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利益是刃,信誉是鞘 (2 / 2)

大生意人2:谋势 赵之羽 18184 字 2024-02-19

“想来是手头偶有不便,要当些东西,请到柜上来谈。”

邓把总见他彬彬有礼,脸上的怒气便收了几分。古平原这才注意到,他手上拿了个长形布包,放在柜台上打开一看,是个铁皮长匣。邓铁翼小心地将长匣的扣子扳开,盖子翻处,里面是一把用绒布包住的腰刀。

邓铁翼轻轻拿起这柄刀抚了抚,粗豪的脸上忽然有些怅然,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这才仿佛有些不大情愿地往古平原手上一递。

“拿去看,小心着点。”

古平原心想,不管你这是战国古刃,还是前朝宝刀,我都辨不出朝代,看不出真假,但人家递过来了,只得伸手接过。

这刀制作得着实精美,熟铁皮制成的刀鞘上,用铜钉排出虎豹纹,一颗颗擦得铮亮,宛如黄金,刀把的护手上还嵌着一块墨玉。古平原轻轻一按板簧,将刀抽出一半,虽是数九寒天依然觉得一股寒气逼来。两道血槽上隐有鸣音,刀锋闪闪锋利至极。

“好刀!”古平原由衷地赞了一声。他将刀翻了个,发现刀身刻得有字,最大的一行字写着“殄灭丑类,尽忠王事”,再往下还有一行字略小:“涤生曾国藩赠”,后又有一个数字“四十七”。

古平原立时就明白了,眼前必定是个老湘军,而这刀自己虽然没有听闻其事,肯定是眼下在两江统兵大战长毛的曾国藩曾大人所赠。看样子,这是化用曹操铜雀台比箭夺袍的故事,借以激励湘军士气。

古平原隐约猜到此刀来历,语气更加婉转,“此刀并非古物,但确是一把好刀。请问当多少?”

“五……一千两!”邓铁翼本想说五百两,但转念一想当铺必定还价,索性要了一千两。伙计们听说一千两,都吃了一惊,不由得围上前看。当铺的伙计久浸此道,没眼力也练出三分,拿眼一扫,均露出鄙夷不屑的神情,其中一个暗自伸了伸手,比出一个巴掌,在指根处划了一划,其他人都不言声,悄悄点了点头。

随后大家都注目古平原,看他怎么说。出乎意料的是,古平原倒没有太吃惊,拿着这刀颠来倒去地看着。邓铁翼始终用目注视,终于不耐烦道:“怎么样?能当多少?”

“就一千两。”古平原居然一口应了。几个伙计都吓了一大跳,金虎怕古平原吃亏,壮胆子说了句:“四朝奉,这刀不值这个价!”其实是远远不值,金虎害怕挨打,没敢说得太过直白。

邓铁翼没想到古平原居然允了自己的狮子大张口,也不知这朝奉是癫是痴,大喜过望之下,倒没计较金虎的话,只是瞪了他一眼,随即伸出手来:“那好,拿银票来。”

“且慢。我说的是死当的价,活当只当五百两。”

“嗯?五百两?”

“死当活当,价不一样,我劝你当个死当。”

“那不行,这刀不能死当。再说我只当一天,明日正晌必定来赎。”邓铁翼斩钉截铁地说。

“你可想好了。”

“不用想,就是活当。”

“好吧。那便五百两,我给你写当票,拿银子。”

古平原转回身写当票,金虎猫腰进了柜,低声急急地说:“四朝奉,这可使不得!您又不是不知道铺规,三朝奉也只能当一百两的东西,过了这个数就要报给二朝奉和大朝奉,您是四柜,就敢当五百两,这大朝奉知道了非大发雷霆不可。而且那刀真是不值,顶多也就是……”他往外看了看,“五两!”

“值不值那是我的眼力,只是你说按铺规三朝奉只能当一百两,那四朝奉呢?”

“这……”金虎哑口无言,一般当铺里三个朝奉就到头了,没有四柜这一说。祝晟也没想过要设四朝奉,所以铺规上压根就没有这一条,想不到被古平原钻了个空子。

“虽然铺规没写,我劝您还是……这明摆着……”金虎搓着手,不知怎么措词,还不敢大声让外面的客人听见。

“我知道了。”古平原此时已经写好了当票,取过丁二朝奉交给他的钥匙,开了柜上银箱,拿出五百两银票,一并递给邓铁翼。

“当票最少写三个月,我给你写了半年,尽可提前取赎。不过即便如你所说,只当一天,也要付一个月的利钱,这是规矩。”

“省得省得。”邓铁翼接过银票点点数,心下大喜,看了看古平原,“你这朝奉有点意思,爽快!识货!刀可给我放好喽,明日正午之前,我就来赎。”

等他快步走了,几个伙计你瞅瞅我,我瞅瞅你,互相摇了摇头。金虎担心地说:“四朝奉,你可闯大祸了。”

“不要紧。”古平原望着那人的背影,微微一笑。

第二天一早,祝晟手里拿着他最爱的琥珀鼻烟壶,大腹便便地从南城那边的小巷走过来。昨日在同业公会,他因为收当了廖财主家那件珍稀的古玉屏风,颇受了一番奉承。还有人提议要从京城请来几位鉴赏名家,一同研究研究那玉上的古墨,若能还原制法,则今后玉上能题字,可谓是文玩界的一大盛事。觥筹交错,坐而喧哗,祝晟也不禁熏熏然、陶陶然,多喝了几杯。今日早起还在头痛,嗅了些岭南产的薄荷鼻烟,方才舒服些。

他远远就看见祥云当的胡大朝奉站在门前,还当他在望闲儿,却不料正是在等自己。

“哟,祝朝奉,早啊。”胡朝奉见了祝晟眼前一亮,遥遥一抱拳。

“早,您早!”祝晟还过礼,便待进自家的店。

“别忙走啊,兄弟我还没恭喜您呢,您可真是收了一件好东西啊。”胡朝奉把“好东西”三个字咬得死死的。

祝晟一愣,俗话说“同行是冤家”,更何况比邻而居。这胡大朝奉向来眼红万源当的买卖,昨天在同业会馆所有人都到席前敬酒,只有他脸色铁青自斟自饮,怎么睡了一觉起来却变了脸,反倒跑过来恭喜自己。

他一时想不明白这事儿,只能先笑着应了句:“不敢当。昨日兄弟已说了,咱们典当行是坐着吃饭,能不能收到好东西一半看眼力,一半看运气,运气不到,任谁也是枉然。”

胡朝奉笑眯眯地听他说完,然后故作惊诧道:“您说昨天,是说在同业公会的席上吧?那时您还没收这件东西呢!”

祝晟被他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见胡朝奉眯起眼似笑非笑,不像是真心祝贺的样子,便把脸一沉:“胡朝奉,莫非是戏耍兄弟不成?”

“我哪里敢,您老是典当界的前辈,我只有尊着敬着的份儿,岂敢戏耍您。”胡朝奉见祝晟要走,连忙跟上说道,“昨儿咱们都在堂会时,有人到我这祥云当来当当,一把刀要五百两!我那二朝奉左看右看,连五两都不值,就推了出去。没想到贵当不愧是业界翘楚,真能辨宝识货,五百两要多少就给多少,原价收了。我虽然没看见那把刀,想必一定是价值连城,莫不是关二爷的青龙偃月刀被您得了去?不然典当行的规矩,怎么会当主喊多少就给多少呢?故此我才来恭喜祝朝奉,得了一件宝贝。改日同业公会再办堂会,兄弟我一定给您好好宣扬宣扬,绝不昧了您的名声去。”

“这……”祝晟倒吸了一口凉气。五百两银子是小事,可名声丢不得。人家二朝奉也不是白给的,那五两和五百两比起来,一是物,一是宝,轻易不会看错。难不成是丁二朝奉看走了眼,不会呀,他就是再走眼,也不会人家要多少就给多少。典当行的朝奉,哪有这么给价的道理。

他也顾不上细问,急急往自家当铺里走去。耳边就听胡朝奉冷笑自语道:“说什么我这祥云当开不长,这么败家子做生意,我看万源当才快关张了呢。”

祝晟快步入店,遇到伙计问好也只是略点点头,四下一看并不见丁二朝奉的踪影,便问道:“二朝奉在后面吗?”

金虎答道:“二朝奉犯了疟疾,昨日就回家休养了。原说好一些今天便来的,眼下还没到,恐怕是病得越发重了。”

祝晟更是心疑,“我且问你,昨日是不是有人来当刀?”

金虎一缩脖,心想怕什么来什么,为难地看了看站在柜后的古平原。

古平原岂会让伙计作难,早就走了出来,边走边说:“大朝奉,昨日是我在柜上,东西是我收的。”

“拿来我看。”祝晟听说是古平原当的,心头就是一凉,但没看见东西还不好说话。等把腰刀拿到手上,才一过眼,祝晟的脸就像阵雨天一样,青一块白一块,气得嘴唇直哆嗦。

“来人要多少?”

“一千两。”

“你给了多少?”

古平原老老实实说:“活当五百两。不过我跟他说,若是死当便可给一千两,人家不当。”

“放屁!”祝晟好悬没把腰刀摔在地上,幸好他神台还留有一丝清明,加上多少年养成的对当物的重视,手抖了抖到底还是稳住了。见大朝奉发了火,所有的伙计立时站直身子,规规矩矩垂着手,动也不敢动。

“这刀是新近打造,拿到集市上去卖,最多不过五两银子。按当铺规矩,给他一两五钱算多了,你居然不还价,就给了一千两,最后还当了活当五百两!我祝晟干了一辈子典当,还没遇过这样的事情。你不还价也罢了,若真是收了好东西,倒也不会亏本,可偏偏是这么一个打眼的破烂。你没有眼力就算了,还敢妄自做主收东西!”祝晟在古平原面前来回疾走两步,如狂风暴雨般地数落着,又抬手向着众伙计一划拉,“你们也是废物,就看着他这么败家,也不拦着。”众伙计把头压得更低了。

“他们拦了,我没听。”古平原一直没言声,此时开口语气极为平静,与祝晟的怒吼恰成对比。

“喔……他们拦了,你没听?那你是存心来我柜上糟蹋银子了?你知不知道三朝奉也只能喊一百两的当票,你初来乍到,不过是个四柜,就敢给一千两,就敢写五百两的当票,你、你、你……”祝晟本就体胖,从家里一路走来还没歇歇,就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扯了扯棉袍上的领口,大口大口喘着气。金虎机灵,得便给祝晟搬了一把椅子,又倒了茶水,顺便把那刀接了过去。

古平原依旧心平气和:“大朝奉,请听我一言。”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说!”

“方才朝奉说我打了眼,恕古某不敢苟同。”

“哈,五两的东西当了五百两,这还不叫打眼?”祝晟听他还要强辩,气就不打一处来。

“若是卖,则古某无话可说,确是让柜上损失了银子。但这是当,我并没有做错。事实上,若真是卖,我也不会做这笔生意。”

“死当等同于买卖,你不是给人家一千两吗?”

“不错,但我之前就看出此人绝不会死当,给死当的价不过是试试他。事实也恰如我所想,若他真肯死当,我还另有说法。大朝奉,其实这笔生意的妙处就在于他不肯要死当的一千两,却拿了活当的五百两走了。”

祝晟被他一言提醒,倒真是愣了一愣。是啊,这的确有悖常理,按理说,换谁把五两的东西当了两百倍的天价,都该欢天喜地拿了银票走人,怎么却宁可要五百两也不要一千两呢?

古平原徐徐道:“他一开始脱口而出就是想当五百两,后来怕当不到这个数,便留了讨价还价的余地。我给他五百两恰如所欲,所以他肯当,而不要那多余无用的五百两。”

“银子会无用?”祝晟讥笑道。

“那是因为他一定会回来赎。多要五百两,不是多付利钱嘛。我留心观察过,他对这刀爱如性命,肯当刀必有不得已的苦衷,但这与我们当铺无关。他只要回来赎,那么哪怕当出去五万两也没关系,到时候照收利钱就是了。”古平原极为笃定地说。

“你怎么就知道他一定会回来赎?”祝晟不信道。

古平原笑了笑,“他若不打算赎,会放着一千两不要,只拿走一半吗?”

祝晟闻言张了张口,却再也无话。因为古平原说得不错,只拿五百两正是打算回来取赎的最好证明。

祝晟又问了问当时经过,想了一想,终于说道:“古平原,你擅自做了这么大一笔银子的买卖,我且不怪你,因为铺规中确是没有写清。但是你仅凭察言观色就给了天价,须知这典当行的买卖不是这样做的。典当以当物为准,以当票为凭,当物的价值决定当票上的数额。这一次你收当的其实不是这把腰刀,而是这位主顾赎回腰刀的决心。你虽然有把握此人一定来赎当,但我不能以此为凭,更何况朝奉和伙计们若是引为前例,我这当铺就没办法经营了。”

这说的也是实情。古平原无言地点了点头。

“所以不能不罚。”祝晟想定了道,他虽然觉得古平原说得有理,但这种行为却不能纵容,“罚也分两种,你既然言之凿凿,说那个把总今日正午一定会回来取赎,那么我们就拭目以待。他若是来赎了,你总算没有给当铺造成损失,我只记你一过,年底发赏时再算。若是没来赎,那就没办法了,五百两的损失不是小数,按理说应该把你逐出当铺。”说到这儿,祝晟犹豫了一下,他虽然还拿不准王天贵派古平原到当铺干什么,但是不安好心是一定的。自己逐了古平原,王天贵那边肯定还有花样,自己难免不胜其扰。更何况这古平原天资聪颖,如果逐出他,王天贵再派一个讨人厌的家伙来,却也是头疼。想着他改了口。

“罚你关入大库闭门思过。”

古平原想不到罚得如此之轻,却也愣了一下:“大朝奉所言是正办,但是古某自信领不到这个罚。”

这一上午,当铺看上去是照常做买卖,其实除了祝晟之外,其余人都是眼观八方耳听六路,门口稍有动静就抬头瞅瞅,走进一个顾客就举目瞧瞧,都在等那把总现身。谁知到了日上三竿不见人影,过了日正当午踪迹渺然,伙计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知道事情糟了。古平原这些天手脚勤快,言语谦和,并不摆四朝奉的架子,加上昨天又做主放了大家半天假,人缘已是有了,所以颇有几个人暗暗替他捏了一把冷汗。古平原一开始若无其事,等到了晌午,他也开始心里犯嘀咕,不由得面露诧异之色。

金虎最是为他担着心,见那把总不来,急得什么似的,找个借口就往外跑一趟,站在店前左右张望。他跑得勤了,祝晟看在眼里,招招手唤过他。

“金虎,你这个月领工钱,到花名册上把自己的名字改了。”

“改名字,这,改什么名字?”金虎摸了摸后脑勺。

“我看你猴性犯了,干脆改名叫金猴吧。”祝晟沉脸一斥,金虎这才知道触了霉头,赶紧灰溜溜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奇怪的是,过了午祝晟也不说话,照样做他的生意。直等到太阳落山,店铺上板,众伙计齐聚厅堂内,等着给大朝奉鞠个躬各自回家的时候,他这才不慌不忙地走出来,看着大家道:“人心岂可恃,当物方为重。这个道理,你们今天都看明白了吧。”

“明白了。”大家异口同声道。

“明白了就好。”祝晟转头道:“古平原!”

古平原早知道有这么一叫。他心里一直不服气,觉着自己不可能估错那人的心思,可是事实俱在,不容他反驳。

“大朝奉,既是当物并未按期取赎,古某认罚就是。”他说认罚,口气却不那么恭顺,带着一股拧劲儿。

“也不容你不认。”祝晟看了他一眼,冷冷道,“年轻人,有点本事就自作聪明,须知聪明反被聪明误。做生意还是要脚踏实地,总想着一步登天,早晚摔个粉身碎骨。”

古平原心头一震,他本来口服心不服,但祝晟这么一说,他觉得确是说出了自己做生意的毛病。就如同在热煤球上倒了一盆凉水,“嗤啦”一响,水雾蒸腾,散去后反倒更见清晰。

“谢大朝奉教诲!”古平原恭恭敬敬兜头一揖。

祝晟却没理会他,吩咐金虎道:“把古平原关到大库去,每日饭食减半,没我的话,谁也不许放他出来。”

就这样,古平原被关到后面的大库里。万源当有放当物的质库三座,按大小分为“小、中、大”,按种类分别为“天字库、地字库、人字库”。越是小的库,放的东西越贵重,大库中放的则是一般的家什杂物,古平原就被关在大库“人字库”中。将杂物架稍稍搬动,让出个能容一人倒卧的所在,就算是蹲了“大牢”了每日伙计前来取放当物,自然要不断进出,却慑于大朝奉声威,不敢与古平原接谈。唯有金虎倒是不时借着劳作之便来看看古平原,说上两句话,间或拿半个馒头给他。但有一件事金虎无法可想,大库中严禁火烛,此时虽然已有二月春风,但春寒料峭,库中依然苦寒,又不能生火,白天还好,到了晚间古平原冻得嘴唇发青,搓着手瑟瑟发抖。

后来他发觉库上一角有个裂隙,能容月光透过,而库中恰好有不少质当的藏书可供消磨时间,读书读得入神之际,肚饿也忘了,身寒也忘了,恍惚中觉得身回老家私塾,还在受老师的殷殷教诲,还能看到那知书达理明眸皓齿的意中人。到了放学之际,推门出去,便可见到母亲那慈祥的笑脸,听到弟妹那欢快的笑声,又能闻到家中厨房那诱人的香气。等他笑出声来,才发觉不过是黄粱一梦,脸颊上却有两道泪水等着拭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转眼古平原被关了半个月。金虎倒是旁敲侧击,打听何时能放古平原出来,祝晟一瞪眼:“等有人拿五百两银票来赎刀,就放他出来。”吓得金虎吐吐舌头,再也不敢说什么。

其实祝晟当初没想关他这么多天,事情坏在对面祥云当那个胡朝奉身上,他逢人便说万源当的这件“笑话”,跟主顾说,跟同行说,还跑到茶馆酒楼去说。要多少便当多少,真是开天辟地没听过的新鲜事。没几日太谷县就都知道,号称从不打眼的万源当出了个疯子朝奉,坏了金字招牌。祝晟自然也有耳闻,心疼自己辛辛苦苦创下的牌子,却又无从解释。

偏偏这胡朝奉还不肯善罢甘休,竟然雇了几个人,弄了几把腰刀,整日流水不断线地到各家当铺去,进门就喊一嗓子:“当腰刀!”问一声“当多少”,有多大嗓门回多大嗓门:“五百两!”当铺自然不肯当这么高的价,人家却连还价都不听,直接拿回腰刀往外就走,边走还边说:“你们不肯当,咱到万源当铺去当,那儿识货,非当个五百两不可。”

就这样整日里如同耍猴戏一样,弄得街头巷尾沸沸扬扬,成了太谷县典当行里的一个笑柄。把祝晟气得火冒三丈,嘴上大泡燎起多高,又听说王天贵知道这事儿后乐得咯咯直笑,竟是连夸古平原会办事。祝晟更恼了,把一肚子气都撒在古平原身上,怀疑整件事都是他与王天贵策划好的,自然更不肯放他,打算把他关到自己讨饶,然后顺水推舟开除出号。

祝晟都想好了,往后王天贵再派人来,也都这样照此办理,反正当铺是我在管,你派一个,我就寻个错关一个。只是这一来可苦了古平原,在大库里没日没夜,昏天黑地,偏偏他从来没起过什么讨饶的心思。就这么一天天僵持下去,也不知到哪天才是个头。

转过天来,轮到金虎打扫门堂。他心不在焉,一扫把险些碰在行人脚上,那人把脚一缩,金虎刚想赔个不是,人家已开口问道:“你是万源当的伙计吧,当铺里可有个年轻朝奉?”

金虎一讶,抬头看是个身着白衣、轻裘缓带的翩翩公子,边上一个小僮儿见他瞧得呆了,不耐烦道:“我家公子问你话呢,你傻了不成?”

“是、是。”金虎这才回过神。

“四喜。”那公子叫了僮儿一声,语气里却无责怪之意。

“回这位公子,我们当铺里一位老朝奉,另两位朝奉都人到中年,并没有您说的年轻朝奉。”

“嗯?”来人自然是苏紫轩,她探望了陈孚恩后,从他口中探得李闯宝藏的独得秘辛,回来后便存了心思细细寻证,却不料事情并不顺手,接连碰了几个壁,心下不免也有些焦急苦恼。这一日外出散心,走累了正带着四喜在大通桥边的野茶馆喝茶。

她虽在此喝茶,不过是借人家的地方喝水罢了,茶叶茶具都是自备,茶钱固然一分不差,还另给赏钱。一盏正宗的歪脖子龙井泡出来,清香怡人,勾得茶馆里那些平生最多只喝过“高末”的茶客一个个仰着头来闻。

苏紫轩见闲人多,也不喜多坐,喝了盏茶就要走,却听边上几个长工蹲在地上,一边喝大碗茶一边聊大天,说的就是万源当铺里前些日子发生的事情。

这时太谷县街面上都知道那疯子朝奉和闯黑水沼斗王府的同是一人,这就更有意思了。众说纷纭之下,都说那人其实不过是运气好,所以才在蒙古赢了商机,此番正经做起买卖来便露了马脚。

事情着实有趣,苏紫轩听了几句也听入了神。她听到蒙古的那一段经历时,心下不免骇异,这个人有勇有谋,绝非一时好运,想不到生意人中竟有这样的异才。后来又觉得那万源当铺听起来好生熟悉,略一想便记起,可不就是陈孚恩托自己赠画的那间当铺!当初听陈孚恩说起,就觉得那年轻朝奉不是一般人,莫不是与眼下听到的“疯子朝奉”是同一个?

她动了好奇心,思量着左右无事,便携着四喜来此寻人。此刻一听说没有年轻朝奉,她追问了一句:“你们柜上有几个朝奉?”

“三……”金虎猛然醒悟。对啊,现在柜上有四个朝奉,这秀气公子问的,莫非是古平原?

想到古平原如今的处境以及祝大朝奉那张难看的脸,金虎噎了一下,瞪大眼睛不知该怎么答了。

苏紫轩一看就断定,这小伙计必定有所隐瞒,也不再问他,直接抬脚进了当铺。苏紫轩一进来自然是众人目光焦点,她毫不在意地扫视全场,当铺里果然只有三个朝奉,余者皆是伙计,看不到那一晚在无边寺见过的年轻朝奉。苏紫轩回过头看了看跟进来的金虎一脸紧张的样子,略一沉吟,将手上一直把玩的那把扇子往柜上一递,笑吟吟说了声:“当!”

丁二朝奉接过来,打开一看,身子立时就唬得一矮。抬头看向苏紫轩,见她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就知道麻烦不小,急忙走到祝晟身边,将扇子展给他看。

祝晟也是大大地一皱眉,看看扇子又看看苏紫轩,看看苏紫轩又看看扇子,最后走过来将扇子轻轻往回一推。

“这位老客,对不住,这扇子我们不当。”

苏紫轩故作惊讶道:“为何不当?是当物不值钱?还是太值钱了你们这当铺当不起?”

话里有刺!祝晟心想这几天怎么这么不顺,让古平原弄得当铺灰头土脸倒也罢了,眼下又来了个弱冠少年明讥暗讽。这不是流年不利嘛,莫非是“破五”那天拜财神,有人心意不诚得罪了神灵?

朝奉的脸虽然酸,也分对谁。苏紫轩一看就是非富则贵,大有来头,做生意的岂敢平白得罪。祝晟堆出笑容,摇了摇头:“这扇子谁敢说不好,只是当不得。”

“为何呢?”苏紫轩不解地问。

祝晟心里气大了,心想你是扇子的主人你不知道?这扇上的诗是本朝高宗乾隆皇帝御笔亲题,下面还衿着“长春居士”的小印。这玩意儿谁敢当!当了就是轻慢亵渎本朝列祖列宗,那是抄家流放的罪名。他又转念一想,像这样的御扇,不在宫里便是钦赐功臣勋贵,而且必定记档,赐给谁了都是有档可查,如果失于保管流落出去,被赐之臣也有罪,所以没有不善加看管的。若是臣下犯了抄家之罪,那么所有赐物都要缴回宫里,一样不许流落民间。

莫非是从宫中盗出?祝晟想着自己摇了摇头,宫里宝贝多去了,且瓷器玉器金银珠宝都没记号,傻子才偷这把扇子。那就是王公贝勒家的公子哥不懂事,拿家里御赐的东西出来当,但这种事京城和津门常见,说什么也不会跑到山西来当。更何况苏紫轩气度高雅,半点纨绔的样子也看不出来。

祝晟猜不透苏紫轩的来历,又想着赶紧了结此事,只得泛泛道:“拒当总有道理在里面。有时候不方便说,还望公子海涵。不如去别家看看,像是对面祥云当,听说常肯当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他想把祸水往外推,谁知苏紫轩不为所动,微微一笑道:“你不肯当,我也不勉强。只是你说了不算,让你们那个当腰刀的疯子朝奉来与我说。”苏紫轩的眼睛真毒,只这一会儿工夫,就看出眼前这三个朝奉里大朝奉老谋深算、二朝奉谨小慎微、三朝奉平庸自守,都不是“疯子”。

祝晟听她指名要见古平原,当时就是一怔,心下大起警惕,难不成这又是王天贵做的什么套子?又或者是胡朝奉的新花样?想着他沉了脸,口气生硬地说:“本店没有这个人!”

“没有?”苏紫轩也不急,拿着扇子摇了摇,她自然知道手里这把扇子的分量和朝奉不敢收当的原因:“那咱们就耗着,或许一会儿这个‘没有’的人突然就有了呢。你说是不是,四喜。”

四喜在一旁也是嘻嘻一笑。她跟着苏紫轩扮书僮已有几个月了,此时学得惟妙惟肖,再也不必担心有人认出自己是个“雌儿”。

“公子,这店里实在太穷,连个座椅都没有,我去那边酒楼叫桌酒菜,让他们连桌子一起送到这儿,您边吃边等好不好?”

“好,怎么不好?”苏紫轩瞟了一眼祝朝奉。

祝晟为之气结,怕的就是她不走,没想到还真赖上了,居然还要搬桌子吃酒席,再要传出去岂不更是笑话,自己这店今年就甭想正经做买卖了。

“金虎。”祝晟一时想不出善策,又怕事涉王天贵中了圈套所以不敢报官,只得从权道:“去把四朝奉叫出来。”

金虎巴不得有这一声,他转到后面打开大库的门,古平原正在席地而坐,聚精会神地读着一本宋人沈括所著的《梦溪笔谈》。金虎一进来就说:“恭喜四朝奉,大朝奉让我放你出去。”

古平原这半月虽然不出门,但有金虎通风报讯,所以街面上的消息并不隔膜,知道祝晟此番这一气非同小可,怎么会这么快就把自己放出去呢?

等到金虎讲了缘由,古平原也弄不清那一主一仆为何定要寻自己说话。在库里憋了半个月,乍一出来吸一口气伸了伸腰,就觉得全身舒畅无比。但他随即想到常四老爹还被关在大牢里,一晃已经快两个月了,肯定更是难受,脸上的笑容不由得敛了几分。

他随金虎来到前柜,先向祝晟和二朝奉、三朝奉施礼打过招呼,祝晟阴着脸没言语,指一指道:“这二人一定要你出来接洽,便由你去招呼吧。”丁二朝奉赶紧上前,小声把那扇子不能当的理由三言两语讲给古平原听。

古平原一听就懂,边听边向那当主看去。像苏紫轩这样的人物,任谁看了都是过目不忘。古平原自然也不例外,立时就认出是那晚在无边寺见过的公子。就见她一身素白色的缎袍,雪狐大氅披在肩上,只腰间系着一块青色的玉佩,看上去十分飘逸潇洒。

苏紫轩也在向他凝目,见出来的这个年轻人虽只穿着葛布棉袍,腰间系条纯色绸带,衣着寻常,但周身上下收拾得干净整齐,特别是看向自己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劲气内敛的精气神儿。

这正是陈孚恩让自己找的人。苏紫轩气度从容地说了句:“你随我来。”说着转身便出了当铺。

古平原看了一眼大朝奉,祝晟巴不得这古里古怪的公子赶紧走,略略点了点头,古平原便跟了出来。

苏紫轩一直走到一个街角僻静处,这才停住脚步:“方才我听那大朝奉说,你叫古平原?”

“贱名何足挂齿。”古平原拱了拱手。

“你可记得,我们在无边寺见过一面。”

“不错,确曾有一面之缘。当时古某夸夸而谈,未免有污清听,还望公子见谅。未请教……”

“哦,我姓苏,名紫轩。”

古平原道:“原来是苏公子,方才所当之物……”

“不谈这个。你可认得陈孚恩,那夜你是不是去寺里还了他二百两银子?”

古平原这才大大一愣,重又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苏紫轩一番,犹豫着问道:“你是……”

“你不必疑惑,陈孚恩与我也不过泛泛之交。听说他远戍伊犁,那晚我也是前去探望。”苏紫轩大大方方道,“没想到他却托我赠你一样东西。”

古平原大出意外,“什么东西?”

“一幅董其昌的手卷。他说与你一席谈,如同再世为人,感激你的当头棒喝,把这手卷留给你做个纪念。”

古平原在当铺也算有段时间了,一听是董其昌的手卷就知道价值不菲,立时摇头道:“我无功不受禄,实难愧领,请苏公子将手卷还回去吧。”

“哦。我明白了,你是要我去趟伊犁。”苏紫轩揶揄地一笑。

古平原有些尴尬,伊犁天高路远,自己说话的确是有欠考虑,但陈孚恩的东西说什么也不能要。

“要我说,你收下无妨。那陈孚恩都说了,听你的话才有此番再世为人,你不就是他这一世的老子?老子要儿子点孝敬,又算得了什么?”苏紫轩调侃道。

古平原啼笑皆非,忽然灵机一动:“既如此,我将这手卷转赠与苏公子好了。”苏紫轩道:“你我萍水相逢,我才是真正无功不受禄,何况我要是拿了这手卷,异日原主儿知道了,非骂我见财起意不可。”

古平原再度无言。他平素口才也算佼佼,此刻遇到苏紫轩却只有甘拜下风。

见他为难,苏紫轩倒替他出了个主意,“那陈孚恩此去伊犁云天路远,总要一年半载之后才能安顿下来。等到了那时,你若真不想要这手卷,便将它卖了,换成银票托票号汇去给他,岂不是好。”

这倒真是个高招。见古平原答应了,苏紫轩便说:“手卷我没有带在身上,好在我住的客栈离此不远,你随我去取一趟吧。”

古平原听了无话,便跟着这主仆二人沿着城墙根儿向南走去。经过一间义学,听着里面的朗朗读书声,苏紫轩忽然开口:“古先生。”

古平原一愕,“古某是个生意人,苏公子不必太客气。”

“我听你谈吐文雅,从前必是读过书吧。”苏紫轩指了指义学的大门。

古平原不愿多说:“是读过几年书,不过毫无所成。”

“书读多了就成了书呆子,有了脑子却没了胆子,便是要恰到好处才妙。”

“苏公子高论。”古平原淡淡一笑。

苏紫轩奉承他两句,其实是有意套他的话。她随京商大掌柜张广发来此,知道背后的李万堂必是对晋商大有图谋,自己身处其间,如何左右逢源,确实是为之不易。古平原也是晋商一员,行事出人意料,倒是引起她的兴趣,颇想看看此人是何成色。

“我先前听说你把已经赚得的二百两利润送还回去,还当是你一时糊涂,现在又得知你居然把五两的腰刀当了五百两,这种事情并不是糊涂人能办出来的,必有个道理在吧?”

古平原扭头看看她:“苏公子岂不闻现在街头巷尾都在叫我‘疯子朝奉’。”

苏紫轩抿嘴一笑:“这倒也是一解。不过我见了你后,却觉得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一半?”

“你有疯子的胆量不假,却是谋定而后动。就算那把腰刀,我也敢断言,你必有收回那笔当银的把握,这才肯做这笔生意。”

古平原听了这话大是意外。他实在没有想到,这个突然出现的苏公子居然还是自己的知己,不由得也有些感慨,开口道:

“生意分两头,一头卖,一头买,‘信’字便是系在中间的绳子。还二百两银子是让顾客信我,当五百两银子是我信顾客,这样的事情如有可能,我还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做下去,直到将这根绳子变成连黄河怒涛都拍打不断的铁索。到了那时候,我的顾客就算是刀山火海也会随我而来,那样的生意才是万世基业。”古平原这段时间也一直在思索着自己的所作所为,却在这个素不相识的苏公子面前一吐为快。

苏紫轩半天没有说话,走出好远才慢慢道:“我认识一个姓李的大商人,凡事总是利字当头,然而也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无往不利。”

古平原想了想道:“做生意当然要图利,利与信其实是一体。”

“这话怎么说?”

“利与信就好比悬在腰间的一柄钢刀,利是刀刃,信是刀鞘,有鞘无刃不能生财,有刃无鞘害人害己。你说的那个大商人,只怕是刀法好,一柄刀在手中耍得妙,虽不还鞘却也始终没碰到自己身上。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有朝一日不留神,砍断了我方才说的那根绳子,再想生财图利,只怕是天方夜谭。”

“唔。”古平原没察觉,苏紫轩听了这番话后悄悄放慢了脚步,四喜凑近发觉她脸色有些苍白,吓了一跳,忙问:“公子,你可是身子有些不舒服?”

苏紫轩怔怔地看着古平原走在前面的挺拔身影,声音里带了一丝迷惘:“不知怎的,我竟有些怕他呢。”

“怕他?”四喜将嘴惊讶地嘟成一个圈,向前一指古平原。

苏紫轩摆了摆手:“你这丫头,这么大声做什么?也不怕人听见。”

四喜跟着苏紫轩这么久,从没听这位小姐说过一个怕字。在承德被人连夜搜捕,逮到了就是一个死,几次险象环生,苏紫轩依旧镇静自若,此刻却说怕这手无寸铁的当铺朝奉。四喜站在城墙边上发了一会儿懵,见苏紫轩走得远了,这才晃晃头快步撵了上去。

等到了苏紫轩住的八仙客栈,古平原进去一看,这一对主仆派头大得吓人,不过两个人,竟包了一座小院,共有三间房,十分宽敞干净。苏紫轩好像再不愿与古平原多说什么,直接取出那幅董其昌的手卷交予他。

“我打一个收条好了。”古平原便寻笔墨。

“不必了,当初我接这件东西,也没留什么收条。你拿了东西便走吧,我要休息了。”苏紫轩竟似下了逐客令。

古平原不想这公子竟是个忽冷忽热的性子,再要说什么也是自讨没趣,默然一揖,往院外便走。

正到院门口时,就听门外一人吟哦:“芙蓉作帐锦重重,比翼和鸣玉漏中。共道瑶池春似海,月明飞下一双鸿。”人未到声先至,带着一丝轻狂,“苏贤弟,兄昨夜梦中得诗一首,特来与你会会文。”

古平原一听这诗格调低下,走的近似淫邪一路,便是一皱眉,听上去此人与这苏公子甚是熟稔,不知这看上去是人中骐骥的公子怎会有这样的朋友。他想着闪身一避,院外那人正好一步跨进来,苏紫轩在屋中没出来,四喜迎出来道:“李少爷,你怎么又来了,我家公子不是说除了柜上的事情之外,他概不见客嘛。”

“这就见外了!你说买卖上的事情,那是张掌柜在管,咱们的交情可在买卖之外。”这人受了一顿排揎也不恼,涎着脸还要往下说,忽一转头看见正在瞠目望着自己的古平原,吓得往后一仰身,指着古平原的脸,“你、你、你不是……”

他一只脚刚踏进院,古平原就认了出来,这人正是在关外被自己救了的京商大少爷李钦。就见他那身打扮可特别,长衫马褂配了一双崭亮的皮靴,上衣近胸口处特意开了一个口袋放着金链怀表,光头不戴帽却戴了一副墨晶眼镜,不土不洋的派头怎么看怎么别扭,偏他自鸣得意,手里面还拎了一根文明杖。

当初古平原带驼队出太原府十里,便在路上遇到了张广发与李钦,只是两路人马交错疾驰,他又有要务在身,实在不能脱身去追,只得作罢。后来回到山西,他也没想到这两个人时隔这么久还没有走,而且就在太谷。古平原这时已经恢复了七八分冷静,兼之这些日子的遭遇,也愈加磨练了他的心性,所以他已不像关外一把扭住张广发那样,而是一动不动地望着李钦,声音中略带了一丝悲愤:“是我,古平原!好久不见了,钦少爷。”

四喜没想到这两人竟是旧识,隔窗而望的苏紫轩更是看出古、李二人不只是认识那么简单,否则李钦的脸也不会扭曲得那么厉害。

李钦大惊失色!他那时也在官道上看见了古平原,当时只是一晃而过,事后还以为是长得像看迷了眼。因为在他心里,那个流犯万无此理会到了山西。当初在山海关外,一杯药酒迷倒了古平原,李钦事先并不知情,他也并不把这个流犯的死活放在心里。只是觉得自己堂堂一个大少爷,答应贱民流犯的事情却没做到,觉得丢了面子,过后不久也就撂开了手。

李钦垂涎苏紫轩的美色,硬要跟着来山西,却不料苏紫轩主仆虽然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但对他始终不假辞色,面上总是淡淡的。时间一长,李钦虽然半颗心还挂在苏紫轩身上,但另外半颗心早就飞出去拈花惹草了。他是大少爷身份,只有张广发得了李万堂的令可以管他,但是张广发自打来到山西,就按照李万堂的安排在暗中筹划调度,忙得是不可开交,根本顾不上来管李钦。李钦得其所哉,整日泡在花月楼、琵琶馆这些地方。他身上的银票源源不绝,那些娇娃自然放出手段迁就于他,迷得李钦是神魂颠倒,将秦楼楚馆当了李家公馆,只顾得花天酒地,一段时间却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今日他也不知犯了什么邪劲儿,看着那些庸脂俗粉在自己面前奉承谀笑就觉索然无味,想起苏紫轩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心里立马就痒起来。于是甩开几个妓女拉扯的袖子,步出大街,径直来客栈寻这主仆二人。

人倒是一寻就见,只是没想到院子里还有一个古平原。李钦猝不及防,心里头一个想法就是,这流犯是专跑来报仇的。在他想来,流犯都是成群结伙的凶神恶煞,连忙往左右看了看,虽然不见有旁人,但毕竟不放心,指着古平原张口恫吓道:“古平原,你要做什么?这是中原文明之地,隔条街就是县衙门,你可不要胡来!”

古平原原本没有“胡来”的心,被他一言提醒,心想这李钦小小年纪却性情狡诈,我救了他一命,他不但不报答,反倒一翻脸将诺言用药酒替了,害得我险些命丧山海关。他此刻畏惧,不过是因为事情突如其来,一时举止张皇,我何不将计就计吓他一吓。

古平原心念电转,转眼间就有了主意。他慢条斯理地踱了几步,猛回头逼视李钦,冷笑道:“钦少爷,昨晚上那俏妞儿伺候得你还满意吗?人家可说了,赏钱给得不少,算是个双赏,要我替她谢谢你呢。”

李钦听了更慌,结结巴巴道:“你、你怎么知道?”

这是古平原依常理推出来的。李钦好色,他在关外就有目睹,方才进院时又吟了那么一首歪诗,想见得到了太谷也不老实。古平原这么说是有意做个铺垫,为李钦信实下面的话拴个扣。苏紫轩见古平原一副至诚君子的样子,却三言两语把李钦说得晕头转向,心里暗自好笑,轻咳一声唤过四喜,打算袖手旁观看场好戏。

“我怎么知道?这你不必问。昨夜你快活之时,想必也没有工夫向窗外看一眼吧!”古平原继续吓他,见李钦脸上变色,知道火候足了,忽然换了凶恶之色,一瞪眼道:“我这一趟入关,是和十几个马贼兄弟一起来的,专为寻那张广发。你若晓事,痛痛快快把那人的下落交待清楚。如若不然的话,实言相告,此刻就有两张强弩瞄着你,古某只要轻轻一拍手,你立时就能听见两根精钢矢在你脑中相撞的声音!”

李钦惊得一跳,忙不迭地左右四顾,其实古平原说的都是没影儿的事儿,但他疑心生暗鬼,瞧过去就觉得房檐屋后墙头处处都是埋伏,拔腿就想往外跑。古平原也不拦他,只悠悠道:“院内两张弩,院外可就不止两张了。”

李钦一刹步,气急转身问:“古平原,你想干什么?你以为这里是荒郊野岭可以随便杀人么,杀了我,你也甭想有好下场。”

“古某是什么人你心里有数,也没想图个好下场。不像你,钦少爷,生来穿金裹银,锦衣玉食,你倒想想,和古某换这条命,到底值不值?”

李钦当然觉得不值,但他怕是怕,与张广发之间的情谊却深。张广发一生没有婚娶,在李府当差后就一直带着李钦玩儿,与他共处的时间比李万堂见李钦的时间还长。虽是主仆的名分,可是李钦真拿张广发当自己的亲叔叔看,这一点是古平原没有料到的。

李钦不肯出卖张广发,言语闪烁目光游移,古平原一看就知道这小子在打歪点子。想了想有了主意,再逼上一步:“你不说也没用,这城里四门我都设了埋伏,只要张广发露头,必定挨上一箭。”

“你怎么知道张大叔就一定在这儿,实话告诉你,我是自己一个人!”李钦气急败坏地说。

“你这不是实话,你以为我事先没有打听清楚?他就在这城里。”古平原怒道。李钦以诈对,他便以诈还,果然看到李钦一阵气馁。

“好,我告诉你,他出城去了,大约酉时从东门回来。”李钦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样子。

“多谢了。”古平原面无表情道,“我自去找他算账,你若想保命,就离东门远着些。”说罢急匆匆往外边走,一眨眼就不见了人影。

李钦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过关,大喜过望,一颗心原本悬在嗓子眼,此时长出一口气。见苏紫轩主仆一直在侧,他故作镇静笑嘻嘻地走过去,翘了翘大拇指道:“怎么样,让他上了我一个大当。”

四喜旁观者清,知道其实是李钦已经上了古平原一个恶当。撇了撇嘴,瞅瞅苏紫轩,见她微微摇了摇头,便把嘴闭上了。

“我得去找张大叔,告诉他这事儿去,少陪了。”李钦琢磨着古平原这会儿已经走出一条街去了,急急要走。

苏紫轩突然发声,“那古平原是什么人,怎会与张掌柜有仇?”与李钦结梁子不稀奇,但张广发自来山西便闭门不出,如何会与人结怨?

“他是个流犯,在关外就找张大叔的麻烦,想不到跟到这儿了。对了,我还没问你们,他怎么会找到这家客栈呢?”

这正应了那句“说来也巧”。四喜开口便道:“他怎么会是流犯,分明是万源当铺的朝奉嘛。”

“他是万源当铺的朝奉?”李钦也愣住了。

“四喜!”苏紫轩把脸一沉,四喜一吐舌,这才发觉自己又犯了嘴快的毛病。

“你快去找张掌柜吧,其实也不必加意提防,我看那古平原性子沉稳,不像是勾结马贼逞凶的人。”

等李钦匆匆走了,四喜见苏紫轩倚在窗前若有所思,她不敢打扰,自去烧水泡茶,整理房间,良久才听得身后苏紫轩低低地说了句:“这倒是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