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忍要忍到极致,退要退到彻底 (1 / 2)

大生意人2:谋势 赵之羽 16028 字 2024-02-19

古平原迷迷糊糊间觉得鼻端发痒,打了个喷嚏,人一下子醒了过来。就见一张胡子拉碴的脏脸从自己面前迅速退去,还不住地发出“咯咯”的笑声。

古平原揉揉眼睛,望了望四周,只见天光已然放亮,街上行人三三两两走过,不时对自己指指点点。他只觉得头疼欲裂,双手撑在额头,用手指按着太阳穴,好半天工夫才慢慢回想起昨晚的事情……

古平原走出县衙,回头望望那盏漆黑夜色中闪亮依旧的“公道灯”,心下茫然无措,不知道应该去什么地方才好。他痴呆呆地站在县衙门前,直到衙役来撵,这才脚步沉重地一步步走开。走虽走,却漫无目的不辨东西,心里面更是五味杂陈酸楚难当。

他恨!恨自己无力拯救常四老爹,任他落入大狱受尽折磨。

他怒!怒王天贵心狠手辣,为了一己私利竟如此不择手段。

他愧!愧方才一念之差,把持不定枉为读过圣贤书的举子。

他怨!怨天道不公,自己九死一生得胜归来却是如此下场。

他越想越是心灰意冷,脚下越发如灌了铅一般,懒得再走又不想停步。就这么茫茫然走着走着,在转过一个街角后突然脚下一绊,他神昏智迷,哪里反应得过来,“咕咚”摔倒在地。

他摔了不打紧,地上却紧接着坐起一人。天才刚刚黑透,这人就已经睡得昏天黑地,揉了揉眼睛一把拽住古平原涩声说:“踩我……干嘛踩我……”

古平原自觉理亏,却又懒得道歉解释,挣了两下没有挣动。那人见古平原挣扎,越发拽得紧了。古平原就在这一刻忽然觉得了无生趣,也不知怎么回事,往事一件件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父亲一去不回,自己随母亲操持家业。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却又要照顾年幼的弟弟妹妹。累得筋软骨酥,起五更爬半夜照料农田,给人家打短工,同时还要陪着小心,借雇主家豆大的油灯读书。幸好遇上一位好老师,苦学有成,全村人送自己到村口那一天,老师和家人殷切的目光至今历历在目。好不容易到了京城,眼看有望金榜题名,却一夕蒙冤受屈被发配关外。自己在苦寒之地一呆就是五年,什么罪都受过,一同去的十二名犯人,头一年就死了六个,要不是自己机灵,眼下也是白骨一堆。得了个机会逃进关,却又无意中害死了好朋友寇连材,现在更连常四老爹一家也被自己害得苦不堪言。

难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我是个不祥之人,所以不但自己每每乐极生悲甜中生苦,还连累身边的亲朋好友也在劫难逃!

古平原越想越是灰心,心灰意冷到了极点。方才还在心中哀怨怒骂,此时却是心丧若死,不知不觉中已是泪流满腮。

“莫哭,莫哭!”他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冷不防旁边却有人伸出一只手给他拭泪。古平原侧头一看,是方才那个被他无意中踩到的人。这人大冷天躺在一处勉强避风的拐角处,穿得鹑衣百结,自然是个乞丐。他大概是见古平原哭得悲痛,也就不再追究他无心之过,反倒凑上前温言安慰。

古平原苦笑一下,家财万贯的商贾却是禽兽,一贫如洗的乞丐倒有好心,这世间事真是颠倒黑白。正想着,隐约听见前头有哗哗的流水声,古平原往前走了几步,走过横街石板路,在夜色中看过去,眼前是一条穿城而过的河水,黑沉沉也不知有多深,想必是附近什么大河的支流。

他猜得不错,这正是汾河的一条支流,太谷县城便是在此两岸人家的基础上逐渐演变而来,一城人吃水用水靠的就是这条小南河。别看是隆冬季节,因为城里人每日取水的缘故,临街的这一面河水并未上冻,古平原听到的哗哗水声就来自此处。

然而这人人称善的小南河此时却成了恶水,因为古平原心中萌生了死念!他觉得大丈夫生在天地间,受了这样的侮辱,比在法场吃上一刀还要痛苦。有道是“士可杀不可辱”,自己索性一死,一了百了也就是了,至于其他的事情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想着想着,那条河像是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古平原的脚步就不知不觉往水边挪去。他瞪着眼看了半天黑黢黢的水面,心一横眼一闭就待跳下,心说:“过了奈何桥,饮下孟婆汤,什么都不记得便可再投胎去了!”

别看小南河的水不深,古平原这一跃下也是有死无生。一则水凉刺骨,二来不远处还有冰面,卷到冰层底下岂有活路?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口,后面忽然传来两声叫喊:“哎,哎!”声音还不低,把古平原叫得一愣,不由自主就转头看去。只见方才那乞丐站起身,手舞足蹈向着他这边连连招手,又连连指着地下,像是让他过来看。

古平原皱皱眉头,他这时哪有什么心思理会乞丐,有心不过去,又不想带着个疑问入黄泉。等他走回拐角处向地上一看,顿时为之气结。

地上是一堆灰!

大概是顽童在此烤白薯,留了一堆草木灰,并无出奇之处,不知为什么这乞丐巴巴地要自己来瞧。乞丐指指地下,见他不明白,于是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灰堆细细扒开。古平原好奇心大盛,趋前弯腰定睛看着,就见乞丐把灰一点点扒开,里面有几颗火星,乞丐从身上拽出一团干树叶树皮,往上一凑,轻轻吹了又吹,居然冒出一股火苗燃了起来。乞丐高兴地咧开嘴笑了,把灰往树叶上拢一拢,在外面罩着手,然后合掌搓一搓,似乎极享受这股暖意,又大张着眼睛,对古平原说:“你也来。”

古平原什么都没听到,他定定地瞧着那团死灰中冒起的火苗,已然是呆住了。他脑中本是一片空白,此时却映入了这一团火光。瞧着瞧着,古平原眼里的火光渐渐超越了地上的火,越烧越盛。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忽然猛地给了自己一记耳光,然后往那“火堆”旁一躺,倒头便卧。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倦意上涌再借着一点点火苗带来的温暖,不多时便在硬硬的石板路上沉沉睡去。

现在一夜过去,自己身边却多了好大一个柴火堆,三横六竖架得有半人高,儿臂粗的柴条有的燃尽,有的还在冒着烟。

身旁生着这么大一个火堆,难怪自己这一夜竟然没受风寒。他疑惑地看看眼前这个乞丐,天光大亮他已经能看清楚,这人脸上挂着痴痴笑意,不仅是乞丐只怕还是个傻儿。

古平原指了指地上的柴火堆,试探地问:“是你架的柴,生的火?”

乞丐摇摇头,冲天上一指:“天兵天将。”

“什么?”

“我有钱,天兵天将帮我生火。”

古平原哑然失笑,果然是个傻乞丐。看来定是他昨夜睡冷了,爬起来生了这一大堆火。

见他不以为然,乞丐倒急了,近前神神秘秘地说:“我有钱,我真的有钱,你不信吗?来,我告诉你,千万别让别人听了去!”说着冲古平原招招手。

古平原一来昨夜受了他的照顾,二来不知底细,便迟疑着把耳朵凑了上去。那乞丐趴在古平原耳边,像是要小声说点什么,却忽然如雷般大喊着唱起了歌:

“莫打鼓莫敲锣,听我唱个因果歌。

那闯王逼死崇祯帝,文武百官一网罗。

……”

古平原冷不防吓了一跳,觉得耳朵被震得嗡嗡直响,继而针扎般疼。他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乞丐,这人却拍手跳着乐着,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地唱着“……那李闯一去不复返,二人架拐掘地得。那一窖金银留半数,囚徒脱狱方能合……”一边趿拉着鞋一摇一晃地沿着街走了,身后跟了一大群的小孩凑热闹学他。

古平原好半天才回过神,就见街上的人无不看着自己发笑。他也自嘲地一笑,转眼打量了一下四周。太谷县他并不熟悉,唯一走过一次,还是上回常四老爹为了救刘黑塔到泰裕丰去谈判,自己因为在常家等得心焦,又看到常玉儿心急如焚,所以趁夜色出门打听消息,当时夜色朦胧,到底也是不辨东西。此时看眼前一条清可见底的小河,身后十字街,转角处有棵大榆树,树上被人削去一块,用红漆行书刻写着三个大字——“长平巷”。他见离自己不远有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应该是个敦厚人,便上前一揖。

“老人家,请问这长平巷离泰裕丰票号有多远,怎么个走法?”王天贵要他今天一早便到泰裕丰,古平原此时已经不再是昨夜一心求死的心境,反倒是因事触机,另起了一番主意,所以决定如约去走一趟。

老人也是看热闹,乍见他上来问,一愕后连忙回礼,答道:“不远不远,顺着河往西直走,见到一座‘万安桥’便右拐,那就通了鼓楼大街,泰裕丰就在鼓楼大街上,你到了那里一打听就知道了。”

古平原谢过,也不顾旁人目光,就在小南河边掬了一捧冰冷刺骨的河水洗了把脸,自觉精神一振,按照老人家指点的方向往鼓楼大街行来。

鼓楼大街商户云集,是太谷县城内最热闹繁华的一处所在。古平原来到大街上已是旭日初升,酒楼、票号、布庄、杂货行,这些买卖家都在启户摘板做生意。经营早点的小摊也不少,羊杂割、桃花面、莜面栲栳、烂头脑、刀削面,一家挨着一家,锅盖一掀热气腾腾,香气直冲鼻端,特别是刀削面上码上姜丝,倒入小半碗山西人称之为“忌讳”的老陈醋,闻上去就是胃口大开,吃的人更是一边流汗一边大呼过瘾。

在常家养伤时,古平原几乎把这些小吃尝了个遍,那还是李嫂给他做的。当初虽然整日惶惶然担心官兵追赶,比之今日的锥心之痛却也好上许多。古平原的记性甚好,来到鼓楼大街上稍一回想,便记起了泰裕丰的位置,也不需再问人,径直来到这家票号前面。

等到了泰裕丰面前,古平原先就心头一震。当初黑夜来此没看清楚,现在可瞧得分明,就见它临街面宽五间,下面铺着条石方阶,拾阶而上,上面是枣梨木的厚排门,檐下砖雕彩画,上挂彩金的店名横匾——泰裕丰,边上悬着一个亮铜牌,上书篆刻“总号”两字。阳光一晃,光彩耀目。

真是气派!不愧是太谷第一票号。就冲这份门面,通山西也找不出几家。

古平原先前总觉得王天贵不过是个谋人家产的贪婪商人,等到在“白鸽票”上摆了他一道后,更对其起了轻视之心。昨晚一见面,古平原已知其人深有城府,再看他做起来的这份大买卖,便知道自己实在是大意了。王天贵确实有过人之处,否则山西票商甲天下,太谷又三占其一,王天贵如果只凭与官府的关系,绝不可能在商界屹立不倒。这个人做生意,一定有别人比不了的头脑。

古平原把心定了定,慢慢走上台阶。门口有两个伙计正在招呼客人,见古平原过来,其中一个伙计忙问:“瞧您面生,敢问可是初来本号?您是存银子,还是兑银票,或者银钱兑换?知会一声,我告诉您去哪个柜上办。”

古平原本想直截了当地说来见王天贵,话到嘴边忽然起了一个念头,于是不忙答话,转回身走到不远处一家饽饽摊边上。那摊主见来了主顾,满面堆笑,刚要招呼,古平原把手一伸,“这位大叔,实在是不好意思,能不能借我一枚铜钱?”

“一枚铜钱?”

“正是。”

“小伙子,我这儿生意忙得很,你要买饽饽尽管开口,说笑话我可没时间瞎耽误工夫。”摊主摇摇头,转身应承着另一个主顾,“侯记饽饽,京城传过来的手艺,正宗旗人克食,最好吃的就是这玫瑰切丝馅的转花饽饽,五文钱一个,来几个?”

那人讲了价后要了五个饽饽,摊主给他包上金红彩纸打上双扣绳,人家往手里一提,高高兴兴走了。摊主拿了二十几个大钱刚要往围裙的钱袋里放,一转眼就见古平原那只手还在伸着,才知道这素不相识的年轻人是认真找自己讨钱。

“年纪轻轻就学人家出来讨钱!”

摊主原本不想搭理,可偏就事有凑巧,一把铜钱往口袋里放,就从指缝间漏了一个出去,一轱辘滚到古平原脚边,打了个转停了下来。

“罢了,罢了,这一文送你了!”古平原还没说话,倒是那摊主先老大不耐烦,他的饽饽摊生意很好,大概也没把这一文钱放在眼里,连连挥手只盼古平原走开。

古平原恭恭敬敬地一揖,不疾不徐从地上把那枚铜钱拾起,从容对摊主说:“这枚铜钱是我借的,我叫古平原,改日本息一并偿还。”说罢,转身走了。

摊主愣了半响,想骂一句“疯子”,看古平原温文尔雅的样子又骂不出口,末了摸了摸后脑勺,在后面冲古平原嚷了一句:“送利息的时候,别忘了拿口大箱子抬过来!”说完这句自己也觉得可乐,于是“咯咯”地笑出声来,这个笑话他给别人讲了整整一天,后来自己也就慢慢忘了。

古平原再次走进泰裕丰的大门。这时候来票号做生意的人已经不少了,大柜上有三位管账先生正在支应,两边各有两处柜房,做的是大笔的生意,但也限于一万两银子以内,若是过了这个数,通常大掌柜就要出面了。

古平原走到柜台上,说了一声:“立个折子!”

先生答应着取过一本空白折子,提起笔来问了声:“存多少?”

“叮”的一声,清脆悦耳。先生不由得抬眼看了看,就见眼前这个年轻人把一个铜钱抛在柜台上,双目如星望着自己。

“我问你存多少?我好往折子上写。然后你到大秤那边交银子,想存个整数就告诉伙计取夹剪。”先生没好气道。

“这不是放在柜上了吗,你自己看吧。”古平原扬了扬下巴。

“一枚铜钱?就存一枚铜钱?”先生气笑了,“我说你进过票号吗?一个大子就来立折子,别是没睡醒吧?”他故意把声音抬高,让两旁的伙计和顾客听见,大家都哄笑起来,齐齐注目古平原。

古平原脸上一点羞臊的样子都没有。等他们笑完了,他这才沉静自若地道:“存半年,利息就按柜上的利息走,别无说法!”

先生怔了怔,忽然笑得捂住了肚子:“哈哈,可笑,这一枚铜钱也提什么说法,你还以为你是来存十万银子的大主顾不成?”

古平原盯着他不言语。等他笑够了,才道:“一枚铜钱也是生意,立折子吧。”

“哼,这种生意我们不做。”那先生一脸的瞧不起,伸出枯瘦的手指一弹,铜钱被他从柜台上弹出去,落在地上又是一声脆响。

“拿回去给小屁孩买糖豆吧,不够的话,我还可以饶上你一文。”

管账先生话音未落,古平原忽然把手从黑漆大柜台上伸过去,“啪”地给了他一记嘴巴,力气不大,可也登时起了五道红印。

古平原虽然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不过谁也没想到他斯斯文文的,居然会出手打人。这下子大堂里人人看的清清楚楚,顿时“轰”地一乱,那管账先生“腾”地站起来。

“打我?反了你了,来人呐,这有贼啊,打劫票号的贼人上门了,报官,快去报官!”

其实只是一个嘴巴而已,不算什么大事。换在别家买卖,这种事不说常有,一年到头也是免不了的。俗语说“龙生九种,人生百种”,有好说话的客人,就有脾气火爆的客人,要是起了纠纷,一般来说都是买卖家本着“和气生财”主动息事宁人。可放在泰裕丰就不一样,都知道这家牌子硬,大掌柜跟县太爷称兄道弟,谁吃了豹子胆敢来这里闹事!泰裕丰的这几个管账先生出门,人人都要敬三分,年头一长,票号里的人俱都带了骄纵之气,没想到今儿一开板,就吃了这么一个暴亏,把这先生气得是三尸神暴跳,一开口就立意不善,不过就是挨了一个嘴巴,竟要污蔑人家打劫,按这个罪名抓到县衙里,不死也得脱层皮。

古平原听了这话,暗自点了点头。看着几个横眉立目的伙计撸胳膊挽袖子朝自己走来,他不慌不忙,稳当当站在当场。古平原这一番搅闹,其实是有深意在其中,一则是看看泰裕丰的底细,二来就像当官坐轿鸣锣开道一样,他也要在自己进入泰裕丰的这一刻,给人留个深刻的印象。

“慢着!”就在古平原想说话时,身后忽然有人先开了口。票号众人忽然都停了下来,本来坐着的也站了起来,不过人人脸上神态不同,有的是低眉顺眼,有的则明显带了几分瞧不起的神色,却又故意掩饰着。

“四姨太早!”

“四姨太!您先请这边避一避,我们拿个贼,别伤了您。”

众人七嘴八舌之后,那四姨太发话了:“少胡说,人家好端端的读书人,平白被你们说成了贼,小心口孽。是吧,古大少!”

古平原听见这个声音心头早就一震,又听她叫自己,于是慢慢扭过头,就觉得脖颈骨嘎嘎直响。

这人当然就是如意。她今天的穿着已不像昨夜那样放荡不羁,裁剪得极为合身的一件蓝色冬袄,风髻露鬓体态风骚,淡扫娥眉眼里含春,笑意盈盈地看着古平原。

古平原一见她,立刻就想起昨晚那一幕,脸上顿时觉着发烫。他明知当时的情形是个套,是如意故意勾引自己,可谁让自己定力不强?古平原心里最过不去的就是这一点。而且他知道如意是受了王天贵的指使,所以心中并不如何恨她。细察自己的心思,竟是存了一份愧疚之意,仿佛如意和自己一样,都是受了王天贵的害,而正因为自己把持不住,所以让如意也受了一番侮辱。

古平原这样的异样心思,如意一点也没猜到。照她的想法,这个人必定是恨透了自己,打虽不见得,搞不好要痛骂自己一番,指着鼻子骂“婊子”也是想得到的事情。不过她出身青楼,打吃这碗饭起,“脸面”两个字揉一揉早当成抹布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反倒有一丝好奇,想看看这一脸书生气的古平原如何对女人发脾气。

谁知古平原的举动大出她的意料。他调匀呼吸转过身,学着票号中人的称呼先叫了声“四姨太!”,随后一指柜上,“我来赴王大掌柜的约,原想先和柜上做个往来,谁知却被拒之门外。”

如意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她实在是琢磨不透这个人,昨晚上自己色诱于他,他不仅不动心,连一盒子钻石都弃若敝履。当时还不觉得怎样,后来细思越想越觉得这样的人别说从前没见过没听过,就算是做梦,也想不到世上会有这样不爱钱不贪色的男人。如意出身青楼,男人见得多了,可古平原对她来说真是个闻所未闻的异类!一夜过去,她心中竟然有了一丝渴望,觉着昨晚上匆匆忙忙对这个男人看得少了,想快些再见他一面,品一品这个男人的心思。

等到真的见了面,看他对自己居然不羞不恼,莫非年纪轻轻真有这么深的城府?见两旁人多,一时也思量不透,如意轻轻摇头道:“生意上的事情我不懂,不过票号打开门做生意,岂有将主顾推出去的道理?”

“四姨太!”那挨了打的管账先生姓曲,前柜上大掌柜不出面他就是头儿,在总号做了也十几年了,平素走在外面也是昂首挺胸、双眼朝天的人物,现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打了一记耳光,这个面子就丢不起。见如意与此人相识,生怕她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这个场就找不回来了,所以要抢着当个原告。

“您说晦气不晦气,这刚打开门板做生意,就来个找茬的。一文钱就要立折子,不给立还打人。跑到咱们泰裕丰来捣蛋,这不是太岁头上动土吗?要不治治这小子,咱这生意往后还怎么做了!”

“曲管账!”如意把脸往下一沉,“这生意是老爷的还是你的?你说做不成就做不成了?”

曲管账闻言大大一愣,怎么着?听这句碴口,四姨太竟是要为这人撑腰。他撩起眼皮快速地端详了古平原两眼,心里马上一沉。如意的出身是人人心知肚明的事情,这个年轻人一表人才,莫非是当初这女人在花月楼里交的小白脸不成?难道说他上门找事儿,是跟四姨太有关?是来讹钱,还是来讹人?要真是这样就变成了王大掌柜的家事,自己一个外人要是不留神掺和进去,过后人家两口子床头打架床尾和,自己可会落个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想到这儿,曲管账倒吸了口凉气。自己在票号做得稳稳当当,走在外面体面光鲜不说,每个月的规例银子拿着,吃香的喝辣的,可犯不上趟这一趟浑水。

他跟着王天贵多年,见风使舵的本事早就学到手了,见状不妙自己慢慢收篷,干笑两声:“嘿嘿,是,四姨太说得对,我说话没过脑子,您别见怪。”说完了,转回身瞪伙计,“聚过来干什么,都给我干活去!”

“曲管账!”这一回是古平原说话了,“你先说明白,这一文钱的折子到底立是不立?”

“立,当然立!”不就是个折子嘛,曲管账在票号做生意,虽然善扯顺风旗,不过驾逆风船也是老手。他打定了不在小事上吃亏的主意,脸上堆起笑,连连点头,伸手就想去捞地下那枚铜钱,“我亲自给您立折便是,请问您先生贵姓,大号怎么称呼?”

“慢!”曲管账放了松炮,古平原却不依不饶了,抢先一步伸出脚去把那铜钱牢牢踏定。

“有道是‘话不说不明,理不辩不清’,票号做的是银钱买卖,一丝一毫讲究的是清清楚楚,这么糊里糊涂地办事怎么行?方才一口咬定不做这笔生意,现在又说做了,请问一句,为什么?”

“这……”曲管账被问得张口结舌。心说你这小子不知好歹,我是看四姨太有偏帮你的意思,这才息事宁人,不然现在你早就被揍个满脸开花,扭送官府了,居然还问我为什么?他求援似地看了看如意。

如意却饶有兴致地在一旁看着。票号的生意她虽不懂,但曲管账不做这笔生意的理由却显而易见,一枚铜钱还不够折子的工本费,换了哪家票号只怕都不肯立这样的折子,倒是古平原为什么一定要把一枚铜钱存在票号呢?

不只是如意有这样的疑问,在场的众人个个心中疑惑。古平原见大家都注目自己,知道先声夺人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于是朗声说:“你这位先生答不出,那我来替你说,你不肯做这笔生意是嫌它太小,赚不到钱,对不对?”

曲管账本就是这样想的,见问不由自主地微微点了点头。古平原牵牵嘴角算是笑过,接着问道:“太谷县有多少人口?”

“十二万八千多!”曲管账与衙门户房的书办过从甚密,张口就答。

“山西一省又有多少人?”

“这,总在一千万上下吧。”

“那全国又有多少人?”

“……你、你问这做什么?”曲管账答不出来,有些恼怒。

“我来告诉你,那是两亿七千万!”古平原既然敢问,便知道答案,因为他在奉天大营帮助营官处理过军务,全国现在有一大半的省份都在打仗,拉夫抓差征兵役,自然要统计人口。

曲管账也不傻,眼珠一转就明白古平原想说什么了。当下极为不屑地一笑:“哦,我还以为你在弄什么玄虚呢。你无非就是想说,这两亿七千万人每人往票号里存上一文钱,就是二十七万两白银,算是一笔了不得的大生意,对不对?我告诉你,二十七万两银子对别家票号来说是天大的生意,可咱们泰裕丰还真就没瞧在眼里!”

这话说得够狂!但泰裕丰的大管账说得底气十足,而且也没人觉得他说得不对。因为早就传说太谷县王天贵坐拥数百万之资,是山西几大财主之一,人家说二十几万两不在眼里,这话还真没法驳!

大家都以为古平原这回肯定没词了,没想到古平原重重地摇了摇头,把脚移开,将那一枚铜钱拾起放在柜台上,说:“话说到这个份上,你还不明白,那我也就不必对牛弹琴了。这一枚铜钱的生意做还是不做,随便你。”说完,他拍拍手上的浮灰,抬脚就往内堂去。

“站住!你、你什么意思?今天你不说清楚,休想出这个门口。”先是挨了一巴掌,然后又被奚落一顿,曲管账气得脸色煞白,早就把不得罪如意的念头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古平原笑了笑,“谁说我要出门口,我这不是往里面去吗?”

大伙儿哄堂大笑。曲管账脸上青一块白一块,眨巴眨巴眼睛,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去内堂做什么,那岂是你一个穷小子能进的地方!”

“他不是穷小子!”如意走过来,看了一眼古平原,开口道:“领驼队闯过黑水沼、斗蒙古王府、夺回货款的商人就是他,他就是古平原!”

“哗!”大堂之中整个震动了。“人的名,树的影”,古平原自己都不知道,他在蒙古的一番所作所为,在“户户皆商”的山西早就传得家喻户晓,甚至有不少夸大其词的部分都被老百姓信以为真。有的说他身高丈二,走黑水沼别人没顶他却只没腰,有的说他力大如牛,一个人就打败了一队蒙古兵,还有的说古平原必定是个经商一辈子的老掌柜,否则不能智计百出败中求胜……总之说什么的都有。此刻一听说那个胆大包天的外省商人,就是眼前这个一脸书卷气的年轻人,大家不敢置信之余反倒更加好奇,都纷纷挤过来,想要看个究竟。

曲管账和一干伙计也傻眼了。普通伙计不明白这古平原在蒙古发了财,却为何无缘无故跑到泰裕丰来搅闹?曲管账却是少有几个知道此事底细的票号中人,知道这是王大掌柜看重的人,连忙陪着如意,亲手一打帘,把古平原让进了内堂。

“老爷说,看你来了就在外面给你扬扬名,让大家都知道知道。我这可是做到了,你不谢谢我吗?”如意听着外面的吵闹声,回眸嫣然一笑。

古平原避开她的目光,沉静地说:“王大掌柜的用意,我懂!”

泰裕丰票号前后三进。最后面的一进大院,名义上是票号的库房,其实是王天贵的私宅。他在北城门外有处大宅,却极少回去,先后娶了几房姨太太,新近得宠的那个,便住在此处外宅伺候他,从前的那个,自然便被撵到老宅里去“享福”了。

如意平素便住在泰裕丰后院。来到院子中间,就见歪帽正在门外把守,屋里却传来王天贵与通房大丫头的嬉笑声。

“老家伙,又在不正经!”如意低低地骂了一句,引着古平原走过来,忽然眼一瞪,向歪帽骂道:“瞎了眼了么?还不打帘子让古大少进屋!”

她突然发作,连古平原都吓了一跳。歪帽的厉害他昨晚是亲见的,一拳打出去连刘黑塔也挨不起,又听说他是武举出身,怎么能忍受一个出身青楼的女子如此谩骂?没想到歪帽就真的忍了下来,眉毛都没皱一下,对骂声充耳不闻,命令却如数照办。他弯起腰掀开厚厚的棉门帘,躬身请如意和古平原进去。古平原经过歪帽身边,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就见这人眼中如古井不波,古平原想到他昨晚把自己丢入水缸中恐怕也是这副木雕泥塑的表情,禁不住打了一个冷战。曲管账没得召唤不敢擅进,便在屋外候着。

一脚踏进屋,古平原已经闻到一股浓浓的鸦片烟香气,熏人欲醉。屋中烧着个大火盆,上好的山西焦炭发着白亮的光,窗缝上密密地糊着二指宽的牛皮纸,真是一室皆春。

王天贵躺在炕上,小腿裹着一条毛毯,正在悠闲自在地躺烟盘。身边一个俏灵灵的大丫头端茶递烟枪,殷勤地伺候着,只是见了如意进来,脸上这才有些畏缩,原本笑得花枝乱颤,也慢慢地收敛了。

“咳。”王天贵轻咳一声,眼睛并没有看刚刚进屋的古平原,而是呼唤道:“老歪,你也进来!”

古平原这才知道原来歪帽在票号里人称“老歪”,当然这也是要王天贵和几个有资格的管账先生才能如此叫法,寻常伙计只怕不敢这样叫,非尊称一声“歪爷”不可。

歪帽依言走进来,不言不语静静地靠屋角一站。说也奇怪,他这一进来,温暖的屋中霎时就像刮进一股扑面的寒风,古平原就觉得呼吸一滞,眼中那炭火的火苗都矮了许多。古平原的脸色变化都落在王天贵眼里,他满意地笑了笑,叫歪帽进来,就是要给古平原施加压力,让如意在场也是这个用意,他要时刻提醒古平原昨夜发生的一幕。

“昨晚你走了之后,常四又顶了半宿的尿壶。”王天贵慢悠悠的语气却直刺古平原的心里,“要是你今天不来,那他可就倒霉了,非穿‘水裤子’不可。”

所谓倒霉,自然是说眼下顶尿壶还是轻的。古平原在关外五年,对黑牢里的这些事情都屡有耳闻,“水裤子”这玩意儿虽然是头回听说,不过应该就是“水皮袋”一类的酷刑。这不是官府的律定五刑之一,而是私设的毒刑!把一条皮袋里灌满水,然后把人放进去,扎紧口袋吊起来,只留脑袋在外面。人在里面泡上三天基本就残废了,还一点伤都验不出来。

“王大掌柜,你不是答应过……”古平原眉毛一立,怒道。

王天贵打断道:“对啊,你今天来了,那常四今晚上就可以舒坦些了,只怕能睡个好觉也说不定。”

“昨晚我说的话,你可好好想过?”王天贵接着对古平原道,顺手冲如意招招手,如意本就在榻前,笑盈盈将手伸到王天贵背后,帮着他稍稍坐直了身子,然后顺势也坐在了烟榻上。

“想过了,王大掌柜看中了我这个私逃入关的流犯,想要我替您大把大把赚银子。”

“说得痛快!就是这个理儿。说白了,你现在好比是一条丧家犬,不过好在凶猛善咬,连王府都被你咬败了,这就难得!所以老爷我赏识你,给你一条生路走,让你来我泰裕丰当一条看家护院的家犬。只要你依旧能把在蒙古的本事用出来,那么有我王天贵这把大伞遮在头上,什么风什么雨都吹打不到你。你意下如何?”

这几句话像鞭子一样抽在古平原的心上,比昨晚在冰水中泡着还要难受。他自幼束发读书,事事以孔孟之徒自励,就算是决定弃文从商的那一刻,心中也有一番大志向。谁料今日却被一个唯利是图的小人当面辱骂,还要收他做门下走狗,还要问他“意下如何”!有道是“丈夫一生,廉耻为重”,受辱如此,真是羞于做人。

古平原脸色煞白,抖着嘴唇半天说不出话。就连王天贵都觉得自己是不是逼得太狠了,暗自担心把这根弦绷得太紧,扯断了反倒一拍两散。刚想说两句话转圜,古平原毅然一抬头,脸色已然恢复过来,盯着王天贵的双眼道:“我想明白了,愿意做王大掌柜手下的一条看家狗。”

“哦?哈哈哈……”王天贵开心大笑。如意心里叹了一声,微微地一垂头。歪帽依旧是面无表情,一直紧攥的双拳却松了下来,拳头攥得太紧,掌上半天才泛出血色。

王天贵笑得急了,大声咳嗽了两声,涌出一口痰,那通房丫头赶紧要过去端痰桶,古平原却抢先一步,将痰桶端在手里,恭恭敬敬往王天贵面前一送。

屋里鸦雀无声,谁也没想到古平原会来这一手,连歪帽都倏然抬眼看过来。如意嘴巴微微张开,惊异地望着古平原。王天贵也足足愣了好几秒,眼光在古平原脸上转来转去,目露狐疑之色。古平原却平静得很,就像是在饭馆吃饭掉了双筷子,然后俯身捡起一样自然。

王天贵终于收回目光,往痰桶里吐了口痰,忽然问了一句,“你倒是说说看,生意是什么?”

古平原一瞬间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想着如何应对这句话。但最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在我看来,做生意就是做人,说到底,人生也不过就是一场生意。一时输赢无所谓,只要到最后算总账之时,通扯起来是赚了,这笔生意就做得!”

王天贵沉默了半响,在心里想着古平原的这句话。别看王天贵做了一辈子生意,“士农工商”三百六十行来来往往鱼龙混杂,可提到做生意都是“在商言商”,挂在嘴边的,无非是如何多赚上几个铜钿,却从没有人把生意说得如此奥妙。王天贵咂着滋味品着古平原的“生意经”,同时也在品着古平原这个人,忽然之间觉得有一种心里没底的感觉。要说昨晚,他已有了九成把握可以掌握古平原,等到今天古平原亲口说愿做门下走狗,王天贵已是十足放了心,就好比如来佛降伏了孙猴子,牢里还放着个紧箍儿,就待派他去西天取经了。没想到古平原接下来一个动作一句话,反让王天贵觉得看不透这个人了。

就在这时,门口有个报事的伙计说道:“大掌柜,有个女子要见您。”

如意代王天贵应道:“什么人哪,大掌柜这儿正见人呢。”

“她说是常家的人,送房契来了。”

古平原一听就知道是常玉儿。心里立时就是一揪,王天贵不动声色地看了看他,问了一句。

“古平原,我料得不差的话,当初帮常家用白鸽票骗了我几万两银子的主意,是你出的吧?”

古平原没答话,只是略微点了点头。

“叫她进来吧。”王天贵冲外吩咐道。

常玉儿捧着家里的房契地契,听伙计传了话,木然地挪动着脚步往票号内堂走。她昨晚上一夜没睡,心里就如油烹一样。在她心目中最重要的三个人,转瞬之间皆遭大变。爹爹被下狱折磨,哥哥被打得重伤呕血,还有一个自己情丝深系的古平原,分别不过大半天的工夫,再见面时居然被人从一个半裸女子身上揪起。她又不由自主地想起刚到县衙门口时,陈赖子迎上来嬉皮笑脸说的那番话。

“常四你们就甭见了,也见不到,他押在重犯牢中,没有县太爷的条子谁也不许探监。不过要是想见见姓古的,我还可以帮你们想想辙儿,他刚押进去没多久,还没进大牢呢。或者就不用进了,直接砍脑袋也说不定。”

自己当时怎么说来着?能见一个也是好的,特别是古平原,或许就是最后一面了。当时真是心乱如麻,甚至想到要是古平原死了,自己也不想活着,可谁知走进那处院子,看到听到的居然是他正在做这般无耻的勾当。王天贵虽然是自家的仇人,可他的话却不错,古平原想必是生死关头贪生怕死,将自己的爹爹当了替罪羊。不想自己当初付出天大代价,救回来的竟然是这样一个不能托付终身的男人,但自己今生除了古平原已然无法另嫁,这可……

常玉儿从昨天想到今天,心如悬旌摇摆不定。偏偏刘黑塔那么壮的身子,连气带伤一夜之间又发起高热,躺在床上昏迷间还喃喃痛骂王天贵。常玉儿惦记着爹爹,又不能不管大哥,好在有李嫂帮着照料,自己虽然想起王天贵就心头发憷,也不得不打起精神,找出房契地契来为老父换取一线生机。

看见古平原也在屋中,她也是一愣,随即垂下眼皮,将带来的东西交予王天贵手上。王天贵随手翻了翻,见常家老宅的房契地契和盐场的执照这些东西都一样不少,满意地点点头,忽然提了一句:“那常四的盐场还欠着债务,这笔债还是常家的,懂吗?”

常玉儿此刻只求爹爹无事,什么苛刻条件都是一口答应,当下按了手押。她见王天贵绝口不提释放常四老爹的事情,忍不住问道:“我爹爹什么时候能回家?”

古平原见她还心存幻想,心中苦笑一声。常四老爹是王天贵手里的一张底牌,他岂会轻易放弃,所以不等王天贵说话,古平原抢先道:“常姑娘,这件事等我慢慢告诉你吧。”

常玉儿就像没听见一样,压根连看都没看古平原,而是冲着王天贵把方才那句话又问了一遍。

王天贵拧着眉尖,故作为难说:“这个嘛,呵呵,国家有法度,可不是我王天贵能说了算的。”

“你不是说……”

“我是说你要是想保常四一条命,那就要用房契和地契来打点,我能帮你办的就是这件事。至于结果嘛,上看天命,下看人运,我不敢打包票,至于说到放人,我没那么大能耐。怎么样?你要是想办,那就把东西留下,不办,就拿回去。”说完,把那几本东西往地下一甩,板着脸往烟榻上一卧,如意赶紧烧了个松黄的大烟泡轻轻送过去。王天贵接过烟枪连吸了几口,吞云吐雾中,连脸色也变得模模糊糊。

别看常玉儿闯过大漠,办过别家女孩儿想都不敢想的大事,可事关爹爹的生死,她心里真是七上八下拿不定主意,又怕上了王天贵的当,又怕丢了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她孤零零站在地中央,那副我见犹怜的样子,让王天贵不知不觉间就眯起了眼睛。

如意最知道王天贵的秉性,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打常玉儿的主意,她微微一皱眉。这两个人的神态都落在了古平原眼里,他忽然两步走过来,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房契,接着冲常玉儿道;“你也不想想,王大掌柜是什么身份?能为你常家去办事,就算你家祖坟冒了青烟。别不识好歹,就凭你也配和王大掌柜讲条件?”说罢他往门外一指,嘴里冷冷吐出一个字。

“滚!”

常玉儿眼睛张得大大地瞪着古平原,就像从来没见过他一样。古平原看也不看她,脸上平静如常。常玉儿紧咬着下唇直至出了血印,眼神中流露出的是凉透心的失望。两个人就这样,一个看着对方,一个却昂首不顾,时间不长却仿佛过了很久,常玉儿终于一扭身紧走几步出了屋,转身的一瞬间她流下泪来,屋中人却只有一直倚在屋角的歪帽看个正着。

就这一会儿工夫,王天贵心里也拿好了主意。古平原异乎寻常的“忍”与“变”让他觉得有些不太放心,原打算今日就让古平原到泰裕丰票号做事,此时却觉得有些不妥。

“叫曲管账来!”

“我在,大掌柜找我?”曲管账挑起帘子进屋,冲着王天贵哈了哈腰。

王天贵道:“老曲,你带古平原去‘万源当’,就说是我的话,让他在那儿当个四柜。”

说完,他转回脸对古平原冷冷道:“别的伙计干得不好,顶多是卷铺盖回家,你要是没本事做事,那就等着砍脑袋吧。我这个人没什么耐性,你可不要自误。”

古平原听了没言语,躬了躬身,随着曲管账退了出去。

“你也出去吧,我今天就在这里,不用你跟着伺候了。”接着王天贵又把歪帽打发走,他要静一静好好想想古平原这个人。

如意见王天贵若有所思,推了推他的身子,问道:“好端端一个人,又被你变成了一条狗,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你不懂,他眼里还有一团火,跟老歪不一样。”

“什么火不火的,连痰桶都给你捧过来了,要我说,他连半分火气都没了。”

王天贵摇摇头,“明火烧得旺些反倒好办,倒上一盆水浇灭就是了。怕的是死灰里藏着火,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烧起来,那叫暗火,等发觉了已然是燎原之势。”说完了他倒是哑然失笑,“你一个女人,不应该懂得这些,过来……”说着去捞如意的膀子。

如意瞥了一眼那通房丫头,轻盈地一闪身,回道:“我是不懂,那你来告诉我,方才这姓古的在做什么?”说着她把古平原在前面柜上“闹事”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王天贵翻了翻眼皮,慢慢说:“他知道我要用他,所以想来个先声夺人,不过……”只存一文钱的用意,王天贵想的和曲管账一样。他听说后来古平原对这想法不以为然,也弄不懂古平原心中在想什么,便不肯往下说了。

“不管这些,反正这古平原有个致命的弱点,他太重情义,所以我只要把常四抓在手心里,他就绝跑不了。”

“那……万一有一天他变了,不再关心常老头的生死,你还有什么办法拘住他?”

“呵呵!”王天贵笑了,点指着如意道:“要真是这样,那你赶他走,他也不会走,到了那时候,这条狗就算养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