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比八百万两银子还值钱的一只烧鹅 (1 / 2)

大生意人3:做局 赵之羽 18529 字 2024-02-19

乔致庸看着眼前一进门就伸手借钱的古平原,想叹气又咽了回去。

“古掌柜,你先坐,我讲个故事给你听。”

古平原听他这样说,眨眨眼睛不声不响坐了下来,他知道乔致庸绝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扯闲篇。

乔致庸想了想,一开口竟是百年前的事儿。“从前有个人叫李自成……”

李自成又称闯王,他逼死了明朝的皇帝自己登了基。可没多久又被大清军撵出了北京。他走的时候把明朝国库里的赤金都带了出来。等到了山西境内,这么多金子带在马上,马跑不快就甩不开追兵,于是便把金子埋在土里。后来李自成败走九宫山,这笔金子也就被人遗忘了。

等到了康熙年间,有个姓乔的农户耕田时一锄头刨出一个大瓮,里面密密麻麻摆满了马蹄金,而且这样的瓮足有几十个,都埋在一起。封条虽然字迹模糊,可还能辨得出“闯王金”的字样。他是村中亢氏地主的佃农,亢财主知道这件事,连吓带骗把这些金子都弄到了手,于是发了家。亢财主的儿子结识了两个人,这两人用这些金子帮他开了一间买卖,就是大清朝开天辟地头一家票号。花用到此,金子也不过只用了一少半而已,其余的被亢家人熔铸成了五百尊金罗汉。

可是到了乾隆末年,亢氏子孙日渐凋零,生意也是每况愈下,竟然有破家绝嗣之危。亢家那一代的家长笃信佛法,佛前忏悔之时就把当年的事说给了无边寺的方丈。方丈告诉他,闯王留下的这笔金子上沾满了血,而亢家又是巧取豪夺而来,愈加不祥,以至于亢氏人丁不旺,如此下去真要绝子绝孙。亢氏家长求解脱之法,方丈便让他寻到乔家后人,将那还剩下的金子归还给了乔家。当时乔家的人便是乔致庸的先祖乔贵发。

古平原像听神话一样目瞪口呆地听着这段故事,这时忍不住插了一句,“原来乔家的财富是这样来的。”

乔致庸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仰慕的神色,“先祖贵发公虽然当时贫无立锥之地,可是眼见这笔金子是不祥之物,于是分文没动,而是将它们送到无边寺,交给了那位方丈,让这五百金罗汉每日在佛经颂诵中消减戾气。他自己拿着一串铜钱远走包头,二十年辛苦累积,开创了‘复盛公’的生意。”

“原来是这样,乔氏先祖可真是了不起。”古平原听了也很是佩服。

乔致庸点点头,“所以我乔家能有今日之成,全靠了几代辛苦创业守成,绝非是什么天赐财富。这笔金子的来历只有每一代乔家的家长才能得知,也必须同时立誓永远不打这金子的主意。”

“那何不就把金子捐给佛寺。”古平原问道。

“想过好几次,但终究觉得这样一大笔钱,用在正道上未尝不可,总好过给木雕泥塑涂抹金身。”

“方才古掌柜说要向我借钱,好去解通省票号的燃眉之急。其实有件事早在西安我就该告诉你,如今乔家已经大祸临头,非但银库里没银子,而且债主就要上门了。”

古平原大吃一惊,看了看乔致庸却没有一点愁眉苦脸的样子,他不相信地说,“乔东家在开玩笑吧。”

“不,我把银子都投在了南方茶山上,这是我为乔家今后几十年立下的基业。为此这两年的生意仗着乔家信誉好,欠了客商主顾们不少银子,原指望这一批茶叶到,立时就能大赚一笔。可是前日派出去的伙计回报,官军和长毛在长江一线激战正酣,所有北归的道路都断绝了,茶车被扣在军营里,看样子是没指望了。”

“……”古平原听得呆住了。

“这是我乔家的事儿,古掌柜不必跟着烦恼。”乔致庸一笑,“我请你来是为了别的事情,想请你帮个忙。”

“乔东家但讲不妨,只要古某能做到的,一定尽心尽力。”

“我想把那批金子给你。”乔致庸轻吐出一句话。

“什么!”今夜古平原听到的奇闻轶事不少,但都比不上这句话让他吃惊。

“你没听错。我要把这笔金子给你。”乔致庸想了好久了。苏紫轩咄咄逼人,必不肯善罢甘休,乔家眼下又是这个么局面,一个应对不慎立时就要坠入万丈深渊。再加上眼下山西一省的生意都陷入危难之中,这笔金子乔家立誓不能用,与其留着生祸患,不如拿去给大家解难。

将金子托付给古平原,一是看中他急公好义,在西安能为商界舍命出头,二来像雷大娘、毛鸿翙这样的人都是连枝带叶一大家子,只怕也不敢轻易接下这笔涉及叛逆的金子。

“前明、李闯都是两百多年前的事儿了,朝廷也未必追究吧?”古平原觉得乔致庸未免太过谨慎了。

“不然!李闯在九宫山兵败失踪,有人说他死了,却不见尸首,朝廷那道缉拿的旨意从未撤过,他始终是钦命要犯,虽然时隔这么久必定是不在人世了,可是一旦找到坟墓也要挫骨扬灰,后人一样是逆犯家属,至于这笔金子当然也就是逆产了,谁沾边都逃不过一个藏匿逆产的罪名。”

“我念一首歌你来听。”乔致庸说着把那日苏紫轩念的歌谣读了出来,“这歌其实把这笔金子的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便是当日贵发公将五百金罗汉送到无边寺,方丈当场所作。你听那最后两句,‘那生意创立称雄久,全靠文法费嗟磨。相传是林青两公笔,这桩公案确无讹!’,你可知道这里说的林青两公是谁吗?”话说到这儿,乔致庸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林是顾亭林,青是傅青主。”

这两个名字一入耳,古平原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张口结舌看着乔致庸。

顾亭林又名顾炎武,傅青主便是傅山老人,这两个都是清初不食周粟的前明耆老,顾亭林更是反清叛逆,参与过多次起义,是朝廷严旨捉拿的要犯,怎么会与这笔金子扯上关系?

“他们就是当初帮助亢家建立票号的那两个人,山西票号称雄百年,靠的是暗押秘字和汇兑规矩,这些都是顾炎武和傅青主两人呕心沥血创建而来,至于目的嘛,当然不是为了帮着亢家赚钱。”

票号创立之初,完全是打着流通银钱便利商家的幌子,实则是为了与南方的抗清义士联络,将北钱南运,以便扩充军需,用作军饷,光复大明天下。

“我猜亢家一定也参与了反清复明这件事,不过时局难测,最后没有成功,却也没有败露。大清坐稳江山,明朝已不可复,票号生意反倒是流传百年,成了晋商的发财之道。”

“这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古平原不禁感慨道,忽然他眼前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神情一下子机警得如同发现了兽道的猎人。

“对了,就是这么两句话。现在你知道这笔金子事涉两朝叛逆,不可不慎哪。”乔致庸说着,发觉古平原有些心不在焉,“古掌柜,古掌柜……”

“哦。”古平原回过神来,忽然想起一事,“油芦沟村有个乔松年,人称乔疯子,他长年累月唱着这首歌。他……”

“他是先父的贴身仆人。”乔致庸脸色一黯,“这笔金子实在是乔家心头重负,先父过世前神智昏昏,连着几日口中喃喃念着这歌,便被那乔松年听了去。”

“于是你就……”古平原已经猜到了,不以为然却又不忍责备。

“这是我这辈子不得不做的一件错事。执掌这么大的门庭,有时候‘不得已’这三个字才是衡量对错的标尺。”乔致庸无奈地说,他递过一张纸条,“古掌柜,无边寺历代方丈都知道这笔金子的来历,这笔钱怎么用都在你,只是千万小心。”

古平原这时却在想歌中那句“囚犯脱狱方能合”,乔致庸不知道自己是流犯之身,竟然就这样无巧不巧地把这笔金子托付过来,难道冥冥中真有天意,他望了一眼厅外漆黑的夜色,心里忽然生出一阵敬畏。

“小姐。”四喜花重金买通了乔家一个下人,每日都把乔致庸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禀告给苏紫轩。苏紫轩一件件听着,别的都不在意,唯有听到古平原的名字时,神情一凛,疾问道:“那个古平原,他从乔家出来又去了哪儿?”

“我就知道小姐你一定要问他。”四喜一脸的得意,“他又去了无边寺,见了方丈,在寺里待了很久呢。”

“嗤。”苏紫轩沉思许久忽然笑了,拧了拧四喜的脸蛋,“藏得可真巧,我还以为在什么暗无天日的地窖里呢,没想到却是人人眼目所见之处。”

“小姐,你在说什么?”

“那五百金罗汉哪,就在无边寺里的罗汉殿。你还记得吗,满殿都是莲花缸,点着往生灯。”

“我记得了。”四喜一声惊呼,“那不是镀的金身吗?”

“所以我说藏得巧。去那儿的都是善男信女,谁敢上手去摸一下?敢情这无边寺的和尚和乔家是串通好的。”苏紫轩眨了一下眼,“至于那个古平原,我在西安亲眼看见他与乔致庸有交情,想必是乔家托他想把这金子藏得更稳妥些。”“我们得快着些下手了,古平原是个聪明人,他要真是想出什么好办法来藏金子,再想找可就难了。”苏紫轩对四喜说。

“可是无边寺那么多僧众,那金子又多,怎么能避人耳目弄出来呢?”四喜为难道。

“谁说我要避人耳目了。”苏紫轩忽然放缓了声音,脸上现出一片寒意。

“小姐……”四喜咬着下唇,不安地叫了一声。她跟着苏紫轩久了,见她这样子就知道有人要倒霉了。

但她想不到的是,这次倒霉的,不止是一个人。

转过天来风高月黑,无边寺里忽然起了一把大火,火是从大殿那尊最为宝贵的千年木佛处烧起,一发不可收拾。无边寺既有“无边”二字为名,斗角飞檐彼此相连,做的是个“钩心斗角”的样式,远远望去连成一大片,如今着起火来,仿佛祝融作法一般,瞬间烈焰飞腾。

寺里当然有值夜的僧人,可是等到发觉时,火已经蹿上了房梁,慌乱中“咣咣”敲起铜锣,静夜中传出老远,别说寺里僧众,就是附近百姓也都从梦中惊醒,纷纷提水赶来相救。

弘净老方丈赶到寺前一看这火势就知道不好,大火已经着了起来,若是四处泼水根本就无济于事。他深谙佛法心智清明,瞬间就拿定了主意,在一群奔走呼号的人群中找到了知客僧。

“人命至重,你去把老弱妇孺都带开,然后找人把所有的水都用来救大殿这尊古佛。”

“方丈,那这一大片禅林僧舍,还有前后的殿宇……”

“管不了这么多了。佛在寺在,能保全这尊千年古佛就是万幸,快去吧。”弘净方丈挥了挥手。

当下众人舍了别处,只管来救大佛。却没注意有一群人趁着四处火光,溜进了罗汉殿。

无边寺的大火足足着了一夜,古平原闻讯赶来时,垮塌的房屋还处处都冒着火苗。他走到弘净方丈身后,老和尚正仰头望着被火烧毁的大殿,里面的木佛被熏黑了几处,却是完好无损,如今正屹立于光天化日之下。

古平原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弘净忽然道:“那五百罗汉昨天被人趁乱偷走了。”

“……有这种事,如此说来是贼人下手放火喽。”古平原又惊又怒。

“不是!”弘净摇了摇头。古平原一愣,又见老和尚往旁边指了指,一处草席下躺着一具尸身。

“他身上带着引火之物,官府已经认定了是他放的火。放火的凶嫌已死,哪里还有什么贼人。”

古平原心里突起了不祥之念,一步步走过去,掀起草席一看,大叫一声跌坐在地上,草席里那人虽然被烧得面目损毁,可是还能看得出正是失踪已久的乔松年!

“不是他,绝不是他!”古平原愤怒地大声道。

“老衲也知道不是,可是官府却巴不得有这个替罪羊。”

“那、那被偷走的五百罗汉呢。”

老和尚默然不语,古平原全明白了,这批金子若是丢了,根本就报不得案,他气得狠狠一跺脚。

弘净看了看院中,对着正在整理废墟的僧人说,“你们先都出去吧。”见众人离开,他冲着古平原招招手,“古施主,你随老衲来!”

说着进了烧得只剩下砖石台子的大殿,伸手在木佛旁掀动了一下,忽然一处地面陷了下去,露出一个漆黑的洞口。

弘净回头看了一眼古平原,拿了一盏油灯,不言声自顾走下地洞。

古平原满腹狐疑,见方丈已然下去,只好也拿了一盏灯跟着下去。地道里幽暗潮湿,然而越往下走越是宽阔,直到来到一个地下大屋中,弘净方丈停下脚步,将油灯摆在地下,古平原顿时觉得双目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往墙根儿看去竟是满眼金光,耀目非常。

“这里是无边寺的地宫,真正的金罗汉早已被移入地宫之中,如今安然无恙,总算是不负乔家信任,便请古施主将其拿走吧。”弘净平静地说。

“那罗汉殿被人偷走的五百尊佛像呢?”古平原一呆之下立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看来是有人机关算尽。”他摇了摇头。

弘净微微一笑,“金佛铜佛都是佛,世人觉得差别大,在出家人眼中本无不同。”

“话不能这么说,金子还是能做许多事,比如重建庙宇。”古平原看着弘净道,“这笔金子我有处置之权,如今无边寺受累被焚,我至少要拿个二三十万两银子出来,帮助寺庙重建。”

“若真如此,施主功德无量。”弘净正在为此事发愁,一听之下当然欣喜。

“不过我有个条件……”古平原脸上忽然现出一丝奇异的笑容,虽然在这深入地下的地宫之中,也把声音压低了许多。

二人出了地宫,弘净答应妥为安葬乔松年,古平原正要告辞,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可否借纸笔一用。”

寺里平素纸笔不缺,可如今却都毁在祝融之灾,好不容易找来了秃笔残墨,却一张纸也寻不到。弘净一眼看见地上有张黄纸,拿起来一瞧竟是《华严经》的封皮。

“华严经助人赎罪解脱,正好!”古平原接过来,用双钩笔在背面写了一个大大的“夷”字,然后用实笔将第一划填上。

“你这是……”弘净虽然智慧,却也看不明白古平原在做什么。

“当初我在西安测字,就是这个夷字,‘一弓两箭,暗箭伤人’。我输在这个字上,如今也要在这个字上赢回来。”

“怎么会全是铜像呢?”箱子开处,四喜傻了眼。

苏紫轩铁青着脸,在那一箱罗汉像上,随手拿起一个,却是毒龙皈依尊者。

“既然如此,乔致庸,别怪我心狠手辣!”她望着罗汉的眼睛,轻轻道。

“老爹,这件事我没别人可以信得过,只好找你来帮忙。”古平原诚恳地说。

常四老爹听后,半晌作声不得,犹豫道:“我、我不善与人打交道,特别是官儿,我见了就打怵。这个差事你还是找别人吧。”

“那除非是常姑娘或者是刘黑塔,眼下山西一省,我能信得着托付这么一大笔银子的,就只有常家人了。”

“玉儿怎么行!”

“是啊,可刘兄弟又不在这儿,所以虽然辛苦,也只好求老爹走一趟了。这件事办好了可是功德无量。”

“那好吧,我勉为其难去一趟,不过要是弄砸喽,你可别怪我。”常四老爹其实也被古平原方才一番说辞打动了。

“多谢老爹。其实您也不用担心,您不会和官府打交道不要紧,银子自己就会说话。”古平原说完,忍不住与常四老爹一起笑了起来。

古平原辞出来,他要去后山那片矿看看,等他按照老爹的指点,刚到了一片用木栏围挡起来的空场前,就见一人从里面出来,他敏捷地闪身避开,眼睛盯在那人身上,悄没声地跟了上去。

李钦表面上听了张广发的话,可实际上只是把开矿铸钱的事情暂时停了下来,他食髓知味舍不得这片财源,正思量着想个办法改进钱范,今天来矿上就是琢磨这件事。

谁知弄了半天不得法,李钦只得暂时抛开不理,他与如意约好了在那租下的小宅子里幽会,眼下急着要赶去,却没想到身后跟了一个古平原。

古平原眼见着李钦进了城,还以为他要回大平号,没想到李钦却进了一家首饰店,买了一对祖母绿的耳坠揣在怀里,接着七拐八拐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小巷。

古平原见李钦开了门上的锁,闪身进去,一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等他出来。他其实早就怀疑京商与假铜钱有关系,如今亲眼证实了还是暗暗心惊。这是能把京商连根拔起的死罪,张广发居然就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古平原想来想去摇了摇头,按照他对张广发的了解,这个人老谋深算,绝不会冒这样的险。那么就是李钦瞒着他,自己动的手。古平原心里冷笑一声,自己本来还在担心一件事,现在有这个把柄握在手里,倒是可以放心了。

他正准备走了,冷不防远处街上袅袅娜娜走来一个女人,走到近前回头张望了一下,然后敲了敲门,门开处这女人也轻捷地走进门里。

原来李钦到这儿是与如意幽会。古平原不想理会这件事,却发现有个人影鬼鬼祟祟跟在如意后面。

“这不是陈赖子吗?”古平原注目于他,就见陈赖子爬到巷子对面的矮墙上,张着眼偷偷往对面院子里看,看不多时转身撒脚如飞跑了。

“真的是与人私通,这个贱人!”王天贵破口大骂,“那个奸夫是什么人。”

“是大平号的少东家,那个什么李少爷!”陈赖子上次调戏常玉儿被如意发现,结果挨了一顿臭骂,此刻竭力撩拨着王天贵的火气,“我亲眼看见,他把四姨太接进院中,还没进房两个人就亲热得很。”

他见王天贵脸色一时阴晴不定,出主意道:“这捉奸捉双,而且要快,等他们快活完了,可就逮不到人了。要不要小的去把护院都召集起来。”

“不,”王天贵转转眼珠子,“你去把住在前头大街那座小院里的三爷还有他手下十几个弟兄都找来。”

“是!”陈赖子一咧嘴,他知道那些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土匪,这下子如意和那小子怕是要倒大霉了。

古平原看见陈赖子跑了,知道等会儿必然有事儿。他一时拿不定主意,若说去警告李钦,别说自己和他有仇,就是无冤无仇,天下也没有一个外人去给奸夫淫妇通风报信的道理。若是不闻不问,不用说陈赖子是去找王天贵,那接下来的事情就可想而知了。

他正在踌躇不决,就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眼见那个又黑又胖的恶虎沟“三寨主”带着十几个凶神恶煞的人把门封了。

古平原一看见这个人,心头顿时凛然,就知道王天贵下了狠心,不然不会放着那么多护院不用,而把这帮土匪找来。

不多时王天贵从后赶到,三寨主上前也不拍门,而是大力地踹着那道上了门栓的黑漆大门。

李钦与如意正在屋里躺着说情话,忽然听到踹门声,吓得心都跳了出来。李钦忙找裤子,如意披上衣服紧走两步来到院中,从门缝往外一望,顿时面如死灰。她强自镇静着回到屋中,看着手忙脚乱的李钦。

“是谁啊?”李钦急急问道。

“王天贵,还带了一群杀人不眨眼的土匪。”如意喃喃地说。

“这、这可怎么办!”

如意低头想了一下,忽然道,“这是有备而来,我是万万跑不掉的。你快些逃吧,捉奸捉双,出了这个门口他就拿你没辙了。”

“我不能丢下你。”李钦摇摇头。

如意苦笑一声,“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她像是对着李钦,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世上那么多人,我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能找到一个值得去爱的男人,也许是你,也许不是。可我找得太累了,不想再找下去了,就当是你吧。”

说着她把李钦用力推到屋后,指了指墙头,“快走啊,真想被人进来杀奸不成。”

李钦吃力地爬上墙,伸手想去拽如意,如意摇摇头退后两步,“李少爷,你是会忘了我呢,还是会记得我?”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李钦,“算了,你还是忘了我吧。”说罢转过身走回到前院中。

这时候三寨主已经把门踹开了,一伙人扑到院子里,王天贵一步步走进来,三角眼死死盯着如意。如意一脸漠然,人站在院中,眼睛却看着远方。

李钦跳出小院,拔腿刚想跑,却一眼看见对面拐角处正站着一个人,那个人也同时看见了他,二人目光一对,都是一呆。

“古平原!”李钦恍然大悟,怪不得,他在西安就看见自己和如意在一起,等到今天终于告了密,还带人过来捉奸,真是处心积虑,真是阴狠毒辣!他瞪着古平原,目中像是要喷出火来。

古平原却是问心无愧,只是在远处静静地看着他。院里忽然传来如意的一声痛叫,李钦心一颤,目光像刀子一样剜了古平原一眼,转身向着远处跑去。

院子里,王天贵一巴掌把如意打倒在地,俯下身咬着牙轻声道:“你想卖身我可以送你回花月楼,让你陪男人睡个痛快。可是你一朝住在王家,做出这种事来,那不是自己找死嘛。”

如意并不看他,捂着脸伏在地上,依旧是不言不语。

“我问你,你的那个相好是不是京商的大少爷?”王天贵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脸转过来,恶狠狠地瞪视着。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如意忍着疼说。

“是的话,我就要恭喜你了。”王天贵松开她,站起身来,绕着如意走了两圈,视线却一直盯在她的身上。

“我是什么人,你最清楚不过,你敢背着我偷汉子,我就能把你沉河。不过要是那个男人真是京商大少爷,我不但不追究,而且还敲锣打鼓把你送到大平号,让那李家少爷收下你。你看如何?”王天贵心里早就打好了算盘,如意虽然妩媚可喜,不过在他眼里连泰裕丰的一块砖都比不上,如今眼看票号危在旦夕,好不容易掐住京商一个短儿,非好好利用不可。张广发要是识趣,那么自己也就不再追究,舍了一个如意,便能保泰裕丰平安,这笔生意想都不用想便做得过。

倘若张广发强硬到底,自己就让如意告那李少爷逼奸。这两人在一起不是一天两天了,身上有个伤痕痣记什么的必定是看得清楚,一告一个准,到时候不愁京商不服软。

他想得虽然妙,但是却没料到如意一口咬定不认识什么京商少爷。王天贵逼问不得,恼羞成怒刚要发作,却见方才一通乱,巷子里街坊四邻都惊动了出来。

“把她带回去!”王天贵冲着三寨主吩咐一声。

等把如意带到了常家大院里王天贵住的那座独院中,三寨主把如意往地当中一掼,晃着又黑又胖的身躯站到一旁。

“我再问你一遍,那个奸夫是不是李家少爷?”王天贵眼里闪着阴寒的光。

“不是。”如意还是那副一脸漠然的样子。

“到底是不是!”王天贵忽然暴怒,把如意揪起来,左右开弓打了她十几个耳光,直打到口鼻流血,如意喘息着,紧咬着下唇依旧道:“不是,不是!”

“好,我让你嘴硬。”王天贵打累了,把手一松,看着如意那副豁出去了的神态,冷笑道:“你不是喜欢陪男人睡觉嘛,今天我就让你睡个够!”说着冲三寨主一使眼色。

三寨主咯咯一笑,两眼放着光,几步走过来,刺啦一下,扯开了如意的衣襟。

如意叫骂着,身子在地上翻滚,三寨主下死力按住她的双肩,如意拔下头上的玉簪,向他眼珠扎去,三寨主拿手臂一挡,半截玉簪扎到肉里,登时断了。

三寨主把那半截玉簪夺到手里,狞笑一声,“好,你一半,我一半!”说着把玉簪向如意脸上用力一划。

就听如意惨叫一声,从眼角到下颌,脸上顿时现出一道长长的伤痕,鲜血迸流,溅到了胸前的一抹雪白肌肤上。

“血美人,真赶劲儿!”三寨主淫笑着扑到如意身上,院中又传来一声长长的惨嘶。

三寨主死命蹂躏着如意,过了好一会儿提着裤子站起身,冲着身后十几个弟兄一摆头,“这女人是王大掌柜赏的,还不过来领赏!”

随后院中又传来如意的惨叫声,只是这声音一次比一次微弱了下去……

老歪犹豫好久了,今日打定主意要再次振作。他此前又去了无边寺两趟,每次都是暗中看望母亲,每次都是泪眼模糊,听着院中和尚为人开解,说到“此前种种譬如昨日死,此后种种譬如今日生。”他终于决定要放下一切,自己从今往后既不是高德辉,也不是老歪,要是天可怜见,也许能给自己一个从头再来的机会。他要去投身疆场,要从一个无名小卒做起,一刀一枪地厮杀出一个响亮的名号,不管那个名字是什么,他都将欣然接受。

他收拾好行囊,路过如意住的那间房时,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只在心里说了句,“今生的恩怨到此便罢,来生做牛做马,还你这笔债。”

他走过围墙里那条长长的甬道,迎面过来两个人,长得都是一脸凶相,老歪稍稍一愣,这两人他都不认得,但是此刻他已经没有心思去管,擦肩而过只听他们笑道:“不愧是财主家的四姨太,就是有味儿,比那乡下婆姨强上百倍。”

“可不是,这样的女人睡一个顶十个。”

这两人只顾说着,冷不防身后那人忽然回身,一拳一脚把他们打倒在地,然后凑近逼问道:“你们说的是谁?”

王天贵的院子里,那十几个人都轮着来了一遍,如意躺在地上已经被糟蹋得不成人样,三寨主觉得不过瘾,还想要再来一遍。

这时候院子的小门忽然被踢开,老歪像一头豹子似地扑了进来,他冲过几个人,一把扯起压在如意身上的三寨主,把他向后扯去。这些都是瞪眼杀人的土匪,哪容得了人在面前撒野,立时挥动拳脚围了上来。

老歪一心只想护住如意,可是敌手实在众多,而且都是懂些武艺之人,他虽然身手不凡,一时也取之不下,不过又快又重的拳脚却也打倒了好几个人,把三寨主气得哇哇直叫。

王天贵在一旁紧张地看着,他知道老歪的能耐,别看这些人能把他围一时,可还真不是老歪的对手。眼下他还腾不出手从怀里拿刀,不然地下躺倒的就不是一个两个了。

他招了招手把三寨主唤到面前,低声说了两句,那三寨主再跃入场中,不断后退,把老歪引到了廊下一块大青砖旁。王天贵看得明白,见老歪双脚踏定那块青砖,他伸手把房门框旁一个活销拔了出来。就听“咔”地一声,那块砖忽然翻了过来。

老歪再有本事也想不到,身子一沉落到坑里,这坑不深,只有二尺,可是里面密密麻麻都是尖利的竹签子。老歪一落进去,两只脚都被扎烂了,竹签透过脚面穿了出来,“哇!”一声,几乎疼得昏厥过去,三寨主哈哈大笑,掐着老歪的琵琶骨把他硬扯出来。老歪站都站不稳,血染红了地面,三寨主抓住他的一只手腕,“嘎嘣”拗断。王天贵这才施施然走了过来,站在老歪面前。

“你武功那么高,我怎么会不防着呢?这陷阱就是给你设的,滋味还不错吧。”说着冲三寨主使了一个眼色。

“那日在山神庙前,我见你杀官用的招儿不错,我今天也学学。”三寨主扳住老歪头颈,双膀一较力,“嘎巴”一声,老歪的颈骨登时被拗断,三寨主冷笑一声,把他抛在地上。

老歪多年习武,丹田一口气比旁人长许多,颈子虽然折了,可是一时没有断气,他用两只胳膊在地上艰难地爬着,一直爬到如意身边,凸出的双眼直盯盯地望着如意。

衣不蔽体的如意双手抱着肩,身子不停颤抖着,脸上的血依旧在流,双眼本是茫然无着,可目光一落在老歪身上忽然瞪大了眼睛。

“你看着我干什么。”如意声音喑哑,嘶着嗓子对老歪喊着,“别以为我会原谅你,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你!我宁可自己坠十八层地狱,也要把你拉下去!”

老歪嘴里吐着血沫,已经口不能言。听了如意的话,他牵了牵嘴角,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他用剩下的那只手,颤动着从怀里掏出匕首塞到如意的手中,对准了自己的心脏,用力一拽把匕首刺了进去。

老歪死了。

“把这女人丢到街上去,谁要是敢收留她,就是跟我王天贵过不去!”王天贵吩咐道。

几个人过来架着如意就往外走,到了门口她忽然拼命地挣脱,踉踉跄跄跑回来,盯着看了老歪一眼,伸手把他那顶挡了半边脸的帽子摘了下来,让阳光直照在老歪的脸上。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是牵扯到这么多人。古平原本来是想打听如意后来怎样了,却意外得知了老歪的死讯。他当初劝化老歪,就是希望去掉一个王天贵的爪牙,眼下目的达到了,却与自己想的并不一样,一想到老歪和如意的结局如此之惨,古平原心下一阵难过。

“还有一个人。”古平原想着,眼睛望向了城北,那是“万源当”的方向。

祝晟最近心境糟透了,先是无边寺遭遇大火,“佛门当”自然就无疾而终,而“泰裕丰”生意不顺,王天贵想要把手里一些别的生意兑出,失了财源的万源当便首当其冲。

如今他坐在典当行会里,是赴一个月前就定好的约,他本不想来,可是这个聚会他是唱主角,不来不行。

“说了好几个月,要请北五省的同行聚一聚,一同来看看祝大朝奉收的这件宝贝,今日终于汇聚一堂,也算是北方典当业的一场盛会。”典当行会里的主事举杯,大家欢然饮尽杯中酒。祝晟酒入愁肠,也痛饮了一大杯。

主事见大家都注目场中一块红色布幔,他抬脚走到中央,将祝晟也请了过来。

“各位朝奉,你们大老远赶来无非就是为了开开眼,我就不卖关子了,大家请看!”说着与祝晟一人一头拽住布幔的两边,缓缓一拉,露出里面一个白玉屏风。

众人同声惊呼,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眼前这物件可真是宝贝,一大扇白玉所制的屏风,巴掌厚的一扇屏风,居然重重雕琢镂为九层,每一层中情景形态俱不相同,刻的乃是道家九重天,三清上圣龙神九宸,奇花异草珍禽异兽,个个极尽妍态,俱都栩栩如生,看久了就如同置身仙界一般。

尤其出奇的是玉上本不着墨,这扇屏风上却不知用了什么珍奇的墨汁,写了一首《赤壁赋》在上面,走笔龙蛇,笔式雄奇,细看落款竟然是明朝开国功臣刘伯温的手笔。

众人纷纷近前观看,座中有宿儒,眼望屏风摇头晃脑吟道:“‘霜露既降,木叶尽脱,人影在地,仰见明月,顾而乐之,行歌相答……’这真是道家修为境界,好一扇屏,好一首赋,相得之至,相得之至!”

“不错,”一位来自津门的大朝奉点头赞道,“赤壁赋最后便写到了苏东坡遇到一位化身为鹤羽衣蹁跹的道仙,梦中彼此问答,书此赋于这白璧无瑕的九重天屏,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好归好,玉上如何着墨,这墨到底是怎么制出来的?大家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祝晟过了半晌才开口,他临时生出一个主意,今夜除了会同行赏宝之外,还打算将这玉屏转手卖个好价钱,以解当铺燃眉之急。

“各位,我说两句。这字迹是刘基亲笔,此点想必是公认无疑吧?”

众人都是眼里过了无数书画字帖的大行家,刘伯温虽然存世之作不多,但也难不倒这些大朝奉,当下纷纷点头。

“那就好。刘伯温一代王佐,有鬼神莫测之机,这墨或许就是他用什么古法制成,我看就不必细论了。大家看得明白,这玉材质温润,不亚于和氏璧,工艺又是巧夺天工,加上刘基亲笔所书《赤壁赋》,此屏是稀世罕有的宝贝,价值万金。难得各位同行来此捧场,如有想金屋蓄之者,祝某愿意忍痛割爱。”

祝晟此言一出,众位大朝奉议论纷纷,这扇屏风要是弄到京师被哪个王公亲贵看上了,稳稳当当能赚个翻倍,立时就有好几个大朝奉跃跃欲试,想要争这块白玉屏风。

“且慢!”从人群后传来一个声音,一人慢悠悠走了过来。

“古平原?”祝晟见他一袭青衫,手中还拿着一卷书,神态悠然自得,脸上似笑非笑,却不知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祝大朝奉,一向少见了!”古平原拱了拱手。

祝晟把脸一沉,“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我从门外过,见典当行会里宝气冲天,特意进来看看,却正听到祝大朝奉一番高论。”古平原晃了晃头,慢条斯理地说道,“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大朝奉可谓得了个中三昧,如今这墨也不知是什么墨,这宝也不知是什么宝,就稀里糊涂要卖掉,‘君子图义,小人图利’,看来古之人不余欺也。”

在场众人听这文质彬彬的年轻人张口就是子曰诗云,除了本县的朝奉之外,谁也不知他是什么来头,不由得面面相觑。

主事可是认得这个“疯子朝奉”,听说他去了泰裕丰当三掌柜,怎么无端端又跑到这儿开搅,看祝晟满脸阴沉,对古平原满口讥讽竟是充耳不闻,主事赶紧跑过来赔笑道:“古掌柜,您请到一边歇歇,我叫人上壶好茶。”

“不必了。”古平原一摆手,直冲着在座各位大朝奉说,“诸位,你们初见此宝,一时难辨也就算了,祝大朝奉与此宝朝夕相处大半载,难道说就没有一点心得,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藏着掖着怕人知道?”

“古平原你到底想干什么?”祝晟见底下众家朝奉开始交头接耳议论起来,再也忍受不住,重重一拍桌子。

古平原微微一笑,“我从前好歹也在万源当干过一阵儿,这屏风与我是同一天进的当铺,也算有缘。这是假货,上面根本就不是刘伯温的字迹!”

一石激起千层浪!古平原一句话,行会大堂里顿时开了锅。

祝晟忍无可忍,上前一步:“你才干了典当行几个月,这么多朝奉的眼力还不如你?”

“我说了,他们是初见没有细看而已,可是祝大朝奉该不会是故意欺瞒,想把假货卖个好价钱吧?”

“哼,你倒是说说看,这字假在什么地方?”祝晟信心十足,这字他看了不下几十遍了,一笔一画没有半分矫作,绝对假不了。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古平原从旁边桌上拿过一支蜡烛递给祝晟,“你去看看这《赤壁赋》上的最后一个字就明白了。”

祝晟见他说得煞有其事,疑惑地举着晃动着火苗的蜡烛去看,最后一字是个“处”字,写在屏风最下面,他蹲下身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有什么毛病,他是个大胖子,蹲得久了不免身子往前倾,蜡烛就离着屏风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火,火!”台下忽然有人惊呼起来!

祝晟自己也是惊得一怔,眼睁睁看着火苗从自己眼前蹿了出来,可就是不知火从何来。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连着往后挪了几下,此时火焰已经笼罩了整个屏风。

“快救火,拿水来!”主事声嘶力竭地喊着,众位朝奉也都惊得站起身目瞪口呆。

古平原动也不动地站在一旁,扬着脸看着眼前这一切,与众人的惊慌失措恰成对比,火光映着他一动不动的身体,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射到大堂的墙壁上。这屏风是九层镂空,中间透风,加上又是薄薄一层,火舌一卷便在众人惊呼声中化为灰烬,只留下地下还在闪着火星的残渣。

“不可能,不可能!”所有人都在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白玉所制的屏风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烧成了灰,这难道是天上的神仙把这道家屏风收了回去,不然怎会如此?

“哈哈哈哈!”一片寂静中,古平原忽然仰天大笑。

“你、你……”祝晟还坐在地上,指着古平原的手直发抖。

“真是没想到啊,你祝大朝奉号称一生没打过眼,居然连收藏了半年的宝贝都看不明白。”古平原扬了扬手中一直拿着的一卷书,向着大堂里所有人高声道,“诸位回去可以看看这本《梦溪笔谈·器用卷》,里面详细记载了用青川竹沥九漂九晒,历经三载寒暑制成‘竹玉’的典故。”

“竹玉?”朝奉们相顾茫然。

“不错,这就是竹玉,说白了就是厚厚的一张宣纸,只是制作得晶莹剔透如同玉质,所以才能在上面着墨书写。这是宋时的秘制工艺,本就少有人知,千载之下已然失传,其物也罕睹于世。”古平原跨过那团灰烬,走到祝晟面前,望着他呆若木鸡,汗水涔涔而下的样子,讽刺地一笑,“其实真是个宝贝,搞不好世上仅此一件,可惜啊,就被这个一辈子辨宝识货的祝朝奉一把火烧了。”

他在众人惊怔的目光中穿过大堂,一路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句话。

“看来所谓的从不打眼不过是唬唬人罢了!”

祝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只觉得耳鸣心跳腿发软,恨不得立时在街上就躺倒,最好一辈子不要起来。今天在典当行会发生的一幕把他这一辈子积攒起的名声全都毁了,用不了多久北五省乃至全国的典当行就会传遍这个笑话,祝晟思来想去真是万念俱灰。“古平原,你可算是报了仇了。”他苦笑了一下。

“老爷,可不得了。”他还没到家,就见老仆从对面急匆匆赶过来,一见了他立时就紧拉住不放。

“怎么了?”祝晟有气无力地问道。

“大少爷和孙少爷被人绑了票了!”

“什么!”这是祝晟的一子一孙,也是他单传的血脉,一听之下如同五雷轰顶。“在城里怎么会被人绑了票?”

“我也不知道啊。”老仆苦着脸,“我听人说,二位爷去烟馆呆了一天,谁知刚走出来就被人掳上车绝尘而去,地上只留下一张纸条。”说着把纸条递过来。

祝晟刚一过目,手就发起抖来,这上面写着要他拿十万两银子出来,不然就把他这一儿一孙剁成肉馅喂给狗吃。

“老爷,怎么办?”

祝晟一言不发,想了片刻忽然回身就走。

半夜时分,祝晟拖着脚步摇摇晃晃再次回到家中,他方才去找王天贵,想从柜上借十万两银子,谁知王天贵冷笑连连,不但分文没有,还怪他今日出的这场丑让万源当卖不上好价钱。王天贵劈头盖脸一顿骂,末了要他准备好盘账,不几日后就要收回万源当的存银,将当铺转手卖出。

祝晟失魂落魄地推开自家小院的门,却不见老仆来迎,正厅中倒是点着两盏灯。

“大朝奉,这么晚回家,是不是有应酬呢?”一人端坐在厅中,正在等他。

“古平原!”祝晟瞪大了眼睛。

“坐吧。”古平原淡淡地,倒像是他才是这个家的主人。“我猜得不错的话,大朝奉方才是去泰裕丰借银子了吧,想必是借到了?”

祝晟紧咬着牙一言不发。

“没借到?这可奇了,你为王天贵鞍前马后效命多年,为了保他连杀父之仇都不管了,还害死那么多人,他连十万两都舍不得借给你?”古平原故作惊讶,面露讥诮之色。

“你请回吧!”祝晟浑身发抖,指了指门口。

“回?我还没听到个准话怎么回。”

“什么准话?”祝晟一转念间明白了过来,惊恐地看着古平原,就见他把手里的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祝晟认得,那是自己儿子和孙子随身带着的小烟枪,铜烟头是五福捧寿的式样,绝错不了。

“古平原。”祝晟的身子慢慢往下滑,终于跪在了地上,“你要杀要剐冲着我来,我就这一儿一孙啊。”他祈求地望着。

“哼!”古平原的脸色比屋外的夜色还要阴沉,“你也知道骨肉分离之痛!那金虎的家人呢?丁二朝奉还没出世的孩子呢?还有我的大哥邓铁翼也是被你活活害死的!”

祝晟低下头去不敢看古平原那双喷着火的眼睛,只听他又说道:“我真奇怪,就算是这些人你都不理,难道杀父之仇也是假的?也可以弃之不顾?”

祝晟费力地咽下一口唾沫,“杀父之仇不假,可是儿孙的性命也不能不管。他诱着我的儿子、孙子染上鸦片瘾,整日挥金如土,不抽就闹得死去活来,如同疯癫。我哪有那么多钱,家产都败光了,全靠王天贵的烟馆供着他们抽,不然我祝家早就绝后了。”

“你在泰裕丰不是还有半成的财神股?”这一点是古平原最想不透的。

“呵呵。”祝晟惨笑两声,“是啊,你一定也听说了,我仗着有半成财神股,每年都能去痛骂王天贵,是不是?”

“……”

“其实我连一分财神股都没有,这都是王天贵编出来的瞎话。他就是要让人知道,我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谁要对付他就不会不跟我来商量。用他的话说,最好的帮手就是那个看起来宛若仇雠的人。”

古平原听得心头一阵阵发凉,这个王天贵的手段真是让人不寒而栗。

“那你为什么在王天贵面前说假话救我?”

祝晟痛苦地闭了闭眼,摇着头没吭声。古平原来找自己商量对付王天贵,他那时心里也是矛盾万分,要是连古平原一起说出来,这个自己很是赏识商才的年轻人也保不住命。他想起自己对丁二朝奉说的那句话“小鱼要想翻江倒海,得先长成大鱼才行。就看他有没有这个造化了。”一念怜才,这才冒着危险保下了古平原。

见他默然不响,古平原也有些猜到了原因,不由得放缓了语气。“你还想不想要这一子一孙的命?”弄清楚祝、王之间的关系后,他决定单刀直入。

“当然想!”

“好,我要你帮我办一件事。办成了,我就把他们毫发无损地放回来。”

说着古平原拿出一本小册子,“我知道你沉浸典当行多年,不仅会识假,造伪也是好手。如今要你把这本册子里写的东西,让人看来像是国初顺治康熙朝之物,你能办到吗?”

“能!”见他一口答应,古平原倒有些不信,祝晟急道:“这造伪一术,手法还在其次,关键是用料。比如伪造宋版书,那就要寻得宋朝时的纸张,看起来才不失真。可是宋纸一张便值一片金叶子,如此稀少根本就寻不到,所以市面上假的宋版书都是用的明纸,只能哄哄冤大头,明眼人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说到鉴宝,祝晟是大行家,说得兴起口舌也就利索起来,“要仿国朝之初的东西,那就容易多了,那时的墨和纸尚有不少留存,只需寻来,然后按照年代做旧便成,物是真的,只要仿得细,天下也没几个人能辨出来假来。”

“好。”古平原满意地点点头,把那册子往祝晟怀里一抛,他翻开来看了看,顿时毛骨悚然地打了一个冷战,抬起头面无血色地看向古平原。

古平原毫不在乎地站起身,看了看桌上有笔墨,从怀中拿出一页纸展开,在上面一个大大的“夷”字上重重地描了一笔。

祝晟瞪着眼看着,也不知他在做什么,古平原也没理会,“敢露出一个字去,就等着收尸吧!”他收起纸向外走去。

“古平原。”祝晟在后哀求着。

“只要你守诺,我会善待他们。”其实古平原把这两位少爷带到邻县一处事先准备好的宅子里,好吃好喝供着,每日福寿膏鸦片烟管够,还从花月楼找了两个妓女专管伺候这二位爷,这才真叫乐不思蜀,就是一辈子不回家也没关系。

“钦少爷,这次我让你抖抖威风!”张广发终于等到扬眉吐气的一天。他把一大沓银票往桌上一放,脸上都是踌躇满志的笑容。

“啊,啊,什么?”李钦回过神来,他这些天心神不宁,一想到如意就连觉都睡不好。

“先前我们的打算是先攻泰裕丰,将其吞并后借着两家票号合一的实力去打垮剩下的山西票号。如今山西票号已然成了强弩之末,我们的方法也要变一变了。”

所谓变,就是从十八家大票号中实力较弱的票号下手,一口气打垮几家,造成通省恐慌挤兑,一轮挤兑之后,大平号再出手,如此反复几次,这十八家票号就剩不下几个了。

“眼下我挑了三个,分别是太原的‘通和’、榆次的‘恒兴’还有介休的‘合盛元’,你、我加上苏公子各去一处,我算过了,凭这三家的实力,桌上的这些银票足够他们好看。”

要在往日,李钦早就眉飞色舞起来,可是今天他却怏怏不乐地打不起精神,连苏紫轩都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张广发更是觉得反常。

“钦少爷,你怎么了?”

“没什么。”李钦摇了摇头

“好吧,那就事不宜迟,咱们速速动身。”张广发知道商机如戎机,也是半点耽误不得的。

李钦骑着马心事重重地来到大街上,策马向着城西而去,快到城门口时,就见几个顽童围着一个乞丐在拍手嬉笑,“丑八怪、丑八怪!”

李钦从旁经过时不经意地望了一眼,正与那乞丐的眼神撞上,他立时变色,身子一晃差点从马上栽下来。那女丐也是瞬间睁大双眼,却马上回过头去,再也不看他。

“如意,是你吗!”李钦下马几步走过来,颤声问道,他怎能相信几天前还是娇滴滴如花似玉的一个女子,如今却鹑衣百结蓬头垢面地卧身于一地污秽中。

女丐一声不吭,只是用身上的破布挡着头脸,身子在微微发着抖。

李钦认定了是如意,伸手过来要拉他,女丐却忽然尖叫起来,把李钦吓了一跳。

“你走,你走,我不要见你!”

“如意……”

“李少爷。”如意拼命挡着自己的脸,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声音也是如此,“你要是还念着往日的情分,就请你一辈子也别来看我。就像我那天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忘了我吧!我求求你,求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