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钦呆呆地望着如意,泪水忽然夺眶而出,他翻着身上,把所有的银票都掏了出来放在地上,“这些银子你拿着,足够你花用一辈子了。”
如意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不要,真的,再多的银子对我来说都没有用了。”
李钦狠狠一跺脚,“我知道是古平原告的密,你放心吧,我一定替你报了这个仇!”
“是他……”如意目光一闪,像是两团鬼火一般。
李钦和如意在街上这番话,当日就有人原封不动地告诉了王天贵,王天贵皱了一下眉头,笑了笑,“原来这姓李的小子以为是古平原告发的,这倒也没什么,他既然为我做事,那么替我挡灾也是分内之事。”
张广发气势十足地来到位于榆次的恒兴票号,这也是当地的一间大票号。张广发一进去,二话不说便往柜上拍了厚厚一摞银票,把管账先生吓了一大跳。
“这位主顾,您这是……”
“二十万两银票,张张都是你们发出去的,兑现银!”
银库里的存银只有十几万两,其余的都拿去借给了朝廷。管账先生一哆嗦,拿过银票细细一看,可不是嘛,张张都是恒兴的字号,一张都不假。
“您等等,我这就进去找大掌柜。”管账先生一路小跑来到后面,把这事儿一说。掌柜的听说有人拿了二十万两银票来,连忙来到柜上,满心以为是哪个老主顾,盼着说上几句好话延期几日好去筹银子,等从门后偷眼一瞧,这位大掌柜顿时眼前发花,“咕咚”坐到了地上。
“大掌柜,您怎么了?”
“完了,完了。”大掌柜眼都直了,“这就是京商的大掌柜,他今天是来者不善,咱们票号完了。”
“我现在就去找日升昌拆借银子。”
“没用。日升昌的银子自保还不够呢。”大掌柜一股火撞上来,竟然急得昏了过去。
张广发站在前柜,忽听后面传来一连串“大掌柜!”、“快去请郎中!”的急喊声,他的脸上露出了稳操胜券的得意笑容。
苏紫轩这边做得更辣手,她到了介休,先没去“合盛元”票号,而是让四喜雇了些街头闲人在四街八巷里喊了一个时辰,“合盛元快倒了,大家都去看稀罕,有钱存在合盛元的快点拿折子去取钱啊!”
等老百姓聚了一堆,合盛元大掌柜正在满头热汗地解释着,苏紫轩上去把手一扬,“大掌柜,你也不必说这么多,把这摞银票兑了,大家自然相信柜上有钱,不然……”
等到合盛元的招牌被愤怒的主顾摘下踩烂时,苏紫轩早就带着四喜出了人群离开了。
山西十八家大票号是名声在外的买卖,如今一日之内就被京商打塌了三家,消息传出震动了整个山西商界。
当天夜里,余下的票号大掌柜齐聚票商公会商量对策。
“这样下去怎么得了,今天垮了三个,明天再垮三个,后天过完,十八家票商岂不就只剩下了一半!”王天贵内心恐惧之极,他知道是泰裕丰往日排名票商第三,靠着这张已然名不副实的“虎皮”这才逃了一难,要是把苏紫轩今日的做法用在泰裕丰上了,只怕眼下已经被人卸了牌子。
他在地上转了两圈,忽然又道:“不必等那么久,明天、只要明天再倒三家,一定就会有大规模的挤兑,到时候不要说其他票号,就是日升昌和蔚字五联号也扛不住。”他翘起一根手指,“要是今晚想不出办法,明天就是十八家票号一同覆灭之日!”
王天贵严酷的口气激得在场众人都是一颤,一直闭目沉思的毛鸿翙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心中暗道:“这头老狐狸真有几把算盘,让他说对了,形势如此发展下去,只怕山西票号就让京商一窝端了。”
“雷大掌柜,你可得拿个主意啊,不然明天就全完了。”众家票商此时都感到情势已经到了千钧一发之际,心里头都急得如同油烹一般,齐齐注目雷大娘。
雷大娘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这个局面我早就想到了,也一直在想办法,可是直到今天京商出手,我也没想出个好主意。如今谈手腕、比技巧都没有用,京商练的是金钟罩铁布衫,实打实上来硬碰硬,没银子怎么和人家拼!”
雷大娘的话听得大家心里一凉,难道就这么完了,称雄大清商界两百多年的山西票号就这么毁在京城李家手里?
雷大娘看大家脸色沉重,又接着道:“我是真没有好主意,可是今日临来之时,我弟弟雷念珠倒是出了个点子。他这个办法说起来是治标之法,不是治本之策。”
“管他什么治标治本,保住明天再说。”王天贵快要吼起来了。
“对呀,雷大娘你就快说吧。”众票商听说还有办法,就像捞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如今我们各家虽然缺钱,可是把手头的银子都集合在一起,还是比京商的银子多。”雷大娘说到这儿,毛鸿翙已然不断点头,他明白了。“我想让大家留下应付小户的钱,然后把剩下的银子都凑到一起,一旦京商上门,立时用信狗传讯,银车马上赶过去。”
“太远了,恐怕来不及吧。”有人喃喃道。
“那就分成三处。”毛鸿翙道,“这样就都能顾上了。”
众位大掌柜你瞅瞅我,我瞅瞅你,票商之间彼此竞争,本来就是同行冤家,现如今说要把银子都放在一起,不免心里都有些犯嘀咕。
“诸位,我说句实话,这是没有法子的法子!京商眼下采用的是各个击破的手法,我们只能兵合一处来应对。如今大难临头如果再不能同仇敌忾,就像王大掌柜说的,明天太阳升起,只怕就是山西票号存于世上的最后一天了。”雷大娘面向众位掌柜,声音十分沉重。
“我同意。”终于有票号掌柜开了口。
“同意。”
“我也同意!”
雷大娘素来内心刚强,此时眼圈也不禁有些发红,身上微微发着抖,抬起手向大家施了一礼。
“嘿,想不到是这么个法子!把钱都凑到一块儿,攻一个就等于攻这些所有的票商,也亏他们想出这个笨办法。”张广发拢着手在屋中转了两圈。
“笨虽笨,却有效。如今晋商成了缩头乌龟,却是刀砍不得,斧剁不得,这事儿还真难办了。”苏紫轩手摇折扇,沉吟着。
“有什么难办的,他们如今挨打不还手,咱们不过多费些工夫罢了,这是稳赢的局面。”张广发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现在这些票号已经没有银子可以放账,又有主顾不断上门取银,等于是只出不进。我估摸着最多一个月,他们连防备我们京商的这笔银子都要拿去付给主顾了。到了那时候,我们反倒可以一举把山西票号都灭了。”
苏紫轩静静听着,张广发的分析无论从哪一面听都是入情入理,可是她不期然想起一个人,心里顿时一沉,把扇子啪地一合,轻轻道:“就怕夜长梦多啊。”
“只怕连半个月都挺不到。”票号的跑街伙计们都在紧张地议论着眼下这个局面,毕竟把所有票号银库里的银子都聚到一块儿,这是个从未有过的举动。古平原按照如今的出入账细细一算,当时就下了断言,这笔银子也挺不了多久,王炽在一旁赞同地点了点头。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山西票号就被京商的人给灭了。”矮脚虎头上青筋绽起多高。
“眼下还没到绝境,这聚财挡灾的法子虽然不能挺一世,却能挡一时。趁着这工夫咱们大家一起想想办法,看看怎样才能帮票号渡了这一劫。”古平原望着这些伙计,他不是没想过动用无边寺里的那批金子,只是这些金子用来救一两家票号是绰绰有余,可是要解眼下这场大危难却还是远远不够。何况古平原心中总是有这么个想法:银钱再多也有用完的一天,京商在一旁虎视眈眈,倘若不能找出个彻底解决的办法,过了此一次还有下一次,雷大娘、毛鸿翙他们终究是麻烦不断。
“以日升昌雷大掌柜的本事,也不过就是想出这个拖延时间的法子,咱们还能有什么办法。”白花蛇不以为然道。
“不,古掌柜说得对。”王炽站起身,“票号不仅是东家、掌柜的,要是票号垮了,咱们这些伙计都得喝西北风去,大家集思广益,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也许就有好法子想出来。”
伙计们被古平原和王炽说动了,从这一天起整日聚在古平原家中,酒也不喝了,小曲也不哼了,都在冥思苦想对策。一个又一个的法子说出来,一套又一套的办法写下来,古平原每天只睡两个时辰,会同王炽马不停蹄地拜会各位票号掌柜,商讨解危之法,又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与伙计们共同研究。
就这样没白天没黑夜地干,可是忙了十多天,到头来还是一无所获。
“我看是绝境了。任你有千条妙计,人家京商有一定之规,就是和你比银子,比财大气粗,一句话,票号没银子玩不转哪。”白花蛇把笔一丢,算是绝了望。再看看众位伙计也都是如此,一脸的泄气样。
“别这么脓包势。”古平原发了一会儿呆,忽然笑了,“别说天不会塌下来,就算是塌了,不还是我这做掌柜的最倒霉。”他从床头褡裢里拿出一小包银子。
“大家忙了这么久,今天好好乐乐。看戏听曲,喝点小酒,去赌两把。银子不花光不许回来”。说着不由分说把银子给每个伙计分了。
伙计们三三两两都走了,王炽问古平原,“三掌柜,那你呢?”
“我也去满一楼吃顿好的,这半个月净在马背上喝凉水啃馒头,我这五脏庙早就不答应了。”
王炽一笑,“那我陪三掌柜一道儿去。”
票号之危牵动全省的买卖,连酒楼的生意也大为萧条。见古平原与王炽相偕而来,跑堂的忙笑脸相迎准备让到雅座,古平原摆了摆手,“我们就在散座好了。”
等到酒菜上齐了,二人举杯动了筷子,古平原忽然问,“王兄,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我?我打算学好本事回家乡云南。”
“云南,你不是王大掌柜的侄儿吗?”古平原惊奇地问。
“是远房。我们这一支早在道光年间就迁到了云南,当时是为了做茶马生意,可是不成功,又没钱返乡,就留了下来。后来我知道有个堂伯父在山西开大票号,就千山万水投奔来了。倒不是冲着他的钱,云贵川山路崎岖,正有票号汇兑用武之地,我打算学好本事在当地开一家票号,从小生意做起,总有一天我王炽的招牌要遍及川滇。”
“好。”古平原举起杯,“王兄,我祝你早日成功。”
二人一饮而尽。正在叙谈之际,旁边桌上忽然起了争执。
就听一个跑堂的正在伸手要钱,“烧鹅三钱银子一只,你拿了怎么不给钱?”
就见旁边一个人长得尖嘴猴腮,手里拎着一只用油纸包好的烧鹅与伙计争辩着,他指了指桌上的一个盘子,“这只熏鸡是我点的不是?”
“是啊!”
“我说不要了,让你换烧鹅对不对?”
“对啊!”
“那你还冲我要什么钱!烧鹅是用熏鸡换的。”尖嘴汉子抬了抬手。
“那、那熏鸡你也没付钱哪。”
“哼,我没吃退给你了,付什么钱?”尖嘴汉子把眼一瞪。
古平原和王炽在一旁见那伙计急得昏头涨脑,却又算不明白这笔账,都不由得笑了出来。
“这事儿在票号就绝不会有。”
“这话怎么说?”说到票号的事儿,古平原自知还不如王炽懂得多。
“饭馆是吃了以后再结账,所以那人能弄这狡狯。可是票号是先交银票再兑银子,你说不要银子,给我换铜钱,那行啊,反正银票已经在票号手里了,别说换铜钱,就是换洋钞也随你。”
“啪!”地一声巨响,别说王炽,连旁边正吵着的那二位都惊得跳了起来。就见古平原用手重重一拍桌子,碗筷盘子震起多高,汤汤水水洒了一地。
“三掌柜,你……”王炽惊道。
“客官,你这是干什么!”跑堂的也急了,心说这是哪道菜不合口味了。
古平原瞪着眼睛,脸上是又惊又喜的表情,他来不及细说,抛下一块银角子,往外就跑,回头冲着王炽叫了一声,“把伙计们都喊回来。”
“这、这人是个疯子吧。”那个尖嘴汉子走过来,目瞪口呆望着一桌狼藉。
“不……他是泰裕丰的三掌柜。”王炽半天没回过神来。
伙计们听完古平原说的这个法子,一时间面面相觑,过了半晌,矮脚虎用力搓了搓脸,“三掌柜,这个法子太好了,可也太难了。”
好自不必说,难在何处?王炽这时候也想好了,张口道:“就怕有那黑心票号做假账,借着这个办法套来许多现货,然后自己拍拍屁股一推走人,那就把对方坑了。要知道无论如何这笔银子总归要提现的。”
“你说得不错。”古平原想了想是这么个道理,“那就要想个办法来防止这种事情发生。”他坐下来,把伙计们召集过来,大家就从古平原想的这个法子入手,一条条查缺补漏,发现不足便立时提出,大家一起想办法找出应对之策,王炽提着笔在旁不停记着,一直忙到第二天放亮,伙计们都横七竖八沉沉睡去。
古平原与王炽一夜没睡,这时拿着整理好的薄薄几页小册,从头到尾又反复思虑了几遍,觉得算无余策了,这才同时吁了一口气,抬头才发现耀目的阳光已经直照入屋中。
王炽看了看古平原,“三掌柜,该你出马了,把这个主意给众家掌柜说说吧。”
古平原一拉王炽,“走,咱们一起去。”
“如今已经开始耽误买卖了。曹财主在邻县买地,到我这儿取银三万两,我好说歹说延了三天,可那边的地价又涨上去一千两,曹财主问我这笔账怎么算,我真是没法回答人家。”一位票号掌柜摇头叹息。
“那也不能动那笔凑集了的银子,动了这笔银子,京商立时就找上门来,只有死得更快。”一旁的另一位掌柜说道。
“现在是进也死,退也死,早晚都是个死!”先说话的掌柜恨恨道。
“那可不一定!”雷大娘话到人到,从票商公会的大门口走了进来。
“雷大掌柜,你把我们都叫来,是不是有什么事?”有个嘴快的掌柜迎上来抢着问道。
“没有!我没事儿找各位,只是把你们请来喝喝茶聊聊天。”雷大娘心情也不好,日升昌这几日天天主顾堵门,就从来没像现在这样狼狈过。此刻见有人不识趣,这个时候还在说废话,她立时就是一句话顶上去。
那人被堵得一愣,这才知道触了霉头,别看都是大掌柜,他可惹不起日升昌,只得讪讪退回坐下。
“今天不是我找大家来,是泰裕丰的三掌柜古平原,他有事要当众和大家说说。”雷大娘也好奇,古平原口口声声说有了好办法,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呢。
古平原走到大厅中间,向四方作了一个罗圈揖,“各位大掌柜,眼下想必都是在发愁柜上现银不足吧?我这儿有个法子,能立时变出钱来,而且是要多少有多少。”
什么?要多少有多少!这也未免太过大言欺人了,掌柜里没一个信的,本来古平原因为母钱桌子一事已经颇得大家的好感,但是方才这句话说的口气太大了,不免让人怀疑他是个疯子。
“我知道大家不信我。”古平原笑笑,“其实这个法子很简单。主顾为什么上门取钱?无非是为了花用,也就是买卖。”
一买一卖就是银子与货物之间的交换,而银子易手,说白了就是从一个人的票号户头转到另一个人的票号户头里。
“如今一个铜钱就能立折子,通省几乎家家都有票号户头,那买卖何必提现银?只要票号从买主的户头划去货款,再出一张画了密押的单子,送到卖主的票号去,那边将这笔货款如数加到卖主的户头上,这笔交易不就成了嘛。将来两边票号结算,若是少于三天便结清这笔款子,那就按照无息算,超过三天便照同行拆借算利息,这样谁都不吃亏,大家看如何?”
这些票号大掌柜也都是见多识广,北方的票号,南方的钱庄,甚至是洋人的银行规矩也都略通一二,可也没听过这么闻所未闻的交易法子,一时都怔住了。
古平原见大家瞠目结舌看着自己,索性叫过王炽,“这法子是我和这位王兄还有诸多伙计一起研究出来的,大家既然疑惑,我与王兄扮上一场,看过之后想必大家就全明白了。”
说着古平原冲王炽兜头一揖,“王兄,我用一万两银子买你手头这批粮可好?”
王炽本来就不苟言笑,当众做戏更是不惯,当下不言声只点了点头。
“好嘞!”古平原就像真的做得了一笔买卖一样,兴高采烈来到雷大娘座前,假作递过折子,“雷大掌柜,我来取银子,一万两要去买粮,您行行好快些,不然等一会儿卖家变了卦,我这笔好买卖可就泡汤了。”
雷大娘没想到古平原这个人还会当场装神弄鬼,肚子里忍着笑,摇了摇头,“实在对不住,柜上没现银。”
“那怎么办!”古平原摆出一副发急要怒的样子。
“不要紧。”雷大娘伸手要过笔墨,在一张白纸上点点画画写了一个“一万两”,画了两个圈权当是密押,递给古平原。“拿去给卖家的票号便能结账!”
“一张纸抵一万两银子,这能行?”古平原挑起眉毛,惊疑地问。
“能行,不行你回来找我。”
“好,我去试试。”古平原半信半疑,拉着王炽来到毛鸿翙面前,“毛大掌柜,这是日升昌给您的。”
毛鸿翙见演戏自己也有份儿,扑哧一下乐了,边笑边接过那张纸,假意认认真真看了看,“嗯,好了。”他对着王炽道,“你的户头立马就存进一万两银子。”
古平原看着王炽,“王兄,咱们的买卖成了吧?”
“成了。”
古平原转过身,扬了扬手,“各位大掌柜可都看明白了?这一万两银子谁都没看到,可是这笔生意却已经做成了。”
这时候,整个大堂里已经没有人坐着了,所有大掌柜都兴奋地站起身来,雷大娘慢慢走过来,猛地一拳捣在古平原肩上,“小兄弟,真有你的!”
这大堂里一下子震动开了,这些平素赫赫威仪的大掌柜脸上都是喜不自胜。他们都是内行,这时候已经像吃了个萤火虫一样,连心都是透亮的。毛鸿翙不住点头,连声问,“这法子简直让你想绝了,总该有个名字吧?”
“名字我已经想好了。既然是从一家票号的账上过到另一家票号的账上,不妨就叫‘过账法’!”古平原稳稳当当地说。
“好一个过账法,这下子算是把山西票商给救了。”毛鸿翙击节赞叹,不过面色依旧有些凝重,“虽然有这么个好法子,可是京商依旧在旁虎视眈眈,大家还是不能大意。”
“等缓过这口气,我一定带大家想法子攻掉大平号,它在山西始终是咱们的心腹之患,决不能留!”雷大娘当大掌柜这么多年,别看是个女人,杀伐决断从来都是当机立断。
几句话一说,大家又都静了下来,没错,接下去与京商还有一场龙争虎斗,京城李家岂是易于之辈,接下来的这场拼杀只怕又是腥风血雨。
“我看不必了。”古平原慢悠悠地说。
“古掌柜,这话什么意思?”毛鸿翙问道。
“我说句话,还请老前辈指点一二。”古平原别看立了这么大功劳,却是不骄不衿,言语从容恭谨,这份气度就把在场不少大掌柜比下去了。
“你说吧。”毛鸿翙越来越喜欢这个年轻人,含笑点头道。
“过账法全靠票商之间彼此通气联络,说白了就像联号一样,自成体系,自成圈子。无论是哪家票号想用这个过账法,都必须加入到这个圈子里,否则你开出去的单子人家就不认。”这个道理很浅,人人听得明白,“咱们自然不会让大平号加入进来,对不对?”
“这还用说嘛!”一个票号掌柜插言道。大平号已经变成了死敌,山西票商都恨不得它能立刻垮掉。
“既然如此,过账法风行山西之日,我想大平号也就没有银子来和山西票号斗法了。”古平原看着毛鸿翙说道。
毛鸿翙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忽然惊喜交加地望着古平原,“哎呀,古掌柜,你、你真是商界奇才呀!”
雷大娘看着众家掌柜交头接耳,很多人都面露疑惑之色,她笑着说,“大家只要回去把这个过账法在全省推开,大平号自然就完了,你们等着瞧好了。”
“可惜还是百密一疏。”王天贵一直在旁沉默不语,票号的危难解了,他当然高兴。可是看到古平原被众人捧得这么高,却又生出了妒意。这时候走过来要鸡蛋里挑点骨头,显摆显摆能耐。
“要是有票号不守规矩或者存心犯律,这过账法岂不是等于给他提供了一个好机会。比方说有的小票号账目不清眼看要破产了,于是与客商通同作弊,明明客商账上没有这笔银子,他偏要说有,然后开出单子去到大票号过账,等到结算之时就溜之大吉,那该怎么办?”王天贵确是老狐狸,一下子就看到了过账法的软肋。
“这我也想到了。”古平原正要说这件事,此刻见王天贵忍不住蹦了出来,心里一声冷笑,接着道:“过账法虽然方便易行,可是确易引来小人窥财之心。为了防止损失,唯有设立一处总柜。”
“总柜?”这是个闻所未闻的名字。
“对!这总柜与众家票号,就如同户部与藩库一样,只不过没有统属关系,但却能纠察审账。定期或不定期就可到施行过账法的票号中查验账本,查看存银,如果发现有银账不符的舞弊行为,就可以立时纠正甚至将犯规的票号逐出过账法以儆效尤。”
众家票商听后都是默默点头,过账法纯粹是票商之间用彼此信任搭起来的一座桥,倘若有人不守规矩乱踩乱蹦,这座桥就有倒塌的危险,看样子非有个守桥人不可。
“可是这个人是谁呢?”大家不由得就把目光投向了雷大娘。
雷大娘却道:“小兄弟,这个法子是你想出来的,你来说吧,总柜设在何处?”
“好,那我就说。”古平原倒是当仁不让,他向着众家票商脸上挨个看了一圈,最后转过头来。
所有人都认为古平原一定说的是日升昌,连雷大娘自己都这么想,见他把眼光投过来,刚准备接话,古平原说的却是:“这总柜应该放在泰裕丰!”
泰裕丰?一句话语惊四座,众人这才想起古平原是泰裕丰的三掌柜,看起来是偏帮自家,心里都有些腻味,可是人家出了这么大力,这时候说不行,也太过河拆桥了。
王天贵可乐坏了,这真是意外之喜,他见票商一时无人反对,站前一步拱了拱手,“诸位请放心,这总柜放在泰裕丰,我王某人一定公平处事,联络同行,负好度支稽查的责任,一定不负大家所望。”
本来挺好一件事,最后因为设总柜,弄得众家掌柜都有些扫兴,王天贵手腕狠毒,人人都清楚,谁知道他会不会利用这个总柜的身份做出些损人利己的事儿来。
掌柜们纷纷辞去,王天贵也带着古平原、王炽走了,公会里就剩下雷大娘和毛鸿翙,二人彼此望望,都看得出对方眼神里的那份疑惑。
“这个姓古的年轻人真是为王天贵卖命?”毛鸿翙喃喃自语。
雷大娘皱着眉头,“不应该呀,他和王天贵不是一路人。”
“嘿。”毛鸿翙忽然感慨地笑了,“我原以为自己那辈人是风云际会英才辈出,没想到如今的年轻人更是一个比一个让人瞧不透,我真是老了,老了……”
雷大娘看着毛鸿翙那张历经沧桑的面孔,一时愣愣地说不出话来。
“古平原,你立了大功,不,是头功一件!”回到泰裕丰,王天贵依旧是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他太清楚这个“总柜”的身份意味着什么了,过账法必然风行山西,也必定被众票商奉为经营圭皋,那么这个总柜实际上就等于一手掌握山西票商银钱流通的命脉。管他什么日升昌、什么蔚字五联号,总柜就是当仁不让的票商领袖。这是自己一辈子梦寐以求的目标,想不到是古平原一把将自己推了上来。
“古平原,从今往后你就接任二掌柜之职!”王天贵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是。”古平原低了低头,脸上看不到一丝表情。
“大掌柜,那我呢?”曲管账在旁颤声问。
“你?让你去查京商的底细你查出什么啦,没有尺寸之功,事事落于人后,凭什么当二掌柜!你和古平原换个位置吧。”
“大掌柜。”曲管账做梦也没想到会是这样,“我为您鞍前马后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算了吧。”王天贵一甩袖子进了内院。
曲管账魂不守舍地回到前柜上,不多时见古平原也出来,拿起柜上的笔墨,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来,气定神闲地描上了“夷”字的第三划。
“你这是做什么?”曲管账呆呆地问。
古平原皮笑肉不笑看了他一眼,“曲管账,这柜上的规矩——三掌柜什么时候轮得着来管二掌柜了。”说完收好那页纸扬长而去。
曲管账气得浑身发抖,忽然一拳砸在柜上,从牙缝里迸出一句话:“王天贵,你欺人太甚!”
“完了,看样子我乔家的生意今天就算是完了。”乔致庸很明白,门外人山人海,呼喊着要乔家还银子的这些债主不会是无缘无故就齐聚于此,一定是有人给他们透了信儿,说是乔家没了银子,这才引发了这场巨灾。这个人搞不好就是上次来的那个苏公子。
他猜得不错,而且也猜准了,故意把这个消息散布出去的正是苏紫轩。她之前就从李钦口中知道了乔家银库空了的秘密,后来借着在乔家看账更是确认了这一点。她功亏一篑没有得到闯王的那批金子,愤怒之下就想出了这个釜底抽薪的办法,要是乔致庸拿出金罗汉解围,自己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要是乔家真的没有金子,那么自己也可以出一口气。
这一招真是辣手!乔致庸一心期待茶车早日归来,可是打听到的消息,朝廷仍旧在封锁道路,路不通,茶车就不可能赶回来,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也许永远也回不来,他已经死了这条心了。自己使的本就是空城计,如今被人识穿了,兵临城下连云梯都架了上来,自己手里没有一兵一卒可以派,只能坐以待毙。
一旁的管家是乔家的老仆,听着门外一片吵嚷,也是急得团团乱转,忽然想起,“东家,票号里最近不是用了什么过账法?咱们何不也试一试。”
“过账法帮不了我。”乔致庸早就想过了,“只有户头上有银子才能用过账法,我乔家的户头上如今分文没有,这些日子还全靠了日升昌帮我遮掩,如今哪里有数目过给人家。”
“那找日升昌去借,大不了多付利息。”
“如今全省票号元气未复,凭我和雷大娘的关系,只要开口,她必然全力帮我,可是那样就把日升昌坑了,我不能做害朋友的事儿。”乔致庸摇了摇头。
“这……”管家也为了难,忽然眼前一亮,“东家,你和省城的大官儿素有往来,何不叫他们派兵把这些人撵走。”
“住口!”乔致庸发怒了,他一指大门处,“外面那些都是我乔家的主顾,信得着我才将货物赊欠,如今上门要银子,我不但不给,还邀兵来撵,那我乔致庸成什么人了,我将来有什么脸面去见乔氏先祖!”
管家吓得连连点头,乔致庸吁了一口气,看了看身后先祖乔贵发的画像,又看看自己亲笔所书的那副对联:“惜食惜衣非为惜财原惜福,求名求利但须求己莫求人”,他忽然豁达地一笑,站起身拍了拍手,“管家,把那些主顾都放进来!”
“东家!”
“做生意有赚就有赔,我乔家赚了多年了,如今赔了也正常。我乔致庸不是还在嘛,凭我赤手空拳,十年后还能把这份家业赚回来。去吧,把那些要债的主顾都客客气气请进来,他们曾是我乔家的衣食父母,将来也许还是我做小生意时的相与,我要好好谢谢他们。”
“东家!”白发苍苍的管家哭了出来。
“去吧。”乔致庸挥了挥手。
乔致庸坐回正厅的太师椅上,微微闭上眼睛等着那些人冲进来,也想好了一肚子的话要和大家说。他清楚地听见了管家打开大门时那清晰的吱呀声,这院子是父亲在时建起来的,乔迁之时,父亲抱着牙牙学语的自己,第一个推开门进了院,那时大门开启的吱呀声如同就在耳边,自己瞪着好奇的眼睛看着这大院里的新鲜事,一切仿佛就在昨天。
他一时有些神志恍惚,过了好一会儿才发觉不对,怎么这半天还没有人进来?他睁开眼向门外望去,管家正跌跌撞撞跑了进来,语声发颤,“东家,东家,您快出去看看吧!”
“怎么了?”乔致庸站起身,紧盯着他。
“茶车,茶车呀!”管家语不成声,手一直指着门外,这时外面已经传来欢呼之声。
乔致庸愣住了,喃喃道:“不会,路还没通,茶车怎么可能会到?你看错了吧。”
“东家,你去看看吧!”管家又是抹泪又是笑,连连往外推着他。
乔致庸惊诧地出了门口,所有人都在望向乔家堡前的那条路,一支壮观的队伍正迤逦而来,长长的茶车依次行进,后面一眼望不到头,前面第一匹马上坐着的人正是古平原,而在他身边赶着头一辆茶车的是常四老爹。
队伍来到前面,古平原翻身跳下马,几步走到乔致庸面前。两个人互相看着,古平原把着乔致庸的臂,笑着说:“乔东家,你的那笔金子我用了,买了一条茶路。”
常四老爹累瘦了一圈,可是精神极好,也在一旁打趣道:“这一路上的官儿让我喂的直打饱嗝,乔东家不心疼这笔钱吧。”
“不心疼,不心疼。”乔致庸眼中含着热泪,紧紧握着古平原的手,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去看看茶吧。”古平原轻轻推了他一把。乔致庸来到茶车前,轻轻把盖布掀开,满满一车的茶砖,堆砌的整整齐齐密密麻麻。他拿起一块,掰下一个角揉碎了放在鼻前贪婪地闻着,那茶的清香仿佛散入了五脏六腑。
“好!”乔致庸大喝一声,猛地一扬手,茶叶被风卷着,飘到了周围众人的身上,乔家堡上下顿时欢声雷动!
乔家及时到来的茶叶把一省的生意都带动了起来,山西有三成以上的生意直接或间接与贩茶有关,省内靠着往恰克图贩茶为生的脚夫驼伕趟子手以及各式各样的生意人成千上万,这茶一到就等于久旱逢了甘霖,甘霖借着票号施行的过账法又变成活水,生意套生意,买卖连买卖,彻底把山西票号从奄奄一息中给拉了回来。
山西票号活了,大平号可就离死不远了!
“大掌柜,银库里只剩下五万多两的现银了,今个儿一开板要是有人大笔兑现,咱们就麻烦了。”管账先生小心翼翼地说。
“知道了,你先出去吧。”说话的人声音有些无力,李钦不由得抬头看了看张广发,这才惊讶地发现不过十几天而已,他的额头鬓角竟然多了星星白发。
“千算万算,算不到这一招。”张广发忽然双掌互击,声音里有气恼也有一丝恐惧,“山西票号竟然能想出这种起死回生的法子,我真是太低估他们了。”
何止是他,就是当初设下计谋,要把山西票号掀个底朝天的李万堂也万万没有料到会有今天这样的局面。过账法通行全省票号,唯独把大平号排除在外。商人之间的买卖往来凭借过账法在各个票号间通行无阻,唯独到了大平号这儿不灵。一来二去,把钱存在大平号反倒变成了一件极不方便的事情,于是便开始有人结清折子将钱提往别家票号另存,一开始是一个两个,后来是十个八个,再后来站起长排,大平号的银库才真正变成了有出无进,不过十几天工夫,号称要把山西票号一网打尽的大平号,银库竟然见底了。
“不是山西票号。”苏紫轩站在窗前,瞧着树上的鸟儿打架,脸色平静如水,“是一个人。”
“你说什么?”张广发愣愣望着她。
“我是说,是一个人把你的大平号打垮了。”
张广发嗫嚅着嘴唇,刚想问个清楚,管账先生急匆匆赶进来,“大掌柜,有人来兑现银票。”
“多少?”
“五十万两。”管账先生看起来要昏过去了,这个数目往常不是问题,可放在如今就是要命,大平号终于体会到前些日子山西票号的窘境了。
李钦蹦起来,来到苏紫轩面前,“你不是还有一百万洋行票子嘛,这时候还不拿来应急?”
苏紫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张广发,忽然一笑:“大平号两个东家,一个是我,一个是李老爷。前几日张大掌柜就派人快马赶回京求援,如今就算银车不到,怎么回信也没一封?”
张广发身子抖了一下,看着苏紫轩怔怔不语。
“李老爷也知道大平号输定了,所以不肯再往这个无底洞里投钱,他不添本,我为何要做这傻事!”
“你能把银子不要利息抵押借给古平原,如今为何就不能往自家的买卖上添本。”李钦不服气地追问。
“这里面有个值得与不值得的区别,钦少爷,你慢慢去想吧。”苏紫轩说着往后院走去。
“四喜,把行囊打好,我们这就回京去。”苏紫轩一进房便吩咐道。
“这次来山西,既没弄到闯王宝藏,又没杀了僧格林沁,连山西票号都奈何不得,全怪那个古平原从中搅局!”四喜想来想去不甘心。
“做事情一半看人一半看天,天若不予,强取招祸,天予弗取,反受其咎。”苏紫轩倒是心平气和,“我不喜欢死缠烂打,既然胜负已分,那就无需再留下去了。”
“那个古平原呢,就这么放过他?”四喜气恼地说。
“要除去他倒也不难,他的弱点太多了,可是……”苏紫轩考虑什么事都一向冷静,唯独想到古平原的时候,总觉得这个人让自己琢磨不透,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便有些心烦意乱,“算了,天地这么大,我们和他不见得会再碰到了。”
张广发不失大掌柜风范,虽然银库里银子不够,可还是镇定地来到前柜。就见柜前站着一群人,其中有一个就是当初来赌输赢的王炽,他和十几个伙计众星捧月般围着一人。
“张大掌柜,咱们又见面了。”古平原面带微笑,手里托着个布包,里面是一叠整整齐齐的银票。雷大娘与毛鸿翙在得知大平号的困境之后,立时发动同行搜集大平号开出去的银票,五十万两不算多,但如今却成了张广发的催命符!
古平原得知消息特意赶去日升昌,把这个差事讨了下来,今日带着跑街伙计们来到了大平号。
“古平原,你不过是个二掌柜,这儿还轮不到你撒野!”张广发知道势不可免,说话却毫不服软。
白花蛇和矮脚虎待要反唇相讥,古平原摆了摆手,主动走上几步,“张大掌柜,这就是你对待主顾的态度?我今天不是以什么二掌柜的身份来此,只是个兑银子的主顾,请你照票吧。”
“不必了。”到了见真章的节骨眼上,谁也不会使下三滥的手段,这银票不可能是假的。
“那么请兑银子吧。”古平原把银票轻轻放在柜上。
张广发铁青着脸一言不发。李钦在旁边肺都要气炸了,忽然扑过来抬腿就要踢古平原,王炽看得分明,伸手用力一推,把李钦推了个踉跄,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钦少爷。”张广发赶紧过去扶住李钦,回头怒道,“古平原,你既然是有备而来,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库里如今没银子,你想怎样?”
“怎样?摘招牌!”王炽踏前一步。
“不。”古平原摇头道,“王兄,你也把大平号的招牌看得太值钱了,摘了招牌这五十万两银子就算了?岂有此理!”
“你……”张广发不料古平原话语也如此尖刻,一时竟忘了回击。
“别忘了,街上还有个银葫芦呢,拿来抵五十万两银子岂不是绰绰有余,搞不好咱们还能倒找给张大掌柜几文。”
跑街伙计这才明白古平原为什么要他们带上镐头大锤,一个个都兴奋起来,摩拳擦掌就要动手。
“慢着!”古平原喝止道,他往前又走了两步,几乎与张广发面对面,压低了声音道,“张大掌柜,你要是说出当日为何陷害于我,我就让大平号体体面面撤出山西,不然休怪古某人不留情面。”
张广发一震,垂下眼皮想了半天,最后决然地一咬牙,冷冷道:“横死竖亡都是这么一下,何必多说!”
古平原盯着他,半晌才移开目光,见李钦恶狠狠地瞪着自己,忽然揶揄地一笑,“要不然,李少爷给我磕个头?”
“你做梦!”李钦恨不得咬掉他一块肉。
“那就怨不得古某了!”古平原返身大踏步来到街上的银葫芦前,挥了一下手,齿缝中迸出一个字,“砸!”
伙计们早就等着这声令,个个争先恐后,抡起镐头大锤,“砰啦乓啷”一顿砸。大平号办的时间虽然不长,可是有声有色,银葫芦这个点子又让它出尽了风头,此刻听说要倒牌子了,连银葫芦都要砸了还债,差不多半城的百姓都赶过来围观,把一条大街堵得是水泄不通。
人多力量大,不多时银葫芦被砸开一条大缝,眼看再来上一下就能一分为二,矮脚虎把大锤递给古平原。“二掌柜,今儿是真出气了,这最后一下你来吧!”
古平原接过来,忽又把王炽叫过,将锤塞到他手里,拍了拍他的肩。
王炽明白他的意思,感激地看了古平原一眼。自己当初险些在这儿剁掉双手,如今就要用这双手讨回这笔账。他高高抡起大锤,瞪圆了双眼,使了十分力气,“呀!”地砸了下去。
就听一声闷响,银葫芦从中间裂开分成两半,轰然倒地,顿时尘土飞扬。古平原一双利眼透过飞尘,看向票号里面无人色的张广发。张广发只觉得胸口一阵燥热,一张口“哇”地吐出一大口血。
苏紫轩站在远处,隔着人群望见了这一幕,四喜惊道,“小姐,这个姓古的可够狠,这下子大平号算是彻底毁了。”
苏紫轩一眨不眨地盯着古平原,缓缓地说:“还记得半年前初见时吗?那时他一身书生气,现在却多了几分肃杀之意。那时候他说过刀与鞘的事,如今这把刀出鞘了。”苏紫轩忽然觉得心头一阵战栗,“甭管是谁把这把刀逼出了鞘,他都一定会后悔的!”
“张大叔,你说吧,该怎么办?”李钦烦躁地在张广发书房里绕来绕去。
张广发坐在座位上,木然不语,许久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封已经封缄的书简。“我是输了,可是京商有训,‘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个古平原,我绝不能放过!”
李钦知道内中何物,一把拿过去,“让我去,这个臭流犯敢和我李家对着干,这一次非让他被逮回关外大营,被活活打死!”
“这是内堂,你不能进来!”门外忽有吵闹声,听起来是门丁在拦人。
“大平号眼看就要抵债了,我进来看看又怎样。”说话的人不紧不慢,竟是古平原的声音。
李钦怒冲冲打开房门,一见果然是古平原,手里拎着一个蓝布包裹,正要往里走。
“你来倒省事了,抓住他,我直接把他送回到关外去。”李钦几次三番的怒气积攒到一处,下了决心不惜千里跋涉,要亲眼看着古平原被军棍打死!
古平原见几个护院扑上来要动手,他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跨前一步进了院中。
“古某又没习过武,既然来了,还怕我跑了不成?”说着步子不停进了屋,迎面一笑,“我有一言,张大掌柜可否听听?”
张广发没吱声,只沉着脸看向古平原。
“你想求饶?晚了!”李钦指着古平原喝道。
古平原摇摇头,望着张广发的眼睛,脸色忽然变得郑重无比,开口说了一句话。
“张大掌柜,你想不想把山西票号一网打尽?”
就是让张广发猜上一千次一万次,也绝想不到古平原会冒出这么一句来。
“你……”语出惊人,张广发一时无法应变,瞠目结舌地看着古平原。
“我有个办法,能让你把山西票号收拾得一干二净,连个渣子都剩不下,怎么样,张大掌柜想不想听听?”
李钦刚开始也呆住了,这时上前骂道:“又烧香又拆庙,你算哪头的?”
“我……”古平原笑容有些苦涩,他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开口道:“我想二位也没什么生意要做了,不如听我慢慢说一说。”
他用缓慢的语气,从自己当初藏身盐车出关说起,一路说到如何被王天贵设计迫害,恩人下狱,家产被夺,好友、义兄都死在此人手里,自己也几番受辱。这番话全是真的,半句虚言都没有,自然讲得情真意切,也让屋中二人听得呆住了。
“我与王天贵不同戴天,这仇不能不报!”古平原说到这儿才算是结煞,语气里流露出透骨的恨意。
“你和我们说这些做什么?你我也有不共戴天之仇,这仇也不能不报!”李钦回过神来又要过来扯古平原。
“慢!”张广发回想了一下方才古平原说的话,“你刚才说能把山西票号一网打尽,这是真的?”
“千真万确!”
“怎么个打法?”
古平原轻轻解开一直提在手上的蓝布包裹,从里面拿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小心地放在桌上。
“两百年的东西了,张大掌柜慢些看。”
张广发狐疑地瞅了古平原一眼,他不明白,对付眼前的票号,干两百年前的一本书什么事儿。可是拿在手上翻了两页之后,他立时屏住了呼吸,双眼不由自主地大张着,嘴也越张越大。
“这是哪里弄来的?”他抖着手上的册子问古平原。
“就是靠我打垮了大平号,得了晋商的信任,这才有机会弄到。要让这册子发生作用,非得李家在京城的势力才能做到,至于其他的不用我多说了吧。”
张广发心下思虑着,慢慢地点着头,“你这么做,遭殃的可不仅仅是泰裕丰,就像你说的,山西票号一网打尽。”
古平原一扬眉,“若是能整垮王天贵,其他人受池鱼之殃,那也说不得了。”
张广发凝视着古平原,心里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他站起身从李钦手里拿过那封书简,把它丢给古平原。
“咱们两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