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利益是刃,信誉是鞘 (1 / 2)

大生意人2:谋势 赵之羽 18184 字 2024-02-19

二月二,称为“龙抬头”。这一天吃饼,称之为“龙鳞饼”,吃面,称之为“龙须面”。家家户户的妇女按规矩都要停止针线一天,恐伤龙目受了报应。这天不大不小算个节,几乎没人来当当。眼看日头往西,时近歇铺,伙计们以为没有客人了,都懈怠着等着上板。不料就在此时,随着一声暴喝——“当!”,一个包裹被重重放到柜台上。

古平原正在倚柜读书,因为祝晟从不让古平原沾买卖上的事儿,古平原便自看自学,有不懂得的地方向伙计金虎讨教。但金虎自己也是个学徒,以古平原的天资,没多久金虎就被问得瞠目结舌,古平原只得从柜上取些《典要须知》《典务必闻》一类的书来看,又看出只有善辨古董者方能在典当行立足,于是《洞天清录》和《至宝精求》这样的书也时时放在手边。只是辨识古董的眼力光靠纸上谈兵终无大用,古平原读了许多书却不能上手,始终只是个懵懂,祝晟见他刻苦好学,也不过嘿嘿冷笑而已。但无论如何,半个月下来,古平原只凭书本便已对典当行的沿革规矩烂熟于胸,说的也全都是内行话,这让丁二朝奉在内的许多伙计都不得不暗自点头。

正因如此,他听见有人火爆脾气来当当,就知道不妙,天底下的朝奉没有吃这一套的。谁知古平原这次想岔了,丁二朝奉并没说什么,接过来看了一眼,问一声:“当多少?”

“看着给吧!”那声音着实不客气。

“四十两!”

丁二朝奉报出价去,就听个老病的声音一边咳嗽一边勉强争辩道:“这串珊瑚朝珠,一年前才在京城琉璃厂买的,要纹银八百两,怎么当得如此便宜,不当不当!”

丁二朝奉还没说话,先前那强横的声音已是老大不耐烦,出口骂道:“你这老货,挑三拣四,还以为自己在京城当大官不成!病了嚷着要吃药看大夫,咱哥俩陪你当东西跑了三家当铺了,数这家给的价高吧?还不当?再不当滚回客栈喝凉水治病去!”

那老者受了责骂,半天没言声,古平原这才将目光从书页上收回来,往外看了一看。原来外面站着两个拿棍的差人,一左一右夹着个老头,这老头猴瘦的脸,个子不高弓着腰,穿着葛布棉衣,一根小辫起了毛拖在脑后,看上去很是落拓。此时正努力地眨着眼,好像在想如何回话。

“到底当是不当?”差人比当铺还要着急,催促着。

“当了吧,可是要当制钱。”老者无奈地开了口。

差人“嗤”地一笑:“都说你这老货心眼多,真是不错,如今钱贵银贱,你就要制钱,怕咱哥俩吞了你的银票不成。也罢,朝奉换制钱给他,二十吊制钱压死你个老货,咱们就不用大老远往新疆跑一趟了。”

等制钱换出来,那老者果然是背不动这许多,其中一个方脸差人骂骂咧咧帮他拿了五吊,冲另一个长脸差人使个眼色,先推着那老者走了出去。

丁二朝奉不言声,默默地拿出一张二百两的银票递过去。长脸差人收好了,也没说话一转身便出去了。

古平原看得蹊跷,想一想这件事书中倒没有记载,趁便问了问金虎,金虎笑了。

“这叫‘吃牛’。‘牛’与‘流’谐音,也就是流犯。从京城发配新疆伊犁的流犯都要路过本县,他们一路上打点差役、打打牙祭或者就像方才那个老犯要吃药请大夫,没有不当当的。这都是差人和当铺弄熟了的套子,他的东西明明能当多,却只给零头,差人又不许他自己去问,只得自认倒霉。差人与当铺两得利,何况这些流犯当的东西全都是死当,就算是活当也从不来取赎,到时候卖出去又是一笔不小的利,而且不犯法。从京城到新疆一路上的当铺,见差人押人进来,都是心中暗喜呢。”

“虽不犯法,奈何坏良心。”古平原听了,心中极不是滋味。流犯发配之苦没有人比他更知道了,当年自己一个穷书生,发配关外,一无钱打点,二无物可当,一路上受的折磨至今想起还不寒而栗。想不到差人和当铺之间,还有这样的鬼蜮勾当,古平原想起方才那老者畏畏缩缩的模样,心中好大不忍。

关板歇铺后,古平原继续抄写当票备册,金虎给他磨墨打下手。古平原抄着抄着,放下笔问道:“你可知道,差人带着流犯投宿何处?”

“一般都住在城西广全客栈,古朝奉,你问这个做什么?”

“唉,虽说在商言商,图的就是个利,不过我总觉得,像这样的钱不该赚。我这儿还有两百两的银票,我打算送去,补给那老人家。”

“这可是二百两银子啊!”金虎觉得不可思议。其实他不知道,除了一些散碎银两,这也是古平原身上仅有的二百两银票,其余都花在为常家还债和上下打点了。

“古朝奉,我说句话你可别不爱听,”金虎道,“这是长流水的买卖,你这么帮能帮几个?”

“帮一个比起一个不帮,那是天地之别。”古平原边往外走边说,“但求心安罢了。”

前几日下了一场好雪,古平原在雪地中打着一盏灯笼,不时望望天上一弯清冷的新月,辨着方向往城西走。他本来打算到了城西,再找人打听这广全客栈在何处,但离着老远就听得人声鼎沸,许多人在声嘶力竭地喊叫。古平原心中奇怪,循声紧走两步来到近前,这才看明白,就见偌大一个院落,被人群包围得水泄不通,大门口有几个县衙的马快皂隶正在拦着,不然看这架势,这群人就要冲了进去。

然而他们虽然进不去,口中却呼喝不停:“陈老贼,你也有今天,真是天有眼哪!”

“滚出来!我们要擒你到王大人的祠堂去跪上三天三夜!”

“这老贼奸猾得很,是当世秦桧,小心别让他溜了!”

古平原听得不明所以,但却看出这帮人围着的正是自己要找的客栈。左边金字招牌上写的“安寓客商”,另一边自然是“广全客栈”。他闪目观瞧,发现人群中有一人戴着镂花金顶,外罩鹌鹑补服,扎煞(方言。手、头发、树枝等张开;伸开。也作“挓挲”。)着手脚拦挡众人,却也被推来推去,一个站立不稳被挤出人群,趴倒在地。好在地上雪厚没伤着,却也半天爬不起来,两旁人更是没空理他,连那些差役都没发觉此事。

看这官服顶戴,这倒在人群外的分明是本县县丞。什么事居然让他大半夜来此弹压?古平原更好奇了。他在人缝中试了几次,想挤都挤不进去,只得拽住一个人问道:“这里是怎么了,莫非出了命案不成?”

那人是个犟头犟脑的后生,粗声粗气道:“现在还没出,待会儿就说不定了。”

“这话怎么说?”古平原奇道。

后生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今晚这客栈里来了一个妖孽?”

古平原摇摇头,他真的不懂为何客栈里会住进妖孽。

“穆门十子,你听过没有?”后生不耐烦道。

古平原一扬眉:“听过。”

“那陈孚恩你自然知道了。”

陈孚恩!这个名字古平原不仅知道,而且还熟得很。他是道光咸丰两朝名宦,虽有才干却为人奸邪,先拜道光朝权相穆彰阿为义父,穆彰阿倒台后,他又党附肃顺。人人都知道陈孚恩是个奸臣,却始终攻不倒他,就是因为他的靠山太硬的缘故。

至于陈孚恩的名字之所以为古平原所熟悉,那完全是因为古平原的老师。古平原的老师当初曾做过河道小吏,时逢开封黄河溃决,皇帝特派大学士王鼎为钦差督办治河,王鼎没日没夜守在河堤上,终于保住了一方百姓。古平原的老师亲见王鼎名臣风范,心许不已并以其自勉。后来调任徽州当县丞,仕途上本有一番雄心壮志,谁料任期将满时,却听到了王鼎自尽的消息。

王鼎之所以自尽,完全是因为皇帝袒护穆彰阿,不肯查办其渎职贪墨之罪。王鼎思来想去,最后想了一个很绝的法子,便是“尸谏”,又称“死劾”。他于上朝当日一早,朝服自缢于家中,怀中留的遗书便是一封奏折,其中绝口不谈私事,笔挟风雷,慷慨激昂,通篇都是劝道光帝亲贤臣远小人,共弹劾穆彰阿大罪二十款。

这封奏疏一旦上达天听且流传出去,正色立朝的仁人君子感泣其事,都会一股脑地上书围攻穆彰阿,那么皇帝纵然有心包庇也无济于事,权相势力再大也不免土崩瓦解,王鼎的目的就达到了,虽然身死,然则必登贤臣史册,与龙逢比干齐名,亦可含笑九泉。谁知这件大事居然被瞒下了,皇帝虽然知道王鼎死了,死因却是暴病身亡。

这都是因为一个人在捣鬼!

陈孚恩投在穆彰阿门下,在京中耳目甚多。王鼎尸谏一事他最先得报,赶到王鼎家中威胁其子,说大臣自尽有失朝廷体统,必无厚恤,万一皇上震怒,还可能累及家人。王鼎的儿子胆小,于是将奏疏交予了陈孚恩,事后携父棺回原籍陕西蒲城。而陈孚恩因此事得到了穆彰阿的厚酬,从侍郎升为尚书,主掌兵部。但时间长了,这件事终究还是瞒不过世人,一封奏疏可焚,悠悠众口难塞,王鼎的儿子因为不能全父志而为人唾骂,郁郁而终。陈孚恩的奸臣之名则从此像被刻在额上,只是畏其势大,无人敢当面诘责罢了。

古平原的老师自此亦是心灰意冷,对成为治世良吏绝了念想。县丞任期一满,便飘然林下,做起了私塾先生。古平原跟着老师学习,每年一到王鼎忌辰,老师必定焚香痛哭,口中骂得最厉害的,便是那陈孚恩。

所以陈孚恩的名字古平原从小是听熟了的,而且跟老师一样对其恨之入骨。此刻听闻客栈中住的居然是这个大奸臣,又听客栈外这些人都是陕西口音,顿时明白了,这是王鼎的蒲城老乡知道陈孚恩获罪远戍,特地来此截他,要为王鼎王大人讨个公道。眼见群情汹汹,那后生说的一会儿可能要出人命,搞不好一语成谶。

古平原回想白天那两个差人的话,其中一句“你以为自己还在京城做大官”,便猜到那个看上去畏缩的小老头,想必就是陈孚恩。一代大奸如此收场,古平原抬眼望了望满天繁星,心中想的是,远在徽州的老师若得知此事,尚不知该如何高兴呢。

古平原回身便想走,走了几步,摸到袖筒中的银票又慢慢缓了步伐。他沉思着,自己来此是为了还主顾被克扣的当费,无论此人是陈孚恩也好,还是其他大奸大恶之徒,哪怕他是王天贵也罢,难道坏人来当主顾,就可以随意克扣欺瞒?作为一个生意人,良心究竟应该摆在什么地方?他不断地问着自己,渐渐在雪中站住了。

本县的县丞姓余,今晚接到地保的报告,几乎是从被窝里跑到广全客栈的。他之前看过邸报,心里明镜儿似的,陈孚恩之所以不死,是因为慈禧太后和恭亲王不让他死,为的就是让他受这份活罪,朝廷不让死的人却死在了本县,虽说一县之尊是知县,但是自己却掌管一县街面上的治安,到时难免当个替罪羊。故此他吓得不轻,慌忙指挥人马拦住这些陕西人。可是人家不肯善罢甘休,等到天一亮谁知道还有多少人来,更别提本县和附近的读书人也要来声援,那就越发不可收拾了。

他越想越是心焦,手脚也吓软了,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还是有个人扶了他一把,才将他从地上搀起来。

“大人。”扶起他的正是古平原,他施了一礼,“不管流犯所犯何罪,朝廷有朝廷的法度,已然判了,就不该再滥设私刑。还请大人从速设法,救人为先。”

“是,救人,救人!”余县丞方寸已乱,也没顾得上诧异此时此刻怎会有人替陈孚恩说话,只喃喃地重复着古平原的话。

古平原见状附耳上去,在余县丞耳边说了一番话。余县丞眼睛慢慢睁大,点头连声道:“好、好、好!”回过神来,这才诧异地问,“你是何人?”

“草民是本县万源当铺的四朝奉,姓古,叫古平原。”古平原知道,若能结交几个官府中人,对自己行事有百利而无一害,“大人,此事解决得越快越好,不然被哪个巡察道知道了,报到省里,恐怕有碍大人官声。”

“嗯,你提醒得好。”余县丞用欣赏的眼光看了看古平原,不过让他们连夜上路,恐怕京里的官差不会同意。又不能把他们安排到县衙去,万一这把野火烧到县衙,事情反倒叨登(叨登:翻腾;重提旧事。亦作“ 叨蹬 ”。)大发了。想着他又为了难。

“可以安排他们去城外无边寺。此处万无人能想到,明日连城都不用进,直接上路,出了县境,就与大人无干了。”古平原知道这干循吏,最擅长也最愿为的就是称为“护官诀”的“推、拖”二字,只要这两个字玩得转,即使升官无望,乌纱必定可保。此时古平原出的主意便是“推”字诀,果然深得余县丞的心意。他大喜道:“对、太对了,出了县境一切与我无干,就这么办。”

陈孚恩被人隔着墙骂个狗血淋头,屋里两个差人也怕受连累,嘴里不干不净骂着人,陈孚恩一脸木然,对满耳的谩骂恍若未闻,忽然糊里糊涂被人架到马房,然后就听客栈二楼有人高喊“流犯陈孚恩上吊自尽了……”,随后大门打开,门外一群陕西人一窝蜂地涌了进来。谁不要看看这个大奸臣最后的下场,往后回蒲城说起来,自己为王鼎大人报了仇,面上自然光彩。大家都这么想,所以外面连一个人都没留下。说时迟那时快,自己被人推着架着出了客栈门口,黑夜里也不辨东西,踉踉跄跄走了不知多远,恍惚中过了一条河,在一处庙宇前停住了脚步。

听见是县丞大人的吩咐,陈孚恩和两个差人被僧人安排到大殿后院一间青砖僧舍暂住。带他们来的人见安顿好了便离去,只有一个始终一言不发的年轻人还留在房中。那两个差人对望一眼,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早已不见,还以为古平原是县衙的人,陪着笑过来搭话。

“两位差役大哥,我有两句话想和这流犯交待一下,免得明天误了事,又被那伙人堵住。”古平原见他们误会,一时好笑却也善加利用,果然那两个差人忙不迭地点头,避到了隔壁去。

陈孚恩虽然奸诈,可是势力不在人情便不在,差人知道他是万难起复,便没拿他当人看,一路上尽自蹉跎,已是身心俱疲。今晚又受了这番屈辱,在这最讲因果的佛门之地,神情不由得恍惚起来,望着古平原,不知道他要和自己交待何事。

古平原没有马上说话,沉默片刻方才趋前两步,站在陈孚恩的身前,一字一句地问道。“一朝得势,一朝失势,如今黄粱一梦,你可后悔?”

“你,你说什么?”陈孚恩猛地一震。他虽然失势获罪,但并未传旨申饬,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当面质问他的心地。

古平原也不要他答,只望着他的双目,冷冷问道:“谄媚权奸,把持朝政,如今天理循环,你可后悔?”

陈孚恩须眉一阵抖动,盯着古平原的神情中带了一丝狞恶,过了一会儿才侧过头去,鼻子里哼了一声,摆出一副傲慢的神色:“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老夫落到今天这般田地,只是天意不许,非人力能挽回,至于做过的事,老夫从没后悔过!”

古平原见他依旧执迷不悟,知道此人一贯诡谲无行,但凭一番言语就想让他幡然悔悟那是痴心妄想,自己也不过是为了替老师出口气罢了,于是又说:“你方才说‘天意’,岂不闻‘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欺心,神目如电’,你平生做了那么多欺心害命之事,天道好还,你虽然得意一时,终究要有此报!”

“呸!老夫翻云覆雨之时,你这小子尚在襁褓,也配来与我谈‘报应’二字!”陈孚恩一下子被激怒了。

古平原冷冷地看着他,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既然如此,我也无话可说了,这二百两银票你拿去,这本是你的。”

“银票?”陈孚恩大感意外。

“我是你今天去的那间当铺的朝奉。少算了你二百两银子,现在送来给你。”说着,古平原将银票轻轻放在桌上。

“你、你……”陈孚恩枪法大乱,不知如何是好。

古平原带着怜悯的眼神看了看他,“听说陈大人戴过一品顶戴。你须知道,那卖了良心得来的红顶子,在我眼里并没有生意人的一句承诺来得重!”说毕拱拱手,转身便走。

陈孚恩一世奸雄,自从被逮入狱就知道宦途已断,不管是自宅抄家,还是大理寺审问,面对那些旧日同僚,他的神色始终都是淡淡的,一副听天由命的架势。然而此时这张一介草民送还回来的银票,对他而言却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不由得勃然大怒,双手撑桌站了起来,伸手抓过那张银票捏在手里就待丢出,口中怒骂也随之就要出口。

便在这时,只听窗外“当、当……”夜半钟声越空而来。深寺晚钟最是发人深省,陈孚恩心头立时便是一震,几十年的往事忽然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不由自主地便想起了当年初入宦途,曾与一个交好的同年相约要做一番志在报国的大事业,只是到了那年年底,人家得了“卓异”自己却只是“中平”。他心下一时不忿,略施小计便陷害了这个好友,顶了他的“卓异”之名,自己从此食髓知味,一发不可收拾。那个一直在清水衙门当潦倒京官的昔日好友听说去年过世了,其实那人倒真是有真才实学,那年若不是自己起了异样心思,二人携手践约共事,如今……

古平原走到门口,又向后瞥了一眼。就见陈孚恩呆呆地站着,方才那股目中无人的气势已然消失无踪,眼中隐隐有一丝懊悔。

古平原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你若知悔,此心上天可鉴。你虽然白发远戍,毕竟残生未了,有生之年做几件好事,或可补报万一。言尽于此,告辞了。”说罢抬脚出屋。

古平原此时尚无法知道,陈孚恩到了新疆之后慢慢追悔前事,果然改恶从善。越五年,叛军勾结沙俄军队侵占伊犁,陈孚恩奋勉效力筹饷筹兵,而后叛军攻陷伊犁,陈孚恩身死殉国,以奸臣始而以忠臣终。陈死前曾上书朝廷,力言伊犁十不可弃,遂有左宗棠西征平叛,红顶商人胡雪岩助借洋商巨款为兵饷,最后却弄得身败名裂终落破产。这一连串的因果循环,起因便源自于无边寺中古平原的这一句话,此是后话不提。

古平原步出僧舍,从角门绕到大雄宝殿,他今晚也是颇受震动,他本是儒门弟子,子不语怪力乱神,看了陈孚恩的下场却深感冥冥中自有天意,故此站在殿外,望着佛祖释迦摩尼的金身呆立了许久。

“阿弥陀佛!”古平原正在出神,忽听身后佛号高宣。忙一回身,见是个青鞋布袜、须发皆白的老和尚,手里拿着一串迦南念珠,向自己单手合十。

古平原回了一礼,有些不好意思:“老师父,天色已晚,想必贵寺皆已安歇。在下打扰了,恕罪恕罪。”

“施主开口便错!”那老和尚双目炯炯,声若洪钟,在静夜中听闻如振聋发聩。

“错?”古平原疑惑地皱起眉头。

“出家人修行无止,一世都在路上,谈何安歇?出家人四大皆空,既不罪人,岂能恕人之罪?”

古平原心中好笑,自己与这和尚素不相识,怎么一开口却像是专找自己的麻烦。

“那,在下告辞了。”古平原不想多谈,迈步就想离开。

“茫茫红尘,施主往何处去?”老和尚一挑眉,淡淡说道。

短短一句问话,却如电闪雷轰一般击中了古平原。古平原张了张口,却不知如何回答,“我往何处去?我往何处去?”他念了几遍,心中一片茫然。

“老衲观施主久矣。施主天庭黄泽见渊,两眉山根有才有停,这一生孽缘丛生,坎坷难明。若不能杜门晦迹,漱石枕流,则施主眼前人与身后人皆受你之累,难得善终。”

古平原心中一凛,马上想到的就是寇连材和常四老爹一家。他平素也有这种想法,觉得这些人都是受了自己的牵累,此刻听这老和尚一说,心里更是七上八下,惊疑不定问:“老师父是要度我出家?”

“善哉善哉,出家原为脱此挂碍,若贪恶之心仍在,出家亦如在家。老衲此言,乃是为度施主出苦海。”

“如何出法?”古平原扬了扬眉。

“方才老衲说了,杜门晦迹,漱石枕流。”

那便是说,凡尘俗世中的一切都要与古平原无关,不是出家也是出家。古平原想着自己与常四老爹、张广发、王天贵这些人之间的恩怨,还有远在徽州令自己牵肠挂肚的娘亲弟妹,不由得苦笑着摇了摇头。

“唉,名利难舍,恩怨难抛,世人本就难以度化。老衲许下弘誓大愿,此生寸步不离无边寺。为的就是免去口舌之烦,想不到今夜又多言了。”那老和尚嘴角竟也有一丝苦笑。“说也说了,索性再多说一句,施主既不愿远离红尘,老衲送施主四个字——随心所欲!”

古平原遽然抬眼,“随心所欲?”

“施主命途多蹇,好在心地良善,但凭此心去做事,广种福田,便有善果。”“哼,老和尚大言欺人!”古平原还没答话,从寺门方向的拱门处走进来一主一仆,说话的正是那主人——一位翩翩公子。

“阿弥陀佛,施主何出此言?”今夜寂寂古刹之中如此热闹,老和尚却不动容,低眉施了一礼。

古平原凝目看去,却吃了一惊,这深夜闯入无边寺的,竟是个难得一见的俊雅公子,身边还带着个一脸稚气的僮儿。

来人正是苏紫轩。她今夜也是专程去找那陈孚恩,却比古平原晚了一步,刚到时便听得客栈中有人大喊陈孚恩自尽。她素知陈孚恩秉性,知道他绝不会走这一步,于是闪身静观,果然看到古平原施计,差人带着陈孚恩离开。她便与丫鬟四喜在后跟着,等县衙的差役都走了,这才进了无边寺。

刚一进寺庙,苏紫轩便听得那老和尚在劝人行善,说什么善有善报,她因自家境遇,此时最厌便是此语,忍不住出言反驳。见老和尚问,更是冷冷一笑:“依你所说,杀十人再救十人,那便无果无报,若是再多救一个,便胜造七级浮屠了?杀人如麻之辈,多喜到寺庙里布施金钱重塑金身,是否这些人此刻便在西天极乐净土,伴着我佛如来讲经说法得证大道?”

老和尚听她这样说,却也不恼,只说了句:“施主好利的词锋。”施了一礼,便往堂后走。

“怎么,和尚不是最爱打机锋,莫非理屈词穷了?”

“此中深意,我来说予你听。”古平原见这公子一表人才,恍如珠玉在侧,本来很有好感,不料却如此咄咄逼人。他暗中一皱眉,挺身而出。

“老师父说的随心所欲,重在一个‘随’字,正如随意与故意,同是心意,却有云泥之判。”古平原听了老和尚的话,如醍醐灌顶,此时只觉得心境豁然开朗,月下侃侃而谈,那气度令苏紫轩也不知不觉中被吸引住了。

“金刚经有云,‘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则非菩萨。’你方才所说的那些,皆已着相,恰恰犯了修行大忌,岂不闻‘有心行善,虽善不赏’,又岂能望得善报?”

“阿弥陀佛。”那老和尚高宣佛号,满面欣慰,“施主果有慧根,偶引经文便言约旨远,老衲总算没有白费一番口舌。”他走过苏紫轩的身边,向她脸上看了一眼,脚步不停,口念一偈:“时运未尽,宝剑无功,剑有双锋,施主自重!”苏紫轩一瞬间已想出七八个佛典可以反驳古平原,冷不防听了这偈子,心头大震,回头望去,老和尚的身影已然隐没在黑夜中。

她回头看了看古平原,狠狠瞪了他一眼,带着四喜往后院僧舍走去。古平原这些日子里如同海里行舟,虽然知道要去往何处,然则茫茫大海却无处着力。今日巧遇这和尚,恰如看见了一座指引航向的灯塔,心中立时开阔,喜悦得无以言表。他问了旁边一个值夜的小沙弥,这才知道方才那老师父正是本寺方丈,法号上弘下净。

抛开古平原自回当铺不提,苏紫轩移步僧舍来寻陈孚恩。陈孚恩在房中痴坐忏业,那两个差役嫌晦气,又知道天下之大,此人实是无处可去,并不怕他逃了,索性就在隔壁房中呼呼大睡。苏紫轩来到时,隔窗见到一灯如豆,陈孚恩就在灯下怔怔出神,眼下竟有隐隐泪痕。

“陈大人,别来无恙!”苏紫轩像幽灵一般无声无息闪进屋中,四喜便在外把风。

陈孚恩骤然间一怔,他抬起昏花老眼,借着昏暗的灯光努力辨了辨,又摇了摇头:“我已经革职了,不是什么大人,只是个流犯。恕我眼拙,阁下是谁,若是仇家来取我性命,那就请快动手吧。”

“你当真认不出我了吗,去年中秋,你在后花园湖心亭与人笔谈,难道忘了磨墨之人?”

陈孚恩悚然一惊,站起身来,又从头到脚仔细地看了看,讷讷道:“是你,怎么会是你?你是紫萱格格。”

“我现在也只是个草民,那个名字再也休提。”苏紫轩一脸漠然,她坐到桌旁,仿佛也有些不知如何开口,过了半响才道:“陈大人,我也不知该如何对你,若不是你一再怂恿,我阿玛也不至于……”

“唉!”陈孚恩一声长叹,他曾劝人做过谋国之举,然而未曾发动就已被对方先下手为强,当初九鼎之谋此刻具已烟消云散,幸好此事做得甚是机密,半点把柄没有被人抓住,朝中大佬虽察觉蛛丝马迹,但并无实据,否则自己哪会仅仅是个充军发配的罪名。

苏紫轩又道:“但你确实是阿玛的心腹,对他忠心不二,这我都知道,所以我说不知如何对你。”

陈孚恩听得鼻中一酸,洒泪道:“是我误了令尊,令尊以国士待我,我却不能爱人以德,反倒一误再误。事败又不能追随令尊于九泉之下,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

苏紫轩听后却面无表情地说:“我不是来听你忏悔,你今后有的是时间来做这件事。我只想问你一件事。”

陈孚恩点了点头,“老朽自当知无不言。”

“我曾听你向阿玛建议,若是猝然之谋不能成事,便退出关外,挟怡亲王为主,以奉天为都,手握三旗兵马,再缓图之。”

陈孚恩只略颔首,对于这并未实现的计策,他并不愿多说什么。事实上事情若能照此发展,变成八旗分裂各拥一主,则朝廷南抗长毛,西敌捻军,东又要面临八旗自家人的刀枪,那么一定会向己方求和,则另立一国指日可待,自己便是开国功臣。

“你又说,调兵遣将,粮草先行,与阿玛详细谋划了财源所在。当时阿玛提到,在深宫秘档里曾经有李自成宝藏的记载,事后你是否仔细研究过?”

“原来你是问这个,你就是为这个来山西的吗?”陈孚恩张大眼睛。

苏紫轩不答,只用一双明眸静静盯着他。

陈孚恩忽然一阵气馁,“是不是也与我没关系了。我的确研究过那份秘档,当年吴三桂引天朝兵马入关,李闯败走山西,将前明内库中的一万斤赤金全数带走。奇怪的是,入山西时一万斤黄金犹在,出了山西金子就无影无踪了。据当时统兵大将上报睿亲王多尔衮,他们曾在太原府一带发现了几十具闯贼营中士兵的尸身,俱是毒毙,怀疑是埋过黄金后被杀了灭口,不过在附近掘地三尺却一无所得。后来李自成在九宫山失踪,朝廷那些年不断对外用兵,征流寇,灭南明,忙得焦头烂额,也就把这事儿搁下了。两百多年过去,早成了没影儿的事儿了。”

他说得兴起,苏紫轩也一直不言声地听着,忽然插了一句:“一万斤赤金,按一比二十的数目来兑,就是三百二十万两白银。”

陈孚恩疑惑地看着她。苏紫轩总算是笑了笑:“你说过,调兵遣将,粮草先行!”

陈孚恩吃惊地说:“难道你要……”

“父仇不能不报!”苏紫轩斩钉截铁地说。

“你莫非是想以一己之力去对抗朝廷?”

“从来没有人做过的事情,正该有人去做!”

陈孚恩无语,好半天才叹了一声:“我知道你天纵奇才,但此事恐非人力所能为。我已误了令尊,不能再误一人,请恕老朽无能为力。”

“陈大人,你与我阿玛相交二十多年了吧?”苏紫轩忽然岔开话题,陈孚恩一愣,不自觉地点头。

“打我记事儿起,你就是我家府上常客。阿玛时常说到你,你的秉性我可谓是了如指掌。关于这笔宝藏,你尚有未吐之情,我说的对吗?”苏紫轩虽是询问,语气却不容反驳。

陈孚恩愣了好一会儿,长叹一声:“也罢,就算是我报答令尊的知遇之恩。”说罢,将声音压得几如蚁鸣。苏紫轩也向前趋身,认真地听着。

大概过了一刻钟,陈孚恩出了口气,“就是如此,再多我也不知了,事涉两朝叛逆,不可不慎。再者,我劝你若真能找到那笔宝藏,尽可隐姓埋名做个富家翁,不要冒此大险了。”

“多谢了。”苏紫轩淡淡说道,站起身便要离开。

“且慢。我尚有一事相求。”陈孚恩也站起身,从自己的行囊中拿出一个丝绸小包,解开扎绳慢慢打开,里面是一轴泛黄的手卷。

陈孚恩说:“这幅手卷是董其昌的《秋兴八景图》,是令尊受先帝御赏,私下转赠与我的。抄家的时候正被我带在身上,故此得留。我想请你将其转赠一人。”

“谁?”

“是这县城里一间万源当铺的朝奉。”陈孚恩不知古平原姓名,说了他的相貌以及方才发生的事情:“银票倒是小事情,反倒是老朽受他一言之惠,细思之下,恍如两世为人。如今虎落平阳被犬欺,留着这身外之物早晚被人巧取豪夺,想赠与他,算是略略报答了吧。”

其实这手卷何止是略略报答,董其昌的佳作放到琉璃厂任何一家字画斋,都不会少于五千两银子,但现在陈孚恩却已视其如粪土。

苏紫轩一听便知,陈孚恩说的便是方才那个与自己辩论佛理的年轻人,想不到天下还有这样的生意人,不禁大感兴趣。她接过手卷答允了陈孚恩,带着四喜飘然而去。

古平原兴冲冲折返万源当,过小南河上的木桥时,河面开阔,北风劲吹,他不由得一激灵打了个冷战。

“大爷,来角酒吧,大冷的天儿可别冻着。喝我这酒,有三样好处:解馋止渴,驱寒暖心,况且酒是水中火,壮了阳气,百邪不侵。”

古平原冷不丁听旁边有人招呼自己,定睛一看却是个挑酒缸卖酒的贩子。也难为他好眼力,这么黑的天,竟能看出自己打冷战。古平原本不是嗜饮之人,但天寒地冻,想起暖好的酒往口中一倾的滋味,不禁也满口生津,心向往之。于是笑着点了点头。

酒贩子见揽来了生意,也是眉开眼笑,连忙用手上搭的布巾拂了拂木凳,招呼古平原坐下,拨亮火炭温了一角酒递过来。古平原呷了一口,只觉细细一线如火般入嗓至喉,一饮而尽,便觉胃肠发暖,继而诸经百脉都舒服起来。

“好酒,再来一角!”古平原把空空的角子往酒缸的盖上一放。

酒贩子见客人夸,脸上顿时像飞了金,手脚如飞不一会儿又烫好了一角酒,嘴上不停地自卖自夸着这酒的好处:“这酿酒的水就取自小南河的中流,水质最纯……咦?”

古平原一边闭目品酒,一边微笑着听他说。忽听一声怪哉,忍不住望了酒贩子一眼。只见这酒贩子正上下打量着自己,犹犹豫豫地说:“你、你不是……”

古平原心下奇怪,想了想不记得与这贩子相识,开口问道:“你认得我?”

“不认得,不认得,认错了!”酒贩子突然一悸,缩着头连连摆手。

这人明明认得自己,却又不肯承认。古平原转转眼珠,忽然一掌拍在酒缸上,大喝道:“贩酒便贩酒,干嘛作奸犯科!”

酒贩子被唬得一跳:“大爷,这玩笑可开不得,这是从何说起?”

古平原笑了笑,悠然道:“你岂不闻‘谦为美德,过谦则防诈;默是懿行,过默则藏奸’!你还说自己不奸!”

“我……”这个酒贩子平素口齿最伶俐,人称“快嘴刘”,今日吞吞吐吐本就有违本性,更不肯担个奸名,便忘了忌讳,问道:“恕我大胆问一句,大爷你半个多月前,是不是曾经深夜躺在前面裁缝铺的拐角?”

“我不知道什么裁缝铺,但这事儿是有的,你那夜看见我了吧。”古平原这才明白。

“何止看见。”酒贩子一拍大腿,“不是我丑表功,那一夜大爷你睡得香,全靠我从家中搬柴生火,架了那么大一个柴堆。”

古平原“啊”了一声,藏在心中的一个谜团总算是破解了,他总觉得那堆火与疯丐无关,原来是这酒贩子所为。一问虽解,一问又生:“我与尊驾素不相识,敢问这雪中送炭所为何故?”古平原心中藏了半句,“难道真是心好不成?”

酒贩子也不隐瞒:“山西全省一冬下来,路倒儿没一千也有八百,我又不是菩萨下凡,个个搬柴架火,非累死不成。实话说给你听,是有人给了银子让我这么做的。”

“是谁?”莫非是刘黑塔或常玉儿?

酒贩子把话说到这里,不好再隐瞒。何况面前还是个主顾,于是四面八方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这才卡着嗓子低声说:“前街泰裕丰有个王大掌柜你可知道?”

古平原被他问得一愣,敷衍着点了点头:“难道是他?”

“不是,不是,人家王大掌柜体尊身贵,哪有空管这闲事儿。”说完他又觉着不对,轻轻打了一下嘴巴,“我这嘴,就是太快,家里婆娘说过我好几回了,还改不了。大爷您的事儿不是闲事。”

古平原又好气又好笑:“你且说是谁?”

“王大掌柜有个常伴身边的长随,实则是他的护院保镖,一年到头歪戴着帽子挡半边脸,人称‘歪爷’,您总见过吧?那晚他到我这儿喝酒,走了不久便回头,给了我二两银子,让我给您老生个火堆。想必是看见您倒卧街头,怕冻坏了。”

“会是他?”古平原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上去一点人味没有的人,竟然帮了自己。他摇着头喃喃说:“真是难以置信。”

“别说您不信,我也不信,那歪爷是什么人?叫他一声姓名,就割人家舌头。从没见他对谁笑过。”酒贩子念念叨叨。

古平原目中波光一闪,他想起来了,王天贵曾说这个歪帽是个武举人,莫非是真的不成?他把这话一问,那酒贩子连连点头:“不假,半点不假,他是咸丰七年的武举,在太原府中的试。”

“听你的口气,仿佛对此人知之甚详。那么他既是武举人,怎么会屈身当了个护院呢?”

酒贩子张了张口,却没言声。歪帽的事儿他本来不知,但是那天之后他好奇心起,借着走街串巷卖酒,得便儿便打听两句,时间长了,竟被他七拼八凑知道了个大概。但是越知道越不敢说,说了便招祸,于是装在肚子里跟家里婆娘都不敢提起。他又是个快嘴,只觉得憋得舌尖都发痒。今天在古平原这儿说了几句倒是痛快,但忽然想起“歪爷”那张恍如木雕泥塑一样的脸,心头便是一凉。“蚊虫招扇打,只为嘴伤人”,自己这不是自找不自在嘛。

古平原见他忽然发了呆,等了一会儿,不免催促两声。他不催还好,一催之下,那酒贩子连炉上的火都不顾,挑起酒缸拔脚就跑。古平原愕然不解,在后叫了几声,却见他越跑越快。自己的酒钱还没给,卖酒人却跑得无影无踪,古平原看看手中尚温的角子,摇了摇头,将酒钱搁在锡角子里,放在了桥下树旁。

等他回到万源当铺,雪地之中遥见一人正站在当铺门口。古平原心下疑惑,放缓了脚步到近前,慢慢看出正是祝朝奉双手笼袖,背对当铺大门,显见得是在等自己。

“好个守规矩的四柜。本当铺冬日定更落闩,二更熄火烛,你却到了三更才回,请问何故啊?”祝朝奉见他走近了,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声音不大却气势汹汹。

古平原看见是他来查铺,便知必有这番诘问,又知道祝晟早就想找自己的麻烦,只怕说什么都无用,索性闭口不答。

“是狎妓,还是赌钱,哪怕是抽大烟也算是个缘由,怎么不说话呢?难不成像那街上的乔疯子喊的,是被天兵天将请去发财了?”祝晟脸上嘲讽之色愈重。

古平原沉默着,始终一言不发。

“金虎!”祝晟一声喝,“他不说,你来说!方才就见你在二门内鬼鬼祟祟,定是给他做内应,你若不说,明日便逐你出铺。”

金虎从门后连滚带爬地跑出来,扑通往地上一跪,苦着脸看了看古平原。古平原气急道:“大朝奉,你不要牵连别人,我是给主顾送银票去了。”

“送银票?”祝晟倒没料到有这样的回答。

“便是今日昧了那流犯的二百两。流犯本是受苦之人,虽有穷凶极恶之徒,但其中受屈被累之人也不少。帮不得便不帮,但还要与差人通同作弊,昧他们的当钱,古某忝为四朝奉,窃以为此举不妥。”

祝晟冷笑一声:“所以你就良心发现,去还钱了?”

“钱是古某自己所出,与铺上无干。”古平原刚饮了酒,微醺之下口气不知不觉变得极是硬气。

祝晟听他顶撞,倒是一怔:“你用自己的钱去填补顾客?还是二百两之多,你知不知道自己一年的俸金也不到这个数目?”

“在大朝奉的眼中,一年的俸金很多吗?”古平原有些愤愤然,“值得用一个‘信’字去换?”

“你说什么!”祝晟脸色本就不好看,此时更是阴沉。

“四朝奉,您、您少说两句吧。”金虎暗暗叫苦,古平原这样不识起倒,大朝奉一会儿发起威来,自己也跟着倒大霉,只得硬着头皮劝道。

古平原根本不听,也不去看祝晟的脸色,反而提高了嗓门:“商者以信义为本,失了信义做生意就是死路一条。今天柜上的做法虽是赚了一笔银子,也可用同业循例来为良心开脱,可惜的是坏了大朝奉这块金字招牌。你号称是省内鉴定名家,太谷眼力第一,难道说练眼力就是为了昧主顾的银子?”

金虎听他越说越厉害,吓得体如筛糠,头都不敢抬。

谁知古平原还没有说完,“大朝奉也是生意人,岂不闻‘店里算盘响,店外听分明’?当年有人不顾信义联手官府害了令尊,今日他的名声如何?如今你却也不讲信义,勾结官差坑骗主顾,岂不是与此人无异?”

金虎听他提起此事,知道这是祝晟的大忌,脑子里“轰”的一声,就好像耳边打了一个炸雷,炸得自己七荤八素。他腿一软整个人都趴在了地上,心想:“这下完了,完了。”

等了半天没有动静,只觉古平原在身边拉了自己一把,轻声道:“起来吧。”他站起身一看,才发现祝朝奉不知何时已然走得不见踪影。

第二天早起,伙计们起身打扫,写票先生磨墨润笔,几个朝奉有的闻鼻烟提神,有的指挥做事。金虎一夜忐忑不安,只想在大朝奉面前多做些事,或可稍减罪责。他刚去卸板准备开张,祝朝奉忽然在后面叫了一声:“慢着!”

金虎吓得心里一翻个,还以为大朝奉要发作自己。手一松,拿着的板儿落在脚面上,险些砸折了大脚趾,疼得呲牙咧嘴不敢出声。

“去把后面的伙计都叫过来。”祝晟声音有些发闷,等伙计们齐了,他环视一圈,在古平原脸上停留了一下。

“我宣布一件事。从今日开板起,再有差官押流犯来当当,皆以实价给之,银票交予流犯手上。从我之下,无论何人再与差官沆瀣一气,压价欺瞒顾客,一律开除出号。”

金虎本来低垂着脑袋,心里直念佛。听大朝奉这么一说,大出意外,抬眼去看古平原,就见他也是一脸惊诧之色。

丁二朝奉比什么人都要吃惊。等伙计们散了,他找到祝晟诉苦道:“大朝奉,这笔利润可是不小,若是少了它,年底盘万金册,只怕比不得去年。”

“比不得便比不得,再说如今不过才二月,今年打起精神做几笔好买卖,也贴补得过了。”

“是。”丁二朝奉不敢再说什么,心中却道,“别的都不怕,只怕王天贵来找麻烦,以往当铺的业绩好,他挑不出什么毛病,今年若是万金册变成了万银册,那还得了。”这个当铺里的朝奉、伙计都是祝晟一手招来,与他既有东伙之情,又有知遇之恩,彼此相处甚为得宜,故此丁二朝奉不由得暗自担心。

祝晟却没理会他的心思,他走到后院偏房自己的休憩之所,关起门来,一壶老窖,一只龙泉青瓷的凤尾杯,自斟自饮喝了几杯,忽地把酒杯一顿,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姓古的年轻人昨夜说的话,与自己当年初入典当行时几乎一模一样。那时候自己还放出话说,要做这世上最公道的当行买卖!可是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随波逐流,做上当年瞧不起的买卖了呢?那也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祝晟想着想着,一杯杯往肚里倒着酒,直至酩酊大醉,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经过此事,祝晟对古平原虽然还是淡淡地不予理睬,不过却按照铺规让他参与当铺的日常经营。除了金虎之外,当铺众人对此无不诧异,只有古平原心里明白究竟,对祝晟也暗暗生了几分敬重之意。

古平原聪明好学善于举一反三,加之又读了一肚子的典当掌故,所以一上手参与生意,不长时间便有模有样,经年累月的学徒都被他比了下去。祝晟虽然不动声色,却暗中点头称许。

古平原本想借此机会缓和与祝晟的关系,却不料没过几日又出了岔子。

这天下午说来也巧,当铺里的三个朝奉,一个赴同业公会的宴,一个请假回籍省亲,剩下一个丁二朝奉有个疟疾底子,忽然发作起来,只得回家卧养。偌大的当铺,就只剩下古平原与众伙计面面相觑。

当铺里本来轮不到古平原发号施令。看伙计们都是一脸看好戏的样子,他也知道凭自己的眼力,若真是碰巧来个当古玩珍宝的主儿,非闹笑话不可。人贵有自知之明,与其硬撑着出丑,倒不如大大方方下个台阶。想到这儿他倒笑了,走出柜台回头道:“今天既然三位朝奉都不在,那我这四柜就僭越了。各位连日来辛苦,兄弟做主给大家放个假,今天早早上板歇铺,回家去吧。”

伙计们没想到他会这般处置,愣了一下都有些不敢置信。古平原看他们不动,又道:“既是我说的,大朝奉回来自会寻我说话。便有责怪,也是我一人之事,你们放心歇着吧。”

谁不愿意早些回家,哪怕无事可做,坐在炕头上抱抱娃子和婆娘说几句话也是好的。众伙计无不面露喜色,便张罗着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走了,剩下几个住在店里的学徒,古平原正在指挥他们上板,忽然听得街对面大吵起来。

对面是另一家当铺,名叫祥云当,规模不如万源当,买卖做得也不怎么样。近几年那大朝奉接连收了几件打眼货,银子亏了不少,据说去年的财东大会上有不少人要撤股,但是没人接手,死当的东西一时半会也处理不掉,只好约定了再维持一年看。祝晟私下里曾说,这是当铺的名字没有取好,当铺是集万家之物的所在,取名“万源”就是此理,然而取名“祥云”,云乃流散不定之物,怎能聚财?

现在听祥云当里鸡飞狗跳,几个学徒毕竟年轻好看热闹,放下手中的门板,就在大街一侧观瞧起来。只听得里面有人破口大骂:“你们知道这东西是怎么来的?真是‘吃的灯草灰,放的轻巧屁’,一两银子?老子拆了你的当铺,再赔你一两银子!”说着就听里面“哎呦”两声,一个人直直摔了出来,躺在街心抚着腰,哭爹喊娘半天爬不起来。伙计们一看认得,是祥云当的二朝奉,一张嘴最是尖酸刻薄,当铺客人公认若是能打他两嘴巴,宁可当票少写二两银子。

随后从当铺里怒气冲冲走出一个须髯如戟的大汉,看上去还不解气,走到街心,冲着那二朝奉的屁股又是一脚。那二朝奉在地上像驴一样滚了几滚,爬起来抱头鼠窜。万源当的伙计也恨这二朝奉,因为按当铺规矩,自家人不能当自家货,只能到别家去当。伙计们有时手里钱紧,也会当些不急用的物件,忙起来便到对面祥云当去当,没少受这二朝奉的气。此刻看他被打,竟是人人解恨。

那汉子打了人,回头冲着祥云当唾了一口,一抬头看见万源当的招牌,走前几步厉声问:“这里可也是当铺?”

几个伙计互相看了一眼,心里都是一翻个。有个胆大的战战兢兢开口答道:“是当铺没错,不过已经上板了。”

“大太阳头上,上什么板?待我当了东西再说!”说罢,那大汉抬脚就往里闯。几个伙计也不敢拦,心中暗暗叫苦。想不到风水轮流转,这祸水跑到自家来了,几个朝奉都不在,这莽汉发起急来,还不把店拆了?

那汉子一脚踏进店里,金虎毕竟年纪大些,迎上来陪着笑脸道:“这位老客,实在对不住,我们几位朝奉碰巧都不在,要不,您去别家看看?”

那汉子四面望望,正看见古平原,他一见这个人气度不凡,穿着打扮都与伙计不同,便指着问道:“他是什么人?”

金虎被问得一窒,古平原想了想,毕竟“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便客气地拱拱手道:“在下古平原,是当铺的四朝奉。未请教总爷高姓台甫?”

他这一说,把那大汉听得一愣。自己打量打量身上,没戴顶戴也没穿补服,这人怎么一眼就认出自己是个武官?

古平原就像看到他心里一样,不待问就说道:“您穿着鹿皮马靴呢,手上还有拉弓用的铁扳指。”

原来如此。那人不由得佩服古平原好眼力,答话道:“我姓邓,叫邓铁翼,你看得不错,我是个把总。”

把总是七品,虽说武官顶子不值钱,但古平原丝毫不敢怠慢,叫了一声“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