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捻子的交易进行得很顺利,刘黑塔半夜带队来拉粮食,虽然对古平原不理不睬,但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接连几次风平浪静,古平原绷紧的心弦也慢慢放松下来。唯一让他有些担忧的是杨四,这个跑堂的还真有生意头脑,利用到各村收买粮食的机会买来不少针头线脑、锅碗瓢盆一类的日用之物,他利用三更之后日出之前的时间在捻子营地外开了一个“鬼市”,生意好得出奇,古平原听人说,杨四随身带着的那个大口袋里,银子都快装得放不下了。
直到有一天,驮马队眼看要出发,杨四却迟迟不归,他不来就没人带路,古平原只好命队伍停下等他,一直等到日上三竿,才看见杨四鼻青脸肿从外面回来。古平原问他,杨四支支吾吾不说,只是从那天起就再也不去摆什么“鬼市”了,古平原还当他与捻子起了什么买卖上的纠纷,便也不再追问,无论如何人没出事儿就好。
这一天入夜时分,风起云涌将一团明月遮得片光不见,伸手不见五指。古平原见天气恶劣,而有好几支驼队去远处运粮草还没回来,便有些担心。他在帐篷里等着,越来越是心绪不宁,总觉得好像要出事儿,实在坐不住了,便走到营地外的小山丘上张望。
夜是黑透了,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玄色大幕笼罩着整个黄土坡,耳边只听到狂风呜呜大作,古平原将双手遮在眼睛上挡着风沙,眯眼拢起目光向四下瞧去。
驼队没看到,却看到眼前一片漆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着,而且为数不少,正在静悄悄地向着营地方向前行。
古平原向前走了两步,探着身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忽然他心里的那股子警觉像煮开的水一样翻腾起来,耳边好像在风中听到“嗖”地一声,他下意识地侧了一下头,一支利箭就差了三分,从他耳边穿过,直射入无边黑夜中。
古平原急忙一猫身,抬头再看过去可就更清楚了,对面都是人马,人穿着黑色夜行衣,马都是清一色衔环的大黑马,在这样的天气里,如果不是有所察觉,哪怕是走到面对面。也不见得能发觉。
这一支箭暴露了对方的身份,古平原转身撒腿如飞,一边跑一边大喊,“马匪!大家小心,马匪来了!”
甘肃马匪最是凶残不过,一人一马,手中快刀,抢劫商队从不留活口。眼前这批匪徒大概有五六十人,要是真打起来,别看驮马队人多,也不是人家对手,要是硬拼,就算能击退这批匪徒,只怕也要死伤大半。
营地前有放哨的趟子手,一听来了马匪,都立时动作起来,将古平原放进去后便纵火,将营地前一条深沟里浇了油的木材引燃,火焰顿时飞腾丈高。捻子刚刚来运过粮食,驮马队中好些人还在清点盘算,此刻都急急聚拢在古平原身边。
“能支持多久?”马匪并不撤退,只是在火线外勒住缰绳静静等着。古平原借着火光看到这些人眼里都是无情的杀意,他也不禁暗暗心惊,转头问杜头领。
“也就一刻钟吧,引火之物有限,不过是借着两旁沟壑稍稍阻挡一下罢了。”这是澄江马帮对付马匪的惯技,此后就要将货物卸下,轻装上阵溜之大吉,总之遇上马匪能保命就是上上大吉,货物只当用来卖命。
“不能撤,更不能抛下货物。这是兵粮,一旦落到马匪手里,大军就会断粮,哪怕一天都是难辞其咎,僧王不会饶了咱们。”古平原想得很清楚,“咱们将驮马队收拢,外围是趟子手,且战且退,往僧王的大营边上靠,马匪一定不敢逼过去。”
“等靠过去,恐怕也死了一半了。”众人扭头看,是苏紫轩正在冷笑。
“那依你呢?”古平原问。
“把骆驼摆一圈,人货都藏在里面,马匪的马冲不开驼阵。”
孙领房道:“也不过能多拖延一些时候罢了,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谁说要长久了,马帮备得有鞭炮吧?”苏紫轩问杜头领。
“有是有,用来彼此联系之用,难道说你要把那几只分散在外的驼队叫回来,那可是送羊入虎口,使不得。”
“就照他说的办。”古平原听明白了,佩服地看了一眼苏紫轩。
“古掌柜,这……”杜头领还在犹豫。
“与其我们去找军队,不如让僧王派前锋营来救,懂了吗!”古平原一句话,大家这才恍然大悟。
苏紫轩却趁大家忙乱之时,点手叫过四喜,让她去准备两匹快马。
“小姐,咱们要逃吗?”
“不,我要去谈一笔生意。”苏紫轩的眼睛一直在看着外面的马匪。
苏紫轩的计策果然有用,火势减小后,马匪跃过火线,却发现被驼阵挡了去路,只得用箭射,趟子手也借着骆驼掩护,用弓箭还击,双方僵持了一段,还是马匪往来奔射占了便宜,而且驮马队毕竟不是来打仗的,带的弓箭也不多,渐渐难以为继。
就在此时,忽然有人从后面大呼陷阵,抡着一条九节链子鞭接连打翻了几个马匪,与三五人战在一处。
马匪久攻不下,正在怒不可遏,这个人可算是捅了马蜂窝了,一时间身前身后都是雪亮的刀光,他虽然武艺精湛,可也立时险象环生,一不留神肩头被削了一刀,顿时血光迸现。
“刘黑塔!”古平原不明白,他方才明明是带着粮食走了吗,怎么一个人又跑回来了?
刘黑塔走出大概十里远,听到身后一串炮仗声来自古平原的营地,就知道出事儿了。他是个浑人,一时倒没想起驮马队出事下一批粮食就供应不上,只是想到了古平原,恨恨地唾了一口。
“呸,老子不管这混蛋的死活,继续走!”
可是再走几步,他不由自主就想起当初在太原府,自己按照古平原的指点,意气风发地做成了一笔大买卖,那时候真是把他奉若神明。再后来自己为了救他,三天三夜不吃不喝,饿倒在李神医家外,至于走黑水沼,斗王府,没有这个人,自己和老爹早就家破人亡了。
“唉!”刘黑塔一拍大腿,“他不仁,老子不能不义!不然不也成了混蛋了。”
可是这批粮食关系甚重,多少捻子弟兄和家眷指着它活命,不容有失。刘黑塔想来想去,让粮车继续回营,自己拨马便跑,正赶上马匪围攻营地。
他虽然悍勇,但是却双拳难敌四手,眼看几次差点就送了命,古平原在驼阵中眼睁睁看着,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这样下去他非没命不可!”孙领房与刘黑塔是老相识了,也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谁跟我去把他接应进来,银子给双份!”古平原振臂一呼,虽然知道危险,但这一趟玩儿的就是命,自然不乏勇夫跟随,各拿刀枪就要往外冲。
正在此时,马匪忽然乱了,就见一匹枣红战马疾风般冲了进来,马上一员战将手持泼风刀,身后带着好几百人。这人身先士卒,身后的士兵也不惜命,就与马匪战在一处。
马匪一则人少,二来是求发财。见是官兵来救早就没了斗志,打了没几个回合,便纷纷仗着马快夺路而逃。那员战将勒住战马,并不追赶,刘黑塔当然也不会傻到去追,只有两匹马趁着茫茫夜色从营地边撵了出去。
古平原眼尖,一看那员战将正是邓铁翼,大喜过望刚要招呼,邓铁翼却冲着刘黑塔一指,“你是什么人?”他见这人武艺高强,又不是驮马队的打扮,看上去倒像个捻子。
“我是谁用得着你管?”刘黑塔瓮声瓮气地一瞪眼。
“你是捻子!”邓铁翼本已还刀入鞘,此时又抽了出来。
“不是、不是!”古平原连跑带喊,来到邓铁翼马前,拽住他的马缰绳,“大哥,他是附近村民,忠勇得很,特意来帮忙的。”
“是嘛?”邓铁翼狐疑地打量了一眼,古平原借着火把光亮,连连冲刘黑塔使眼色。
“哼!”刘黑塔见已经解了围,也不愿多待,虽然肩上还流着血,却满不在乎地拨转马头,溜溜达达哼着小曲走了。
“大哥,怎么是你来了?”古平原见邓铁翼还盯着刘黑塔的背影,忙乱以他语。
“僧王派将,我主动讨的将令!要不……我回营去说说,打今天起,我带一支兵来护卫你的驮马队,免得那些马匪再来。”
古平原心里感激,但是捻子买粮一事不能被官军知道,虽然邓铁翼与自己交情好,可是还有那么多官军呢,难保不漏了风声。他连连摆手:“大哥你领兵在这儿一站,来送粮食的老百姓可就都吓跑了。再说那些马匪吃了一次亏,知道我们能喊来官兵,不敢再来第二次了。”
他见邓铁翼脸上挂了伤,还以为是被马匪伤到了,谁知一问竟是被铁哈齐打的。
“他娘的,僧王瞧不起汉将,动不动就说我们胆子小不配领兵打仗!”邓铁翼一碗酒喝下去,就骂开了,“那天我和几个老弟兄说起此事声音大了些,被铁哈齐听见,一掌就打在脸上。”
“此人凶暴超出常理,大哥还是不要惹他了。”古平原给邓铁翼满上一碗,他又是一饮而尽,把碗一摔。
“谁怕他,早晚有一天让那些蒙古人看看,咱们汉人可不是孬种!”
马匪落荒而逃,转过一片荆棘林这才清点人数,一查死了八个弟兄,正在丧气时,忽然马蹄声响,还以为官军追了来,正要再逃,就见只是两匹马,马上人都是手无寸铁。
苏紫轩见一众马匪抽刀逼上来,只笑了笑,把手里一张纸高高扬起,手一松,风吹着纸飘向马匪,马匪头子伸手一捞,见是一张银票,“一万两?”他惊怔地看着对面这个人。
“只是定银。”苏紫轩轻描淡写地说。
看着马匪呼哨而去,四喜抹了抹额上汗水,“小姐,你的胆子真大,这些人可杀人不眨眼哪,那刀看起来能把人砍成两半。”
“没什么人会和银子过不去,除了最聪明的人和最傻的人。”苏紫轩轻轻踢了踢马。
“走,再到另一处去。”
“还去哪儿啊?”四喜也是一夜未睡,困得直想打哈欠,却又不敢,忍得眼里直泛泪花。
“去杀人。”苏紫轩一句话,四喜顿时困意皆无。
捻军的首脑正在召开会议,梁王张宗禹、扶王陈德才、鲁王任柱等人围着一张大地图正在谋划方略。
“这地图不行,这还是康熙年间的图呢。上面山川走势都不一样了,昨天我帐前的兵去诱敌,结果跑到了绝地,都是这图惹的祸。”鲁王一拍桌子。
他说的这些,梁王和扶王何尝不知,二人对视一眼,眉中都有忧色。
“实在不行,只能化整为零,分散出去,然后再找个地方聚合一处。或者青海或者甘蒙边界。”扶王沉吟道。
“这一条我也想过了,可是分兵再聚,必定会有损失,就算能躲过各地乡绅的团练围剿,有些弟兄也就不愿再来了,能聚到一半?”梁王心里没底。
“僧妖头追得紧,我看也就只有这么一招了。”扶王说。
“报!营外有人求见梁王。”
“什么人?”梁王问。
“是个漂亮的公子哥,还带个书童。”
帐中几人诧异地互相看了看,来报的兵卒又拿出一个长长的纸卷,“这人说,是见面礼,请梁王笑纳。”
等把那纸卷展开一看,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睁大了眼睛。这是一份咸丰初年西北军务总办派人绘制的地图,距今不过十余年,连稍大一点的垄坡都在上面清楚地标示着。鲁王贪婪地睁大眼睛,在图上寻找着,忽然用棒槌粗的手指用力敲着一处,“就是这里,早一日见到这图,我那二百娃子就不用死了!”
“别敲破喽,别敲破喽。”扶王赶紧把他的手架开。
梁王在这里年纪最轻,却也最是沉稳,他吩咐:“快请那个人进来。”
等人一进帐,鲁王和扶王都是眼前一亮,“哟,这娃儿长得真俊。”扶王不自觉喃喃出声。
“苏公子,原来是你。”张宗禹又惊又喜。
“梁王,这图还好用吗?”苏紫轩深入叛军营地,面对三个首脑却像是郊游踏春一般,落落大方地指了指桌上摊开的地图。
“好用极了,你是从哪儿弄到的?”鲁王忙不迭地问。
“在西安城里买的。看管地图的小吏说,丢了一份图要丢官罢职,我就顺便把他的乌纱也买下来了。一个九品笔贴式,五千两银子,够他回家养老了。”
一张图五千两,旁人或许会觉得贵,可是在座三人都知道行军打仗地图是无价之宝,特别是吃了旧图的亏之后,更是觉得这是无价之宝。
“不能让苏公子破费,这图我买下来。”张宗禹说完就要让亲兵去拿银子。
“说了是见面礼而已,梁王这样见外,我今天来要说的话可不敢说了。”
梁王一怔,“苏公子,原来不是为这图而来?”
“朋友之间一张图算得了什么,我来是另有大礼相赠。”苏紫轩本来一直微笑,此时却端了端脸色。
“哦?”自从那一日在古平原面前说情,梁王对苏紫轩很有好感,听他这样说,忙让人端茶看坐。
“有句话当着这二位的面说,成吗?”苏紫轩看了看扶王和鲁王。
张宗禹笑了,“我来介绍。这位是扶王,是太平天国派来帮我们的,英王陈玉成是他的侄子。”
陈玉成是太平天国里最能打仗的将军,清兵闻之丧胆,原来此人是他的叔叔。苏紫轩不由得也多看了一眼。
“这位是鲁王,是捻军四大首领之一,入捻还在我之前,三年前一刀砍死刘饿狼的就是他。”
刘饿狼是清军安排在捻子里的奸细,已受了朝廷大将之封,鲁王杀了此人,断不会与清军有什么瓜葛,梁王这样说就是让苏紫轩放心。
果然苏紫轩眼眉舒展,“那我就放心了。”她慢慢站起身,一步来到帐里设的关公神仙前,屈膝跪倒双手合掌起了个誓,“天地人神共鉴之,我苏紫轩此来捻军大营,所言所行全为报清廷杀父之仇,倘若口不应心,有半点虚言,让我死在乱刃之下,不得全尸。”
身后三人彼此惊疑地看了一眼,发到这样的誓绝对假不了,何况没人逼她。既然是杀父之仇,那与清军也是不共戴天,这苏公子究竟要说什么?
只见苏紫轩来到桌旁,纤长的手指沿着一条看不见的线慢慢画着,忽然停了下来,在陕甘蒙三省交界的一处山隘画了个圈,然后回过头问了一个问题,如同在三人耳边打了一声炸雷。
“你们想不想要僧格林沁的脑袋?”
“小姐,打从捻子那儿回来,咱们天天看这些清兵安营扎寨,你不烦吗?”四喜愁眉苦脸地坐在一块土墩上,望着远处山坡下的清兵大营。
“你看……”苏紫轩指了指,四喜伸长脖子瞅了一眼,撅了撅嘴。
“还不是那些马匪嘛,这些日子都看得腻了。”
马匪拿了苏紫轩的银子,仗着马快每天晚上到清兵那儿去骚扰,有时放上一两支响箭,有时拿一面大锣哐哐地敲着,口中不干不净骂着僧王的祖宗八辈儿。
僧格林沁的肺都要气炸了,命铁哈齐去抓马匪,但是这些马匪来去如风,对地形又熟悉,铁哈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连个马匪毛儿都没捞着,整日被僧格林沁训斥得一脸晦气。
“夜里有马匪不让清兵睡好觉,白天有捻子派出小股快马牵着清军兜圈子,你看着吧,这个脾气暴躁的僧王爷就快要爆发了。火候一到,我便去找他。”苏紫轩说。
事实上,僧格林沁的愤怒早就不止一天了,他原本以为黄土高原无遮无挡,自己的马队长驱直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捻子歼灭,没想到事情是如此不顺,黄土漫天遮眼,捻子行踪诡异,打了几仗竟是互有输赢。为了不让捻子跑了,每天咬着牙急行军,但常常发现是被捻子带着兜圈子,如今连马匪都欺负上门了,真是把个僧王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营里天天动军法,每天都砍人脑袋,打军棍,抽鞭子更是家常便饭,满营将士都觉得再这么追下去自己都要疯了。
“小姐,快下半夜了,小心风寒,回去吧。”四喜轻轻把一件披风披在苏紫轩肩上。
“我不累也不困。”
“我知道……”四喜忽然鼻子一酸,眼泪涌了出来。
“怎么哭了?”苏紫轩皱了皱眉头。
“去年这个时候,小姐带着我和三笑,在承德的园子里泛舟,我们还在用西洋来的琉璃瓶子捞鱼玩……我好想,好想回去啊。”
苏紫轩唇边现出一丝苦涩的笑,抚了抚四喜的头发,“傻丫头,等我达成心愿,还带你去捞鱼。”
“真的,什么时候呢?”四喜抬起头,眨着眼问。
“快了。”苏紫轩挺了挺腰,指着下面的连营,“僧格林沁和十万大军是朝廷倚重在西北的柱石,一旦全军覆灭,捻子就能把西北和直隶连成一线,不出半个月就能攻到北京城。到时候朝廷非把围金陵的大军撤回一半来防备捻子,这样长毛的围也就解了。陈玉成、李秀成不会坐失良机,等到再来一次北伐,捻子一定响应,非天下大乱不可。”
“天下大乱……”四喜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
“对,我倒要看看那对男女能不能坐稳江山!”苏紫轩眼里闪过一片狠色。
“回去吧。”苏紫轩说是不累,其实只是心情兴奋。她是女儿身,随这帮汉子行商千里,诸多辛苦都被报复的快意掩盖了下去,其实身子早就乏透了。
“呀……”身后的大营里忽然传出一声厉吼,声音撕心裂肺,像是什么人在受车裂之刑一般,连苏紫轩那么镇静的人听了都心里一颤。
这声音刚落下去,又从大营的不同地方传出两声相似的厉吼,紧接着就像一犬吠形百犬吠声一样,大营中此起彼伏响起了一大片凄厉的叫声,听上去就像是这片营扎在黄泉入口,成千上万的恶鬼正在一起从地狱中冲出来。
“小姐……”四喜身子发软都要吓哭了,苏紫轩一开始也惊怔住了,她忽然想起一事,脸上渐渐露出喜色,喃喃说:“是炸营,真是天助我也。”
“我的玉箫呢?”
四喜从绒布袋里抽出随身带的玉箫颤抖着递过去,苏紫轩一把抓过,急匆匆往山坡下走去。
山下大营里,僧格林沁早就惊醒了,他开始还以为是捻军夜袭,抓过盔甲穿戴好,操起长刀在手,扳鞍上了战马。可是往营门外一看,皓月当空瞧得分明,一马平川空空荡荡,连个捻子的影子都没有,再看身边这些兵个个神色痴狂,如癫似疯,口中嗬嗬作声,乱头苍蝇一样跑来跑去。
“炸营!”僧格林沁忽然想起一个兵营中古老相传的事儿,如果将士处在极度紧张惶惶不可终日的情形中久了,就会失常,白天和好人一样,但是到了夜晚,如果有一个人从梦中喊叫起来,那么无数人都会跟从,他们会像疯了一样跑叫,最后甚至会拿刀枪互砍互刺,有时候整个军队就这么完了。
僧格林沁倒吸一口凉气,他再会带兵,再凶蛮无情,到了这个时候也是束手无策。
“王爷……”铁哈齐已经砍了几个人的脑袋,可是一点用都不顶,他急匆匆跑过来。
“等日出。”僧格林沁咬牙道,“据说只要太阳出来,就没事了。”
铁哈齐也听过炸营,往身边看了看,已经有人彼此扭打起来,拳来脚往,口撕牙咬,这要是打到天亮,得死多少人?十五万大军能活下来一半?他虽然心狠手辣,可也不敢想下去了。
就在彼此无计可施之时,一阵清亮的箫声冲破云霄,直入每个人的耳朵里,正在疯跑打斗的士兵都是一震,手脚不知不觉就停了下来。箫声悠扬婉转,连着几个回音高调,如云里鸢般越飞越高,声音入耳拨人心弦,本已失了心智的士兵眼神渐渐明白过来。
僧王听得出来,这是一曲《春江花月夜》,箫韶九成,凤凰来仪,他府中虽有千金聘来的乐手,但却不抵吹奏此曲之人的万一功力。他站在营盘中间的大帐之前,眼前就是直通营门的路,有一人正吹着箫走了进来。
月光如水洒落大地,苏紫轩白衣胜雪,神色从容自若地缓缓走进万人军营,手中玉箫吹出天籁般的乐曲,把夹道围观的万千士兵看得如痴如醉。她一曲既毕,已经走到僧格林沁面前,躬身深施了一礼,“草民苏紫轩,见过王爷。”
僧格林沁也是听得入了迷,再看见这如画上走下来的翩翩公子,一时竟不知是否是在梦中,往两边看看,将士都已恢复如常,只是个个都惊讶地看着苏紫轩这个不似红尘俗世中的人。
僧王虽然野蛮,但是方才的事儿心里有数,以王爷之尊,居然拱手一礼。
“先生真是神仙中人,莫不是下凡搭救王师。”
苏紫轩心中冷笑,口中却客气,说的居然是蒙古话,“不敢当,王爷太客气了。”
僧王又惊又喜,“先生是蒙古人?”
“家严是满人,家慈是草原上的博尔济吉特氏。”这句苏紫轩说的倒是真话,往下就都是编出来的,“我自幼随父经商,方才正从大营外过,见此危难,忍不住一逞小技,没想到居然建功,也是王爷的福庇。”
僧王更是高兴,此人言语得体,本事出众,更难得还是个蒙古人,当下将苏紫轩请到帐中,好茶好酒招待着。
“王爷,劳师远来可是为了剿捻?”几句客套话说过,苏紫轩知道今夜是大好良机,炸营一事定让僧王心神大震,此时施计真是事半功倍。
“正是,只是这捻匪狡猾,不易剿灭。”僧王平素刚愎自用,今夜也难得一见地叹了口气。
“说他们狡猾真是不假,倘若分兵成小股匪众,这黄土地如此广大,只怕要被他们逃了。”
一语提醒,僧格林沁禁不住又是一阵心烦,自己把西北搅了个天翻地覆,倘若还是不能收功,这面子上可就太下不去了。
见他沉思不语,苏紫轩微笑道:“王爷,你可曾听过汪师爷和年羹尧的故事。”
僧格林沁自幼知兵,清朝用兵典故他都知道,苏紫轩一提他便点头。
苏紫轩说道:“王爷此时困境与年羹尧仿佛,他也是青海用兵去剿罗卜臧丹增,劳师日久却始终不能与对方主力决战,后来有个汪师爷指点了迷津。”
“灯下黑!”僧王接下去,“那罗军叛逆就藏在塔尔寺不远,借佛寺取粮过冬。”他却不懂此人提这事儿做什么。
“正是。”苏紫轩一笑起身,来到帐中悬挂的地图旁,伸手一指,“事不同而理同,罗军要取粮,捻匪要取水!王爷,再追过去是一片戈壁,过了戈壁滩,捻子的水就耗得差不多了。”
“你是说……”僧王眼里放出光来,起身几步跨到地图前。
“这里!”苏紫轩往图上一指,“过了贺兰山脉的石嘴山,捻子必定要直扑黄河,王爷先分军一半绕路到那里设伏,其余人紧紧黏住捻子,等过了石嘴山,就是王爷毕功之际。”
看着僧格林沁不住点头,苏紫轩心中暗暗冷笑道,“毕功之际也就是毙命之时!”
苏紫轩神不知鬼不觉把清军和捻军的指挥权都握在了手里,十日之后一场戈壁追逐战结束,双方虽然打仗死人不多,可都是累得人困马乏。但最惨的还是驮马队,没想到僧王这一追居然追出了几千里远,茫茫戈壁哪里去找粮食,连杨四都傻了眼。古平原此时只好用笨法子,以营地为中心,十几支马队驼队划着大圈找粮草,连一斤一两都不放过,饶是这样,也只能供应清军一天一顿,捻军两天一顿,连驮马队在内,人人饿得脸色发青,走路都直打晃。双方到了这个时候真正是咬牙苦拼,就算打不死对方,拖也要把对方拖垮。
古平原再一次押解粮草来到清军大营,瞭望的士兵忍不住发出一阵阵欢呼,趁军士忙着卸粮食,古平原从怀里拿出两个烤白薯,悄悄递给邓铁翼,“大哥,这是给你留的。”
邓铁翼眼睛一亮,接过来狼吞虎咽,没两口一个就下了肚。古平原也两天水米没打牙了,饿得饥肠辘辘,闻到烤白薯喷香的香气,忍不住就咽了一口唾沫。
邓铁翼一瞥眼看见了,有些不好意思,递回一个,“兄弟,你也吃一个。”
古平原推了回去,“大哥要领兵打仗,饿肚子怎么行?”
“唉,原本还好,前天铁哈齐把所有粮食都带走了,只给五品以上的将官留了粮,要不是兄弟你如期赶来,今日大营内非饿死人不可。”
听到“粮食”二字,古平原立马警觉地问道:“铁哈齐为什么要把粮食都带走?”
“何止粮食。”邓铁翼小心翼翼往两旁看看,“他还带走了一半的兵。许是僧王有了什么剿捻的新招吧,说句实话,与其饿得前心贴后心,还不如痛痛快快打上一仗呢。”
“唔、唔,”古平原思索着,临走时问了一句,“他带了多少粮走?”
“大营里的粮食你心里有数。”邓铁翼回道。
古平原在脑子里一算,铁哈齐的人马带了大概三天的粮,而他已经走了两天,“难道说今夜……”
等他回到营地,刘黑塔正带人来运粮食,这一次一反常态要多多益善,古平原隐约听见捻子里有人说了句,今夜可算能吃顿饱饭了,大馍馍管够!他心里更加犯嘀咕,等粮车要走时,他跟出去一里地,把刘黑塔叫住了。
“刘兄弟……”
刘黑塔黑着脸不言语。
“我问你,捻子是不是有什么大动作,难不成要与僧王决战?”
“你怎么会……”刘黑塔半句话出口就知道不好,连忙把嘴紧紧闭上,可是已经晚了。
两边行动都不寻常,看样子必有一方是设了埋伏,古平原心系驮马队的安危,一定要问个准话出来,可是刘黑塔就是不说。
最后古平原急了,“好,你不说,我也不逼你,我今夜要到清军大营走一趟,或者今夜就留在那里。”
“不行!”刘黑塔把铜铃大眼一张。
古平原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刘黑塔毕竟是个心中藏不住话的汉子,“今夜咱们要砍僧妖头的脑袋。”
“怎么砍?”
刘黑塔鼓着腮帮子不说话。古平原帐中也有一份地图,他这一个月下来已经看熟了,此时在脑中慢慢想着:过了戈壁就是石嘴山,那里地势最险,如果捻子在此地设伏,清军搞不好要全军覆没……可僧王怎么会上这个当呢?他灵光一闪,想起了苏紫轩最近常常出入中军帐!
“石嘴山!”古平原不自觉地就说出声来,刘黑塔吓了一跳,见他要走,连忙拦住。
“我要去一趟清军大营,那里有个人我不能不救。”古平原不想瞒他。
刘黑塔这时候可一点都不傻,“这件事绝不能走漏风声!”
“我只说与一人听!”古平原还是要走。
刘黑塔气呼呼地把九节链子鞭拽了出来,啪地一声打裂了身边一块大石,喝道:“不行!”
古平原放缓了语气,却更是意坚,“刘兄弟,你要打死我,随你。但我不能不讲义气!”说完迈步就走,刘黑塔傻愣愣地望着他的背影,呆了半晌,把九节鞭往地上一摔,“这、这,唉……”
“此事绝无虚假,眼下已是子时,僧王还在命令行军,足以证明事非寻常。大哥,你找个借口慢些走,别让捻子给一勺烩了。”古平原到底还是宅心仁厚,虽然疑心苏紫轩,却没提他的名字。
邓铁翼也是老军务了,听古平原说完惊出了一身冷汗,想了想说,“我去请见僧王,把这紧急军情告知他。”
“大哥!”古平原没想到他会这样办,一把拽住,“这事儿还要慎重,不如你先随我走吧。”
“不。”邓铁翼摇了摇头,“兄弟,你来救我,做哥哥的感激不尽,但是你不是当兵的,你不懂,一军之中都是同袍,守望相助理所应当,我邓铁翼决不能做贪生怕死临阵脱逃的小人。”
等邓铁翼来到僧王帐中,把话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僧王一皱眉,看向一旁的苏紫轩,苏紫轩心中大惊,面上却还是不露声色,问了句:“这事儿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给大军供粮的古平原星夜前来告知。”
“哦。”苏紫轩心中暗恨,转过头对王爷说,“一个生意人瞎揣摩,妄图借此邀功,不足为凭。”
“王爷,等天亮后再进军也不迟,黑灯瞎火过这险地实在太冒险了。”邓铁翼跪在地上建议道。
苏紫轩瞥了他一眼,转过头对僧王说,“要是不能紧紧黏上捻子,被他们四散逃开,可就前功尽弃了。”
“此言有理。”僧王最听不得前功尽弃这四个字,站起身来到邓铁翼面前,俯首看着他轻蔑地道:“你懂不懂什么叫兵贵神速?你们这些汉人一个个没有胆子,只知道观望!天黑怕什么,草原上的雄鹰能飞出云层看见太阳,草窝里的兔子就只能被闪电吓得瑟瑟发抖!”
他一脚把邓铁翼蹬翻在地,“上次让你督粮的事儿,看在粮食份上暂未与你计较,居然还是不知进退!滚下去!罚你到后营当个伙头军,看看蒙古骑兵怎样冲过石嘴山,把捻子一网打尽。”
邓铁翼回到后帐,从床下摸出一瓶藏了好久总舍不得喝的老酒,咕嘟嘟一口气灌下肚,古平原在旁连声追问,他却咬着牙一言不发。
僧王那些尖刻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邓铁翼的心上,自己也是出生入死的军人,如今为了一句忠言却受这样的折辱。还有,僧王念念不忘旧恨,就算眼前无事,到了班师那一天难免要算总账。想着他心里苦笑一声,“兄弟,你先回驮马队吧,我随后就到!”
“大哥……”古平原担心地看着他。
“放心吧。”邓铁翼把他推搡出帐门,“对了,别忘了我第一次请你喝酒时说的话。”
古平原骑着马,一路想着心事,就快回到驮马队时,他忽然用力一拽缰绳,拨转马头一路扬尘往大营里跑去。
他明白邓大哥的意思了,那次他刚刚救了自己,在同盛祥饮酒时说了那么多话,其实只有一句是重要的。
“兄弟,我这辈子有两样东西瞧得比眼珠子还重,一是老娘,二就是这把刀。”
如今旧话重提,分明是在托后事!
古平原打马如飞,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邓大哥去送死!
僧格林沁的大军已经进发到了石嘴山口,借着千里镜他将目光透过重重夜幕向前望去,只看了一眼,僧王就不由得心中打了一个突。
这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地!两山中夹着一条扁扁的山谷,山上怪石嶙峋,犬牙交错,像一只老虎的双颚紧紧咬住那条山中通路。
“怪不得叫石嘴山!”僧王喃喃道,他突然有点后悔,方才把话说得太满了,早知是这样的地形,真应该等到天明再缓缓前进,但是他稍一犹豫,成吉思汗子孙那种与生俱来的骄傲阻止了他。
绝不能让这班汉人看笑话!一想到跃过石嘴山,在黄河隘口堵住捻子,杀他个血流成河,把几万捻子的尸体都抛到河里去顺流而下,僧王忍不住热血沸腾。
到那时不必等自己拜折,黄河两岸无数地方官都会上折子到京里,这份惊天骇地的大功劳足以盖过曾国藩、左宗棠等人。
想到这儿,僧王把眼睛眯了起来,贪婪地舔了一下嘴唇。他又看了一眼漆黑夜色中如猛兽等候噬人的石嘴山,刚要下令急行军,忽然身后的中军营一阵骚乱,他恼怒地向后看了一眼,却不自觉地瞪大了眼睛。
就见几十匹快马从自己的大军中疾如闪电一般冲了出去,十万人才稍一愣神的工夫,这支马队已经冲到了石嘴山口。
“帅旗!”有人惊呼道。
僧格林沁往自己的中军看去,果然迎风飘展的一面硕大的“僧”字旗已然无影无踪,再看那马队为首一人手舞大旗,狂呼冲锋,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让素来勇猛的蒙古铁骑兵们看了也不由得大声喝彩。
僧王急举千里镜观看,又徐徐放下,“是他……”
古平原这时已经纵马来到大军侧翼,眼睁睁看着邓铁翼带人冲向石嘴山,他惊得目瞪口呆。
邓铁翼真是豁出去拼命了,古平原走后,他找到十几个湘军老弟兄,原想把这消息说出来,让大家避避。等把这份窝囊气一说,竟是人人愤慨,最后公推邓铁翼打头,要在两军阵前为汉军争一口气。
邓铁翼这一冲,把正准备趁僧王不备悄悄避走的苏紫轩都惊怔了,她再是智计无双也没有办法,只得紧张地注目眼前的战况。她知道此刻石嘴山上都是捻子,就等僧格林沁的中军走到山谷,捻子便会引燃药线,他们把从官府军火库里缴来的炸药一点不剩都埋在了山谷中。
邓铁翼口中如猛兽般大呼着,旋风一样冲进了山谷。梁王带着一队兵马正在半山腰观敌,见此情形也呆住了。
“帅字旗?莫不是僧妖头带人冲过来了”扶王说完,自己先就摇头,“不可能,不可能。”
“是试探,让弟兄们稳住了,千万别……”梁王一语未落,就听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霎时间山上烟雾四散,尘土飞扬,人人耳边都如炸了一声惊雷,只觉得耳朵已经聋了,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近处如此,其实远处看得才真是分明,十万大军听到遥遥一声雷鸣,然后就见石嘴山上一座凌空凸出的小山峰突然倒了,裂成几块城门般大小的石头,轰隆隆滚下山谷。
事后张宗禹才知道,是掌药捻的士兵看见清军的帅字旗,兴奋得不由自主将手中点燃了火绒的竹筒往前凑了凑,一点火星窜出正碰在药捻上,几百斤的炸药就这样被引发了。
“放箭!”事已至此,底下这些人说什么也不能让他们跑了,万一要真是僧格林沁打头阵呢,梁王一声令下,箭矢如雨般射下。
僧格林沁看得清清楚楚,脸色也不由得发白了,他愠怒地看了一眼身边也还是面色苍白的苏紫轩,“苏先生,这是何故?为什么捻军会在这里设伏?”
苏紫轩愣了一下,眼珠轻轻一转,“事机不密,也许是有人故意走漏了消息。”
“泄密?”僧王猛然想起一事,眼神中放出阴鹜的光,“我知道了!”
捻军放了一阵箭雨,见前方清军阵形不乱,也无救兵赶到,知道僧格林沁一定没有中伏,梁王叹了口气,心知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被生生错过了。他担心被官兵围山,黄河边上的铁哈齐也是心腹大患,于是梁、扶、鲁三王各领一队,分散逃入了贺兰山脉。
等邓铁翼那一队人被救回,就在僧王马前施救,那情形太惨了。有的人脑袋被砸扁了,流出白花花的脑浆子,有的人从腰以下,下半身都砸成了肉酱,还有的乱箭穿身而亡。二十几个人只活下来三个,其中邓铁翼伤得最重,虽然马替他挡了上面的乱石,但是身中两箭,一箭在肩头,另一箭直直地钉在肚腹,后背露出一个黑黑的铁箭头。
随军的郎中剪掉箭头拔出箭杆,外用上好的金创药,很快便止了血,但是邓铁翼口中不断吐着鲜血,郎中冲僧王摇了摇头。
僧王见邓铁翼的眼睛始终看向自己,目光已渐涣散,他心中也很是感慨,这姓邓的确实有胆子,而且救了自己一命,是员勇将,可惜就要死了。
他转身从马褡裢里拿出一件明黄色的马甲,俯身给邓铁翼盖在伤口上,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邓铁翼笑了,凄凉中带着些骄傲,大军之中都知道这件马甲的来历,那是先帝御赐僧王“巴图鲁”称号时的赏赐,巴图鲁在满洲话里就是“好汉”!
“大哥!”古平原扑进人群,见邓铁翼情况危急,执住郎中的手臂,“一定要救救他。”
“这次出征本就匆忙,外伤药倒是不缺,可这内伤呕血止不住,也没有能用的药啊。”没有药就只能等死!古平原急得团团乱转。苏紫轩夹在人群中,她身上带着一个药盒,里面外敷内用都是大内御制的灵丹妙药,其效无比。可她见古平原如此焦急,想到这一次功败垂成根本就是他来搅局,便一声不吭冷冷地望着他。
“唉。”郎中叹了口气,“趁人还有几分神智,笔录遗言,也可告慰家眷。”说着把自己开方子的笔墨拿出,要借给古平原。
谁知道古平原忽然抢过那墨,用鼻子嗅了嗅,丢到一旁,大声问:“谁有徽州胡开文的墨!”
这写遗言还要挑剔笔墨?谁也没听说过,还当是这人犯了痰气,聪明如苏紫轩也是一怔。古平原大声问了几声,才有个红鼻子的三等师爷讷讷接言:“我倒是有……”
“拿来!”古平原一步窜上去,揪住那师爷的衣襟。
师爷看他形如疯虎,吓了一大跳,深悔自己多口多舌,“有倒是有,不过……”古平原不等他把话说完,从他背上一把扯下行囊,把里面东西稀里哗啦倒了出来。
“哎,你、你……”师爷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眼看着古平原从中找出一个墨盒,打开一看正宗的胡开文“梅兰竹菊”的四君子墨,而且是老墨,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他当下不由分说,把那四块墨用布裹好,抡起来往石头上就砸。
师爷心疼得一咧嘴,这上好的墨他自己舍不得用,是拿来闲时把玩的文房清供,此刻就都毁在古平原手里了。
古平原把墨砸得粉碎,要来清水调成一碗浓浓的墨汁,扶着邓铁翼的头灌了进去。
还真灵!不多时邓铁翼脸上泛出红色,口中也不再吐血,随军郎中都瞧傻了,拿着那盛墨汁的碗翻过来调过去地看。
“咳、咳,我说兄弟,你给我喝的什么呀,难喝死了。我要喝酒,死之前我要痛快地喝酒!”邓铁翼睁开眼见是古平原,喃喃道。
古平原笑了,眼中含着热泪,“大哥,你死不了。这是胡开文的墨,里面有十几种药材呢,止血最速。”古平原家住徽州,从小就听人说过这墨的好处。
大军上下此时都知道是邓铁翼和那十几个死伤的弟兄救了大伙的命,不然方才天崩地裂,乱箭齐飞,人人都有可能保不住性命,因此心悦诚服地感激邓铁翼,齐齐伸手把他抬到一辆运辎重的车上将息。
捻子散入贺兰山,朝廷却出乎意料传来嘉奖,原来军机处最担心捻子凭借马快,成为明末的流寇,袭扰地方甚至窜袭京师,如今被僧王逼入了山林,捻子的马就失了用场,大可以命陕甘提督带队清剿,僧王就可以班师了。
一番大张挞伐有此结果也算不易了,僧王自感仗打得不过瘾,面子上却过得去。再说捻子入了山,自己的马队也就没了用武之地,于是顺水推舟谢了恩,按照朝廷的指挥方略带着大军撤回了西安城。他说话倒也算数,在路上就命人传令,把还拘押在臬司大牢里的康素园、雷大娘、毛鸿翙等人放了出来,那一份苏紫轩伪造的捻子书信也就不了了之了。
亲王统兵得胜归来,满城文武都要郊迎。陕甘总督魏大人将王爷请到自己府中,大开筵席庆功,席间大大小小的官员各自过来敬酒,这样的场合谁不要凑趣?一轮酒敬下来,这场互有输赢的仗就成了僧格林沁神威赫赫,捻子闻风而逃,僧王本来一直绷着脸,此时也泛出一丝笑容。
“地方上也费了不少心了,军粮军饷筹得都还可以,本王自当奏报朝廷为诸位请功。”
军功最易获得封赏,只要僧王的笔轻轻一动,保案上有谁的名字,升官是指日可待。文武官员听了都乐不可支,加上酒饮得多了,渐渐就带出些丑态来。僧王看在眼里有三分不喜,忽然重重咳了一声。
“这一次出兵,有功有过,功要朝廷来赏,过嘛,此刻就要行军法来罚!”
他说话的声音极大,一下子把人们都震住了,酒是醒了十分,接着便是交头接耳,不知僧王要罚谁,说到行军法,难不成还要当场砍脑袋。
“古平原。”僧王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这一次你随军办粮,没有让我的兵饿肚子,你很有本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