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票号亡则天下亡 (1 / 2)

大生意人3:做局 赵之羽 13823 字 2024-02-19

“老爷,这是张广发派人紧急送来的信件。”贴身长随李安把一个油纸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本小册恭谨地放在桌上。

李万堂午饭后照例要运笔写上一幅字,今日书的是“地以上即天,毋曰天之高也。人以外即神,当曰神之格思。”写罢他轻皱着眉,看着墨痕淋漓的纸卷,不满意地摇摇头。

“老爷的字写得真好。”李安在旁说道。

“还不够藏锋。”李万堂把挽起的马蹄袖放下,“你说张广发来信?”

“是,快马送来的,送信人说,张广发已经找人看过,这册子定真无疑。”

李万堂舀过一杯去年冬天采来的雪水,轻轻涮着笔洗,将里面的墨汁泼到窗外梅树下。

“墨汁浇墨梅最是相宜,这叫物尽其用。”在他心里,张广发此番惨败于晋商之手,就如同一柄刀卷了锋,已然是不堪大用了。他不经意地拿过那本册子,随手翻了翻,接着又细细从头看到尾,脸上并不动声色,心里却在急转着念头。

“也难为他,一败涂地之时还能找出这个办法。”李万堂将册子顺手递给李安。李安名为长随,其实经过李万堂十几年的调教,加之耳濡目染,本领见识已然超出寻常大掌柜许多。

此刻他翻了翻这本册子,沉思片刻道:“老爷当初是想把山西票号收归己用,如今张广发寻出的这个办法,岂不是将所有票号连根拔起,只是白白便宜了朝廷,咱们什么也得不到,这是费力不讨好之事,老爷三思。”

李万堂闭上眼沉吟半晌,已经拿定了主意,“这件事值得做,一可去强敌,二可结朝廷,三嘛,就算是一片白地,我也能再建起亭台楼阁。”

他命车赶到户部尚书宝鋆府上,门上说宝鋆去了恭亲王府,这却正合了李万堂的心意,于是又转道来到恭亲王府上。

宝鋆来见恭亲王本是说说朝廷内外的一些人事。恭亲王位高权重,那些门后墙角处的话从来传不到他这儿,可是这些话有时候可以牵动朝局,为政者又不能完全不理,于是宝鋆就成了恭亲王府的传声筒。他虽然是一品大员,可是年轻时也是浪荡公子,有一班狐朋狗友散在各部各司,随便侧侧头,这些话就能塞满耳朵。

如今正说到朝里有人私下议论说肃顺等八大顾命大臣当政之时,军务办得顺风顺水,可是如今恭亲王当政,军事上却成了僵持局面,连从长毛那里分兵而走的石达开都在四川接二连三地攻城略地。

“所以他们就说本王才具不如肃顺?”恭亲王听得心头沉重。

“这都是些小人,王爷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宝鋆劝道。

“不,这些话可不能等闲视之,现在不过是私下议论,再接下去,搞不好就变成了奏折弹章上的犀利言辞,等到朝廷要明白回奏之时,事实俱在如何反驳?”

“这……”宝鋆一身富贵都系在恭亲王身上,听到此处自然暗暗心惊。

恭亲王叫着宝鋆的字,说道:“佩蘅,要堵朝中人的嘴,最重要的还是先在南边打一场胜仗,让他们看看,如今的朝廷比顾命大臣那时更加有胆识有作为。”

宝鋆对军务其实懵懂,但既为军机大臣,军事上的事是本分,边考虑边道:“王爷所言极是,而且这一仗必须十拿十稳,只能胜不能败,万一败了,等于是替肃顺他们翻案,那可就不值了。”

“只是长毛都非易于之辈,到哪里去找必胜之仗来打可真是难了。”恭亲王紧锁眉头。

宝鋆忽地想起一事,对伺候在外边的仆人道:“去王爷的书房,把江南的地图拿来。”

这时有人来报,“直隶候补道李万堂求见宝大人。”

恭亲王看了一眼宝鋆,宝鋆也不知是何事,想了想说,“此人虽是个商人,可是极有分寸,不是要事不会找到这里,只怕与王爷也有关系。”

恭亲王也正作此想,于是吩咐一声唤李万堂进来。

这时地图已经取来,宝鋆就着花厅上的灯光展开地图,观不多时,喜道:“王爷,有了。”

恭亲王移身过去,宝鋆指着地图道:“王爷请看,在徽州地界,现在三股势力成‘品’字对峙,一股是官军,一股是伪英酋率的长毛,还有一股是苗沛霖的军队。”

恭亲王道:“苗沛霖……我听过此人,据说是个阴险狡诈之徒,官军得势帮官军,长毛得势帮长毛,墙头草两面倒,其实是想在徽州自立为王。”

“正是。不过他上月有密函给安徽巡抚,表示有投诚之意,现在军机处还没商量好如何回复他。照我看来这是个天赐良机,就命苗沛霖去打陈玉成,以示投诚的诚意。官兵不妨在一旁观望风色,打打太平拳。如果陈玉成败了,那么自然是大胜仗,如果苗沛霖败了,正好让官军借机剿了他,也去了个后患,说起来还是大胜仗。”宝鋆口角挂了个十分得意的笑容。

恭亲王面露笑容:“好,好,这样左右逢源的计谋难为你怎样想出,只是这件事不能用廷寄,你写私信给安徽巡抚袁甲三,要他照此办理。户部那里,立刻提一笔军饷给安徽驻军,这件事一定要圆圆满满地办下来。”

一听要用钱,宝鋆就大皱眉头,打长毛连年用兵,户部银库早已花得是河干水涸,哪里去找这么一大笔额外之财。但他心知这件事关系重大,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一声。

李万堂进来半天了,听王爷说到军务,那非自己所长,便不言声站在一旁只是静听,只是在宝鋆的手指向三支军队胶着之地时,他的眉棱骨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老弟,你有什么事竟找到王府来了。”事情议毕,宝鋆笑呵呵转头问李万堂。

李万堂赶紧先给王爷下跪磕头,随后与宝鋆见了礼,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把这一王一军机给镇住了。

“下官有一笔上千万两的银子,要报效给朝廷。”

上千万两银子,那岂不是把家底都端出来了。恭亲王与宝鋆都知道李万堂是个精明的生意人,绝不会做弦高犒师之事,互相望了一眼,目中都是诧异之色。

“老弟,这是王府,可不比寻常说话,你此话当真?”过了半晌宝鋆才道。

“当真。但这笔钱不是下官的,也不是京商的。”

“李万堂,你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恭亲王皱了皱眉。

“是。”李万堂忽然双膝跪倒,启禀王爷,下官近日得知,山西票号乃是用李闯从前明掠去的逆产所创建,此后又为叛逆顾炎武、傅青主一手把持,作为支援反清复明叛军的财源。至今山西票号所有密押铺规依旧遵从顾、傅二人所定之规,沿袭百年而不变,例如用‘赵氏连城璧,由来天下传’作为从壹到拾,用“国宝流通”作为亿万仟佰的暗字密押,暗喻传国玉玺乃属汉家之意。

“有这种事?”宝鋆素知山西票号由来已久的经营规矩,没想到却是逆贼所订,大为惊异。

“下官得到一本顾炎武于国朝之初手书的票号规册,创建山西票号的用意以及与当时南方逆党的联络历历分明写在上面。山西票号既然有此背景,长毛和捻子兴起如此之速,扑灭如此艰难,焉知背后不是他们在支持?故此下官不敢怠慢,星夜便来寻王爷与大人禀报此事。”说着将袖中的那本册子双手呈上。

宝鋆接过,拿与恭亲王细细一看,果如李万堂所说,册子里写得明明白白,甚至说有朝一日明朝重兴,山西票号立时便可挪作户部之用。

“哼,顾炎武这个死不悔改的逆首,一梦百年,朽骨可羞。”恭王冷笑一声。

宝鋆却还在想着李万堂方才说的话,山西票号既然是逆产,按律就可以查抄充公,刚借的那八百万两不必还,立时至少还有上千万收归户部银库,顾炎武那句话可谓一语成谶,只不过不是挪作大明户部,而是变成了大清户部的重产。

票号有宅有地有现银,还有各种名下的铺子买卖,查抄这么一大笔资产,从上到下不知要肥了多少官儿,自己当然是头一份,而这些分了好处的官儿也都会感激自己。

想到这儿,宝鋆于公于私都要促成此事了。

“王爷,逆迹既已昭彰,断无不办之理,不然传扬出去,恐怕摧折将士们的士气。”

“唔……”恭亲王只觉得兹事体大,一时拿不定主意。

李万堂一直在听他们说话,这时静静地插了一句,“王爷,下官以为,眼下是东南用兵的重要时刻,山西票号创于逆产,建于逆规,确有反叛之罪,不能留着这个祸患给长毛捻子供粮饷,否则朝廷上下亟待期盼的胜仗,岂不是如镜花水月不可得。”

他方才进到王府小花厅,只凭只言片语立时就猜出了恭亲王此时最关心的事,果然一句话便打动了这位议政王。

看到恭亲王缓缓点头,李万堂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从大平号出来,古平原在一间南纸铺借了笔墨,将“夷”字的第四划填上,这一次他心头沉甸甸地,笔下也有如千钧重。这一步迈出去,事情再也回不了头了,自己的计策倘若不能奏效,甚至哪怕是不能全然成功,都会闯下一个前所未有的弥天大祸。

“古掌柜,这是您要的邸报,刚从太原府送来。”南纸铺老板交过来几页纸。

邸报又称“宫门抄”,主要是用来传达京里的朝政消息,凡皇帝谕旨、臣僚奏议以及有关官员任免调迁等都是邸吏们所需收集抄录的内容。大清内阁在京城东华门外设有一个专门的“抄写房”。每天由琉璃厂派人去那里抄取各种朝政要闻,取得抄件后,为了争取时间,即刻排印,除了朝廷谕旨全部照登外,奏折则根据重要与否加以选用,像请安折自不必登,可是军报折就非登不可。

外省官员获知京里消息主要就是通过邸报,太原府衙门众多自然是邸报满天飞,至于太谷一个生意人为何连着看了几个月的邸报,几乎天天不落,南纸铺的掌柜也纳罕不已。

看罢邸报,古平原长长透了口气,忽然开口问:“掌柜的,你说如今朝廷里,是糊涂官儿多呢,还是明白官儿多?”

“哟,咱是买卖人,朝廷的事儿管不得也不敢管,”南纸铺掌柜小心地说。

“那你说垂帘听政的太后是明白人还是糊涂人?”

掌柜的吓了一哆嗦,“这、这……”

古平原却不理会,自顾自地往下说:“看这些邸报,朝廷办事还算公允,我只希望这一次朝廷先糊涂后明白,帮着我把这出戏圆圆满满地唱下来。”

“古掌柜,我可被你说糊涂了,您这说的都是什么呀?”

古平原自失地一笑,“没什么,是我失言了。”

他迈步往外走,正赶上常玉儿在街上经过,二人自从中秋后再没碰过面,古平原见她手里拿着个篮子,里面有些吃食,便问道:“你去看常四老爹吗?”

常玉儿摇了摇头,反问道:“古大哥,你怎么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古平原这才知道自己的心事都写在了脸上。也不知为什么,他愿意把心事说给常玉儿听,每次与常玉儿交谈过,他的心情就会平静许多。

“常姑娘,最近可能会有一场大风波。也许会牵扯到很多人,但是最终的结果我希望是常家大院能够重回老爹手上。”

常玉儿愣了一下,这才明白过来,大院重回常家人手里,那就是说王天贵必定大势已去,可是眼下见他每日志得意满,更听人说他成了名副其实的票商领袖,不像是会一朝失败的样子。

古平原见常玉儿面露诧异之色,轻轻地说:“你还记得我在骊山脚下说的话吗,要擒老狐狸,一定要做一个局。诱饵吃的香,离掉到陷阱里的日子就不远了。”

“我懂了。”常玉儿很聪明,眼里闪着愉悦的光,“我听说是古大哥想出了过账法,才让王天贵当上了什么总柜,这就是你喂给他的诱饵吧。”

“爬得越高,摔得就越重。”古平原点点头,“我这个局分几步走,如今已然快成了。可是今天也闯了一个大祸出来,不破不立,这个祸不闯就擒不住王天贵,只是将来结果殊难预料。”古平原难得地叹了口气。

“古大哥,你放心,一定会有好结果。”

“为什么?”

常玉儿只是顺着话去安慰古平原,古平原却认真要问,她想了想忽然灵机一动,“不是说皇天不负苦心人”。

古平原笑了,他布这个局确是煞费苦心,“但愿如常姑娘所说。”

“对了,你拿了这些吃的,不去看常老爹,倒是去什么地方呢?”

这时两个人已经边谈边走到一处陋巷,常玉儿看了看巷口一个用破毡布和几个小棍搭起的窝棚,里面有个乞丐正倒卧着,看来是昏睡未醒。

常玉儿冲古平原摆了摆手,让他不要出声,自己走前几步把篮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摆在乞丐身前,然后退了回来。

古平原起初迷惑不解,后来定睛一瞧认了出来,险些失声叫了出来。“她、她不是……如意吗?”

“嗯。”常玉儿点点头,一脸的不忍,“她也是个可怜人,被王天贵害成这个样子。古大哥,咱们走吧,她看到我们会难过的。”常玉儿当然明白女人的心思。

古平原默不作声地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银角子,也放在如意身侧。又看了她一眼,这才与常玉儿相偕转身离去。

他二人没走出多远,如意的眼睛忽然睁开了,直勾勾地望着古平原和常玉儿的背影,她慢慢坐起身,把常玉儿带来的吃食一样样抛给路边的野狗,手心里紧紧攥着那枚银角子,碴口刺入她的掌心,滴滴鲜血落在地上,她却浑然不觉,目光似恨似妒,闪动着一团烧毁一切的火光。

这一天夜里,城中的居民都已经睡熟了,如意来到小南河边,她脱下身上的褴褛衣裳丢到河里,将自己一丝不挂地暴露于深沉的夜色中。然后缓缓走入了河水中。她用流淌的河水洗着身子,虽然河水冰凉刺骨,她的动作却缓慢轻柔。她洗了好久,直到身上的污垢都被河水冲走,这才走上岸,将一件“一口钟”的氅衣穿在身上,这衣服是她用古平原的那块银角子买的。

“啪、啪……”敲门声响了十几声,醉酒酣睡的陈赖子这才爬起身,嘴里骂骂咧咧地来到院中,“谁大半夜敲门,要不是起火来贼,看我不揍死你!”

他打开门便是一愣,“你!”

“对,是我!”门外的人擦着陈赖子身边走进院里。

“哎,哎,你进来干吗,王大掌柜可说了,谁敢收留你,就是和他过不去。”想到王天贵的凶狠手段,陈赖子也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战。

“你怕什么,这么晚了,不会有人知道。”如意脚步不停,一直走进陈赖子的屋中。

想想也是,陈赖子的胆子大了些,“那你大半夜跑到我这儿来干什么?”

“我有件事要你去做。”如意回过头来,望着陈赖子。

“做事?行啊,拿银子来。”陈赖子讥讽地一笑,“姨太太这次想赏我多少?”

“我没银子。”

“没钱去花月楼赚啊,哎呀,瞧我这记性,你这张脸现在能吓死人,老鸨子怎么敢让你进门呢!”陈赖子笑了两声,见如意毫无反应,觉得没趣便停了下来。

“没银子我还有别的。”如意说话间,把氅衣的捻襟解开,衣服从肩上滑落于地,雪白晶莹的身体无遮无挡地站在陈赖子面前。陈赖子顿时看呆了,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唾沫。

“我的脸虽然坏了,可还有身子。”如意看着陈赖子眼中的欲火,“你答应帮我做事,我就陪你。”

陈赖子不由自主点了点头,如意淡然一笑,仰身躺在床上,扯过一块方巾遮住自己的脸,“来吧。”

“开开门,我有急事找大掌柜。”日升昌的后宅是雷家的私宅,平素关门下板之后,外院与内院之间的大门就落锁了,除非有紧急的事情,不到五更是不开的。今晚这扇门却被重重地擂着,雷大娘穿戴整齐,起身看时,却是柜上值夜的管账先生。

“大掌柜,有人来提银子。”

票号关门之后便不再存银,二更之前尚可叫开取银,可是过了二更一切买卖就都停了,如今听外面梆子响,已是三更天,这时来取银子,不问可知一定是十万火急的事情,而管账能找到内宅来,可见这主顾也非同一般得罪不得。

所以雷大娘开口不问取多少银子,先问道:“是谁的户头?”

“詹记。”管账先生小声吐出两个字。

雷大娘眉毛一挑,也怔住了。清制不许官员在原籍当官,所以凡事任本省官的都是外省人,在票号里开一个户头存放官俸原也平常,但是基本上这些户头里的钱都大大超出了他们应得的俸禄,为防御史查寻参劾,也免得民间口碑如铁,所以大多采用一个隐秘的户名,比如这个“詹记”就是如此,在日升昌存着二十几万两银子。至于户头的主人,票号里只有极少的几个人才知道,正是本省的巡抚大人。

“提多少?”

“全数提走!”

雷大娘就觉得心里一翻个,她只低头想了一下,便立时喊道:“备车,我要上省。”

“大掌柜,这么晚了你还要去省城,他要提的银子咱们柜上有,要不然就先提给他?”管账先生问了一句。

雷大娘旋风一般转过身,迅雷不及掩耳地抓住管账的衣襟,一连串声音如爆豆一般:“听着,巡抚派来取银子的这个人要好酒好饭招待着,他要赌,你就输他几万两银子也没关系,他要女人,你就把平遥最漂亮的妓女找来,他要打要骂,你和伙计们都受着,哪怕他要一把火把票号点了,你们也不许去救!总而言之一句话,我没回来之前,詹记的银子绝不许付,这个人也不能得罪了。”管账先生从来没见过雷大娘脸色如此郑重,吓得面如土色,除了连连点头,答不出一个字,傻呆呆地看着雷大娘出门离去。

“姐姐,你这么大本事,想不到也要变了秦二世了。”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微若蚊呐的声音,管账先生一哆嗦,回头看去却是大公子雷念珠披着一件厚厚的夹袄,倚在中门旁,瘦削的脸上似悲似喜,又仿佛全无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夜色中前院日升昌的轮廓。

“大人,念在这么多年的交情,您不能不给我一句实话!”王天贵看着眼前青衣小帽微服私行的徐藩台,声音急迫无比。

“不是告诉你了吗,本官要告老还乡,要提走银子回家去!”徐藩台不耐烦道。

一任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何况是掌管钱粮的藩台,这么好的缺份挤破头都抢不到,岂能无端端说不干就不干了,“您的任期还没满呢,为何要辞官不做?”

“本官、本官……”徐藩台张口结舌,半天才道:“本官病了,这总可以了吧。赶快给我提银子,不然我派兵封了你的票号。”

王天贵越听心里越惊,情知是出了大事,眼下唯一能抓住的就剩下这个徐藩台了。他咬了咬牙,“大人,既然你不讲实话,就别怪王某不讲交情了。”

“怎么,你还敢跟我挺腰子!”徐藩台把眼一瞪。

王天贵也豁出去了,“大人今夜微服至此,只怕不敢让人知道吧?”

“你……”一句话正撞在徐藩台的软肋上。

“我只想知道大人为什么要急着提走全部银子,你说了,银子一分不少你的,不说咱们就耗着。”半夜来提银子必有亟不可待之事,王天贵料定了徐藩台耗不起。

果然,徐藩台语气软了许多,“你一定要知道?”他犹豫了半晌,“好,反正最迟过了明天你也知道了。”说着他让王天贵附耳过来,密密地说了几句话。

等他说完,王天贵头上豆大的汗珠已然滚落,身子止不住地发起抖来,“不可能!”他忽然狂喊了一声。

“朝廷的密旨已经下了,明天就要迎接来查抄票号的钦差,现在全省只有我和巡抚知道此事。王翁,听我一言,把那些活钱挪挪,至于票号、宅子、铺子、田产之类的,已经无可设法了。这是圣旨,又是这样的谋逆大案,谁也没办法帮你们,认命吧。”

王天贵眼神空洞地坐在椅子上,藩台的话他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整个人都呆住了。

“各位,此事千真万确,你们不必再问真假了。”雷大娘静静地看着挤在面前争先恐后说话的这些大掌柜。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众家票号大掌柜被紧急找到票商公会,一听雷大娘说了从省城打听回来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再看看一旁王天贵如丧考妣的脸色,连这么个素有手腕的人都绝了望,这一次看来真是在劫难逃。

“票号不能就这么垮了,哪怕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大家一起上京去告御状。”一片混乱中,有人喊道。

“对,管他什么掌柜伙计,连老婆孩子都去,非讨个说法不可!”立刻有人纷纷响应。

“别犯糊涂。”毛鸿翙站起身沉声说,“眼下朝廷追究的就是谋逆罪,你们弄一大帮人聚在一起,还要到京师去告御状,那不更成了聚众造反吗,岂不是自己把脖子伸过去等人来杀!”

一语惊醒梦中人,这些掌柜的顿时都没了动静,却又急得团团乱转。

“王大掌柜。”雷大娘说话了,却是只冲王天贵一人,声音里充满了嘲讽,“大概你还不知道吧,谋逆罪一定要揪出一个逆党首领,也就是首犯。你这总柜已然在官府备了案,钦差一到第一个就提你过堂。”

这话徐藩台昨晚却没说,王天贵瞪眼看着雷大娘,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身子晃了一下,喃喃自语道:“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呢!”

雷大娘不再理他,对着那些掌柜道:“钦差今晚就会到省城,像这种查抄大案,一定从户部带了不少盘账老吏,若是办事麻利,搞不好会连夜来贴封条查账簿,大家回去好好准备一下吧。”

众家掌柜虽然在商场上呼风唤雨,可是谁也没遇过这样的大事儿,一时茫然都不知道要如何准备,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开口问:“雷大掌柜,那您呢,要如何去准备?”

“我嘛。”雷大娘清丽的脸上并不见凄苦怒忿,反而波澜不惊,“回去清点一下银库,把能找到的主顾都请来,把银子付给他们。然后把我的私财拿出来分给柜上的掌柜伙计们,他们这些年辛苦了,日升昌要管到底,不能让出过力的人寒心。”

“那之后,我就带一壶好酒,几样小菜,坐在日升昌门口一边吃喝,一边等着钦差大人来抄。”

谁也没想到雷大娘是这么个应对法儿,大家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问:“这就完了?”

“可不,皇帝老儿要来抢你的票号,能有什么办法,要不就一把火烧了,可我又舍不得,干脆就让他抢好了。”雷大娘洒脱地一笑。

毛鸿翙起身慢慢走到雷大娘面前,忽然慨然一叹:“雷履泰,我终于还是输给你了,我的儿孙就没一个像你女儿如此好样的!唉,你倒好,一死百了,如今票号有难,我真是后悔多活这么多年,不然也不必看着朝廷来毁了咱们一辈子的心血呀。”说着连连顿足,老泪纵横。

雷大娘扶住他,这时眼圈才有些红了。众家掌柜也跟着唏嘘不已,有人已经捶胸顿足痛哭失声,往昔如日中天的票商公会里响着一片哀声。

“门外有两个人要见诸位掌柜。”主事的匆匆走进来,一看这情形也吓呆了,愣了半晌这才想起通禀。

“是官府的人?”雷大娘心里一沉,这么快就下手了?

“不是。一个是泰裕丰的二掌柜,还有一个……”

主事的话还没有说完,古平原的声音已经传了进来,与厅中气氛格格不入的是,他的声音显得很是悠闲,“我还当是走错了地方,这是公会大堂还是丧礼仪堂,怎么各位大掌柜都哭丧着脸?”

雷大娘这时候哪有心情开玩笑,“小兄弟,你怕是还不知道吧,眼下……”

“我知道了。”古平原这些天日盼夜盼等的就是这个消息,“不就是朝廷降旨要查抄全省的票号嘛。”

说得好轻松,这些大掌柜不由得纷纷抬起头瞪过去,眼里都冒着火。古平原只当没看见,反倒施施然走到大厅正中,环顾四周然后开口道:“诸位,你们想过没有,两百多年的事儿了,偏偏如今朝廷翻起旧账来,又恰好是在山西票号打垮了京商票号不久,事情怎么就这么巧?”

这些大掌柜听古平原一路攀引,把事情矛头直指京商,细思之下都觉得有道理,“‘无鬼不死人’,可是要捉鬼就要有时间,如能徐徐图之,弄清事情原委,再请托交通京中大员,事情未必没有挽回的余地。”古平原缓缓道。

雷大娘摇了摇头,“这些我都想过了,可是钦差立至,查抄刻不容缓,一旦抄入官府,便是羊入虎口,岂有发还之理?”

“我有办法!”古平原这四个字出口,连王天贵都瞪大了眼睛,众人全都急急看着他。

“老方丈,您请过来吧。”

随着一声“阿弥陀佛”,一个老和尚走了进来,单掌合十向厅中众人施了一礼。

在座众人没有不认识这和尚的,他正是无边寺的住持方丈弘净大师,都知道他数十年没出过无边寺半步,怎么今天会突然到此?

“谁说老衲出了无边寺?无边的是佛法而非寺庙,心中有佛,处处皆是无边寺。”弘净微微一笑。

“是我把大师请来的。老方丈心怀慈悲,知道票号将劫,所以愿意随我到这十丈红尘中走一趟,特来拯救众位大掌柜于水火。”古平原这么一说,众人反倒更糊涂了,朝廷要查抄票号,干和尚什么事?

古平原不卖关子了,他直截了当地说:“想必各位都知道朝廷在雍正年间就下过一道旨意,凡是佛财一律不能查抄。”这事儿知道的人确实不少,有传说是因为雍正一把火烧了少林寺,此后梦寝不安,深受其苦,为了报偿故此下了这道旨意。

“眼下趁着朝廷来抄家的人还没到,各票号将一切资财全数捐给无边寺,如此钦差也没办法了,别说是他,就是当今皇上亲至,也不能违背祖命。等到日后想办法让朝廷网开一面,哪怕是减轻处罚,到时候无边寺自会将众位的资财一一返还,总好过被官府一口吞下连个渣都不剩吧。”

这真是异想天开的一个计策,难为古平原怎么想来,雷大娘与众掌柜互相看着,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那要是想不出法子让朝廷网开一面呢?”王天贵转着眼珠问道。

“那又怎样?如果让朝廷来查抄,不仅票号要籍没充公,各位大掌柜还要背上反叛的罪名,甚至累及家人。可是捐给寺庙,就算是将来无可挽回,也不过还是一样的双手空空,反倒是钦差查抄不成,这案子就没法办下去,各位最起码可保性命。”古平原站在厅中侃侃而谈。

“他说得有道理。”雷大娘瞬间权衡利弊,“宁予佛寺,不予官府!现在事态紧急,恐怕就只有这条路可走了。”

“可是……”王天贵看了看弘净大师,吞吞吐吐,依旧在犹豫着。

“我知道大掌柜在想什么,可是此时此地,谁能再找出一位比弘净大师更加值得信任托付之人?”古平原这句话实在是说到头了,如果说一个佛法高深,谨守修行几十年,全省僧众无不敬仰的佛门大师都不值得信赖,那整件事也就不必再谈下去了。

雷大娘率先点了点头,各位大掌柜思前想后,终于也都慢慢点头应允了下来。

商议的结果是:这件事情一定要假戏真做,不真就不能取信于官府。其实大家也都清楚,钦差一旦得知此事,马上就会明白这是票商的计策,但是越是如此就越不能让人在文书上挑出毛病来。所以各家大掌柜紧急回到各自票号,清点盘账,将所有资财账簿、房契、地契、铺契、买卖契约等都拿好,约定了时间赶到无边寺,弘净老方丈要办一个“法会”,会上众家施主自然会当众舍财,同时还要立据为证,这样有人证有物证,官府来查也是无可奈何的。

王天贵回到泰裕丰,一进门就看见恶虎沟的三寨主掐着曲管账的脖子,像老鹰抓小鸡似地拎了进来。

“王大老爷,你这个手下鬼鬼祟祟,背个包裹要逃,我看他不地道就搜了搜。你瞧瞧吧。”说着把一张银票甩了过来。

“五万两,还是京中四大恒的银票。曲先生,你能说说这票子是哪儿来的吗?”王天贵看清楚之后,脸色阴郁地问,“是不是京商给你的?是不是让你在我这儿打探消息?”

“不是,不是。”曲管账苦胆都吓破了,带着哭音,“我对天发誓没拿过京商的一分银子。”

“那你年俸五百两,刨去吃喝怎么就攒下来五万两呢?”王天贵眼神里射出凶狠的光。

“是我吃了主顾的回佣,还有、还有贪了账上的钱。”曲管账怕落个奸细的嫌疑,只好把这些自家的丑事都讷讷说了出来。

“哼,所以你不敢把银子存在山西票号,就是怕我发觉。眼下你大概是知道了泰裕丰要倒,怕受连累,所以想一走了之了对不对?”

“大掌柜开恩,我再也不敢了。”曲管账哀求着。

“你已经敢了!”王天贵冲着三寨主使了个眼色,这曲管账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既然起了异心就绝不容他活下去。

三寨主狞笑一声,伸出两个手指掐住曲管账的喉结,使劲一捏,曲管账双眼凸出,两腿使劲蹬了几下,不多时头一歪不动了。

王天贵这才长出了一口气,三寨主看着他咧嘴一笑,把那五万两的银票拿在手里,“王大老爷,这块臭肉我帮你处置了,这五万两就送给兄弟喝酒吧。”

“你……”王天贵又惊又怔。

“实不相瞒,兄弟的实缺已经补下来,你这大树又眼看就要倒了,我就不多待了,告辞了。”三寨主拱了拱手,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容。

王天贵无力地坐在厅中,看着这往日让他能够威风八面的票号厅堂,这时他才真切地感到,别人之所以逢迎讨好甚至惧怕自己,都是因为身后的这个泰裕丰,都是因为银库里的银子,而眼下这些东西眼看就不属于自己了!

“不、不行,我不能把泰裕丰交出去,这是我的命,没了泰裕丰我还要命做什么!”王天贵看着桌上一箱子的账簿契册,发狂地摇着头,不住地自言自语着,“我不能把它交给无边寺,一旦交了出去,谁知道还能不能拿得回来!这些东西只能放在我的手里,决不能交给别人,哪怕是佛祖,我也不给!”

“我去找巡抚、藩司,还有总兵大人,他们都拿过我的钱,不能不帮我想办法。”王天贵抬脚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这是朝廷交办的钦命大案,有钦差在,巡抚只怕也说不上话。到时候别家票号都成了佛财,只抄没了我这一家泰裕丰,我又不巧当了个‘总柜’,可别就拿我当了替罪羊,当了叛逆首犯,那反倒是弄巧成拙了。”他又犹豫了,收回了脚步。

就这样,一会儿想把票号交给无边寺,一会儿想要托官府人情甚至贿赂钦差以求免罪,王天贵身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始终是无法抉择,心里乱得像猫挠一样。

“王老爷。”旁边忽然有人叫了一声。

王天贵心乱如麻,竟没发现有人走到了身旁。

“是你?”王天贵怔了一下,看着面色平静的常玉儿。

“我来告诉老爷,宅子里有些下人已经跑了,有的还拿了一些东西。”

那自然是泰裕丰要倒霉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王天贵咬了咬牙,忽又问道:“你为什么不逃?”

“我不仅不逃,还要把自己押在老爷这儿。”

“什么?”王天贵不明白。

“老爷方才的自言自语我都听见了,我劝老爷还是把票号交到无边寺去,这样才稳妥。若是说到‘信不过’这三个字,这主意是古平原出的,我愿意把自己押在这儿,好让老爷放心。”常玉儿一听到这个惊人的消息,就想到了那天古平原对她说的近日要有一场大风波,也猜到这就是古平原布的那个局。如今看王天贵这个老狐狸在陷阱前徘徊不决,常玉儿心想,古大哥,你这么辛苦设的局,如今到了九转丹成眼看收功之际,无论如何我一定帮着你把这个局做成,决不让王天贵跑了。

“他出的主意,为何要你押在这儿?”王天贵狐疑地看了常玉儿一眼。

“话说到这儿,我也不必隐瞒了。想必王老爷也知道古平原与我常家的渊源,我和他早就私订了终身,已然立誓非他不嫁。”这句“立誓非他不嫁”说的真是斩钉截铁,王天贵也不能不信,常玉儿又道,“他好不容易做到二掌柜,我也不忍见他转眼又是一无所有,所以宁可把自己押在这儿,还望老爷相信古平原。”

看来是妇人贪财,害怕跟着古平原过苦日子,于是费尽心机也要帮未婚夫保住二掌柜之位,这么说来古平原出的这个主意应该没有什么别的心思在里面。想到叛逆首犯要受凌迟之苦,王天贵也不由得悚然心惊,看了看桌上的账簿契册,猛地一咬牙:“好,就去无边寺,只要别家掌柜都交了,我也交!”

古平原对常玉儿的所作所为全然不知情,他看着全省票号的大掌柜一个个面色复杂,把全部家底都带到无边寺的法会上,排着号捐给了弘净方丈,一口气这才松下来,只觉得前心后背都是冷汗。

“夷”字上又加了一笔,如今只剩下最后一划了。深夜中,古平原面对一盏孤灯,凝视着桌上的一张空白信笺,他提笔蘸了蘸墨,沉思良久写下了自己有生以来最为重要的一封信。

“奏为备陈山西票号无端受累,恭折奏闻,仰祈圣鉴事……”

几日之后,户部笔贴式乔鹤年接到了一封来自山西老家的信,里面还夹着一张奏折的底稿。

“二叔,这是什么?”他的侄儿看乔鹤年的眼圈忽然红了,指着那几页纸,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