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平原在这样的场合里没有座位,但僧王命人特意让他进了总督府,他起初还不明其意,这时才知不妙,但还是恭恭敬敬走出人群,来到地当中跪倒说道:“草民岂敢贪天之功,这都是因为朝廷爱民如子,王爷带兵有方,故此天地祥和,百事顺成。”
“是嘛,你说得可真好,照你这么说,捻匪也没有饿肚子,也是因为他们爱民如子带兵有方,故此天地护佑啰?”
僧王的话把在场官员都惊住了,齐齐注目跪在大厅中的古平原。古平原心里一凉,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僧王怎么会知道捻子买粮的事儿呢。古平原想了想不能承认这助逆之罪,于是硬着头皮说了声,“王爷只怕是误听人言吧?”
“哼,就知道你不认!”僧王一拍手,铁哈齐走过来,手里老鹰抓小鸡似地拎着一个人,往古平原身前一甩。
杨四!就见他吓得直哆嗦,苦着脸道:“古掌柜,这事儿在黄土坡上就露馅了。”
“我说捻子铤而走险抢了几次探马,然后就没动静了,原来是你在暗中给他们供粮食。”僧格林沁之所以没阻止,正是要用驮马队来牵制住捻子的动向,让他们不能远离粮食供给,如此说来,其实各方都有一把小算盘。如今仗打完了,古平原的账也该算算了。
僧王眼里射出两道凶光牢牢盯住古平原,微微向前俯身,用一种嘲笑的口吻道:“你的生意经倒真是巧妙,可惜被本王拆穿了。助逆是重罪,律无免死一说,休怪本王心狠。至于你此番的功劳嘛……”僧王牵动嘴角笑了笑,笑容却甚是怕人,“我会让人给你烧纸的!”
“来人,推出去,就在这厅下草坪上斩了!”
“王爷,草民冤枉,草民有话要说……”古平原一面被推搡着往外走,一面回身大叫。
“有话到阴曹地府向阎罗说吧!”僧格林沁嘴角起了一丝轻蔑的笑容。
铁哈齐早看古平原不顺眼了,哈哈一笑大踏步过去,鬼头刀一举就要下手。这些官儿哪见过如此凶蛮杀人,吓得噤若寒蝉。只有廖学政怜惜古平原是个人才,又解了西安城的一难,壮了壮胆气站起身,“王爷,卑职有话要说。”
“哦!”毕竟是官居二品的学政,僧王也不能太过轻视,“廖大人有何话说?难不成是为这叛逆求情?”
“卑职岂敢。但是西安自建城以来,处斩过不知多少罪犯,都是在午时行刑,以免有伤天和。王爷得胜归来正是一帆风顺之时,还望顺应天道,延时行刑。”
僧格林沁考虑了一下,“好罢。让他多活一个时辰也不妨。”他却不是因为什么天道,而是知道这种待死的恐惧最是折磨人。廖学政轻吁了口气,坐回座中,心想,我这也算是仁至义尽了,这一个时辰内若无奇迹发生,那古平原就认命吧。
僧王大马金刀端坐饮酒,总督、巡抚等都在一旁陪饮,这时候座中大大小小几十名官儿几近鸦雀无声。大家都在用眼偷偷看着庭中被绑的古平原,想到一个时辰之后院中就要行刑砍头血溅当场,有不少官儿哪里还吃喝得下,要不是僧王在座,铁哈齐拎刀站在厅下,他们就要悄悄溜走了。
这时在城门口,一对主仆正在上了马车准备离开,四喜问:“小姐,你不打算留下来把这出戏看完?”
苏紫轩默然地摇了摇头,她这次来西安,最想办的事情毁在古平原手里,眼下他要死了,苏紫轩心里没有一丝高兴的感觉。
“走吧,留下来……我怕我会忍不住去救他。”
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半个时辰不到就是午时了。铁哈齐性子急躁,绕着古平原走来走去,不时仰头看太阳。他手持大刀在古平原头上比一比,又在他两耳边虚劈几下,刀挂风声呼呼作响,铁哈齐面如得意之色,“你这汉狗,敢戏耍王爷,待会儿你可别指望我一刀就砍下你的头。”古平原闭目不答,全当没有听见。铁哈齐凑近他的耳边,恶狠狠道,“我会用刀斩断你的颈骨,至少让你再活上一个对时。”
刚说到这儿,就听门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个人纵马居然踏上了总督衙门的台阶,把门上吓得慌忙走避。
马上人滚落在地,又踉跄着爬起来,穿过二门一眼就看见了被绑在草地上的古平原。
“兄弟,兄弟……”来的自然是邓铁翼,他在军中收了人望,这件事当然有人去告诉他,他不顾自己伤口未愈,抢了匹战马就赶了来,见古平原安然无恙,这才稍稍放下心,抱住古平原的肩头。
古平原故作洒脱地一笑:“大哥,你来了,有句话我总算有人可说。这辈子我也有几个放心不下的人,老母在堂,弟妹尚幼……”
“兄弟,你别说了。”邓铁翼心如刀绞,撇下古平原,跪爬几步来到席前。
“王爷。”他双手高举托着那件御赐马甲,“我情愿缴回这件赏赐,我知道王爷保了我四品都司之职,也请王爷撤回来,我愿用项上人头担保,古平原绝不是捻子叛逆!”
“朝廷赏赐怎么可以用来保一个逆匪。”僧王怒道,“来人,把他拉开。”
“王爷,要不是古平原报讯,咱们都得死在石嘴山。”邓铁翼拼尽全身力气叫道,两旁官员顿时交头接耳议论着。
“这正说明他与捻匪有勾结!”僧格林沁脸上有些挂不住,重重一拍桌子。
邓铁翼还要再求情,忽然从远处半空中传来清晰可闻的钟鼓齐鸣之声,不用问,这是来自总督衙门不远处建于明洪武年间的钟鼓楼。向来击钟报晨,击鼓报暮,故有“暮鼓晨钟”一说,眼下天近午时,何来钟鼓之声?在座的大小官儿都大眼瞪小眼,彼此茫然不解。
魏大人赶紧差人去问,差人回报:“大人,眼下西安市面炸开锅了,商人都关门闭户说是要罢市。”
“无缘无故为何罢市?”
“听、听说要杀古平原,有个山西姓乔的领头,商人们都闹起来了。”差人胆怯地看了一眼须眉皆张的僧格林沁亲王。
魏大人倒吸一口凉气,向左右同僚使了个眼色,大家同时起身,躬身向僧王道:“王爷,这古平原虽有逆迹,但也不乏微劳,王爷宽宏大量,就恕了他这一次吧。”
“怎么你们怕商人闹事吗?哼,别忘了,我在城里还有十万兵。”僧王把眼一瞪。
魏大人一听更是心惊胆战,僧王是国之干城,眼下四处用兵,朝廷正要倚重,要是蒙古兵剿了城中良民,激起民变,那军机处非拿自己顶包不可。
“王爷,您别忘了,捻子刚刚被您赶走,要是知道城里乱了,万一趁机卷土重来,您的一番心血不就付之东流了嘛。”魏大人灵机一动,想了一番好说辞。
“嗯!”僧王倒是有些动心,但是他以亲王之尊一向强横惯了,想到放了古平原必被人讥笑说是被商民所挟,他把心一横,大喝道:“铁哈齐,不必等午时,立时斩了他!”
“喳!”铁哈齐响亮地答应一声,双手举刀过顶,此时他也忘了方才的话了,一心想要把古平原的脑袋斩下来,最好是飞出十几丈远落到门外,好让那些汉狗们看看清楚。
古平原一闭眼,知道这一次僧王发话立斩,天下除了皇上只怕没人能救自己。然而铁哈齐的刀高高举起,却迟迟没有落下,反倒是瞪大了眼珠子看着门外。
古平原闭目待死,却等不到刀落,一睁眼看到一个他做梦都想不到的景象。
就见在总督衙门外,一群围在门外的商人不约而同地闪开通路,痴怔怔看着一个女子缓步走了进来,就见她身着一件红色绸缎长袍。外穿九凤提花的大襟短坎肩。头饰华贵而庄重。以金银饰为主并镶有各种宝石,头戴白色的貂皮冠,流苏溢彩,端庄秀丽。
这身打扮别说门上不敢拦,就连铁哈齐都瞧得目瞪口呆。他出身蒙古家奴,深知这样的服饰连一般小部落的格格都不配穿戴,只有王女才有这样的服色,难不成来的是哪位蒙古王爷的格格?
这位美丽的格格不慌不忙,闲庭信步般径直地走到铁哈齐面前,望了一眼他依旧高举的鬼头刀,在古平原身前站定。
“要杀古平原,就请连我一块儿杀了吧。”
这话一出口,在座众人才真的傻了眼,就连一省总督魏大人都直眉瞪眼地看着厅下发生的事情,仿佛失去了应变的能力。古平原声音中带了一丝哽咽,“常姑娘,何必白白搭上一条性命,你快走吧。”
常玉儿咬了咬唇,眼圈早也红了,她没说话,心里却想,“古大哥,不管你对我如何,我这一生也不会再喜欢第二个人了。这套衣服我是当嫁衣穿着的,能和你共赴黄泉,我一点都不难过。”
僧王早已离座,下阶紧走了几步来到近前,皱着眉上下打量这个女人,用蒙古话问道:“你是哪家的格格,怎会来到此地为这个人求情?”
“回王爷的话。”那女子盈盈下拜,回的却是汉话,“民女常玉儿,是山西商人的女儿,并非是蒙古尊贵的格格。”
“嗯?”僧王阴着脸看了她一眼,“那你身上所穿着的为何又是王府格格的服饰?”
“这是柯尔克王爷的赏赐,民女固辞勿许,只得接纳。”
柯尔克王爷是僧格林沁的堂兄,这一说,僧王更糊涂了,“柯尔克王为何要赏赐你?”
“其实也不是赏赐民女,而是赞赏这古平原揭破奸人诡计,保全了草原无数生灵,所以才爱屋及乌,重赏了民女。”常玉儿说着向古平原深深看了一眼、“你说下去。”僧王知道其中必有内情,光是这套衣服就不是寻常赏赐,等听到古平原闯出黑水沼为蒙古送药,又在斡难河上勇斗奸徒,终于保全了千金方上的药材,使得蒙古人畜平安,没有受到瘟疫的荼毒,僧王也不能不动容了。
这件事他早就有所耳闻,如果不是瘟疫被及时扑灭,他带出来的这些子弟兵,个个都有亲人在草原上,一旦三军恸哭俱缟素,必定军心大乱,别说打捻子,就是自保也成问题。如此看来,这古平原还真是立了一件大功。
他又用激赏的目光看了一眼常玉儿,有个“花木兰”勇闯军营,冒着箭雨求见王爷,这段故事早就像长了脚一样传遍了草原,想不到竟是这么个娇娇怯怯的小姑娘,如今又要来与爱人一同赴死了。僧王平生最喜欢勇士,常玉儿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对他胃口。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古平原能被这样的女子喜爱,他一定也是个了不起的男人。
僧王犹豫了,他有心放了古平原,可是方才话说得太满了,这个台阶可不好下。
古平原本就机智,一看僧王的脸色就明白了八九分,大声道:“王爷,当初捻子说要买粮,如果草民不卖给他们,他们狗急跳墙一定四处袭扰粮道,那大军的粮食也供应不上,草民只得从权办理。我供给大军每日三餐,供给捻子却只有一顿饭的粮食,这都是有账可查的,求王爷明鉴。”
“请王爷法外施恩!”魏大人混老了官场的,知道此事一定要捺下来,否则后患无穷,借这个机会这时也带着满城文武为古平原求情。
“好吧!”僧格林沁毕竟不是草木,把大手一挥,“算你功过相抵,不予追究了!”
这真是铁帽子王位高权重,一句话把“通敌谋逆”的罪名就给撤销了,古平原没事了。邓铁翼扑过来解开古平原身上的绳索,古平原想站起身,谁知跪得久了,双腿针扎样疼,常玉儿这时候眼含热泪,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男女嫌隙,在一旁搀住古平原,邓铁翼在另一边把住他的手臂。
三个人缓缓走出总督衙门,这时午时刚到,一大片阳光从天顶直射下来,古平原真是恍如隔世。他看到站在满街商民最前面的是乔致庸、雷大娘、毛鸿翙还有带着一大帮掌柜在身后的康素园,他们都在眼睁睁看着自己,眼神中充满了关切。
古平原心中“轰”地一阵酸热,泪水再也止不住夺眶而出,他颤抖着手拱了一拱,眼前众人就像过年一样,大声拍掌喝起彩来,欢笑声一下子传遍了整条大街。李钦和如意也夹在人群中,一个看向俊雅不凡的古平原,一个看向风姿绰约的常玉儿,眼神里都露出嫉恨交加的神色。
“大哥,这是你的那一份,收好喽。”古平原从桌上推过去一张银票,他陪着邓铁翼在西安养伤已经月余,邓铁翼真是身子健壮,受那么重的伤不过养了一个多月,如今却可以到同盛祥来喝西凤酒。
他把银票接过来看了一眼,“两万两,这太多了吧。”他犹犹豫豫地说,想到拿着两万两银子回乡的风光,心中一阵“怦怦”直跳。
“笑话。这是大哥你拿命换来的。而且我要报答大哥的还不止这两万两。我用银子买通了僧王帐下的师爷,给大哥谋了一个好差事。”
邓铁翼不解地看着他。
“去山西帮兄弟我讨债。”古平原笑着把一大叠纸放在桌上,邓铁翼喝着小酒拿过来看,张张都是大笔银子的欠条,写明是交由山西藩库代垫,下面盖着僧王的帅印。
“买粮的银子是向那苏紫轩借的,利息四厘,将来回到山西本息一并偿还之后,我还赚了……”古平原见邓铁翼竖着耳朵听着,故意逗他,夹了一筷子羊肚,慢慢嚼着。
“这、这到底是多少?”
“二十二万两。”
“这么多!”邓铁翼瞪大眼睛。
这还不是古平原最得意的事情。康家的危难被古平原一力化解,虽然也是损失惨重,但毕竟铺子是保了下来。康素园感激万分,从廖学政那里重金买回了董其昌的画送还给古平原,古平原趁机把自己为康家经营生意所写的方略拿出来,康素园一见简直惊为天人。
“古老弟,你肯不肯到我康家来当掌柜,我将财神股分给你两成。”康素园真下了血本了,康家的二成财神股到手,那真的是财神显灵,古平原要是用心替他经营,把这一大爿买卖盘活,自己别说一辈子,就是三生三世也享用不尽。但是古平原没有接受,反倒是把那本小册子拱手奉上,讲明毫无需索。
康素园真是想都没想过天下还有这样的生意人,能用性命来急人所急,事后又不求回报,康家欠了人家这么大的人情,不报答怎么行?于是他与古平原约定,今后凡是康家的买卖,只要走山西一线,都与泰裕丰做个往来。这件事在康家惠而不费,但对票号的好处可大了,是不花本钱却能常年流水的进项。
古平原听得明白,知道康家此举完全是出于对自己的信重,也就接受了康素园的一番好意。
“付给大哥的这一笔,是捻子的现银,我说拿就能拿出来。可是僧王欠我的大笔银钱,要到山西藩库去讨,我一个生意人见了人家要磕头喊大人,这笔账如何讨法?”古平原说。
“我不过是个六品武官,藩司是三品文官,我也不能强去要债。”
“可是大哥你是僧王帐下的武官,别说藩司,就是总督也不敢得罪僧王。”古平原顿了顿又说,“大哥,你的巴图鲁马褂是不是随身带着呢?”
邓铁翼真是随身带着这样东西,折一折不过方寸大小,展开来黄灿灿放在桌上。
古平原俯身向前,左手按着那叠银票,右手按着御赐的黄马褂,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十分凝重。
“大哥,实不相瞒,我这次来陕西其实不是为了做生意。”
“那你是来做什么?”邓铁翼觉得这位老弟今天说的话都透着玄机,自己不甚明白。
“我就是来找这两样东西。”古平原两眼定定地看着欠条和黄马褂,“如今不负我一番苦心,总算是找到了。”
他在想昨日严仙儿的一句话。他昨天特意去严仙儿的测字摊,送上五十两银子作为酬谢。严仙儿一笑收下,要送他一个字,古平原想了想,自己前番写了一个“移”,真是奇验无比,此番化险为夷,干脆再写个“夷”字。
“还是求财?”
“不,我近日可能要与人有一番争斗,想问问休咎。”
严仙儿眉头一皱,“恕我直言,只怕事情不妙!”
“为何?”
“这‘夷’字是‘一弓两箭,直射一人’,须防暗箭伤人!”
暗箭伤人?那就是要防小人,古平原在心里加了小心,但是眼前这个邓大哥如果信不过,天下也就没有能信得过的人了。自己这一趟回山西,邓大哥要帮着搭台唱戏,是缺不了的主角。想到这儿古平原不再犹豫,听到雅座外面伙计正在招呼别家客人,他把裤腿一拉,露出脚腕上一个火烙的印记。
“大哥,你来看!”
邓铁翼认得,“兄弟,你是流犯?”
“是私逃入关的流犯!”古平原纠正他,看到邓铁翼怔怔地望着自己,他苦笑一声,“我讲个故事给大哥下酒。”
楼下大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没有人注意到这同盛祥饭庄里正有人在讲述一个往昔的故事。古平原从自己赴京赶考一直讲到落入王天贵的陷阱,再说到不久前金虎之死,“往后我就来了西安,其余的事情大哥也知道了。”
邓铁翼听得七窍生烟,左右看了看,托起一个酒坛子从二楼丢了下去,砸在当街哗啦粉碎把过往行人都吓了一大跳。
“老子去宰了这个王天贵,给兄弟你出气。”
“大哥少安勿躁,听我说下去。”古平原倒是心平气和,“他家财万贯,身上还捐着七品官衔,杀他就是戮官,这万万不可。再说国有国法,如果不能让这样的恶人明正典刑,那么接下来还会有孙天贵,李天贵……岂能警示世人。”
“那……”邓铁翼疑惑地看着古平原。
“局,我已经布好了!”
有了这些欠条,邓铁翼穿上黄马褂就可以大摇大摆地去藩司衙门讨债,藩司衙门的银子也有不少存在泰裕丰,那么顺理成章就可以调阅票号的账册。当初王天贵经手油芦沟村的赈灾款项不是一笔小数目,在账上一定能查出痕迹。
“我再加上一个经验老到与王天贵有杀父之仇的大朝奉,一起帮着大哥查这笔账,只要查出来他有侵吞公款、假公肥私、害人性命之事,大哥你立时就可以知会臬司衙门办案。你是僧王军中战将,又穿着御赐黄马褂,不愁扳不倒王天贵!”
邓铁翼是个军人,要杀人就直来直去,哪里想得到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的套路,此时已是听呆了。“兄弟,你可真行,敢情你早就想好了这一大套是不是?”
古平原笑而不语,欠条是他必得之物,邓铁翼也是他要找之人,只是那件黄马褂真是意外之喜,原本还担心邓铁翼官卑职小,如今连巡抚见了他都要起身相迎,山西一省的官场直可畅通无阻了。
“有件事是大麻烦,你要出头查账,就是与那王天贵撕破脸了,你是私逃的流犯,这是赖不掉的。要是他狗急跳墙告上你一状,那你岂不是自投罗网。”邓铁翼忽然想起一事,急急说道。
“我也想到了。但是没有好办法,寄希望于攻他一个迅雷不及掩耳,一晚上的时间就查出他的罪证,让他没有反手的余地。”
“不妥不妥,他到了大堂上一样可以对付你。为了这兔崽子搭上你一条命,划不来。”邓铁翼摇了摇头,“除非……”
“大哥你有什么好主意?”古平原持壶添酒,看着他问道。
“僧王为什么不杀你,不就在‘功过相抵’这一句话上吗?如果你要是再立下什么军功的话,就算王天贵举发,我当场就能把你保下来。”
“军功?”古平原心中不禁一动道,“大哥,你看看这东西。”说着从怀里拿出一份地图。
“这好像是什么山营堡垒的布防图。”邓铁翼老军伍了,一看就认了出来。
“是山西恶虎沟土匪山寨的布防图。”这图是当初那个自杀身亡的女人交给古平原的,原说让他转交山西总兵,但是古平原一直没有机会,便带在身上。“有了这张图,能不能攻破土匪山寨?”
“太能了!”邓铁翼问明情况一拍大腿,“我带五百人去,半宿工夫就把这恶虎沟平了,到时候功劳簿上你是头一份。”
谈到这里,事情总算谈得明白了。古平原舒了一口气,向天上望望,蓝天白云间,金虎、丁二朝奉、小七子的表姐仿佛都在向他微笑。“请保佑我一举功成,把王天贵扳倒,到时候我一定还你们一个公道!”
几日之后,一个身影敲开了太谷县祝家的大门,开门的老仆还没等问话,这个人不由分说一步跨进去,回手紧紧地关上了大门……
又过了几日,邓铁翼带着几百军卒来到太谷县境。这一次他可得意得很,一路上经过的地方官都知道这人救过僧王一命,僧王连御赐黄马褂都赏了他,高升是指日可待,伺候好了结个人缘,就算不能结交也千万不能得罪,所以地方官亲自接境送境,安排驿站好吃好喝,这一趟十余天走下来,邓铁翼的肚子又大了一圈。
眼下到了正地方了,他抬眼四下里看着,发现古平原正在城外小树林边扬手招呼,古平原既然出现了,那就说明二人事先商议的计划一切顺利。古平原已经秘密找到了祝晟大朝奉,由他先在县城里搜集王天贵的罪证,等到邓铁翼攻下山寨,为古平原取得了战功,再兵合一处去太原藩库。
古平原暂时不能出面,他手无缚鸡之力,也不适合去打仗,就暂且留宿在无边寺,等邓铁翼的消息。邓铁翼带队从太谷城边沿着小南河走出十几里,过了一个浅滩,刚要扎营,忽然来了一个仆人打扮的人,迎着军队走上前来,手中拿着一份打了火漆的密信,说是要直呈邓大人。
邓铁翼诧异地接过信,展开一读便吃了一惊,竟然是山西总镇柯总兵邀自己一晤,讲明事机宜密,最好是邓铁翼一个人来。
邓铁翼思索良久,虽然信上面有总兵官的印鉴,但是凡事总是小心为上,于是点了十名亲兵跟随,命余下人等就地扎营,自己跟着那人来到五里之外的一处山岗。
邓铁翼并不知道,这里就是当初金虎毙命之地,越过这片山岗,山势突高,拔起一座山峰,巨石覆之,深黝不可测,遥遥见到半山腰有一座废弃的山神庙。
“就在那上面了,你们自己上去吧。”带路之人样子很老实,看上去甚至有些畏头畏脑。
邓铁翼掏出一块银角子递给他,“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名叫乔松年。”
邓铁翼总觉得事出突然,又是在这么个荒凉之地,所以心中加意防备着,但没想到的是,上得山来一到了山神庙前,柯总兵便笑呵呵迎了过来。邓铁翼上次路经山西见过他一面,见真是总兵大人有请,一颗心才放下十之八九。
这萧萧鸟乱飞,殿荒藤作壁的荒庙前居然摆得有筵,而且还很丰盛,有酒有肉冒着蒸蒸热气。柯总兵请邓铁翼落座,喝酒聊天谈着西北的战事,就是迟迟不引入正题,最后是邓铁翼忍不住了,问道:“总兵大人,您邀标下在这个地方会面必有缘故吧?”
柯总兵沉吟一下,放下酒杯,“我知道你要去攻打恶虎沟,不愿让你徒劳往返,所以把你请到这儿来了。”
邓铁翼大吃一惊,身子一仰连酒杯都打翻了,直直地盯着柯总兵。
“呵呵,不必如此嘛,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你是在我山西境内行军,要做什么岂能瞒过我这一省的总兵。”
邓铁翼稍稍镇定一下,“大人言重了,这恶虎沟的盗贼狡猾无比,标下是担心走漏了风声被他们逃了去。”
“不会,不会。”柯总兵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冲山下指了一指,“你看,那是什么?”
邓铁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向山下一探头,此时天色已暗,就见十几支火把排成一线,正在往山上走来。
“大人,这是……”
“就是你说的恶虎沟的盗贼,本县富户王天贵一心为国,前几日帮助官府招降了他们,眼下是来此受降的。”
“大人这么说,王某实在愧不敢当,为朝廷效力是理所应当之事嘛。”说着从山神庙里走出一个干瘦老头,一出来就把豺狼般的双眼牢牢钉在邓铁翼身上,在他身后还站着一个歪戴帽子抱着双臂的汉子。
“王天贵……”邓铁翼只觉得心头一阵发凉,就知道今日之事绝非偶然,敢情自己和古平原的计划都被人家知道了。
“怪不得说宴无好宴!”邓铁翼也不顾二品红顶子的总兵在座了,一声冷笑。
“邓千总,你的脾气未免太急了。”柯总兵看了一眼王天贵,“这位王掌柜可是一心想要结纳你,俗话说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冤家多堵墙,你不要会错了意。”
王天贵也不多说,从身上拿出一张一万两的银票,轻轻放在邓铁翼的杯下。
“邓大人,都知道剿土匪寨子有好处,别的不说,破寨之时那金银财宝就是予取予求。如今恶虎沟群匪被招降,柯总兵说功劳自然要算上大人一份,那么好处就由我王某来报效,这笔钱就请大人拿去分给弟兄们喝酒吧。”
“放屁!”邓铁翼再也忍不住了,把酒杯一扬冲着王天贵就砸过去,“你一个小小生意人,敢当场贿赂领兵军官,你不要脑袋了?”
他这一酒杯势大力沉,这要砸上非把王天贵头上开个窟窿不可,可是老歪动了,他从后面伸手过来,一把就把酒杯抓住,用力一握,白瓷杯子竟然化成了瓷粉。
“何必如此,何必如此,邓千总你太鲁莽了!”柯总兵连声解劝。
这时恶虎沟那十几个匪徒已经上了山,邓铁翼虽然愤怒,但还是很识大体,不愿让这群匪徒看见朝廷命官之间起了争执,于是阴沉着脸站在一旁。
柯总兵摆出官威,伸手冲为首那人一指,“你就是吕征。”
来的正是“紫面虎”吕征,他本不愿就这样降了官军,但是他的表弟那个又黑又胖的三当家极力撺掇,说是过了这村没那店,他被说得心烦意乱,最后还是勉强答应了下来。
“大人,小民正是吕征。”
“花名册拿来了吗?”
“就在这里。”吕征把花名册交给了三当家,递上前去。
“好,如此可见诚心。明日你把匪众都带下山来,按照这花名册一一清点,如果属实,本官定当上报朝廷,为你请封,一个五品游击是少不了你的。”
吕征心里一松,这花名册是新造的,因为有些人不愿意投降,已经连夜逃下山去,不得已另造一册,没想到这样轻易就过关了。他向上磕头道:“多谢大人成全。”
“罢了。”柯总兵端着总兵的架子,说了几句场面话,又道:“招降就如同古时歃盟,无酒显得心意不诚。来,我们人人干了此杯,往日是匪今后是官,从今往后要为朝廷忠心效力。”
这里他官儿最大,他先举杯,自然人人都要跟从,连邓铁翼带来的那些兵都各自饮了一杯酒。
邓铁翼心情烦闷,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明摆着人家早有防备,再接下去不知该如何去做。他心绪不宁,别人只喝一杯,他又自斟自饮再喝两杯,柯总兵笑眯眯在旁看着他。
邓铁翼想赶紧下山去找古平原,站起身刚要告辞,忽然觉得一阵眩晕,“这酒好大的劲儿……”他扶住额头,只觉得手脚酸软无力,只想躺下好好睡一觉。
“酒倒没什么,蒙汗药却是安南产的,见效最快。”王天贵悠然说了一句。
“什么!”吕征也觉得身上不对,勉力一抬头看向柯总兵,就在这时,说时迟那时快,身后的三当家一咬牙,猛地拔刀在手,那刀闪着一道寒光劈了下来。
要在平日,这一刀吕征都未见许能躲开,因为出刀的人是他万万没有防备的一个人,何况如今蒙汗药发作,更是避之不及。
只听“噗”一声,吕征人头飞出去一丈远,颈子里的血喷洒出来溅到宴席之上。三当家看都没有再多看一眼,转头过去左一刀右一刀开始砍杀山寨的弟兄,这些人也有武艺在身,可是想逃腿脚发软,想拼手臂无力,只能惨叫连连任人宰割。
“你……”邓铁翼就知道不妙,怒目指着柯总兵。忽然觉得头颈一紧,强自挣扎向后看去,勒住自己脖子的正是那个歪戴帽子的人。
“不识时务也来当官儿。”柯总兵摇了摇头,王天贵念了一句,“往日是官,今日是鬼。”冲着老歪一使眼色。老歪用力一扭,邓铁翼空有一身本事却无从施展,脖子登时被折断,人软瘫在地,嘴里吐着血沫,腿蹬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邓铁翼真是死不瞑目!
“这些兵一个也不能留!”柯总兵看了一眼邓铁翼带来的人,王天贵冲着老歪扬了扬下巴。
“土匪戮官,手段凶残,要不是三当家及时反正,只怕我和王翁也要遭了毒手。”柯总兵站起身,冲着已经还刀入鞘的三当家说,“不过你毕竟匪气未消,先在王大掌柜那里住上一阵,过些日子我给你补个军功,你再来上任,免得营里兄弟不服。”
“全靠大人栽培!”三当家感激涕零地说。
“这次的事儿全靠你消息准确,这笔账查起来不得了,连巡抚大人都躲不开干系。”
王天贵当然明白,他倒是希望连军机大臣都脱不开干系那才好,无论什么时候,头顶上这把伞都是不嫌大的。
“我这个护院会把事情处理干净,绝不会留什么痕迹。”
“官兵和匪徒互有死伤,这是常有的事儿,蒙汗药又验不出来,天王老子来查也不怕!”柯总兵一哂,“倒是你的那些账还要处理得干净些。”
“大人放心,一定干净!”
王天贵回到太谷大宅,刚要进屋歇息,一眼看见拿了个针线篓正往下房去的乔大嫂。这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儿,他盯着这女人看了半晌,原本打算明天办的事儿,今夜看了这么多的杀戮,忽然兴奋起来。
“乔家的,你过来。”
乔大嫂有点畏缩地走了过来,这位王大老爷当初说的挺好,又是古平原作保,自己和丈夫也就放心地来到王宅做工。没想到时日一长,这王大老爷渐渐动手动脚起来,有一次还要拉着她去屋里,她怕吓到了丈夫,又念着这里给的工钱高,能给一家人特别是两个孩子多买些吃食,所以隐忍不言,只是听见王天贵的脚步声就赶快躲了开去。
“城外北盘山山神庙有一桩大新闻,十几个匪徒杀了官军,你可听说了?”
乔大嫂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你一定也不知道,引了匪徒上山的,是你丈夫乔松年吧!”乔松年按照王天贵的吩咐,引官军上山之后便在路口等着,给恶虎沟的土匪指了方向。他懵懵懂懂还以为这是个容易干的差事,却不知道已经落入了王天贵的圈套。
乔大嫂听了果然大惊失色,“这不可能啊。他是个树叶掉下怕砸头的人,怎么会呢?”
“不信去问问你丈夫吧,然后到房里来找我。”王天贵一挑帘进了屋。
过不多时,乔大嫂惶急地进来,一下子跪倒在地上,“他说、他说是老爷……”
“住口!”王天贵早就等着她呢,“让他把土匪接到山上是受降,可是最后反变成了杀官,谁知道是不是他和土匪有什么勾结,这要到官府去用大刑才能问清楚!”
“不、不……”乔大嫂双目流泪,急得只顾摇头。丈夫素有疯疾,虽然已经好了许多,但是怎么能到大堂去做供,不要说动刑,就是拍一下惊堂木也能把他吓得犯了病,到时候说他咆哮公堂,非当场打死不可。
“不要怕。”王天贵见吓住了她,伸手轻轻把她拉起来,“这事儿只有我知道,我不说就没人知道,懂了吧。”说着把手往乔大嫂的衣襟里探去。
“不!”乔大嫂像被毒蛇蛰了一样,急退了一步。
“哼,那就和你丈夫团聚去吧,不过也就只有今天这一晚了。”王天贵恶狠狠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乔大嫂傻呆呆地站着,想着自己的丈夫,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淌下来,过了许久,她慢慢抬起手,解开了自己的衣扣。
“聪明!”王天贵狞笑一声,吹灭了桌上的蜡烛,一回身把乔大嫂推到了床上……
发生在山神庙前的一幕惨剧,古平原直到第二天清晨才从来进香的香客口中得知,一听到“恶虎沟、官军”这几个字,他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在寺里借了一匹好马,扬鞭直奔北盘山。
等他一路狂奔来到山神庙,这里已经聚了不少老百姓,三班衙役到齐,仵作正在验尸。陈知县当然也在场,已是焦躁得满头大汗。这种案子出在境内,严谴是免不了的,等知道死的这位千总还是僧王的爱将,陈知县更是五内俱沸,知道这一次自己恐怕要倒霉了,就是为了给僧王出气,巡抚大人也不会轻饶了自己,搞不好降级革职都有份。所以他气急败坏,看见这些老百姓看热闹,喝令衙役拿鞭子狠狠地抽。
古平原挤在最前面,接连挨了几鞭子,就像不觉得痛一样,他一眼就看见了倒在地上大睁着双眼的邓铁翼。
“大哥!”古平原想喊,嗓子就像被一块棉花团堵住了,说什么都喊不出来,他想哭,可是欲哭无泪,只能与已成死人的邓铁翼对视着。
陈知县喝令衙役把人都赶到山下,古平原浑浑噩噩随众人走到山脚,他仰头望了望半山腰的庙宇,忽然惨笑一声,“神仙可真灵,王天贵,你的香没有白烧!”
说罢他翻身上马,直奔如今已是王宅的常家大院。他的马在太谷大街上像疯了一样四蹄撒开狂奔着,行人吓得纷纷躲避不迭,等他到了大院门口,正好遇上如意在影壁处向外望闲,常玉儿也在她身侧。古平原就像没看见一样,直冲进去奔向王天贵的卧房,如意见他这样,不言声转身也跟了进去,常玉儿更是急匆匆走在前面。
古平原到了王天贵的房外,刚要抬脚把门踹开,忽然常玉儿从后面一把拽住了他,惶急地微微摇着头。
“古大哥,不要……”常玉儿神色中带着几分惊恐,她知道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不然以古平原的冷静不会一副势如疯虎的拼命架势。
“你要忍,你一定要忍,我求求你。”常玉儿小声恳求着,她知道在这儿和王天贵撕破脸,古平原是自找苦吃,搞不好是自寻死路,情急之下她终于哭了出来。
这泪水一滴滴落在青石砖地上,像甘霖一样渐渐浇灭了古平原心中的怒火,也让他慢慢恢复了理智。他紧咬着下唇,死死地盯着那道门,终于狠狠地跺了一下脚,刚要转身离去,身后的房门却就在这时候打开了。
谁也没想到的是,从里面出来的是衣衫不整的乔大嫂,就见她容颜惨淡,眼神无光,一步步从王天贵的房中走了出来。
“乔大嫂!”古平原脱口叫道,他惊呆了。
“是你啊。”乔大嫂好像刚看到他,嘴角挤出一丝悲苦的笑,“古掌柜,谢谢你给我荐的好人家。”说完,一口唾沫吐在古平原脸上,然后微微摇晃着身子,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如意冷笑一声,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说,“这老棺材瓢子,又作孽!”
王天贵随后咳嗽一声,穿着青绸子衣裤,拿着一根烟袋走了出来。他看见地中央呆呆站着的古平原,目光一闪慢慢走过来。古平原下死眼盯着他,一时拿不定主意是不是应该就这样扼死他,哪怕是同归于尽呢。
王天贵却出人意料地拍了拍古平原的肩膀,“这次的事儿,你办得很好。我现在要去进香,你等会儿到无边寺来找我。”说完他也抬脚走了。
常玉儿递过一张手帕,想让古平原擦去脸上的秽迹,古平原并不接过,只是怔怔地望着她,“他方才说什么,说我这一次办得很好?”
“是……”常玉儿也不明白。
古平原使劲晃了晃头,这一次他真是半点也不明白了。邓铁翼的死说明自己与他的密谋一定是被王天贵得知了,这才先下手为强,那为什么他只是借刀杀人除去了邓大哥,却对自己大加赞赏。难道说是欲擒故纵?古平原想得头都要炸了。
忽然他站起身,飞步往外走去,“你去哪儿……”常玉儿在后面担心地问。
“去找乔大嫂!”古平原甩下一句话。他纵马飞奔过街市,正被从大平号出来的苏紫轩一眼看见。
“他没死啊!”四喜惊讶道。
“可真命大,又回到太谷了,看样子好像有什么急事。我们跟过去看看。”苏紫轩盯着古平原的背影。
等古平原赶到油芦沟村的乔家外,看见乔松年正在屋外与两个孩子玩耍猜枚儿。古平原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乔大哥,嫂子她……”
乔松年头也不抬,指了指自己的土屋。
古平原心头一阵难过,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乔家人,乔鹤年赴京赶考,把大哥大嫂一家托付给自己照顾,谁知……古平原强捺心中愤懑,敲了敲乔家的门,没人回答。
古平原试着叫了两声,还是没有声音,他惊疑地回头看了看乔松年。
乔松年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孩儿他娘在烙饼呢。”
古平原急步后退抬头看去,炉灶上的烟筒里没一丁点炊烟,他猛地撞开了门。
乔大嫂的尸身就悬在房梁上,半睁着的眼睛里早已没有了一丝生气,却还带着不甘与愤恨!
古平原痛苦地闭上了眼,乔松年这时走了过来,望着妻子高高悬在房梁上的尸身,有那么一会儿他好像被吓到了,傻呆呆地站了半晌,忽然双手一拍,嘻嘻地笑了起来,边笑边唱着歌:
“莫打鼓莫敲锣,听我唱个因果歌。那闯王逼死崇祯帝,文武百官一网罗。那闯将同声敲火烙,金银瞬时积满河。那冲冠一怒吴三桂,驱虎逐狼闯大祸。那贼兵难舍金银窝,马上累累没奈何……”
“乔大哥!”古平原惊恐地看着他,身上打了一个冷战,乔松年却再也不理会,痴痴笑着唱着,半走半跑,渐渐远去。
古平原真是悔恨交加,看那一对小孩儿还在大槐树下自顾自地玩耍,全没发觉不过一会儿,自己已是家破人亡。
苏紫轩与四喜远远看着这一幕,苏紫轩说了句:“孩子可怜,四喜,等会儿你拿些银两给他们。”
“是。”
忽然苏紫轩眼睛瞪大了,她轻轻抓住四喜的肩,“你听……”
远处传来的是乔松年的疯歌儿:“那追兵一路潮涌至,只得山西掩埋过。那李闯一去不复返,二人架拐掘地得。那金银一窖留半数,囚徒脱狱方能合。那生意创立称雄久,全靠文法费嗟磨。相传是林青两公笔,这桩公案确无讹啊确无讹!”
四喜只觉得浑身汗毛森竖,“这、这不是……”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苏紫轩的眼睛里闪动着光芒。
古平原拖着疲惫的脚步来到无边寺,他有一个谜一定要解开,那就是王天贵怎么能够次次都先发制人?上一次是金虎和丁二朝奉,这一次是邓铁翼,他们都是死不瞑目,古平原只希望能揭开谜底,哪怕就死,到了阴曹地府也能给他们一个交代!
一个小沙弥给他指点了方向,王天贵此时就在罗汉殿中进香,他是大香客,进香之时照例摒绝旁人,连院中都静寂无人,但留话说古平原可以进去。
推开罗汉殿沉重的大门,香烟缭绕中,王天贵正虔诚地跪拜礼佛,十八叩首毕,他缓缓站起身,回头对古平原说,“去,替我把莲花缸里的灯点上。”
古平原强忍着怒火,来到那口最新供奉的莲花缸前,这里有二十二盏莲花灯,古平原知道,其中一盏是邓大哥的。
“想不到你心机如此深沉,当初五百两当了一把破刀竟是不让那邓千总有机可乘,免得他趁机找茬来查我们的账。这一次又能及时通风报信,看样子你是学聪明了,这样很好。”
“谁说的?”古平原转身问。
“还会有谁,你告诉了谁?”王天贵微微一笑。
“古平原,你放心,我不会贪你的功。你一心为泰裕丰着想,王大掌柜很是欣赏你。”从供桌旁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古平原如见鬼魅般瞧着这个人,身体忍不住开始发抖,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自从出关以来,他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恐惧。
这份恐惧就来自眼前这个身材肥胖面容凝重的老者。
祝晟!
古平原心里发出一声呻吟,他全明白了,为什么丁二朝奉和金虎会毁在老歪手里,为什么邓铁翼会出师未捷惨死山神庙前,全是这个看上去正直仗义的大朝奉告的密!谁能想到一个与王天贵有杀父之仇的人不但不谋报复,反倒为虎作伥,与他暗通款曲。如果这就是王天贵的手段,那真是思之令人胆寒。
“你来找我商量怎么能对付那个邓千总,保住泰裕丰的买卖,我思来想去这件事还是要告诉王大掌柜,只有他才有办法。果然,他老人家一出手,所有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祝晟向着王天贵低下头去。
祝晟在说假话,他要保自己的命。古平原不傻,知道这时候说出一句话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索性闭口不言。
“听说你卖了一趟军粮,帮票号赚了不少银子,还借机拉上了康家的独门生意。很好,你确实有本事,我用得着你这样的人。再加上这一次票号化险为夷全靠你及时送信,作为奖赏,我会把那个常四放出来,至于你,明天就到票号来,我给你一个三掌柜的位置。”
“王大掌柜,您还要用我?”古平原抬起头来,他本来正被悔恨噬咬着心脏,此时忽然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当然要用,如今票号正是危难之秋,你要好好用些心思,帮我把对手打垮。我不会亏待你的!”王天贵恩威并施,自认为已经把古平原抓在了手心里。
“好!”古平原一口就答应下来,眼里放着异常兴奋的光彩。在他身后,灯火明灭,烟雾缭绕中,五百尊金身罗汉或哭或笑或狂舞,正静静地看着这殿中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