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爹,慢些走!”古平原搀扶着常四老爹,从黑暗的监牢中一步步走出来,常四老爹用手挡了挡太阳,眯着眼回头看了看自己坐了大半年的苦牢。
“总算有你的银子打点,我每日还能在天井中转一转,其他的人连日头都看不见哪。”
“老爹,慢些走……”牢里的囚徒在后面齐声呼着,古平原用银子给常四老爹买的人缘颇厚,而他自己更是忠厚心善,利用每天放风的机会帮囚徒递个话,甚至彼此间传个物件,狱卒拿了银子也是睁一眼闭一眼,不知多少人受了常四老爹的好处,他如今要出去了,大家一则感念,二来实在舍不得。
“各位。”常四老爹也动了感情,“盼你们也早日出去。托我给家中带的话,我一定尽快带到。”
常玉儿就等在二门之外,见爹爹出来,连忙伸手接过从牢里带出来的包裹,这是等会儿要拿到家门外烧掉的。
只是家在哪儿呢?
“老爹,我倒是想了个去处!”古平原想让常四老爹住在乔家,一则养养身子,二来顺便可以暂时照顾那两个孩子,乔松年自从发病跑走便失了踪,眼看寻找无望,古平原只得托人到京里去找乔鹤年,希望他如今有个落脚之地,也好把侄子侄女接去教养。不过那屋子里刚刚死过人,还是上吊冤死,不知老爹会不会介意。
“没相干。”老爹听了这一段惨事黯然神伤,“都是被那王天贵害的,她又哪里会来害我。我就到油芦沟村住吧。玉儿,你也从李嫂家搬过来吧。”
常玉儿一愣,这才想起当初为了怕老爹担心而撒的那个谎。
“女儿如今在王天贵家做丫鬟!”眼看瞒不过去了只好实话实说。
“这、这是什么话?”常四老爹怔住了。
“常姑娘,事到如今你实在可以从王家出来了。”古平原知道一句两句说不清,先劝常玉儿,“那是个虎狼窝,乔大嫂的前车之鉴,你不能不防啊!”
“不!”常玉儿很坚决,“上次老歪杀金虎那事儿,要不是我在王天贵家,古大哥你就会有杀身之祸。我留在王家,或许可以帮上你的忙!”
常四老爹好容易才弄清前因后果,他沉吟了片刻,忽地一拍大腿,“不愧是我常四的女儿,爹赞同你。”
常玉儿和古平原都有些惊讶地看着常四老爹。
“我这大半年在牢里也想了许多,这恶人哪,就是好人给养出来的,要是都不怕他,谁敢当恶人?”常四老爹挺了挺身板,“所以闺女啊,你要去帮古老弟就去吧,自个当心些,别让狗给咬了。至于爹这边,你不要担心,我还有好多事要做,单是帮着这些牢里的朋友给家中送个平安递个口讯,就够我走上两三个月,再说我也得静养些日子不是。”
古平原看着常四老爹笑了,这个老好人经历了一番磨难,腰杆子倒是硬了许多。
他把常四老爹送到油芦沟村,自己转回县城,直奔“大平号”票号而去。他要去看一个难得一见的稀罕景儿。
顺着县衙门前的青石街一路往南,第一个路口向右一拐,紧挨着城里炉房的便是张广发当掌柜的大平号,所在的这条街是驿马过境的街道,平素行人并不多,如今可不一样了,就在大平号前面,老百姓聚得如同蜂窝上的黄蜂一样密密麻麻,围着大门口堵得里三层外三层。
古平原离老远瞅见就是一怔,心说别说大平号是家新开的买卖,就是日升昌的买卖也没有这样的声势,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
等到了近前古平原才看明白,一望骇然,就见“大平号”门口直敦敦硬邦邦杵着一个银子铸成的大葫芦。这银葫芦昨天王天贵在店里已经跟古平原提过了,但古平原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是,竟然这么大个!
到底有多大?先说葫芦的腰,三个年轻人手拉手方才能环绕一圈,再说葫芦的高,那三个年轻人肩踩肩才能摸到葫芦柄!最后往地下一看,这葫芦把地砸出一个磨盘深的坑。
古平原在关外一待五年,见过吃人的老虎,遇过臂粗的蟒蛇,也不是那足不出乡里的愚民,可是陡然见了这么大的银葫芦,也不由得吃了一大惊。
等他稍微定了定神,再仔细一看,便看清楚了为什么人们都聚在葫芦周围,敢情是在玩一种游戏。就见人们纷纷把铜钱往葫芦上抛,看样子是要争取能抛到葫芦的柄上。而紧挨着葫芦周围有几个箩筐,钱掉下来如果掉在箩筐里,人们就不再去捡,要是掉在地上还可以捡回来继续抛。
古平原饶是聪明,也看了个稀里糊涂,旁边有个汉子津津有味地看了多时,他过去一抱拳:“这位老兄请了。”
那汉子点点头:“哦,什么事?”
“我是外乡来的,请问这银葫芦是大平号的吗?”
“怎么不是?”这汉子也是闲得无事在外面晒太阳,见有个不懂的人向自己请教,顿时来了精神。“人家大平号有钱,换了掌柜的没多长时间,就立了这么个大玩意,怕不有几百万两?”
几百万两是没有,但古平原在心里估了估,这葫芦要是实心的,至少也有几十万两。
“这一下把日升昌的金算盘和介休常家的银冬瓜都比下去了。”那汉子仿佛占了独得之秘地小声道:“听说这大平号的银库底下有地道,通着山西藩司的藩库呢。”
哪有此事。古平原不禁哑然失笑,但他知道乡民最喜欢这种听似不经的传说,搞不好就是大平号故意放出的风声来哄市面。
“也算得上是心思独到了。”古平原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那汉子没听清。
“哦,没什么。再请教,这往葫芦上面丢铜钱是什么把戏?”
“把戏?”汉子不爱听了,“这可不是什么把戏。这是人家掌柜的一片慈心。大平号立了这个葫芦当日就定了个规矩,不管老弱妇孺还是精壮汉子,只要凭一己之力能推倒这葫芦,这葫芦就归了那人。这个实在是难,多少人来试过了都没成,后来北京天桥卖艺的狗熊李闻讯特意赶了来,也是无功而返,大家也就绝了念想。可是人家又说了,只要能把铜钱抛到葫芦柄上不掉下来,就给个五十两重的元宝。掉下来的铜钱要是落在边上的箩筐里,那就归了‘大平号’了,但是人家也不要这钱,攒足一箩筐便拿来施舍乞丐,都说开票号买卖的铜钱里翻筋斗,认钱不认人,人家大平号真是良善商人。”他滔滔不绝说到这儿,看看左右没人注意,半掩着嘴说:“比那前街那棺材里伸手死要钱的泰裕丰可强多了。”
古平原听了这话,只能报以苦笑。论理儿汉子说得对,可是这大平号口碑如此好,王天贵昨个儿要自己想法子把它一举掀翻,岂非是难如登天。
他正想着,忽然人群一阵大哗,“立住了,立住了!”
古平原连忙往前看去,就见一个拖着鼻涕的小孩傻傻地抬头看着银葫芦,脸上表情慢慢变得又惊又喜。古平原再往葫芦上看,果然,一枚铜钱就躺在葫芦把上。
“这可不容易,那葫芦把儿滑不溜手,又高又窄。仨月了,统共只有两个人拿到过这大元宝,连这小孩是第三个了。”虽不是自家喜事,那汉子也是乐得摩拳擦掌,跟着众人喊那孩子,“进去,进去要元宝去,愣着干吗,去呀!”
孩子被众人提了醒,“蹬蹬蹬”三座并作两步跑到大平号里面,不多时跟出来一个伙计。可说巧不巧,就在那伙计还没从门里迈出来的时候,许是来了一阵风,又或者众人不住跺脚拍掌震动了葫芦,总之那铜钱竟然从葫芦上滚落下来,掉在地上打了两个转,停下不动了。
孩子先跑出来,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铜钱落地,不由得目瞪口呆。伙计晚出来一步,抬头看看,皱眉道:“你这小孩怎么如此恶作剧,哪里有什么铜钱抛在葫芦上。”
大家都叹了一声,心说这孩子真是运气不好,五十两银子够一家人活一年,就这么没了,俗话说“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再好的商家也不会认这无根无梢之事。
那孩子咧了咧嘴,心疼得哇哇哭了起来。伙计摇摇头便要往里走,古平原心头一动,在人群中喊了一句:“我作证,那钱方才是落在葫芦上了。”
有一个开口的就有第二个,围观众人好似抱打不平一样,七嘴八舌说开了,话中无非是敢拿身家性命作保一类的话,话虽如此,真要哪个拿出身家性命来却又未必了。
伙计起初不以为意,后来见起哄的人多了,也有些手足无措,但他实在是做不了主。但不要紧,做得了主的人很快便出来了。
就见一个身材不高年纪四十开外的中年人走了出来,目光中甚有威严,往全场扫视了一眼,有人认得此人便是大平号的张大掌柜,人群中声音顿时小了。
“怎么回事?”大掌柜问伙计。
事情几句话就说清了。“哦……”大掌柜看了一眼那孩子,又看了看围观的人群,高声道:“各位,可是都愿为这孩子作保?”
“是!”、“没错。”众人七嘴八舌应着。
“好!各位要么是我大平号的主顾,要么是我大平号将来的主顾,我张某人信得过大家。伙计,进去捧个元宝给这孩子。”
一语既出,人们彼此望望都有不敢相信的神情,待到伙计真的捧了个沉甸甸的元宝出来递给那孩子,孩子失而复得喜极而泣时,这才满场欢声雷动久久不息。
张广发团团作了一个罗圈揖,然后面带笑容对那孩子说:“小心拿着别弄丢了,我派个伙计陪你一同回去,告诉家中大人,若是银钱一时用不了,存在票号里利息也不少啊。”
孩子高高兴兴走了,众人觉得一天之内绝无可能有人再掷中一次,也就都慢慢散了,那汉子跷着大拇指对古平原道:“看人家这善性,这要是不发大财那就怪了。”
古平原深思不答,想着昨天王天贵在票号中怒冲冲说的那番话:“这大平号开了十余年了,也没见有什么大手笔,如今忽然摆出个银葫芦,真像《西游记》里金角大王那个紫金葫芦一般,这才几十日光景,就把泰裕丰的存银吸走了大半,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王炽当初之所以带着八十万两银票赶回山西,就是因为太平号开业,一个银葫芦摆出来,凡是存钱在大平号的人,都可以推葫芦掷铜钱。就这一招,百姓拿着折子蜂拥到各家票号取钱,转存到大平号,一天的工夫泰裕丰总号流失了一半存银,把曲管账的胆都吓裂了。王天贵起先还装作不以为意,后来看看不是路,这才赶紧调回了那八十万两银子。
这家“大平号”原本做生意规规矩矩,可是换了新掌柜之后,做生意的手法路数全都变了,高息吸储,低息放账,特别是往直隶京师汇兑,又快又方便,汇水要得还少,一下子抢了别家票号不少的生意。要说平遥的“日升昌”、祁县的“蔚字五联号”这些大票号虽然也感受到了压力,但毕竟离得还远,只有太谷本县的“泰裕丰”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生意一下子失了大半,有不少人希图贵利,从“泰裕丰”取钱存到“大平号”,一时间损失惨重,正在焦头烂额之时。
王天贵心里有数,要不是早在咸丰十年,洋兵攻进北京,户部一片狼藉之时,山西票号代垫银两有功,得了办理协饷这条发财路子,如今泰裕丰的银库已经要支撑不住了。
“山西全省十八家得到户部认可的大票号,协饷家家有份,我们泰裕丰分得的协饷每月解到二十几万两,立账期是一个月,在炉房熔炼成官宝又需一个月,之后才报送藩库转运户部和江南大营。”曲管账掰着手指头算,“多亏了王大老爷和藩司大人有交情,除了这两个月之外,还能多拖延些日子,这样银库里总能有几十万两协饷银子供我们周转。”票号里把这种应付而不付,留在自家善加利用的有主儿银子称为“放空”。
“有了这笔‘放空’,不管别人使什么手段,我们至少立于不败之地,可是大平号这样咄咄逼人,难不成他的银子是天下掉下来的。”王天贵想不通的这一点,恰恰是古平原心里有数的。
大平号的后台是京城李家,这个内幕被他视为独得之秘,所以曲管账出主意孤注一掷,把号上的存银加上“放空”的协饷都拿去收买大平号发出的银票,然后一口气拿去挤兑逼垮大平号,古平原立刻就反对。
王天贵老谋深算,这一次站在了古平原一边,“不知对手底细,贸然把协饷都拿去用了,的确是太冒险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这个办法。”
古平原主张谋定而后动,今日便是来大平号探探虚实,仔仔细细估量一番,心里不免沉甸甸的。他正要打道回府,忽然隐约听见从大平号的后院里传来一阵歌声。
这歌声似有似无,断断续续,古平原却一下子就听出是乔松年的声音,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入大平号,伙计笑脸相迎,他却看都不看,直趋后堂。
“这位老客,这后堂您可不能进!”两个伙计一把拦住。
“我找人!”
“您找谁,我帮您喊去,这票号的规矩您不会不知道吧,后堂非请勿入。”
古平原大怒:“哼,什么票号,是绑票吧!我有个神志不清的朋友在里面,是不是被你们关了起来?”
“古平原,你要撒野可是挑错了地方。”张广发袖着手稳稳当当走了出来,“后堂是存放银两的地方,你要硬闯,丢了银子算谁的?”
这时歌声又消失无踪,古平原也没把握自己是不是听清了,再做口舌之争徒然惹辱而已,他冷冷地看了一眼张广发,“张大掌柜,你做的好买卖呀,一出手太谷一县的票号生意就被你抢了个精光,再接下来倒霉的是不是就成了全省的票号?”
听他这样暗示,张广发面色变了变。眼下虽然生意做得顺风顺水,可是还没到能与全体晋商对抗的份儿上,自己京商的身份还是越晚暴露越好。
“古平原,你的气色也越来越好了,比起一年前简直不可同日而语。”这是威胁,也是在提醒古平原,别忘了自己一年前还在关外流放,如今也是个私逃的流犯。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古平原的心头火“腾”就起来了,不由自主就想起了好友寇连材惨死在山海关,首级被挂关门之上的情形,他虽然没有亲见,可是这一幕在脑海中不知过了多少遍,每一次都像一把锯子在反复撕拉着。
就是不为自己蒙冤流放关外受的那些罪,只为了寇连材,这个仇都是非报不可。如今泰裕丰和大平号势成水火,王天贵和张广发互为敌手,自己身处其间,不妨借力打力,最好能把他们弄成两败俱伤之势。
“不,光两败俱伤还不够,一定要他们同归于尽!”古平原站在大平号的门外默默想着,忽然“哗啦”一声响,他循声望去,见是大平号的伙计把几个箩筐里的铜钱倒在一处,然后往街对面南北货店门口一抛,早已等候在那里的众多乞儿一拥而上哄抢起来。
“铜钱、银葫芦,银葫芦、铜钱……”古平原嘴里一直念叨着这两句,他心里最清楚不过,自己以往在商场上赢了几次,归根到底都是有个“信”字打底,而对手都是不诚不信,这才让自己有机可乘。如今大平号的银葫芦立在那里,就等于是立了一个比天高的“信”字招牌,几十万两随随便便抛在街上,丢个铜钱上去就给个元宝,这家票号的底子有多厚那是人人“哑巴吃馄饨——心里有数”。不管是财主乡绅,还是平头小户,钱当然要存到一个可信的地方,张广发费大力气弄了这么一个银葫芦摆在门外,其实无非就是一句话,“把钱存在我大平号,一百二十个放心!”
这句话他既没写也没说,但是一个硕大的银葫芦比说一千道一万都有效。反过来谁要是想抢他的生意,空口白牙就是把嘴皮子磨破了,只怕也没用。
古平原不怕对手施阴耍诈,但是这种硬实实地立杆子还不怕撅,是最让人头疼的!大平号一有实力,二有信用,拿什么去和人家拼!
这个困局不破,京商和晋商就绝对无法走到两败俱伤的局面,只能是张广发一家独大,而且古平原敢肯定他的胃口还不止于此,吞了泰裕丰后,接下来就是蔚字五联号和日升昌,甚至乔家堡恐怕也在张广发的算计之中。
古平原想得头都大了,不知不觉走回到了泰裕丰门口,刚要迈步进去,忽然一个破衣烂衫的老头被伙计推搡着一把推了出来,这老头立足不稳,踉跄几步险些栽倒,亏了古平原赶紧伸手扶住。
“进门是主顾,你们怎么能随便欺负人!”古平原生气地说。
那个看门的小伙计见是昨天刚上任的三掌柜,赶紧过来,一脸堆笑,“是曲先生让我把这老头撵出来的。”
“老人家,没摔到哪儿吧?”古平原关心地问,那伙计却捂着鼻子,嫌那老头身上一股腌臜味。
“我的钱、我的钱!”老头急了,挣扎着起身趴在地上四处捡着方才一把没拿住散落一地的铜钱。
“总共就一百个大子,也就一顿饭钱,真是乡下土货。”伙计一脸的瞧不起。
“你住口!”古平原忽然发怒了,他蹲在地上帮老人捡着钱,可是找来找去就只剩下九十九枚铜钱。
老人瘪了瘪嘴,掉下两滴老泪,“我这是跑了三十里山路来县城里存这钱,没想到转了一大圈,哪一家都不给存。这可倒好,钱没存上还弄丢了一个,唉!”
那小伙计不耐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大钱,丢了过去,“赔给你,赔给你,有什么大不了。”
老人要去拿,古平原却一手握住了那大钱,“老人家,大平号您去了吗?”
“去了,第一个去的就是大平号啊,那么大的银葫芦,咱也开开眼不是。”
“他们也没给你存?”
“没有。”老人一脸失望,“说是最少要十两银子才给立折子,咱这村户人家,别说十两,就是一两银子也没有哇,这一百个大子还是省吃俭用留下来的。其实村里没贼,放在家里也成,可是听说在票号存钱有利息,我打算拿这钱存上吃点利,过几年给我那大孙子呀娶媳妇用。”
“哈哈哈!”那伙计在一旁听得捂肚子笑,“哎哟,你这土佬真是没见识,先不说一百个大子不会给你存,就算是存上了,二厘的利钱,你能拿去娶孙媳妇?别是想发财想疯了吧。”说完又是一阵笑。
古平原一声没吭,把老人扶起来,把那一个大子抛还给伙计,冷静地说:“你自己的钱自己留着,从今天开始你就不是泰裕丰的伙计了。”
伙计一下子笑不出了,张口结舌惊恐地看着古平原。
“老人家,我扶您进去立折子。”
“这是干什么!”曲管账见古平原扶着那个被撵出去的老头又走了进来,一脸的不高兴,从柜上出来指着问道。
古平原没理他,自己从柜上拿过一个空白折子,问明老人的住处姓名,按照规矩写了底单和折子,然后恭恭敬敬交给老人。“老人家,我给您写的是四厘的利,算是为刚才的事儿赔情,您往后要是还有闲钱,尽管拿到泰裕丰来,利钱我还给您从优。”
“哎,谢谢您了,掌柜的。”老头千恩万谢走了,可把一边的曲管账气坏了。
“古平原,你未免太擅专了吧!昨个儿王大掌柜说得清楚,让你专管跑街的伙计,你凭什么管到总店的外账房来了?”
票号店铺指的主要就是内外账房和银库,至于在外面拉头寸、收款子这都是跑街的范围。这乡下老头到店铺里存钱,是外账房该管之事,也就是曲管账一手负责,他见古平原才来了一天就插手自己的地盘,当然不能容忍。
“十两银子立折子,是票号祖传的规矩!多少辈儿没有动过了,你连这个规矩都敢破,来来来,我跟你去找王大掌柜评评理!”曲管账不依不饶,硬是扯着古平原的袖子到后院来找王天贵。
等他气急败坏地把方才前柜上的事儿一说,王天贵沉了脸,“古平原,我让你当三掌柜,专管跑街的伙计,是看重你足智多谋,又是个读书人,想让你去和附近村镇的富户、财主、乡绅多拉拉关系,给泰裕丰多弄些存银来。如今你和这乡下土佬打交道,一百个铜钱还给立了个折子,这不是瞎费工夫嘛!”
曲管账听完,得意洋洋地看着古平原,等着看他发窘。
古平原不慌不忙,对着曲管账正色道:“当初我第一次进泰裕丰,打了你一个嘴巴,你还记得吧?”
怎么不记得?曲管账一想起来就恨得牙根痒痒,但是直到今天他都弄不明白古平原的用意。
“我当初一个铜钱立折子,就是看到了票号的弊病。好高骛远,瞧不起小主顾,就像曲管账你说的,哪怕全省上下一人来存一文钱,你也瞧不进眼里,对不对?”
“那也不过才几千两而已!”曲管账还是一脸不屑。
“这么久了,你还没明白,我要的不是那一个铜钱,而是折子后面的那条路。折子有价,主顾无价!财路无价!你懂吗?”
曲管账被教训得满脸通红,抗辩道:“那个浑身是味儿的土老头就是你说的主顾?嘿,他能有什么财路!”
“他能有什么财路,我接下来就让你看看清楚。”古平原不再理他,转头对王天贵说,“王大掌柜,既然让我负责跑街,我就要重新立些规矩,比如这一个铜钱立折子的规矩,还望王大掌柜许可。”
“嗯。”王天贵经营了一辈子票号,若明若暗地看到了古平原心里的想法,只是他眼下也看不清这条路走下去究竟能为泰裕丰带来多大的利润,但是无论如何是条路,古平原要闯,不妨让他试一试。
“好吧,我同意了。”
结果到头来,反是曲管账闹了个没趣,他心里气急,等上灯后伙计们在一起吃饭时,他特意留下没走,平素曲管账都是与几个账房先生一起去下馆子喝小酒,今日却一反常态留下与伙计吃饭,众人都有些纳闷。
果然吃了没两口,曲管账点着名开了口:“王炽,你说你这跑街怎么干的,窝囊不窝囊!去年英家营胡财主家那笔款子是你拉来的吧?今年县城里七大绸缎庄有五家用了泰裕丰的钱,是你跑断腿磨破嘴皮子放出去的款子吧?这几年三掌柜身体一直不好,我在大掌柜面前说了多少次了,王炽是个能耐人,三掌柜应该让他来当。”说着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可如今一个连票号生意都没做过一天的古平原堂而皇之占了你的位置。我听说下午怎么着,他还来找你商量去各乡各村拉头寸的事儿,你还认认真真地给他出谋划策,给他指点路子?别忘喽,你可是生意人,别做赔本的买卖!”说着用筷子隔空点了点王炽的鼻子。
一石激起千层浪,伙计们本就为这事不平,曲管账开了口,大家自然敢言,一个个拍着桌子为王炽鸣不平,有个叫“矮脚虎”的小个子与王炽素来交好,他干脆站到了椅子上,“诸位,我早就听说,这个古平原是个浑身机括一按三响的机灵人儿,可是他到咱们票号来抖机灵可是打错了主意。听说他一来就改规矩,还说从明天起要咱们所有的跑街伙计都到乡下去拉头寸开折子,一个铜子不嫌少!”
他还嫌不高,索性又跨一步到了桌上,抡开胳膊唾沫横飞,“咱们可是泰裕丰的伙计,三大票号之一啊,去拉这种小头寸,传出去丢死人,别说日升昌和蔚字五联号,就连街口的小买卖也要笑话死咱们。再说了,王炽大哥做生意辛辛苦苦,咱们谁不服气!你们看看他的手,看看他的鞋……”
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望向王炽,他指尖竟是平的,而脚下的棉布鞋上钉着铁掌。“王大哥跑街,算盘打坏了多少个,鞋跑坏了多少双,那个姓古的凭什么一来就压他一头!”
“可不是。”另一个身上脸上长着几个白圈癣,绰号“白花蛇”的瘦高挑儿伙计也站起身,他平地站着就和桌上的矮脚虎差不多高,脸上的神情也差不多,都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他今天还自作主张把看门的伙计辞了柜,要我说,咱们不能由着这个姓古的性子来,规矩也不能凭他一句话说改就改,不然过几天他真要骑在咱们这些老伙计的脖子上拉屎了。”
“对!”“对!”“说得没错!”周围的伙计们一片应和,他们平素都有自己相熟的主顾,定期去跑一跑,闲下来到茶馆喝杯茶聊聊大天,日子过得很是舒坦,听说古平原要改规矩,让他们去乡下泥腿子家拉头寸,先就是一阵打怵,接着自然是不情不愿带了怨恨。
曲管账没想到这把野火这么容易就点了起来,心中暗喜,但他还要防着王天贵知道后怪责下来,要拉个垫背的,于是故意站起身把手往下压了压,“都是自家的买卖,闹意气就不好了,既然大家推重王炽,我看这件事还是问问他的意思吧。”说着向旁看了一眼。
王炽铁青着脸坐在座中,筷子上夹的菜半天也没入口,听曲管账问,他这才勉强笑了一下,“三掌柜做事自然有他的一套道理,不过我前些日子去要账时淋了雨,受了寒气,打明天起要休养,实在帮不上什么忙。”
“对,我腰疼,我也要向柜上请假。”
“我也是,要回家去看望爹娘。”
众人七嘴八舌,可把曲管账乐坏了,他心里暗道,“一个好汉三个帮,没了这些跑街伙计的帮忙,我看你古平原拿什么翻江倒海!”
古平原如今是三掌柜,月规银子足够他在外面租了间房,离着泰裕丰只隔半条街,是一座独院的其中一间。他一早起来挂念着生意,来票号看看伙计们都准备好了没有,要分派他们各自去跑的路线。谁知到了柜上,曲管账一脸的事有不巧,拿出一沓请假条子,第一张就是王炽,往下看全是跑街伙计,内外账房一个请假的都没有。
这古平原可没想到,看曲管账一脸阴笑,就知道是他在背后捣鬼。古平原深吸一口气,想着对策。要是去找王天贵告上一状,也许能把这些刺头儿伙计弄回来,但是难免让人小瞧了自己,而且那样做今后这个仇可就结下了,岂不正是中了曲管账的心意。
“这些伙计太不懂事了,票号如今正是多事,他们一个个都请了假,我要告诉大掌柜去,年底‘讲官话’时,非辞掉一两个不可!”曲管账假意怒道。
“不必了!”古平原一声冷笑,“我就不信,没了张屠户,就非得吃带毛猪不可。”说完甩头飘然而去。
“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来吃这头猪!”曲管账得意洋洋地盯着他的背影出了泰裕丰的大门。
古平原这一走就是大半个月,踪影不见,连个信儿都没有,别说曲管账,就连王天贵都有些摸不着头脑。起初以为古平原跑了,可是常玉儿还在自己府上,何况叫陈赖子去打探回来的结果,常四老爹也安安稳稳地住在油芦沟村,以王天贵对古平原的了解,他要跑不会不带上这两个人,更何况从前都不逃,刚刚把他提拔重用便逃也实在不合常理。
这大半个月里大平号更是气势如虹,他家的票号前人来人往,泰裕丰却是门前日渐冷稀。王天贵心里着急,面上却不动声色,直到接了藩司衙门的胡师爷一封信,终于坐不住了。
“大平号那个张大掌柜前天去省城拜会了藩台大人,送了一份厚礼。”他紧锁眉头。
曲管账知道厉害,立时心头就是一紧,“为什么呢?”
“他想要代理协饷。”
“协饷都有定额,十八家大票号按买卖大小分成,大平号要是挤进来,就会分薄了大家的利润,咱们正好乘这个机会让他广为树敌。”曲管账眼珠一转,出了个主意。他最近为了大平号的事儿也是头疼死了。这家票号好像专以泰裕丰作为敌手似的,眼看账簿上的存银一天少似一天,别的不说,年底分红算身股,自己那一份必定要大大缩水,更有甚者,万一泰裕丰倒了,那自己这只金饭碗可就砸了。同船合命,不由他不多想一想。
“树什么敌,他是冲着咱们来的,一开口就要分咱们那一份。”
“这……那、那藩台大人怎么说?”曲管账真急了,要是协饷的“放空”保不住,明天主顾来提银子,自己立马就得抓瞎。
“那是咱们喂熟了的官儿,不会被他一份礼就买了去,但是长此以往可不堪设想哪。这个大平号也不知是个什么来头,真的就吃定了咱们?”王天贵百思不得其解。
曲管账一时无言,也跟着愁眉不展。二人正在相顾,忽然听前头一阵喧哗,不由得都是一惊。
在泰裕丰那宽敞的前柜大堂里,古平原面冲着两扇黑漆大门,手指着一面山墙,指挥着他雇来的短工,“放到墙角去,一袋袋码好喽。”
他指着外账房的伙计,“去把大秤拿来,称银子记账。”又对内帐房的先生道:“把银库打开,准备清点银子入库。”
“对了,多拿些空白折子,我带出的折子早就用光了,等一会儿要把记在本上的账都立上折子。”古平原挥了挥手上的白纸本子。
内外帐房先生伙计再加上跑街的一干伙计已经是全都瞧得傻了眼,王炽从外挤进来,站在众伙计身前,眼睁睁看着一袋袋银子被搬进来堆在墙角,数了数竟然不下二十袋。
“这是多少银子啊?”有个小伙计喃喃地问。
这个问题在票号里难不倒人,立时就有人说:“看这样子,一袋大约一千五百两左右,二十袋就是三万两银子。”
“是三万一千八百八十两。”古平原纠正道。他看到银子都搬了进来,与短工结算了工钱,转过身对着伙计们朗声道:“各位,多日不见了,我出去跑街之前王大掌柜已经答应我了,只要是对柜上有利的举措尽不妨修改旧规,增添新制。我此前已然定了‘一个铜钱立折子’的规矩,这些日子想了想,要再改一个铺规。”
再改一个铺规?伙计们彼此看了看,目光中都是惊疑不定。
“以往票号到了年底,只有任职十年以上的伙计和掌柜才有资格按照身股分红利,如今古某要改一改这个规矩,凡是票号里的伙计,只要实心任事,能为票号带来利润,无论是伙计还是掌柜一律有红利,而且不必等到年底。”说着他把手里的白纸本子扬了一扬,“这一次,古某分派了十三个伙计去拉头寸,一共拉来三万多两,按照放账的利息和身股的厘数,每人可得纹银十五两。”
说着他一一念着伙计们的名字,“张德生、陈子鹏、黄鹤、谷继宗……”念到最后一个是“王炽!”
“银子我已经准备好了。”他把随身带的包裹解下来放在桌子上,一溜五两一个的银饼子排着队放在桌上。“念到名字的人每人来取三个。”
谁能想到他会这么办!
古平原一出现,而且带了大笔的头寸回来,当初装病请假的那些伙计都是心头一凉,以为他必然挟功自重,非在王天贵面前狠狠告上一状不可。结果人家不但不告状,还给躲懒的人分银子,这是什么路子?
僵住了好半天,有一个家中欠了人钱的伙计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见古平原一脸温和的笑意,于是咽了口唾沫,轻轻拿起三个银饼子,“三、三掌柜,我拿了?”
“拿去吧,下一次还望再为柜上多出些力,当然了,红利也是少不了的。”古平原点头笑道。
伙计脸一红,回转身站了回去。十五两银子!够全家两个月的开销了,谁不眼红,见有人拿了,当然就有第二个人跟上去,最后连矮脚虎和白花蛇都拿了银子,只有王炽纹丝不动,脸上绷得像块石头。
“王兄,这是你应得的,拿着吧。”古平原见他不过来,拿起银子走到他身前。
王炽把目光往旁边看去,不理不应,古平原拉起他的手,把银子塞在他的手里,笑了笑拍拍王炽的肩膀。
“大掌柜,您看见了吧。”曲管账气得浑身哆嗦,“这个古平原真是胆大包天,连身股分红这样的大事都不和您商量,说改就改了,他眼里还有您吗!”伙计们多分了,掌柜的自然就要少分,曲管账真是又恨又气。
王天贵那双小而微陷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既像是恼怒,又像是贪婪,他一会儿看看古平原,一会儿看看那堆银子,终于发话了,“三掌柜,随我到后房来。”
王天贵坐在罗汉椅上,慢条斯理地把玩着一件万历青釉的笔洗,许久都不言声。
曲管账垂手而立等得心焦,斜眼看了一眼古平原,他却是拢手直立,漫不经意地看着室内南墙上挂着的那幅《三山行乐图》,仿佛不是等着大掌柜问话,而是在字画店里悠然赏乐。
王天贵终于开口了,“你那三万两是哪儿弄来的?南城的侯家,还是曹家屯的曹大财主?”
“都不是!折子在这儿,大掌柜请自看。”古平原把包裹里的一大沓折子放在桌上。
“这么多?”王天贵放下笔洗,翻了翻,这怕不有一百多个折子。再看看里面的人名大多不认识,存的钱数更是五花八门,多到几百两,少到真是的一个铜钱便立了一个折子。
“这还不是全部,折子用光了,我就暂时记上,回来再补。”
“这些都是什么人?”
“乡农而已,也有几个富户,但不多。山西真是商民之地,富庶得很,老百姓几乎家家都有存银,我只在太谷南边方圆百里转了转,给大家说了说把钱存在票号的好处,又说了不论多少哪怕只有一个铜钱也能立折子,当时就有十几个人掏出一个铜钱立了折子。”
这是把古平原的话当玩笑听,谁知古平原真的给立,而且端端正正写了一份折子。村子里也有把钱存在泰裕丰的人家,把那折子拿来一比对丝毫不差,绝无虚假,这下乡下人都惊讶了。第二天便有不少人拿着吊钱或是银角子来存,古平原依旧是不论多寡一律和颜悦色,写折子收钱一丝不苟。
有人认出古平原就是万源当的四朝奉,这下子更是信实了他,到了后来已经没有人再来立一个铜钱的折子了,最少也是半吊钱。但是古平原每到一村一地,还是认认真真说明白,一个铜钱也给立折子,童叟无欺绝不反悔。
就这样他走了大半个月,到了第五天头上已然需要雇短工帮自己背银子,到了半个月时就必须要雇一辆骡车才行。
“这不过是城南一百里而已,伙计们大可以走得远些,头寸是不愁拉的。”
曲管账已经听呆了,他见王天贵眯着眼显见得极是重视古平原的话,心里很不舒服,反驳道:“这不过是你走狗屎运而已,你怎么知道别处也有银子等你去拿?”
古平原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退后两步拉开房门,老歪正守在门外。
“我知道老兄身上带得有刀,能否借来一用?”古平原伸出手去。
老歪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纹丝没动。这时屋里传来王天贵的一声咳嗽,老歪伸手入怀掏出一柄带鞘的匕首,递了过去。
古平原拔刀在手,朝着一株紫色山茶花走过去,这是王天贵最喜爱的一株花,他正在纳闷古平原要干什么,就见古平原“刷刷刷”几刀下去,上面十几朵花都被“剃了头”,只留下空荡荡的花枝摇晃不已。
王天贵怒道,“古平原你这是做什么?”
古平原笑了一笑,指着地上的花道:“这就是王大掌柜和曲管账以及前柜上的那些跑街伙计念念不忘的头寸,也是人人都看得到的头寸,说白了无非是有钱的财主、阔气的乡绅以及当官的、做生意的这些人手里的钱。一共就这么多,如今大平号摆了一个银葫芦,把这些头寸都吸了过去,咱们泰裕丰自然就少了。”
“废话,这还用你说!”曲管账一瞪眼。
古平原把匕首插在花下的土里,用力搅了几下,然后抓起一把土来,伸到曲管账面前,“这是什么?”
“这是、这是土啊。”曲管账眨了眨眼睛。
“还是什么?”古平原一刻不放松地问。
“……你、你什么意思?”曲管账的样子有些狼狈。
古平原慢慢握紧手中湿漉漉的泥土,从掌缝里挤出水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它还是水!只是没人看得见而已。”
曲管账还在困惑地望着古平原握紧的拳头,王天贵已然长长舒了一口气,“古平原,去做事吧,不过下一次修改店规这样的大事,要事先与我商量!”
“是!”古平原把匕首还给老歪,向前柜走去。
王天贵拍了拍还在懵懂的曲管账的肩,“等着他往柜上运银子吧。”
从第二天起,拿了银子的跑街伙计都开始按照古平原的指示,开始前往各个乡村去拉头寸,唯一不动的就只剩下“矮脚虎”、“白花蛇”和王炽三人,他们三个吃了秤砣铁了心,还像往常一样去跑富户。古平原见了也不勉强,只是把他们三人应去的地方空了出来。
真是“出门三步远,又是一层天”,伙计们干起来才知道,原来一村的乡农能抵得上几家的富户,这些地方他们也都去过,只是眼睛直盯着那些财主,从来不往小门小户去看,偶尔有人怯生生问一问在票号立折子的事,他们冷言冷语就差没一句话把人家挤兑到墙上。如今换成笑脸待客,这才发现“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河”是至理名言。
大平号的张广发得意了一阵子,翻了翻手边的账簿,觉得周边富户的存银拉得差不多了,也就是说泰裕丰此刻银库里只怕是入不敷出。按照事先想定的计划,他准备开始收泰裕丰开出去的银票,等收到十之八九便要上门挤兑,一举逼泰裕丰关张。
张广发在京商干了半辈子,“谨慎”二字始终牢记心头,收泰裕丰的银票之前,他先派伙计去探看动静,原以为不过是例行公事而已,谁知小伙计飞奔来报,说是正有银车往泰裕丰里拉银子。
张广发并不相信,还当是小伙计看错了,自己亲自去看,果不其然,几辆大车赶着,车上都是一袋袋的元宝银饼,他还怕是泰裕丰的空城计,再往前赶几步,亲眼见到满载着铜钱银角子的大车到炉房换了雪白的元宝出来,这才信个十成十。他瞠目结舌站在泰裕丰门外,眼看着伙计们往下搬银子,一时竟呆住了。
“活见鬼了,这钱他们是从哪儿弄来的?”张广发原本以为胜券在握,没想到泰裕丰竟能死棋肚里出仙着,一下子把他的全盘计划打乱了。
“是张大掌柜啊。”古平原一眼看见了他,慢悠悠踱过来,“怎么,生意那么好,还有闲工夫到泰裕丰来望闲?”
张广发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没料错的话,张大掌柜下一步准备收泰裕丰的票子,眼下只怕是不敢这样做了吧。”古平原知道张广发的身份,对他的目的也是洞若观火,先断泰裕丰的财源,等银库里的银子不敷所用之时,搜集大量的银票到泰裕丰挤兑,只要有一两银子付不出,便立时要泰裕丰的好看。如今大笔银子入库,又是些不知来路的银子,这下子他绝不敢按照原来的计划再去收泰裕丰的票子了。万一泰裕丰财源不断,又源源不断放出票子,到时候银库见底的该轮到大平号了。
“我问你,这些银子是哪儿来的?”张广发一时有些乱了方寸。京商并不是无缘无故找上泰裕丰,之所以在三大票号中选了它来作为最先的对手,就是因为看准了王天贵在票商中人缘极差,一旦出事没人会帮他。所以眼下这笔银子绝不可能是从别处匀借过来的。
古平原像是早就料到有此一问,哂笑了一下,答道:“你先告诉我,当年为什么要陷害于我,我便把这银子的来历告诉你!”
“你……”张广发被堵得张口结舌,一甩袖子悻悻而去。
张广发可不是易与之辈,回到大平号后他立时着手安排伙计们顺藤摸瓜,找寻泰裕丰的财源。可没等伙计回报,李钦便急三火四地找了来。
“张大叔,我弄明白这笔钱的来龙去脉了。”
李钦的消息很准,是昨天午后,他与如意在城南一处特意包下的小宅子里幽会时,如意在床上透露给他的。
“想不到还有这么一手,我真是小瞧了这个古平原。”其实张广发心里早就暗生警惕。一个流犯,从关外脱身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接连便做了几笔震惊商界的大买卖,别的不提,单说最近他跟着僧格林沁的马队上战场,一路卖粮做生意赚大钱,张广发扪心自问,京商里也挑不出这样有胆有识的人才!
可是李钦不服气,他视古平原如眼中钉肉中刺。自己这个李家大少爷,平素在京里无论走到哪儿都是满眼笑脸处处相迎,谁不捧着敬着,可唯独来了山西之后,竟是处处不顺,自己喜爱的苏紫轩两次帮着古平原,这还罢了,已经被勾搭上手的如意别看跟自己打得火热,提起古平原时,满眼恨意中还带了一抹恋恋不舍,他甚至怀疑如意告诉自己这个消息,就是为了打击古平原,而女人的心思,李钦太了解了,恨一个男人的背后往往就是求之不得的爱意。古平原这个流犯,无论是商才还是女人缘居然事事压自己一头,这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想到这儿,李钦握紧了拳头,“张大叔,你管买卖上的事儿吧,这事儿你交给我,我一定办妥,断了泰裕丰这条财路。”
“你能行吗?”张广发有点不敢相信。
“瞧好吧!”李钦离座匆匆而去。
没过几天,古平原就接到手下跑街伙计们的回报,说是大平号的人跟上了他们,到处抢生意头寸,用的法子也很巧妙,是利用了乡下人爱占小便宜的心理,针头线脑一类的日用杂货带了一车,谁要是在大平号立折子存银,那就立马有一份礼,虽然不值几个钱但在一文钱掰两半花的老百姓看来,自然也就有所贪图。
古平原又问了几句,知道领头的是个被尊称为“少爷”的年轻人,便知道是李钦的鬼主意。这也算是“以本伤人”了,别人用不起的计策,李钦用来却不心痛,自然有张广发在后支持,看来拉头寸是其次,断泰裕丰的财路才是目的。
见一众伙计都眼巴巴望着自己,等自己拿主意,古平原轻松地笑了笑。“做生意就像打仗一样,你有刀枪,对手也有,你有一招,他有一式,最后的胜负其实就在毫厘之间。别慌,大平号学咱们,我对此早有准备。”
他站起身走了几步,忽然问,“票号最怕什么?”
“吃倒账!”有个伙计接话很快,古平原改革铺规,这些小伙计是最大的受益者,眼看手里白花花的银子多了起来,对古平原的敌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古平原现在一句话,这些跑街伙计令行禁止,听话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