回,只得恨恨地付了茶款。

“可笑他还要压你家的茶价,却被老弟三言两语制住了。”

古平原淡淡一笑:“他若是不按价收我家的茶,别家的茶也不会卖给他,宁可都低些价格卖予旁人,这是族长亲口许诺的。”

“那也是因为你这一次的义举在村中极得人望,大家才愿意帮你的忙。”乔鹤年还要回省城复命,看看天色不早,起身告辞。

“老弟,你小心那个侯二爷,我今天在旁看着,他那双眼睛恨不得在你身上挖个洞。”临走时,郝老爷把古平原拉到一旁。

“郝大哥放心,我自会小心。”

等送走了郝老爷,古平原将母亲请到屋中,又叫来弟弟妹妹,他有件事要当众宣布。

“娘,您也知道孩儿的功名已然被革去,今后也要有个谋生之路,我打算经商。”

古母听了沉默不语,只望着灯花出神。

“娘,大哥说他想要经商,你倒是说句话啊。”过了许久,小妹古雨婷忍不住开口道。

古母收拢心神,勉强笑笑:“其实依娘的本心,还是想让你在家务农,把茶园种好,不也是份口粮?可是儿大不由娘啊,你想经商,要是娘阻了你,只怕将来你会埋怨娘的。”

古平原惶恐地说:“娘这是说哪里话。儿子自然是听娘的,您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古母摇了摇头。孩子没爹,小时候难免受人欺负,古平原是做大哥的,有时护着弟弟妹妹,与同村小孩打架,被打得头破血流,自己到村口的河中洗去血渍,回过头像没事人似地回家读书,为的是怕母亲伤心。这些事其实古母都看在眼里,知道古平原因为如此,自小便不甘人后,若是硬让他在家务农,只怕早晚憋屈出病来。

“女人三从四德,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你父亲这么多年没有音讯,肯定是不用指望了。你是家中老大,这个家从今往后就由你来管,为娘的帮着你理理家务而已,外面的事你不必再来问我。”古母稍停停,背过脸抹了一把眼泪,又接着道:“其实我是因为你祖父和父亲都是因为经商没落了好下场,这才不希望你也重走他们的老路,但你既然有这个心思,娘自然成全你。”

母亲说得情真,古平原心里一阵滚热,哽着嗓子道:“既是如此,恕儿子放肆了,就说说今后的打算。”

古平原如今可不是当初那个不谙世事的举子了,他把心里的盘算一说,听得家人都目瞪口呆。

古家的茶园虽然被烧毁,但由衙门来赔,再加上茶叶采好卖出收回银子,所以损失不大。古平原带回家中的那张千两银票,分给了村里一半,还剩下五百两。古平原算了算,现在手里能用的现钱也已经过了一千两,家中这些年借了些债,大可以一举还清,之后还能剩下几百两银子,这银子可大有用处。

“家里总算万幸,但修好房子总也得二百多两银子,这是当务之急。”古平原缓缓说道,“若要经商,便先从自家产的茶叶入手,现在茶树已经烧没了,与其买来茶苗等上两年,我看不如多花些钱,从别处移种茶树,如果顺利,连秋茶的采摘都不耽误的。”

“这一笔银子也要二百多两。此外家里日常用度,还有老师请郎中抓药,也要预备出一百两。”古平原最后说道,“这样一来,还有大概二百两银子的余份。”

他这样精打细算,一笔笔将手头银两的用处分派明白,家人已经听呆了。古雨婷怔怔地问:“大哥,你几年到底是流放关外,还是学做生意去了,怎么算盘打得这样精。”

古平原一笑:“咱家是经商世家,我这大概是天生的好算盘吧。”

“羞、羞……”古雨婷刮着脸做了个鬼脸,古平文更是乐不可支,古家多少年没有这种发自内心的笑声了。古母含笑在旁看着,与大儿子眼光一碰,都发觉彼此眼里带着泪花。

古平原不忍再看母亲的眼睛,将目光投向二弟。“平文,大哥知道你这些年吃了不少苦,今后想做些什么?若是想继续考学,大哥就用剩下的钱帮你请位好老师。”

古平文本来只是笑呵呵在一旁听着,没料到大哥有此一问,倒一时回不出话来。

“不要紧,你若是一时没有想好,过几日再和我说也不迟。”古平原拍拍弟弟的肩,安慰地说。

“哼,你看大哥多有主意,你啊,真是没用。”古雨婷只比古平文小了一岁多,从小就不怕她这位性格内向的二哥,逮住机会就不时要嘲笑几句。

古平文被妹妹一刺,涨红了脸,抗声说:“谁说我没用。大哥,我想好了,我也要跟着你从商。”

古平原不想弟弟竟如此说,偷眼看了看母亲的脸色,笑道:“有大哥为家里赚钱就够了,二弟还是用心考学,为家里光大门楣的好。”

“不!”古平文别看平日软弱,此时倒直抒胸臆:“我其实也不是读书的料,就是考取了功名,也不会当官,还不如随着大哥经商。”

这也是一番道理,但古平原觉得母亲答允自己从商已是勉强,二弟这一说……他不禁又抬眼看了看母亲。

古母的脸上倒是并无愠色,反倒说道:“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你们两兄弟在一起,我倒是更安心些。”

古母既如此说,古平原便也顺水推舟答应了弟弟,两兄弟说好在徽州经商,家中便由古雨婷帮助古母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