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坏交易的背后,永远有一笔更大的交易 (2 / 2)

大生意人 赵之羽 18744 字 2024-02-18

大掌柜气得把桌子一拍:“这真是越说越不像话!古老板,我问你,我这延年堂的招牌凭什么保不住,愿闻其详。”

古平原不动声色地笑了:“看来大掌柜还真是没明白其中的道理,那我就给您说一说。”

他往座中一坐,顺手拿起一个杯子:“这一次的事情想必大掌柜也听明白了,要是如了巴图的愿,我们五十两银子把货卖了,回去悬济堂恐怕就要关门歇业,您这延年堂的药材七成都打悬济堂赊账进货,你能不受影响?这巴彦勒格的药铺哪个不看您家的买卖眼红,逮到这个好机会一定群起而攻之,非要挤死你不可!再加上巴图接下来还要大宗进药,依他的贪性,一定会把价格压到最低,到时候延年堂这样的大药铺必定首当其冲深受其害,这么一来您这买卖还能做下去?”

说着他把杯子往地下一摔,“啪”的一声脆响,把听得入神的大掌柜吓得一哆嗦。

“这是我卖了药材的结果。”古平原说着又拿起一个杯子,“再来说说我不卖这药材又如何。古某堂堂男子汉,如此受巴图之欺,若真是恶向胆边生,一把火把那药材都烧了,大家一拍两散倒也痛快。可有一宗,瘟疫早晚有一天传到巴彦勒格,到时候没有千金方的良药,只怕大掌柜一家也是难逃家破人亡吧。”说完他又把第二个杯子掷下,又是“啪”的一声,震得大掌柜两眼发直。

“照你这么说,你卖不卖药材,我这买卖都做不下去了?”大掌柜倒吸一口凉气,怔怔地看着古平原。

“那也不见得。”古平原见此情景,知道大掌柜已落彀中,再加上一把劲儿就差不多了,转过脸笑眯眯道,“大掌柜的,您也别太担心了,坏事难道就不能变好事吗?”

“这……”大掌柜平素也是个精明人,只是今天遇到了古平原,被他重一把轻一把揉搓得不知如何是好。

“您想想,要是您帮着我们顺利完成这笔交易,将来我们回了山西,武掌柜听说您这么帮忙,能不投桃报李?要知道山西商人最讲信义,这样一来,就算是巴图压价从您这儿购药,有悬济堂在后面帮衬着,您这边也不伤筋动骨不是?更何况巴图压价,受损失的不止您一家药铺,别家无此奥援,只怕就要捉襟见肘,到时候延年堂兴许还能再并上几个铺子……”古平原使尽浑身解数,先是晓之以害,接着动之以利。

大掌柜光听古平原这么说,就如同从地狱到天堂走了一圈,不知不觉间里面的衣服都被冷汗打湿了。

古平原冷眼看着他,见他站起身不停地在屋中踱步,知道此时不给他霹雳一击不能助他下决心。想到这儿端起第三个杯子,猛地摔到地上。

这第三声脆响,让大掌柜如同被定身法定住一样,身子一颤,回过头望着古平原。

“亏你还是大掌柜,临事而疑则祸不旋踵。既然这样古某告辞了。只是到了摘匾的时候,如果人手不够,古某随叫随到!”说完古平原冲乔松年一使眼色,二人同时往外走去。

“且慢!”大掌柜在后急叫一声。

古平原一只脚已经跨出客厅,听到呼声止住脚步却不回头。

“好吧。”大掌柜此刻心乱如麻,瞻前顾后觉得没有万全之策,不得已才道,“帮你们可以,只是一定不能让巴图知道。”

古平原心下大喜,回身道:“大掌柜放心,古某愿意立下重誓。”

大掌柜苦笑一声:“说吧,要我做什么?”

常玉儿出了乌克朵,催着那匹买来的灰斑马一路向南,沿着乌格塔勒戈壁的边上,往两军开战的牛肚谷疾驰。她出城的时候打听过,只要沿着一边是沙漠一边是草场的马道往南骑,不出五日就能到牛肚谷。

谁知这条路上越骑人烟越是稀少,头一日还能看见几个牧羊人住的蒙古包,主人家极是热情,主动留客住宿,走时还备好干粮食水。可从第二天开始,就再也看不到任何人影。常玉儿虽然会骑马,可毕竟不像常年在外的生意人,因为无法在马背上吃睡,三天下来已是困倦不堪,只是咬着牙坚持。

日近中午,常玉儿实在是疲乏得不行了。见路边有一蓬长得稍微茂密能遮阳的红矮柳,于是下马来到近前,将马拴在树上,将外氅铺在沙上,原想着只打个盹就走,不料竟不知不觉沉沉睡了过去。

等常玉儿惊醒的时候,还没睁眼就觉得脸上颈上被沙子打得生疼,耳边狂风怒号,她心里一惊,翻身一看顿时吓呆了。

就见方才还艳阳高照的天气,此刻已然变了脸,漫天遍野的黄沙将天地间充满,风声如同猛兽怒吼。最可怖的是,黄沙中还卷杂着一条条一缕缕的黑沙,不时聚在一起成了无数张人脸,时而狰狞时而怪异。

常玉儿从没见过这种天象,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其实也被沙子打得眼睛睁不开。她可不知道这是草原与沙漠交界处并不常见的“鬼面风”,风是从沙缝子里吹出来的,把地下的黑沙都带了起来,起而无踪去而无影,论起危害来并不如沙暴,只是骇人。

有经验的牧民遇到这种风,都会设法稳住马匹,让其卧下,自己以马做盾,挨上小半日也就过去了。

常玉儿根本就不知道这种方法,她还按着山西老家的习惯,想找个地方避风,这一下可坏了。常玉儿伸手去捞缰绳,还好,马还是照样拴在红矮柳上,她一手遮面,另一只手勉勉强强解开缰绳。

灰斑马早就被沙子打得受不住,缰绳刚一解开,就自己走了起来。常玉儿不敢撒手,只得跟在马后面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好在马也是往风沙小的地方去,迎头过来的风大部分都被它承受了。

就这么晕晕沉沉一只脚深一只脚浅地走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常玉儿忽然感觉风声小了下来,打在手背上、额头上的沙粒也不那么多了。她一抬头,就见在漫天黄沙中隐约有一丝阳光,心里宽慰起来。

那匹马到了这个时候也累极了,不再往前走,静静地站着等风沙过去。常玉儿就蹲在它的边上,不时抬头望望天。

又过了能有小半个时辰,风终于止住了,而且这一住,连一点微风都没有,天上的云也被方才的大风扫得一干二净。常玉儿吁了口气,站起身来拍拍身上头上的沙土,然后展目四下观瞧。这一看不要紧,常玉儿不禁目瞪口呆,转身再看,更是傻了眼。

原来常玉儿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戈壁里面,四处黄沙,而且不辨方向,想回头都找不到路。看清楚自己的处境,常玉儿差点吓得哭出来,生平还没遇到过这么吓人的事儿。这要是在戈壁沙漠里迷了路,连个囫囵尸首都没有,黄沙一埋就了事,亲人这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究竟出了什么事。

常玉儿毕竟是个女流之辈,经得少见得少,别看她当初在乌克朵城里鼓足勇气自告奋勇骑马报信,可是真遇上了这样的危难,她也是束手无策。真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到当初在客栈那会儿,自己可再不敢主动请缨了。

不过后悔归后悔,此刻常四老爹、刘黑塔、古平原这些人没一个在身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有一匹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

常玉儿这时候也是病急乱投医,搂住马脖子,声音里带着哭腔:“马儿啊马儿,你方才是怎么走到这儿的,往回走好不好?要是能走出去,我天天给你吃上好的草料,绝不让你做拉车行脚的重活。”

也不知道灰斑马是听懂了还是肚子饿了,反正常玉儿说过之后,那匹马还真轻轻撒动四蹄,开始迈步走了起来。常玉儿这个时候捞根稻草就是救命的绳子,也不管那马往哪儿走了,只管在后面跟着。

等走了大半天,常玉儿心里越来越明白,这匹马也是不辨方向,否则这么长时间早就走回去了。现在看来只怕是越走越糟,反倒进了大漠的深处。到了这个地步,求神拜佛也不管用,马上的干粮食水只够勉强吃三天,而且马找不到青草饮水,还要分去一半。常玉儿是善心人,她可没想过把所有的吃食都留给自己,更不可能把马杀了来吃。

常玉儿听爹爹说过,沙漠里有时候会有绿洲出现,运气好的人就能碰上,自己眼下也只能把希望寄托于此了。此时已是朗月通天,常玉儿不敢多耽搁时候,就在月光照耀下,拖着脚一步步艰难地前行。

大漠里别说山峦,连个树影也看不见,无论走多久,往前看茫茫戈壁,往后看戈壁茫茫,连已经走了多远都不知道。中间胡乱睡过一觉,等醒了之后,连来时的方向都已分辨不清。

常玉儿的心越来越绝望,到了下一次休息的时候,她扯下一块衣襟,咬破手指蘸着血把自己的名姓住地写了下来。这是以防万一,万一自己倒毙沙漠,天可怜见有人遇到了,看见血书还能把自己的遭遇告知家人,也免得他们担心一世。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一人一马在沙漠瀚海里走了两天两夜,饶是省吃俭用,食物食水都已经耗尽了,人马都疲惫不堪。常玉儿此刻迈一步有千斤重,喉咙里干渴得仿佛龟裂。

终于,常玉儿放弃了,她知道自己葬身大漠的事实已是不可改变。所不同者,是就葬在此处,还是再往前多走上几百米。

“算了。”常玉儿把脸贴着灰斑马的脖颈,无力地轻声道,“你也陪我走了这么久,该歇歇了。咱们就在这儿歇着吧。”

她一边说,身子一边往下滑,直到躺倒在地上,向上望着蓝天白云,想着小时候的事儿,自己在常家大院里玩耍的日子,想着爹爹、大哥还有那个与自己一夜肌肤之亲的古平原,眼角不禁流出两滴泪。

就在这个时候,她隐约听见有铃响,这个声音她这两个月是听熟了的,那是驼铃!

驼铃?常玉儿自嘲地笑了笑,自己是幻听呢,还想着老齐头的驼队会来救自己,那不是白日做梦吗?

她无望地把眼睛闭上,心里那份难过也不全是因为自己的青春韶华俱付黄沙,还懊悔驼队交给自己的使命已经不可能完成。王爷不知道此事,巴图就可以为所欲为,到时候驼队非吃大亏不可。而且爹爹还在山西殷殷地期盼着,到头来不但老宅保不住,独女也没了踪影,只怕老爹爹经不住这份打击,那常家就彻底家毁人亡了。

常玉儿是越想越伤心,忍不住哽咽悲泣起来。旁边的灰斑马忽然一声嘶鸣,常玉儿一愕抬头道:“你也与我心有戚戚,知道闯不出这大漠而心中难过吗?”

马儿不会说话,却昂着头向南边望着。常玉儿挣扎着半爬起身,拢目也往那边望去,看了良久才发现在极远处的沙坡上,有几个小黑点在慢慢移动。

“驼队?是驼队!”常玉儿想要大喊求救,奈何嗓子早就失了声。别说那么远的地方,就是对面来人也不见得能听清她喊的是什么。常玉儿心里急得如同火上房,眼看着那驼队往远方走去。她使尽浑身力气跨到马背上,用力一抖缰绳,只觉得眼前发花,一头栽倒在鞍桥上便人事不知!

“这招儿可险哪!”为了防止泄密,大掌柜把古平原让到自己的小账房里,门窗紧闭,连水都不让人往里送,先沏好了一大壶菊花茶摆在屋里。“上火,非喝点菊花不可。”大掌柜心里有气,本来好好的生意,古平原一来搅得自己是担惊受怕。大掌柜的抱怨古平原只假作没听见,三个人在账房里密议,从晌午时一直商量到掌灯时分,古平原把自己想怎么办、要怎么办都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大掌柜听完倒吸了一口凉气。

“富贵险中求,更何况现在巴图逼得我们不是求富贵,而是求自保,那就非兵行险着不可了。”古平原得到大掌柜的支持,索性放开手脚,打算来个绝地反击,让巴图也知道知道厉害。

大掌柜端着茶杯皱眉不语,他知道这件事一旦自己插了手,要是被巴图发觉,今后在巴彦勒格就别想再做买卖了。“你得想个办法把我开脱出去,我还是那句话,我是坐地的商人,冒险也不是这个冒法。”

“是,银子上又没印着您延年堂的字号,借我银子巴图绝发现不了。”古平原只得再给大掌柜去心疑,“我只求您,等我收购了千金方上另一味药材——‘茅尾草’之后,把库房暂借我存存货,时间不用久,三五天便可。”

古平原这些天一直在琢磨如何反败为胜。人到了这个时候,往往会突然之间冒出来隐藏最深的记忆。古平原就是如此,他在客栈的时候,看到一个伙计摔碎了壶盖被掌柜呵斥,其中一句“没了壶盖要这壶有什么用”一下子点醒了他,让他想起当年徽州商界一件广为人知的事情。

据说,有一年徽州开乡试恩科,有一家名作“天得记”的笔墨店事先得知了消息,下了血本将五府十八县的上好湖笔徽墨一扫而空,准备囤积居奇。因为恩科之前,秀才们彼此会文,必定要选用最好的笔墨,写出东西来“黑、大、圆、光”方能博人一赞,要是用的秃笔臭墨,那就难免坠了名声。货都准备好了,这家店的东家就准备坐等发财。

这时候同一条街上,有一家“齐文阁”的笔墨店,它与“天得记”多年来互为对手。这一次“天得记”先知先觉,买卖做得又机密,等到“齐文阁”知道了消息,再想去收购湖笔徽墨已然来不及了。“齐文阁”的东家知道大事不妙,要是让“天得记”拔了这个头筹,今后几年内自家的店都要落了下风,甚至搞不好有破产关铺的危险。

“齐文阁”全店上下苦思了三天三夜,最后有一个从小就在笔墨店当学徒的伙计想出一招来。掌柜的听了这个主意之后,当场给这个小伙计磕了个头。

“天得记”对此毫不知情,可真等到秀才们会聚省城之时,上好的笔墨摆出来,竟然乏人问津。几日过去,这家店的东家急了,细一打听,才知道坏了事,原来“齐文阁”将秀才们平素用的纸都收购了来,握在手里一张也不肯卖出。

没有纸,谁会去买笔墨?再说纸价便宜,“齐文阁”就算是将其付之一炬,也吃不了多少亏,但“天得记”就不同了,重金收来的笔墨要是砸在手里,非倒铺不可。

到了这个份上,“天得记”的东家知道是自己虑事不周,一心只想赚大钱,没瞧得上赚不了几个钱的纸,结果就栽在了纸上。他只好摆了一桌和合宴去求“齐文阁”,最后又花了一笔大价钱将“齐文阁”手中的纸全数买下,这才搭配着将自家的笔墨卖出。

最后一算总账,利润上两家打了一个平手。但若论起生意的输赢,全徽州都知道“齐文阁”这一次真是反败为胜,赢得干净漂亮。

古平原就是从这个故事中得到了灵感,想出了死中求活,反将巴图一军的绝招。

古平原娓娓道来,这个故事把大掌柜也听呆了,怔了半晌才搔着头道:“我就不懂了,你是怎么猜到巴图还没有买进千金方上其余药材的?”

古平原一笑,笑容中带着些许讥诮之色:“我与巴图打过两回交道,看得出其人是狡狐之性。从这性情上看,我猜他断然不会在山西五加皮入手之前就买进其余药材。”

“哦,请问何为狡狐之性?”大掌柜颇感兴趣。

“两条,一是贪婪,二是多疑。巴图之所以向晋商大幅压价,其理由无非是个‘贪’字,想把王爷给他的买药钱都据为己有。也就是说压了五加皮之后,他还会对其余本地能买到的药材一一压价。但他又担心如果不能顺利买到五加皮,那么即使将其余的七味药都买下来,千金方缺了一味也是无效,反而会因为损耗了大笔银子而受到王爷责罚,故此我断定他一定会等最难买的五加皮入手之后,再与本地药商做买卖。”

古平原顿了顿,见大掌柜听得入神,又道:“诚如您所言,您是坐地的商人,绝不敢得罪王府的大管家,就是赔钱,也得二话不说地把药卖给巴图。不止是您,巴彦勒格及其周边大大小小的药铺都是如此,他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所以才有恃无恐。”

“唉,古老板见事明白,要说这巴图的心也太黑了,不说别的,草原上的牧民眼巴巴地盼着治病良药,可他为了多贪些钱,宁可一等再等。这期间要死多少人哪!”大掌柜摇头叹息。

“古时贤者尚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现在不仅是倒过来了,连一个王府的管家都敢如此残民以逞,这世道真是……”乔松年在旁一直听着,此时无奈地摇了摇头。

古平原也沉着脸:“所以我绝不能纵容了这条草原上的疯狼!非和他拼到底不可。”

大掌柜默默地点了点头:“你的确是兵行险着,趁着巴图等待五加皮入手和收购本地药材的间隙,先行买断其中一味药,这样千金方就配不成了。不过我有一点不明白,你下一步想怎么做,用药材来要挟巴图?”

“是,我把茅尾草买进之后,就藏在延年堂的库房里,然后……”其实然后再怎么做,古平原还没有想好,他只知道买断了茅尾草对自己有百利而无一害,至不济可以用来和巴图谈条件。

“先走一步看一步吧。现在是我们在明处,巴图在暗处,所以我们处处受气。等把千金方上的药材抓在手里,就变成了我们在暗,巴图在明,形势就可以逆转。”

大掌柜再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古平原,只得取出钥匙,亲手从小账房的钱柜里拿了三四张银票。

“这几张加在一起大概是五百两银子。茅尾草是千金方上最便宜的一味药,五百两足够将巴彦勒格附近所有药店的存货都买断,其余地方的货量就不值一提了。”

“多谢大掌柜。”古平原提起笔来要写借据,却被大掌柜拦住了。

“不必了,我信得过悬济堂,再说这件事还是不留笔据的好。”

古平原光棍玲珑心,一听就知道,大掌柜真正想说的是后面那半句话。既然如此他也就一笑作罢,反正自己是绝不会吞了这五百两银子的。

兵贵神速,依着古平原的心思最好能派出延年堂的伙计,分成十几拨同时去收药。怎奈大掌柜谨慎得很,自家的伙计一个也不许出面,说好说歹,只帮着古平原在城边子一家不起眼的马号雇了几辆大车和马夫。

“古老板,我这可是仁至义尽了。我的伙计要是一出面,整个巴彦勒格都知道是延年堂收了茅尾草,传到巴图耳朵里,他立马就能把我的药铺拆喽。”

古平原细想想也是这个理儿,不能说大掌柜的担心没有道理,也不好强人所难。只好想了个变通的方法,他与乔松年一人领着几辆大车,按照大掌柜的指点去找药铺收药。好在马夫里也有人通汉语,跟着古平原勉强可做通译。不过这么一来时间就耽搁了,原本两三天能办完的事情,一直拖到五六天头上。

“怎么拖了这么久?到底是什么病哪?”巴图在他新起的宅子里正发脾气,他坐在正堂中央的狼皮椅上,双目瞪着跪在下面的客栈老板。巴图知道,王爷走前已命人在北面瘟疫蔓延的草原上,用火烧出了一片几百里的荒原,人畜损失巨大,而之所以做如此大的牺牲就是要抢出时间来配药。万一王爷回来了,药还没配好,又或者瘟疫越过了无人区,照王爷那霹雳性子,自己担的责任可就太大了。

“听萨大夫说是水土不服,又吃了不合适的药,内外毒加逼,所以格外重。”客栈老板小心翼翼地说道。

“就是再重,见个人说个话总行吧,我这边等着他卖药呢,他自己倒吃上药了,真是他娘的倒霉。”巴图不耐烦道。他几次派人到客栈去催,都被老齐头用“当家人病着,不敢做主”这句话给打发了回来。

“不知道啊,驼队的人都说听医嘱要避风,屋里只留了一个他们自己的伙计照看。别说我们了,就连他们自己驼队的人也是不让进的。”

“嗯?”巴图心里突然有些起疑,他当初不是没想过纵兵行抢,只是乌克朵到底也是柯尔克王爷治下,他也担心把事情闹得太大,一旦王爷回来听到些风声……现在驼队负责人病而不出,莫非有什么猫腻在里面?

“没有什么变化啊。”客栈老板是受了巴图的指令专门看着这些生意人的,他听了巴图的担心直摇头,“不会的,您老甭担心了,要是这些汉人有什么鬼心思,肯定会大吵大闹,现在他们一个个都只等着那姓古的病痊愈,好来拿主意。”

“可是,总这么等着也不是办法,要等到什么时候?这样吧,再等两天,要是还不见好,那就从王府请一位府医去给他诊治一下。”

客栈老板答应一声,见巴图无话,自己知趣地退了下去。

“禀大管家,有人要见你!”客栈老板刚刚退了下去,就有下人上前禀告。

巴图听了这话,目光一动,站起身不言语。走过来围着那个下人转了一圈,在他面前站定,许久才“嘿”地一笑:“你是新来的?”

“是,大管家!小的名叫……”

“混账!”不等那下人把话说完,巴图忽然暴怒,一拳捣出,把他打了个趔趄。那下人吓了一大跳,这才抬头偷眼一看,心里更是害怕,就见巴图的脸扭成了一团,鼻孔张得老大,眼里闪着阴寒的光。

下人赶紧回想自己方才的话,没说错什么呀,这巴图老爷是怎么了?他也不敢分辩,原本弓着腰,此时扑通一下就跪了下来。

“不懂规矩的王八羔子,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吗?”巴图恶狠狠道。

“知道了,知道了,大管家恕罪。”下人咽了口唾沫,急忙认错。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巴图更是恼怒,从墙上摘下皮鞭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鞭子,直打得那下人哭爹喊妈,满地乱滚。

巴图打累了,这才把鞭子往地上一丢,喝道:“给我滚!”

挨了打的下人这一次连声都不敢再吭,连滚带爬地出了正堂,转过几个角门,这才停住脚步,犹如做了一场噩梦。

“嗯,你这是怎么了?好端端弄一身伤。”旁边恰巧经过一名年长的仆从,看见了惊讶道。

那挨了打的下人委屈道:“我怎么知道,好好地回了件事,就挨了一顿打。”

“谁打你的?”

下人不敢说,只往正堂那边望了望。

年长的仆从明白了,等到一细问经过,这才苦笑道:“你是该打,谁让你管他叫大管家。”

“他可不是王府的大管家吗?”

“你还不服气?嘿嘿,我告诉你吧,也让你学个乖。咱们这位老爷打小就是贱奴出身,左巴结右奉承,跪在地上给王爷舔靴底,什么脸面都不要了,才巴结到王府大管家这个位置上。人家现在自己有了府院,要把从前不要的脸都找回来,要在这一亩三分地当老爷。可你呢,偏偏管他叫管家,这再大的管家不也是奴才吗?”

“照你这么说,是我不小心揭了他的疤?”

“那是,就算人人都知道他不过是个曲意逢迎的狗奴才,可他现在抖起来了,必须要下人在他面前尊称一声老爷,懂了吧?”

挨了打的下人这才知道这顿鞭子挨得实在不值,可也不敢说什么,想了想失声道:“糟了!”

“又怎么了?”

“前院有人等着要见老爷,我这刚一开口就挨了打,事还没说明白就出来了,回头耽误事儿又是我的错!”

“那你再去回啊!”

“我可不敢去了,好大哥,你……你替我去回吧。”

年长的仆从无奈,只得问清楚事情帮他回事。

巴图此时气消了些,知道候在门外的是个药铺的掌柜,心里一愣。

“叫他进来。”

“是,老爷。”

不多时进来一个人,瘦高的个子,穿着皮袍,戴着顶羊皮帽,手心不停搓动着,堆了一脸的谄笑,就连巴图这样惯于媚上的主儿看着都直腻歪。

“什么事啊?”巴图端着奶子茶,轻轻吹着,爱答不理地问道。

“嘿嘿,小人给大老爷请安。”那人先趴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这一下倒真是对了巴图的脾胃,大抵喜欢奉承别人的人,也都喜欢别人来奉迎自己。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撂,仔细问道:“你是什么人哪?”

“我?”这人没有起身,跪在地上眼珠子一转,答道,“我是狗啊!”

“狗?”巴图诧异之下倒觉得有趣,不免再问道,“你为什么说自己是狗呢?”

“小人是个汉人,姓乌,名叫乌恭。就在老爷家大门外隔着一条街的洪记药铺当三掌柜,这可不就好比是老爷家门前一条看家护院的狗吗?”这么无耻的话,也亏这乌恭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

“呵呵。好,算你这条汉狗会说人话。那你今天跑到我府上来有什么事啊?让我照顾你的买卖?”巴图笑了起来。

乌恭一挺身,脸上是极关切的神情:“生意上的事那是大掌柜和二掌柜去操心,小人一向不甚兜搭,不过与老爷您有关的事情,也由不得小人不关心。”

“此话怎讲?”

“老爷,敢问您前不久是不是派人到药铺,拿着一张方子询问上面的药价和存量?”

巴图一愣,这事没错,他当初得知除五加皮外其余药材都不缺,这才带着从人去往山西购药。不过他不肯将“千金方”的事情透露出去,含含糊糊道:“唔,好像是有这么回事,王府的常备药有些快用完了,打算适当的时候进上一批,不过也用不了那许多,也不着急用。”

“那就是了。”乌恭在药行里有个外号叫“千足虫”,出了名的有缝就钻有壁就爬,生平做事最喜欢狗仗人势。他在药铺里的那张桌椅也特别,别人都喜欢通透一点的地方,只有他找了个角落,背后就是山墙,用他的话说这叫作“有靠山”。

乌恭此前找的靠山是朝廷派在此地的一名驻弁官,算是他的隔省老乡。怎料其人不久前调回原籍,这一下把乌恭急得不得了,要再找主子投靠,想来想去就想到了王府大管家巴图。正巧古平原带人来店里买药,其实乌恭对这件事的因果也是稀里糊涂,不过他打定主意要巴结巴图,找个缘由不管三七二十一便顺竿儿爬了上来。他可不知道这下子误打误撞,还真撞对了茬口。

“就在昨个儿,有人赶着大车来,把您那方子上的一味药材全都收走了。小人怕老爷府上急着用药耽误了事,偷偷留下了十斤,这不就赶着给老爷送来了。”乌恭自以为说得得体,就算巴图用不着这十斤药材,也会欣赏他的忠心耿耿,这样一来自己不就投靠成功了吗。这是他打的如意算盘,可没想到话说完了,他往上偷眼一瞧,立时就吓了一跳。

乌恭从来没见过有人变脸变得这么快,方才巴图还是好整以暇,嘴角挂着一丝笑意,看上去红光满面。可一转眼间脸色变得煞白,眼睛睁得老大,指着乌恭的那只手很明显地在微微发抖。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巴图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千金方上的药材缺一不可,自己瞧准了那其余的七味药都不是紧俏药材,存量又多,这才放心没有收购,只等五加皮入库后再大肆在本地收药。这个节骨眼上怎么会出这种事儿!

乌恭不知自己是否说错了什么,大着胆子又说一遍。巴图“噌”地站起身一把揪住乌恭的衣领:“是什么人买走了药材,快说!”

“这小的可不知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事儿。小的在店里只是三掌柜,有大掌柜在前面,就是有心想打听……”乌恭吓得牙齿直打战,惊恐地望着巴图,不知这位大管家为何方才还口口声声“不着急用”,此刻却急得如同被火燎了半边屁股一般。

“去你娘的吧。”巴图恶声恶气把他往地上一推,大声吼道,“来人!”

等叫来家人四处一打听,再逐一回禀之后,巴图往椅上一坐,如坠冰窟,半天没有言语。

“去把大营的驻军统领大人请来。”过了好半天,巴图才有力气说句话。

巴图做这件事情其实并非是一个人发财。因为他要借用军队的力量来押送和看守山西驼队,后期收药材的时候也可能还要借助军威,所以他把本地驻军统领也扯了进来,讲好将来银子到手,一人一半。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他必须要跟统领商量了。

等不多时,一个方头虎目顶盔掼甲的蒙古军官大步进了巴图的宅院。

“军队正在操练,这么急找我有什么事?”

统领名叫铎山,打仗很是勇猛,不过有个毛病就是贪色。原先驻扎在前线时还好些,调驻巴彦勒格之后,没几年的时间,小妾已经娶了七个,在娼馆妓院里还包着十几个妓女。这还不算,每年借着清剿马匪的机会,还要强行侮辱牧民的妻女。这些事要不是靠巴图遮掩,早晚得在王爷面前露馅,所以一来二去,他和巴图就成了穿一条裤子的朋友。

他在女人身上的开销太大,光靠吃军队的空额空饷难以弥补亏空。这一次巴图提议在救命的药材上弄钱,他连犹豫都没有,就一口答应下来。

“你还记得那张千金方吗?”巴图脸色阴沉。

铎山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其中有一味药材被人全数收购走了!”

铎山闻言微微一惊:“不会吧,你不是说那些都不是紧俏的药材,随买随有吗?”

“我当初的确是这样说的,谁料想会出了这种事!”巴图坐到椅上,将扶手重重一拍。

“这消息准吗?”铎山在地上来回踱了两步,回头问道。

“有个药店的掌柜来报信,我派家人到各大药铺去打听了,果然如此。”

“是什么人收的?”

“人家是现钱交易,交了钱把货装在大车上就运走了,根本没留姓名。”

铎山皱起了眉头,在地上转了几圈,猛然立住,回身道:“千金方的事儿你没泄露出去吧?”

“你是说有人知道了消息后囤积居奇?不会不会,谁也没长天大的胆子,就算知道了这个信儿,怎么敢和王府对着干?”巴图不以为然。

“不见得吧,财帛动人心呐。就像咱们俩这一次,不也是拎着脑袋干这笔买卖吗?说白了,还不是和王爷对着干!”

“这……”巴图原本没想到有人恶意收购,还当是凑巧有人要用药,这时候被铎山一说,心里不由得也打起了鼓,“那你说怎么办?”

“如果真是有人存心和我们对着干,他这些药材运得远了没有用,还要搭上脚钱,所以一定是在近处藏着。城外不妨用士兵大肆搜索,可是城里就不行了,一旦惊动了王府不是玩儿的。”

“这个我来想办法,你只管城外就好。凡是能藏这几大车药材的地方,连和尚庙姑子庵在内,都要搜到!”巴图说道。

“这还用你说,事不宜迟,我这就去调兵!”铎山边说边往外走。

这边铎山离开了之后,巴图也紧急调集了自己的家丁。巴图虽然是王府的大管家,可也没权力调动王府护卫,只能动用自己的下人。不过人聚齐了也有近百号,他往当院一站,手里拿着一串王府的腰牌。

“给我听着,现在就到城里四处去捜,藏不住大车的小门小户就不必去了,军队官家的地方也不必搜,除此之外,都要搜到。谁能把这几大车药材搜出来,我重重有赏。要是有人敢阻拦,不必费话,把这个给他看,就说是王爷的命令。”

其实腰牌不是令牌,只是进出王府的凭证,巴图这纯粹是大言欺人。不过他也料定,打着王爷的旗号去搜,绝没人敢阻拦。

有钱能使鬼推磨,更何况是替王府办事,一点风险没有不说,还能堂而皇之地进人家的宅院,借机看看女眷也是好的。故此这班下人个个劲头十足,巴图一声令下,下人们急吼吼地往外走去,开始挨家挨户地搜药。

等人走了,巴图又叫过两个心腹。

“你们再带上几个人,别的地方不要管,专门去捜药铺!”这是巴图受了铎山统领的启发,能把心思用在这上面的人,搞不好就是做药材生意的,所以药铺要重点搜。只是巴图对古平原的驼队可没起半点疑心,因为在他的心中,古平原病得半死不活,驼队都被军队看管起来了,不可能放出手脚做这样的大事。

古平原可真没想到,会有乌恭这样的人向巴图卖好讨乖,更没想到自己的计策很快就被巴图发觉了。他把药材收上来之后存放在延年堂的库房里,还当万事大吉,打算今夜就回客栈。

古平原正在和大掌柜告辞,忽然有个药铺伙计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

“大掌柜,我方才到前街的那家同行去串货,不知怎的来了一批人,如狼似虎般就开始搜店。听那意思,家家药铺都在搜检之列,我不知道怎么回事,赶紧跑回来报信。”

“啊!”古平原、大掌柜、乔松年都大吃一惊。

古平原向大掌柜使了个眼色,大掌柜连忙问道:“你知不知道搜店的是什么人?”

“他们拿的是王府的牌子,奇怪的是没穿官服,都是一身下人打扮。”

古平原只觉得心往下落,不用问,这是巴图发觉茅尾草被人收走了,情急之下在到处搜药。照这个搜法,只要进了延年堂的门,那些药材非被搜出来不可,自己的一番心血就算白费了。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大掌柜六神无主,但毕竟还记得把伙计叫了出去,然后慌里慌张地说,“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下可坏了。要是让巴图从我这儿搜出药材,我一家老小就全完了。”他急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古平原心里也发慌,但他毕竟还能强自镇静。见大掌柜已是失了方寸,知道跟他无法商量,干脆甩开大掌柜,只和乔松年商量。两个人匆匆几句,其实也没个结果,但是都觉得把药材再放在仓库里,无疑是坐以待毙,极为不智。

“大掌柜!”古平原一声大喝,把在地上直转圈的大掌柜叫住,“您不是觉得受了累吗?不要紧,古某这就离开,而且把药材也带走,您看如何?”

“好好好,那再好不过了。谢天谢地,你们赶紧带着药材走吧!”大掌柜巴不得他们说这句话。

“请您帮我们再雇几辆车来,把药材装车之后,我们这就走。”

仓促之间也雇不到那许多车,大掌柜干脆把自家用来驮煤的两辆牛车用上。牛就是走得慢,论起力气比马大多了,再把药材压得实实,堆得天高,两辆车就装下所有的草药。

“恕不远送了古老板,您可千万留神!”

“大掌柜放心,要是真有个万一,我绝不说出您就是了!”古平原斩钉截铁地说道。

大掌柜心里暗暗一挑大拇指,心里面称赞古平原是条汉子。这么危急的时候还不忘有此交代,说明这个人很够交情。

古平原和乔松年一前一后赶着两辆牛车,往延年堂西边的大街上走,因为他们方才听小伙计说了,搜药铺的人是打东边来的,往西走或许能避开。可是越走越多老百姓议论,都在说王府的人进各家各户搜检的事情。

起先古平原还没有听入耳,后来就听见街边有一处小户里传来叫骂声,就听一个女人扬着嗓门大喊:“搜、搜、搜,搜你妈的搜,这是老娘的洗脚布,怎么着,你们王府的人是不是也要拿去闻闻?”

又听几个男声嘻嘻哈哈,有一人说:“这娘们够泼的,瞧瞧你丈夫多老实,可惜了你嫁这么个孬人。算了,去别家看看!”

说时迟那时快,古平原还来不及掉头,就见几个凶形恶相的人从那户人家里出来,正与古平原顶头碰上,古平原再想掉头已经来不及了,心里一凉,暗道:“完了,这是自己给人家送上门去了!”

常玉儿再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喉头温温的,有些辣意,不自觉咳了出来。边咳边睁眼,一看自己是在一架小帐篷里,身边有个须发皆白的蒙古老人正给自己喂水。

“啊,您是……”常玉儿想挣扎着起身,头却昏沉沉的。

“佛祖保佑,姑娘你总算是醒了,躺着不要动了,你的身子还没有恢复呢。”老人和蔼地说。

常玉儿听他称自己“姑娘”,知道行藏已被窥破,也就不再装男子嗓音。

“是您救了我吧!”常玉儿感激之下问道。

老人笑了笑:“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常玉儿听了这话心里纳闷,老人看了出来,指着帐篷外面说:“外面那匹灰斑马是你的吧?”

常玉儿点点头,老人微微一笑:“你是个善心人儿啊。明明已经断水断粮,却还舍不得杀马喝血。也亏了没有杀马,否则你身体这么虚弱,就是看到了我们驼队,也不能赶上来求救。还好这匹灰斑马还有些体力,这才驮着你撵上了我们。你说这不是你自己救了自己吗?这也是佛祖的旨意,善有善报!”

常玉儿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不禁对上苍起了十二分的敬畏之心,默默地合掌祷告着。

“来,姑娘,把这个喝了吧。这是在马奶茶里放了沙荆根煮制成的药茶,最是补气益力,你喝了不出三天就能恢复如初。”老人指着罐中还冒着热气的茶水说道。

他的话提醒了常玉儿,常玉儿也顾不得头晕了,连忙翻身坐了起来。

“老人家,我昏睡多久了?”

“大概一天一夜吧。”

“呀,这么久了。”常玉儿盘算着自己出来的日子,她方出险境,就又念起了驼队交付的任务,“老人家,不瞒您说我是迷路了。本来从乌克朵出来,顺着戈壁滩往牛肚谷去,不想一阵大风沙把我裹到了沙漠里,现在我还要去牛肚谷。”

“那儿正在打仗啊,漠南和漠北打了好几个月了。这兵凶战危,姑娘,你可去不得呀!”老人吃惊不小。

“我有要事要找柯尔克王爷。要是找不到,很多人都会死,实在是耽搁不得。”常玉儿情急之下跪地磕头,“老人家,您帮帮我吧。”

“快起来,这是怎么话说。”老人赶紧把常玉儿扶起来,然后蹙眉道,“咱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是戈壁的苦水井,其实再往南走一点就出了沙漠。不过要去牛肚谷嘛,沿着昆巴尔山转回大道还要三天三夜的时间……”

“那可来不及!”常玉儿一听就急了。

“你想快点到的话,就只能翻过昆巴尔山了。我倒是能给你指点一条山路,不过很险哪!”

常玉儿此番死里逃生,之前已经是把性命豁出去了,到了这个时候更是咬紧牙关:“还望老人家指点。”

“嗯,想不到一个汉人小姑娘竟也有此胆色。”蒙古老人听说常玉儿是为了很多人的性命才勇闯大漠,现在还要再闯极险的山道,不禁对她肃然起敬,“好吧,你跟着我们的驼队再走半日,到了沙漠尽头,我来给你指路。”

昆巴尔山在蒙古是一座名山,传说中是黄教苦行僧卡尔达拉遇魔神阻路,连破七道心障,终于得证大道的地方。它矗立在大漠边上,山上几乎没有树,是一座秃山。等来到山脚下,常玉儿往老人遥遥指点的那条路望去,心里顿时就是一翻个儿。

险,真是奇险!不错,人是可以骑着马上去。但是上了这条依着石壁开凿出的小路,再想下马就不可能了,除非从马屁股后面下去,想从侧面下马非掉到悬崖底下不可。

常玉儿这才明白,为什么老人说这条又细又长的路被称为“无常锁链”,这简直就是一条勾魂路。但从这条路过去,只要一天的时间就能到牛肚谷。想到过了这条路就能找到王爷诉说冤屈,她不再犹豫,一催马就上了山道。

在她身后很远的地方,那位蒙古老人遥望着常玉儿上了山,不住点头。

“汉人小姑娘,愿佛祖保佑你能顺利翻过昆巴尔山!”

常玉儿不知道蒙古老人在后面为自己祝福,她把全部心力都用在了控马上。其实用不着她多费心,灰斑马也知道身在险地,每一步都迈得格外谨慎。即使这样,有好几次蹄子蹬空,差点就歪着身子栽下去,半天下来,人和马都记不清吓出几身冷汗了。

常玉儿几次勒住马往上看,就觉得昆巴尔山如同一个石巨人,高高俯视着自己,要是抖抖身子,非粉身碎骨不可。老人当初指点道路时也说过,有时候走得再谨慎,遇到山崩,瓜大的石块从天而降,任你有天大的本事也活不了。

“活是幸,死是命”常玉儿又想起了古平原在黑水沼里挣扎的情景。心里苦笑一下,却又有一丝甜蜜的感觉。

见天色已黑,她从马后行囊里取出浸了松油的火把,用火镰点着,照着前进的路。再走一阵,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就听得山谷里不时传来鸟兽归巢的鸣叫,间或也有几声猛兽之音。常玉儿不禁想到,万一在这山间狭道上遇到恶狼一类的凶兽,那可怎么办,真是避无可避了。

“唉,还什么都没看见呢,我在这儿瞎想什么。恐怕就连猛兽也不会来走这‘无常锁链’吧。”

走这种山路,最险的地方就是树杈弯,走着走着前面没路了,原来是拐了一个急弯,这要是走得急了,肯定一头栽下万丈深渊。偏偏这条路上树杈弯还不少,所以常玉儿尽管心里面着急,却一点也不敢催灰斑马。

在这种地方想停下来打个盹那是痴心妄想,一个翻身就无影无踪。所以走到后半夜,常玉儿虽然困倦了,可还是强打精神往前赶路,偏偏赶上一个弯口连着又一个弯口,黑夜之中,非打起十二分精神来不可。

常玉儿打算过了这个弯口,就勒住马,熄了火把,好歹歇一歇吃口干粮。就在她神疲力乏之时,冷不防从前面的弯口冲出来一道黑影,火把一映,石壁上的影子张牙舞爪,如同饿虎一样扑过来。

常玉儿猝不及防,魂都吓飞了,手已经拽紧缰绳。这才想起来此处避无可避,避就是死路一条,除了掉进悬崖没别的路走。

好在常玉儿走的是下坡路,站在高处,对方是从下面往上来,从地势上看常玉儿占了优势。就在她一愣神的工夫,对面一声马嘶,常玉儿凝目望过去,这才发现对面也是一人一马,而且那匹马转过弯角突然见到迎面上方的火把,不由得惊了,只稍一晃动,左边的两个蹄子同时蹬空,顿时一声惨嘶,往悬崖下落去。

常玉儿惊得目瞪口呆,想救却反应不及。但马上的那个人反应可不慢,即刻甩镫离鞍,双脚一踩马背,腾身而起抓住了悬崖上的一块石头,只差了一点就和马一起摔成了肉饼。

常玉儿赶紧轻轻催马,来到近前,底下这个人抓住常玉儿甩过来的缰绳,灰斑马慢慢后退,将此人拽了上来。

常玉儿惊魂稍定,后怕之心又起。这是下山路,自己的马居高临下才没有受惊。如果换了一个时辰之前的上山路,那自己万万没有此人的高超本领,若不是此人能从已坠落的马背借力上跃,非摔死不可。

想到这儿她对对面这个人起了好奇心。借着火把照耀仔细打量,就见这个人浓眉大眼,穿着牧民常穿的长襟皮袍,蹬着硬实底的马靴,腰里还挎着一把蒙刀。

常玉儿打量对面来的这个人,这个人定定神,也看向常玉儿,心里那份别扭就别提了。要说自己的马是被对方惊下山谷,可人家又把自己救了上来,这脾气到底是该发还是不该发,他一时还没有想好。

正愣神的工夫,常玉儿先开了口:“对不住,把你的马惊了,我赔你银子吧。”

此人闻言又是大大一愣,手一指,有些结巴道:“你……你是女人?!”

常玉儿这才发现事出突然,自己竟忘了装男嗓。好在虽是夜半无人,然而这极险之地倒成了自己的护身符,也不必担心对方有什么歹意,当下大大方方承认道:“是,怕走长路不方便,故此扮了男装。”

那人思疑着问:“你一个女人,大半夜的走这条路做什么?要知道这路直通牛肚谷。因为打仗,前面出口的隘谷已经封了好几个月了,根本无人通行,不然我过弯口时也不会连个哨声都不打。”

常玉儿这才知道过弯口还要打哨,心里暗叫了一声惭愧。她忽然灵机一动,问道:“这位大哥可是从牛肚谷来?”

“那是自然。”

常玉儿一路上见过许多如此穿着打扮的人,看他的衣着就猜到了几分:“您是牧马人?”

“不错。我说你这个小姑娘,为什么半夜走这么险的山道?”

常玉儿道:“我是要去牛肚谷找柯尔克王爷。”

“你要找王爷?”牧马人心里起了疑,左一眼右一眼打量常玉儿。

“我有急事!”常玉儿话不敢说明白,不由得涨红了脸。

想不到那牧马人倒笑了:“没有急事怎么会大半夜走这条路呢?我也和你一样,有急事呢。”

“你……你有什么事?”

“这不是两家议和了,我家在大漠边上有一处马场。这几个月战线封锁,始终不得过来查看,心里急得很,所以就走了这条路,盼着快点赶到马场去。”

他说别的话常玉儿都没听进去,唯独“议和”两个字听得真,她又惊又喜道:“议和?是漠南和漠北议和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常玉儿心里也高兴,无论如何,战事结束,王爷兴许就能腾出手来料理乌克朵的事儿。

“你遇到我也算是运气好,我出发的时候,两军也已经拔营了。你现在到牛肚谷估计一个人也找不到。”

常玉儿急问:“那王爷去了哪儿?”

“战事结束,这些军情也都无须保密了。我在路边听说,这一次两家是在朝廷主持下达成的和议,不仅议和,还要结盟,故此要开结盟那达慕。牛肚谷地方狭小,所以两军挪动到西北方四十里外的乌兰牧场去了。”

“什么是那达慕?”这个词常玉儿第一次听到。

“简单来说就是赛马、射箭、摔跤,选出最好的蒙古勇士来祭敖包,感谢草原母亲的哺育之恩,”牧马人顿了顿又说:“汉人姑娘,你我都急着赶路,还是赶紧各奔东西吧。”

说完,他身手敏捷地从石壁上找了块可以借力的石头,一悠一荡便已到了常玉儿身后,挥一挥手大踏步而去。

“你……你怎么知道我是汉人?”常玉儿扭头问道。

“你连那达慕都不知道,不仅是汉人,而且还是中原人。”牧马人的声音远远传来。

常玉儿一想果然如此,自己不禁也哑然失笑。

好不容易走出了狭长的山道,常玉儿注意到路边到处是打坏的兵器和埋锅造饭的痕迹,野草黄土上不时还能看到斑斑血迹。正如那个牧马人所言,前几日还在拼命厮杀的战场上,此时一个人影也不见。常玉儿心中暗自庆幸,要不是遇到了指路人,自己还真不知道该往哪儿找王爷。

常玉儿几乎是一夜没合眼,这时候却也顾不得休息,找了处水源饮了饮马,看着日头辨了辨方向,重又上马直奔西北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