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平原被丁二朝奉安排在当铺角落里,他也不愠不恼,就那么稳稳当当地站着,眼睛可没闲着,始终随着买卖走,琢磨着这典当生意里的门道。
“官凭文书私凭契”,古平原眼光独到,兼之又是从门里看门外,不大工夫就发现这小小当票上的花样可真不少。巴掌大小的一张纸,甭管当多少东西,纸面上一定写满字,当一件长衫也能写满,当七八件杂货也能写下,为的是防人再往上面填字。这就看出来写票先生的功夫了,一会儿是核桃大字,一会儿是蝇头小楷,何况里面还夹着褒贬。古平原站了没一会儿,就见了两起因为褒贬当物差点打起来的买卖。
先是有个书生来当一支湖笔,笔墨本不值钱,但这笔杆稀罕,是上好的和田白玉籽料,温润可人。据这书生说这笔是家传宝物,用料贵重还在其次,有一桩难得的好处便是自润笔毫,也就是说别的笔写的时间长了,毫锋难免干枯,唯有此笔从不枯锋,反倒时时如水润一般,写字作画得心应手一气呵成。
那书生说到得意处眉飞色舞,古平原也是喜爱文墨之人,听得入了神,却被丁二朝奉冷冷打断,抻着长音问了一句:“当多少?”
书生一愣,咽了口唾沫眨眨眼,犹犹豫豫地答了一句:“五十两……”
“十五两!”
“十……我这是家传的宝贝!”
丁二朝奉翻了翻眼皮:“当不当?走过几家了吧,别家有超过十四两的吗?我们万源当给的价最公道。不过看你是少来当铺的人,提醒你一句,‘少当少赎少花利钱,多当多赎多花利钱。’就我方才说的那个价,愿意往下减也由你,若是肯死当,还可以往上添五两,多是不可能了。”
书生琢磨半天,忍气吞声地当了。等到喊写票的时候,又出事了。丁二朝奉一声长音:“写,烂笔一支,硝石为杆……”
书生一听就急了,“什么什么,我这是上好的湖笔,和田玉的杆儿!你识货吗?”
丁二朝奉老大不耐烦:“我说你上过当铺吗?不爱当就拿走。走遍大清国的当铺都是这般写法,你见过当票上有写金表的吗?写的都是铜表!书呆子!”
那书生发了戆气,到底是把笔拿走不当了。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个乡下汉子,也是如此,三柜将他的红木穿衣镜喊成“杂木”,那乡下人发了火,几句话说下来,言语不和气得瘟头瘟脑,想要扬手打三柜,却被那一人多高的柜台挡了,敢情这起高了的柜台还有这样的妙用。
古平原暗自摇了摇头,他从小没少受当铺的这种气,码头上的几大店都有俗谚,比方说:“屈死不告状,饿死不当当”“钱、粮、当,吃穷人,喝穷人,恨穷人”,说的都是当铺。来当当的,虽然有穷有富,但无不是遇到了难处,说到底也是穷人多。当铺从穷人身上讨吃喝,言语却一贯的尖酸刻薄,拿住顾客急等钱用的短处,直是不把顾客当人看,非气得人七窍生烟不算完,甚至宁可买卖做不成,话上也不能吃亏。在古平原看来这纯属是当铺的陋习,俗话说“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生意人对顾客就应该笑脸相迎,想其所想甚至想其未想,这才能做成买卖。从这上说来,天底下的当铺守着陈规陋习,不知白白放走了多少生意,实在是可叹可恨。
古平原正自思量,就见当铺里吵得正热闹时,有个獐头鼠目的汉子在门口探头探脑,几次想进来,却又缩了脚。别人没注意到,只有古平原一眼看见了。
古平原正在琢磨这人的来意,一个伙计跑进来叫道:“二朝奉,大朝奉回来了。”
“哦,快去迎。”丁二朝奉知道大朝奉这么晚回来必有所获,迎出门一看果不其然,四个伙计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大扇白玉所制的屏风,巴掌厚的一扇屏风,居然被巧匠镂为九层,花鸟鱼虫极尽妍态,尤其出奇的是玉上本不着墨,这扇屏风上却不知用了什么珍奇的墨汁,写了一首《赤壁赋》在上面,笔走龙蛇,笔式雄奇,细看落款竟然是明朝开国功臣刘伯温的手笔。
这可真是宝贝,况且又是大朝奉亲自出马收当回来的,谁不要逢迎几句?古平原见众人众星捧月般迎着一个身躯肥硕、头戴朝奉巾、身披蓝布大氅的老者进来,便已看出此人必是祝朝奉。祝朝奉是个大胖子,脸上的肉一走一颤,两只眼睛看不出是大是小,都被肥肉挤成了一条缝,只是眼风一扫,却是非常精明。
祝朝奉用粗肥的手指一指那屏风,发话道:“把它搬到天字库去放好喽,我和廖老爷已经谈好,这东西当的是‘两便’,你们按此登记入册。”所谓“两便”,便是即可活当又可死当,由当铺与客人事先谈好两种价格,付钱是先按活当付,自入当之日起,便可按照“死当”的例来发卖,一旦卖出,要将死当与活当之间的差额补给客人。如果客人在当铺将当物卖出之前就来赎回,则按活当的利钱算。
留在柜上的几个伙计见状,都出来帮忙抬那屏风,只有古平原和一个正在接待顾客的伙计没动。古平原没动,是因为看见方才那个獐头鼠目的汉子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当铺,缠住一个伙计非要立时办赎当不可。
赎当不像当当,一定要眼力好的朝奉经手,普通物件的取赎只要一般伙计就能办。那伙计本也想上前去献殷勤,却被这汉子挡了去路,只得一脸没好气地验了当票,见银票两清,返身快步走到库房里,按着当票上的号码取来了那汉子当的一个包裹,当场打开一抖,是一件翻毛的貂袄。
按理说这皮袄打眼一过,是当初那件东西也就行了,根本就不必验看。因为按照当铺的规矩,当票上必定写的是“光板没毛,虫蚀鼠咬,破面烂袄一件”,之所以这么写,与方才那“烂笔、杂木”的原因一样,都是怕万一保存不妥,客人找麻烦。其实当铺保存东西最细致,轻易不会出差错,这里面也有个信誉在里头。可今天这客人不同,隔着柜台指点,让伙计将皮袄翻来覆去仔细查看,那伙计恨得牙直痒痒。可“上当是孙子,赎当是大爷”,货没出柜台,客人要验看就必须给人家看,好不容易等这人无话,伙计将皮袄包好,交了出去,赶忙跑出柜台,来到大朝奉面前,可他打叠好了一肚皮的颂词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身后有人喊了一声:“慢!”
这伙计与众人都是一愣。谁也不知道这一声是对谁所发,连祝晟祝朝奉也怔了一下,他费力地仰起脖子,眯缝眼往声音来处看去。只见一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正拦住一个往外走的客人。
喊这一声的正是古平原。他的动作也快,见那汉子要溜,早抢先一步堵住门口,抬起手臂拦住那人,脸上却挂着笑容:“这位老兄慢走!”
“什么事?”汉子脸上闪过一丝惊慌的神色。
“方才我们伙计不察,忘了向阁下要当票,这当物既已赎回,还望老兄将当票交还铺上。”古平原紧盯着对方的眼睛。
“什么当票?开什么玩笑,天底下赎当都是票银两清,我不给当票,伙计岂能给我当物。你这人真是无理取闹,还不让开!”
这话说得实在在理,当铺中人对古平原这个“从天而降”的四柜都无好感,此刻更是以为他在无事生非,脸上俱都露出厌恶的神情。唯有那伙计听见了,往柜里伸了伸头,脸色一下子变白了。
祝朝奉也不知这在自家当铺里指手画脚的年轻人是什么来路,眉头一皱刚要问话,丁二朝奉深怕古平原惹麻烦连累到自己,紧走两步对那客人连连摆手道:“这是误会,走吧,走吧。”
“走不得!”古平原将身子一挡,正正面容道:“既如此我换个说法,方才柜上失了东西,现在我们要报盗案,店里许进不许出,人人都要搜身。”他有意看了看那汉子的怀里,笑笑道:“若是搜出赃来,甚至连作案的家伙也一并搜出,那可不是人赃并获吗?”
这下子轮到那汉子白了脸,咽了口唾沫,求饶地看着古平原,却不知如何开口。
丁二朝奉还要说话,就听身后祝朝奉“咳嗽”了一声。祝晟看古董有眼力,看人也很毒,把整个场面拢在眼皮里夹了夹就知道这里面肯定有事,不妨静观其变。
古平原倒也不为己甚,将话说得十分不容情后却又缓和了语气:“不过是丢是盗眼下还不分明,若是老兄拾到了我们遗失的东西,还望交还铺上,也免得惊动官府的差爷。”
那汉子睁大眼睛呆了半响,才明白古平原话里的意思是在给自己台阶下,连连道:“是、是,我方才在地上捡了张当票。”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却一不小心带出一根尺把长的竹竿掉在地上,顿时又吓得浑身发抖,直拿眼看古平原。
古平原从他手中拿过当票,又弯下腰捡起竹竿,稍一过眼又交还给那汉子,道:“老兄自己的东西也请保管好,若是遗失在店里被人捡了去,岂不成了不义之财?”
汉子脸上闪过一片羞愧之色,嘴唇蠕动几下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躬身伏首而去。
古平原这才走过来,将当票递给方才办理赎当的那个伙计。那伙计看都不敢看大朝奉的脸色,手上微微发抖,将当票紧紧攥住。
祝晟早看明白了,冲着古平原拱了拱手,“这位先生,承蒙仗义援手,还未请教高姓大名?”
古平原一躬到地:“大朝奉不必客气,这是我份内之事。”
“份内之事?这话怎么说。”祝晟皱了皱眉。
“在下古平原,今日刚到柜上担任四柜,今后还望大朝奉关照。”
“什么?我怎么不知,这是谁的安排?”祝晟一听,顿时瞪大了眼睛看向丁二朝奉。丁二朝奉知道祝晟与王天贵不和,原本想慢慢解说此事,现在一看不说不行了,只得简短地把早上曲管账来说的话转述了一遍。
祝晟拢着手,脸上一片漠然的表情听完了,抬眼上下打量了古平原几眼,忽然问道:“你叫古平原?”
“是。”
“最近有个闯黑水沼的外乡人很出风头,听说也姓古……”
“不瞒大朝奉,那正是在下,古某从蒙古返回山西,便被王大掌柜延聘至此做事。”
“哼!”祝晟听说古平原就是那街头巷尾热议的人物,脸上肥肉颤动两下,堆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他倒真得风气之先,可是怎么把你这大人物才给安排了一个四柜,这不是太屈才了吗?按理说,应该让你来当大朝奉才对嘛!”
一听祝晟这话,当铺里所有的伙计都把头低了三分。古平原听曲管账说这万源当是王天贵的买卖,那么祝晟虽说是大朝奉,但论其身份,其实也是王天贵请来的伙计,怎么听这话风却是对王天贵深有不满,而且丝毫不避讳地当众宣之于口。
古平原一时怔住,正不知如何回话,祝晟已经转头他顾,对那误了事的伙计冷冷道:“当票是什么?”
“是……”伙计不敢说话,祝晟也不催他,时间慢慢过去,在一股无形的压力下,伙计战兢兢开了口。
“当货是源,当票是舟,源头活水能摆渡,全靠一叶孤舟行,倘若大意覆轻舟,活水掀浪定无情!”
“不错,这首诗你是什么时候会背的?”
“我在当铺学徒三年,进铺的第一日就会背了。”
“为什么进铺的第一日就让你背这首诗?”
“……”
“当票至重!当货至重!这是支撑当铺的两根柱子,缺了哪一根都不成!一张当票收不回,来日人家赎当却取不出货,是造假作伪自毁信誉,还是任人漫天要价勒索无度?你眼看就要满师出徒,居然还是如此玩忽大意,二朝奉!”祝晟忽然发了怒,喊了一声。
“是!”丁二朝奉赶紧答应一声。
“罚他一个月不许吃晚饭,别人吃饭时,让他将当铺所有的票子一一核对另造备册,此外罚他两个月的工钱。”祝晟言出如风,他说一句,丁二朝奉答应一声,那伙计的身子就往下矮一分。
祝晟宣布了对伙计的处分,然后问了一声:“这样处置,你服不服?”伙计哭丧着脸刚要应声。古平原踏前一步道:“大朝奉,这样做太苛了些吧?”
“哦。”祝晟眼睛一亮,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四朝奉一到便有高论,老夫倒要听听。”
古平原听他阴阳怪气,无论如何听不入耳。无奈人家是大朝奉,只得忍了口气,拱拱手道:“高论不敢,方才那人分明是有意行窃,我看得分明,他趁店里忙乱,分散了伙计的注意,趁机用一根粘了胶的竹竿,伸到柜内盗走了当票。”
“不管是不是有意,收回当票是赎当伙计的职责,他没看管好当票就是该罚。”
“我没说他不该罚。不过……”古平原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方才大朝奉进店,伙计们纷纷离位不能各司其职,几位朝奉明明就在一旁,却不能立刻纠正这种违反铺规的行为,这才让那人有机可乘。奖罚分明才能令行禁止,我想今日在场众人,都应该担上一分责任,而不仅仅是处罚这个伙计了事。”
这话无异于是当众指责祝晟不能以身作则遵守店规,严于待人却轻于律己,一竿子还把所有的朝奉和伙计都扫了进去。丁二朝奉已经听呆了,伙计们更是瞠目结舌看着古平原。想不到这人胆子这么大,刚来第一天,就敢和大朝奉针锋相对。
祝晟也是大大地一愣。脸色随即涨得通红,硬往下压了压火,勉强一笑道:“看来王大掌柜派你来,是要整肃当铺喽,我祝晟自然是首当其冲,对不对?”
古平原也不想把事情搞得这么僵:“大朝奉,我说这话完全是从买卖着想,一个伙计失误漏眼不过是偶然,但倘若人人轻忽铺规,那像今天这种事只怕要层出不穷。古某没有半点私心……”
“好了,好了。”祝晟根本就不想往下听,怒气冲冲道:“二朝奉,记下,也罚我两个月的俸金。”丁二朝奉不敢接口,缩了缩脖就当点了头。
“后生子,满店的人你都说过了,那你自己的过错是不是也该说说?”祝晟忽又冷静下来,沉着脸望着古平原。
“我吗?”古平原不解地问。
“哼,方才店里明明进了贼,就算你不想把事情闹大,但你上面还有三位朝奉都在店里,你却问都不问就将贼人放走,这自作主张妄自尊大的过错应该怎么罚呢?”
古平原当场被问得说不出话来,的确是自己虑事不周被人抓了短处,思之再三只好说:“是我大意了,请大朝奉按照店规重重处罚就是。”
“你和那伙计,今天我只想罚一个。罚什么方才也说了,总之不是罚你就是罚他。”祝晟这么说,就是当众宣布他不拿古平原当四柜看,只拿他当个普通的伙计。
“古某愿意领罚。”古平原半点都没迟疑,既然替人出了头就要扛到底,半吊子的事情做出来只会让人瞧不起。
“那就罚你吧。”祝晟淡淡说,随后再也没看古平原,抬腿进了后堂。
伙计们也都各自觉得没趣,人人瞪了古平原几眼,只有那个原本应该挨罚的伙计趁人不注意,冲着古平原感激地点了点头。古平原心里也不是滋味,想不到甫一进门就和大朝奉结了梁子,这往后可怎么处?
当铺冬日作息是倒寅酉,上板之后,住在本城的伙计就纷纷回家吃饭,学徒则必须住在铺里。古平原无处栖身,与丁二朝奉一说,便也与几个学徒住在了一起。他匆匆扒了几口饭,见众人都不理会自己,也不好开口,就往指给自己的那张铺上一躺,想着自家的心事。
自从被王天贵设计折辱后,古平原险些葬身小南河,幸好关键时刻被那疯子无意中点拨,如佛家当头棒喝,将一颗心从死境中拉了出来。但此刻也不过就是不死而已,今后要做什么?难道就被王天贵这个小人握着自己的把柄,给他一辈子当牛做马?自己就这么忍气吞声过一辈子,求的只是个平安无事地活下去?古平原无声地摇了摇头。
想来想去,越想心思越乱。他索性不去想那些漫无边际的事情,只想眼前必须要做的,头一件就是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常四老爹的命。人家是好人,为了自己受这么大的牵连,连家都丢了,人也入了大狱,自己决不能不管不顾。像王天贵说的那样,“不让常四顶尿壶”,那怎么能行,不但不能在狱中遭罪,自己还得缓缓图之,想个法子救他出来。
“对!”古平原一挺腰从铺上蹦下来,倒把那几个伙计吓了一跳,怔怔地望着他。“眼下先保常四老爹要紧,若是在牢狱里被打坏了身子,救出来也成了废人。”他想定了,穿上外衣三步两步走出门去。
“疯子!”有人在背后低声嘟囔了一句。
说也巧,古平原走出万源当不远,在文昌阁前面还真碰到了个疯子。
“当家的、当家的!”他走着走着听到前面有人悲泣,又有人拍手起哄,等走近了一看,大路中央有一个披头散发的乞丐,正要抓一坨冒着热气的马粪,看样子是疯疾发作,以秽为食。一个提着篮子的妇人正在拼命阻止他,却没有疯子力大,被推来搡去,几次跌倒,后来实在没有办法,只得卧在地上拖住疯子的一只脚。
“乔疯子,你好福气,有这么漂亮的老婆,还不回热炕头陪她睡觉去。”
人群中大多数都是看热闹,但也有几个“五陵恶少”见机寻事,借着与那疯子说话,其实是在调戏那妇人。
“是啊,乔疯子,你几天没陪老婆睡觉了,可别在外面找了野汉子你都不知道,白白便宜了外人。”
那乔疯子听了不服气地大声道:“我、我刚才刚和她睡完觉,一觉睡到大天亮。”
人群中顿时哄笑声四起。那妇人本就心中悲苦,又见自己的丈夫坠入圈套,自己清白良家却在大庭广众之下受这样羞辱,不禁又羞又气地抽噎起来。几个恶少却又有话说:“乔疯子,你看她哭了,这自然是不承认你的话,就凭你一个疯子,也能娶到这么好看的媳妇儿,莫非你在吹牛不成?”
“我吹牛!”乔疯子恼羞成怒,一把拉起那妇人,竟是要当街撕她的衣服,妇人惊叫一声,扭着身子躲避,却不及自己的丈夫力大,挣扎间一件枣色小袄的扣子已被纷纷扯落,露出里面的绣花紧衣,几个恶少见了俱都拍手大笑叫好。
古平原心中大怒,他自从被流放关外,整日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母亲和一双弟妹会被人欺,眼下见了这情形,这帮恶少如此可恶,连个疯子都不放过,他不由得起了同仇敌忾之情,浑然忘了自己的处境。他大喝一声赶了过去,抓住那疯子的双手想要救人。
须知人的力气恰恰是疯了之后最大,因为不识礼教,不避恐惧,一身蛮力便可全然激发出来。古平原是个读书人,本就不善用力,所以虽然使足了力气,却也制那疯子不住。幸好这时候从后面跑来一个男子,拦腰把那疯子抱住,口中还不住地叫:“大哥,大哥你快住手!”
两个人合力,终于制服了那疯子,却也累得通身是汗。两旁人见是这疯子的至亲男戚赶来,知道没什么热闹可看,也就渐渐散了去。
古平原大喘口气,这才有工夫抬眼看看,与那后来男子双目一碰,俱都是一愣。
“乔兄!”
“古老板!”
这男子正是前天太原城外分手的乔松年。古平原赠他二百两银子,让他回乔家堡读书应试,怎么却又跑到这里来了?看他衣裳未换,风尘仆仆,也是累得满头大汗。二人刚要叙话,就听那妇人低声哭着叫:“松年,松年,你答我句话好不好?”她叫的正是那疯子,疯子被降服后却异常地老实,一动不动痴痴呆呆坐在地上。
“这……”古平原这时候也认出来了,这疯子正是前一夜给自己堆柴生火的那个乞丐,说起来还无意间救了自己一命。可是那妇人怎么对他口称“松年”?古平原不由疑惑地望了望一旁的乔松年。
乔松年面露尴尬之色,压低声音说:“古老板,此处不是说话之所,请移贵步,到我大哥家一叙可好?”
古平原身上还有要事,便直说了,乔松年便说自己的哥嫂住在小南河另一头十七里外的油芦沟村,自己也暂住那里,希望古平原空闲时能来坐坐,以便自己表示谢意。
古平原与他别过,看着他与那妇人一左一右搀着疯子慢慢走了,这才一路打听来到了常家大院。他望着夜幕中的常家大门,心中不免五味杂陈,原本此时这里应该是欢声笑语,驼队顺利返回赚了大钱,常家一天乌云散尽,自己功成身退也该告辞返乡。谁知就是因为王天贵存心谋人家产,抓住了自己是名“流犯”的短处,结果转眼间福祸倒转,常家重又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他发了一会呆,“啪、啪”拍了两下门环,不一会儿有人小心地在里问:“谁啊?”
“是我,李嫂。”古平原听出声音,“我是古平原。”
就听里面门闩卸下,大门打开一扇,李嫂一步跨了出来,脸上又惊又喜:“古少爷,怎么是你?哎呦,昨天看你被那陈赖子绑走,吓得我魂都没了!偏偏等和玉儿小姐见了面,她又什么都不肯说。看这样子,你是被放出来了,那常老爷呢?他放没放出来?”
“这……”古平原面对一连串问话,不知如何回答,只好先岔开一句问道:“家里可都好吗?”
“怎么会好哟,房契都归了王天贵,逼着我们三天腾房搬出去,更别说黑塔少爷了,伤得那么重,又走得不知去向……”
“什么,刘兄弟他怎么了?”古平原急急问道。
“他……哎呀,你看我真是急糊涂了,怎么站在大街上说话!古少爷,快里面请。”
古平原刚要挪步,又觉不妥,此时此地自己应当与常家离得越远越好,免得授人口实。就在他把步子收回来的一瞬间,就听门后有人说:“李嫂,不必了。”
出来的自然是常玉儿。她的心情实比古平原还要复杂百倍,一天之内爹爹下狱,大哥失踪,家宅被夺,爱慕之人又变成了仇人的帮凶,这种种打击不是一个女孩子能承受得了的,她已经把自己关在闺房中哭了一天。此刻面对古平原,常玉儿更是矛盾,她不希望古平原硬扛着被砍头,可这个原本重情重义的“古大哥”用这样的方式活下去,难道就是自己希望看到的?更何况他居然还和那种女人……更是让常玉儿想起来就恶心。
所以她虽然哭肿了眼睛,话却是柔中带刚。“古少爷,”她用了和李嫂一样的称呼,“家里只有两个女人,入夜上门实在不便相待,有什么话就请当街讲吧。”
古平原见了常玉儿,心里也不好受。自己把人家害得够惨不说,而且自己昨晚非但没当柳下惠,反倒成了急色鬼,那副狼狈样子全都落在玉儿姑娘的眼里,这也让他十分尴尬。
他打定主意不再让常家受自己的牵累,自然不能对常家的事太过关心,何况街上也有人来人往,于是尽量把语气放得淡淡的:“常姑娘,这一趟去蒙古赚的银子中有我的一份,我这趟上门就是来要银子的。”
“古少爷,这个时候你……”李嫂没想到古平原居然落井下石,发急道。
“李嫂!”常玉儿本来微微低头没看古平原,此时遽然抬头瞪着古平原,眼神如刀子般锐利。古平原也不回避,就这么回望着她,常玉儿心中一阵气苦,点点头说,“好,你等着!”
常玉儿转身进屋,不多时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两张一千两一张五百两的龙头大票。“古少爷,我向你交代清楚。驼队的脚钱是用这一回带回来的货付的,我和大哥实在无暇他顾,就托孙二领房将货卖掉,本钱就是一千两,加上赚头,足抵脚钱。剩下的银子中,去掉药材的本钱和悬济堂该得的利润,我常家入干股应得七百五十两,其中有你一半是三百七十五两,还有五千两是你在蒙古河上一嗓子喊出来,自然都归你。你说这次死难的伙计要厚恤,我也按你的话办了,这笔银子依然是常家和你各出一半,总共是四百两。”
“这样算下来,归你的银子还剩五千一百七十五两,我和大哥怕有闪失,各带了一半,我这里有两千五百两,现在就交给你。我大哥今天出门去了,其余的银票都在他身上,等他回来后自然会还你银子。到时候无论过去几天,按票号的利息一并算给你!”
李嫂听常玉儿把话说得这般绝情,她不明就里深感不安,刚想出言解劝,可看看常玉儿的脸,自己先就吓了一跳。就见常玉儿把手摊开,托着布包里的银票,脸扭向一旁,面若寒霜带着恨意,眼里却蕴满了泪水。她从小把常玉儿带大,真把她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看待,却从没见过常玉儿这般伤心决绝,惊讶之下话也说不出口了。
古平原听了这话也是一愕,随即苦笑一下:“不能这样算,我喊出的价里有一半也是替常家喊的,再说我答应给的厚恤,也不能让常家拿钱。”
常玉儿恍若未闻,手依旧一动不动平端着。
“再说你们眼看就要搬出这常家大院,还要找栖身之所,常家也还有外债未清……”
“古少爷。”常玉儿的声音又冷又硬,仿佛比北风还凉上三分,“常家的事儿是我们自家的事,不劳旁人动问,这份好歹我还懂。”
古平原一听就明白,这是冲着自己今天早上一句“不知好歹”说的,眼见街上已经有人注意到常玉儿手中托着的巨额银票在指指点点,若是再给常家招来是非,则与自己如今的想法背道而驰。古平原无可奈何,将布包接了过去,折两折在贴身处放好。
“常姑娘。”他见常玉儿转身要进去,张口一呼,“我要去牢里看看老爹,你要不要一同前去。”
常玉儿咬着下唇没言语。她是真想去,昨天到了县衙大牢,王天贵安排之下她只见到了古平原出丑的一幕,自己的爹爹却没能见到。今日与李嫂再去探监,狱卒却推三阻四,说什么案子没过堂,为防串供不能探望。自己想到爹爹在牢里受苦就忧心如焚,如能见上一面自然再好不过。可是方才把话说得这么绝,现在怎么好意思再转过身去。
李嫂一见常玉儿不拒绝也不说话,便知道姑娘家脸皮薄,方才把话说绝了,现在不好转圜,连忙开了口:“古少爷,那再好不过,只是真的能见吗?”
“这个我来想办法。”古平原心里也没底,万一狱卒硬是不让见,那也没法子。
“好,好。古少爷你稍等片刻。”李嫂踩着小碎步跑进去,不一会儿出来交给常玉儿一个柳编提篮,“仓促间也没什么东西,几样现成的面食点心,我还把老爷跑买卖常用的水囊灌了一囊酒,这天太冷,喝点酒暖暖身子也好。”说罢,一推常玉儿,“快跟着古少爷去吧,见了老爷别哭,多安慰着。”
古平原与常玉儿一前一后默不作声地走着,两个人心里都觉得说不出的别扭。走了两条街,古平原先开了口:“方才听李嫂说,刘兄弟不知去向,这是怎么回事?”
“……”回答他的依然是一阵沉默,古平原只得知趣地闭上了嘴。他路上敲开一家炉房的门,用加一的贴水兑开银票,换了二十个京丝银锭,放在一个木盒里码得整整齐齐。
等走到县牢门口,守门的狱卒一横水火棍,斜楞着眼问道:“干什么的,大狱重地,不得擅近,离远点。”
“差爷。”古平原语气温和,“我们是犯人的家属,想入狱探探监。”
“都什么时候了,你们懂不懂规矩,哪有晚上探监的道理!牢门早已下钥,要探监明天早点来。”狱卒这一大声嚷嚷,从大牢里走出一个人来,这人敞怀罩羊皮长袄,头戴六棱瓜皮帽,上团下尖一张脸,嘴抿成一条缝,开口问道:“什么事啊,大晚上吵吵嚷嚷。”
那狱卒立马堆起笑脸:“大人,有两个人不懂规矩,非要大晚上探监,我这正撵着呢。”
“嗯?”那人翻起鱼泡眼,借着门前的灯笼火光拢目看了看,认出了古平原身后的常玉儿,“是你啊,不是告诉你了吗,常四案子未审不能探监,怎么又来了,回去吧!”说罢连连挥手,一副法不容情的样子。
“听见没有,这是我们典史李大人,他老人家发了话,你还不回去?”一旁狱卒喝威道。
古平原听说出来的这人是典史,立时精神一振。按清制,县里坐衙的自然是七品知县,然而他主管刑名钱粮,下面有许多事是更低品级的官儿来分管。比方说八品县丞大多管兵马驿差,九品主簿管文书教谕,再下面就是管三班六房和牢狱的典史了。典史是不入流的功名,但论起所管之事,却比县丞和主簿更有实权,也是百姓最常打交道之人。因为在县里官儿中排行第四,俗称“四老爷”,最是官小威风大。所以尽有那风尘俗吏在省里藩司处使了银子,宁当典史不当主簿,就是看中此处油水最丰的缘故。
古平原知道,若能结交下掌牢狱的典史,无异于给常四老爹在黑狱中点了一盏明灯。所以他打起精神,牢牢地盯着此人。
“李大人。”古平原踏前一步,冲着李典史一抱拳,“请借一步说话。”
“你有什么事?”李典史这种事见得多了,知道他要请托行贿,于是随古平原往边上走了两步。
既然没有严词相拒,又跟了来,那就好办了。古平原根本就不多说,话再多没有银子好看,他只把那木盒捧在手里打开,对着光处一亮,二十个新铸好的京丝银锭闪着釉面青光,看得那李典史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
古平原这一招真好使,银票虽好却没有银子夺人二目。作奸犯科蹲大狱的人十有八九是穷人,来探监的穷人家往狱卒手里塞钱,有一吊制钱就算不错了,哪见过一给就是二十个银锭的。李典史也不免被震住了,目光钉在白花花的银子上一时无法收回。
古平原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想好了,其实这件事花上一两个银锭也能办成,但他要的就是这个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效果,一下子压倒对方,不仅让这个典史大人无法拒绝,而且还要让他对自己留下深刻的印象,如此一来,今后与他交往的路子也就打开了。当然这么做需要付出的代价也极大,没有大笔银钱作为后盾,就无法使用这种方法。古平原在打开盒子的一瞬间,不免也产生了“有钱能使鬼推磨”的感觉。
他不失时机地跟上一句:“李大人,草民家中长辈不幸遭了牢狱之厄,今后免不了常来麻烦您,这常来常往的,还真得求您多照应。”说完把盒盖盖上,往李典史怀里一递。
“常来常往?”李典史见了银子眼睛就亮,听了这四个字更是心中大乐,牢狱虽然暗无天日,钱就是指路明灯,他二话不说,转身亲自带着他们走进了大牢。
古平原坐过牢,常玉儿却是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来。在两侧火把亮光中,一步步走进阴森的过道,她忍不住阵阵心悸。忽然眼光瞟过去,瞥见墙角一滩新鲜的血迹,更是惊呼出声。
“哦,没事没事,前街的史秃子手又犯贱,趁庙会人多,摸了司徒员外家的小妾,员外爷一生气,便说要好好教训他。”
常玉儿吓得不敢作声,古平原倒问了一句:“怎么个教训法儿?”
“他不是手贱吗?半夜烧了一口油锅,又给他一把铡刀,告诉他到了天亮要是还留着那只手,就得在油锅里把手洗干净。这小子一直想到鸡叫,最后还是自己拿刀把手割了下来。”
常玉儿只感到心头一阵发呕,古平原也是一脸的不忍。转了一个弯,常玉儿低低地惊呼了一声,冲着一旁的监牢叫道:“九爷爷,你怎么在这儿?”
被她叫做“九爷爷”的这老头,瘦得浑身上下没有二两肉,眼珠子都搭在眼眶外面,苍白的头发和胡子连到一块儿,乱蓬蓬不知多久没洗过了。他手把着牢房的木栅,看见了常玉儿后口中嗬嗬作声,细细分辨才能觉出,他喊的是个“饿”字。
典史身旁的一名狱卒一脚踹在那老者的手上,老者吃痛一缩,目中滚落两滴老泪。
“老货,鬼叫什么,才七八天就受不了了?交不上粮还想吃饭?饿着你的吧!”
古平原向常玉儿投去询问的目光,常玉儿眼圈已红了,也不知是答古平原还是在喃喃自语:“他是县外油芦沟的老葛头,为人最是老实不过,打了一辈子光棍,排行老九,都叫他九爷爷,给我们家的盐场打过一份短工……”
“不就是没交粮嘛,至于把人饿成这样?”古平原貌似平静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质问。
“县大老爷定的规矩,咱们得照做不是。这些都是刁民,不饿上十天八天,哪里会把压箱底的钱找出来。”李典史满不在乎。
“先给他两口吃的,等会儿出来再说,即是认识,我替他以钱抵粮完税便是。”古平原这么一说,常玉儿大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默默地从提篮中拿出两个莜面栲栳,塞进去递给了“九爷爷”。
这还是明监,等再往里走,便是黑黢黢不见天日的暗牢。常玉儿想到爹爹就关在这种地方受罪,眼泪“啪嗒啪嗒”直往下掉。
几个人脚步不停,眼瞅着就来到最里面的一间大牢房,不用问,常四老爹必是关在这里面。
“这是关死囚重犯的牢房,按例不许探望。你们快着点,万一知县大人来巡牢,我也不好交待。”说完,李典史往里面叫了一声,“常四,有人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