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平原眼睁睁看着前面那群巴图的家丁,身子仿佛僵了一般,只等对方喝问一声:“这车里装的是什么?”那就大势去矣!
可没想到的是,这伙人出了门之后,目不斜视,眼里冒着邪火,直盯盯地奔着街对面的那户人家而去。到了门口连门都不叫,直接就闯了进去。
古平原一直等到那群人全都进了那户院落,这才知道自己撞了大运。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他向后使了个眼色,带着乔松年避开人群,捡了条暗巷就钻了进去。
“古老板,这么走下去不是办法。看样子巴图的人兵分几路,就在这城里来回搜检。这一次是好运气,下一次难免被他们逮到。”乔松年着急道,“要是有个地方,只要能藏上一两天就好。巴图搜城一无所获后,自然会把人都撤走。”
他说的这些话,古平原何尝没有想到。可这是两大车的药材,不是两粒小药丸,仓促之间,到哪里去找地方藏药,更何况没有人会为了自己来担这份干系。
“既要藏得住,又要对方肯让我们藏,这真是难煞人。”情势间不容发,像老齐头这样经验丰富能做参谋的人又不在身边,古平原急得直跺脚。
突然就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古平原忙抬头向巷口望去,就见一队士兵排列整齐,大踏步走了过去。
“唉,要是军队也来插上一脚,那就更不好办了。”
“古老板不用怕。”乔松年不是第一次来巴彦勒格,对此倒是略知一二,“现在是未时,这是城里的守军出城操练,返回大营。跟咱们的事儿不沾边。”
他说不沾边,古平原听了却是眼前一亮:“你说什么,城里有大营?”
“有啊,驻军大营就在附近,离此不远。”
古平原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当年初到奉天大营时的情形。那时初来乍到,老犯人欺负新犯人,什么苦活累活都派给自己干,“马无夜草不肥”,一夜要添三遍草料。关外数九寒天,就为半夜起来添草料,自己几次差点冻死。
“有了!”古平原一拍掌,倒把乔松年吓了一跳。
“咱们就把这两大车的药藏在军营。”古平原双目放出光来。
“啊?!”乔松年一咧嘴,“那能行吗,军队和巴图是一伙的,咱们这不是送羊入虎口吗?”
“虎要是不知道送来的是肥羊呢。”古平原嘴角牵出一丝诡秘的笑容,“我打算来个瞒天过海,用这两车茅尾草冒充军马的草料,送到军营的马号去。只要能拖上一两天,咱们再想办法把它弄出来。”
“不会被吃了吧。”乔松年虽然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可又担心药草真的被马给吃了。
古平原笃定地回答:“我在大营里待过,军营备马草从不少于三天的量,也就是说马号现存的草料至少能吃上三天,不会动用新来的马草。”
乔松年说得没错,再往前走过一条街,在城根底下就是驻军的大营,远远就看见刀枪剑戟幡、虎豹鹰狼旗,辕门、刁斗更是高高矗立。蒙古大营与奉天大营尽管营盘不同,但进马号绝不会走辕门。古平原大着胆子从西侧门入,不想还真撞对了。守门的士兵见他们拉的都是草,用枪往里扎了几下,古平原想起当初出山海关被查验的事情,心中自有一番感慨。
看看草车里没有别的东西,而且赶车人也不像歹人,士兵稍微盘问两句就放他们进去了。
进了大营就更好办了,古平原知道马号的位置都偏,因为人都不愿闻那味道,所以很容易就逆着人群找到了马号所在。
“古老板,咱们现在怎么做?”乔松年从没进过军营,看着一溜儿不到头的马圈有些发蒙。
“嘘,小声些,别让旁人听见你说汉话。”古平原赶着牛车,压低声音道,“草料库都是半露天安在马圈的两侧,我们把车赶过去。遇到马倌,你和他这样说,就说我们是内地来贩马的客人,与我们做生意的那家主人病了,担心误了军营的马草,我们就好心帮着把草料送来了。至于银钱,过几日等人病好了自然来结。这样留个由头,过两日再来就说草料送错了地方,反正也没收钱,他们自然会没二话地让我们把草拉走。”
“古老板,真有你的,竟然能想出这么绝的计策。把药草当成马草藏在军营里,任那巴图把巴彦勒格城翻个底朝天,也休想找到一根草药。”
“噤声,有人来了。”古平原眼尖,一眼看见前面晃晃悠悠走来一人。
“哎,你们是干什么的,怎么这么眼生啊!”来人眯缝着眼,满嘴的酒气,皮袍子前襟扯开一半,连胸前的肉都喝红了。
乔松年连忙上前,把古平原方才教他的话一说,那人满不在乎地说:“行了,那就卸在一边吧。”
古平原和伙计对视一眼,心里都是一喜,刚要听话卸货,从不远处又来了一嗓子。
“等一下!”
古平原忙停下手,就见又过来一个人,四十多岁的年纪,手心手背都是老茧,尤其是手指指节,一看就是常年提草料包,都被勒出了深印。
“我说老石头,你歇着去吧,用不着你管!”醉酒汉子歪着嘴道。
那个被称作“老石头”的人没理会他,走过来只看了一眼就道:“这是茅尾草,苦得很,从来不用作草料,你们拉回去吧。”
没想到平地起风波,古平原刚要说话,那醉酒汉子大概是觉得“老石头”当着外人卷了自己的面子,怒道:“我说收,你说不收,成心跟我过不去是不是?”
“嘿,去问问你那个当营官的干哥,要是把马喂坏了,连他都担不起责。”老石头不屑道。
醉酒汉子心里明白老石头说得不差,可是他一向仗着干哥的势力在马号里横惯了,面子上下不来,索性一转身骂骂咧咧走了。
“赶紧把车赶出去,牛车怎么能进马号,胡闹。”老石头一看就是个养马的老手,对古平原他们丝毫不假颜色。
古平原让乔松年居中翻译,自己对老石头说:“大人,我们也是受人所托,您就让我们先把草卸下来吧。这样我们回去也能交差了。”
“我不是大人,只是个马倌。你说的那个不行,万一遇到方才那样的蠢材,把马喂坏了肚子怎么办,快拉走!”老石头的语气里绝无通融的余地。
古平原眉头一皱,从衣袖里拿出一张二十两银票,塞了上去。
“您就帮帮忙吧,这点小意思,请您喝酒。”古平原本以为一个马倌月例银子不过就是二三两而已,这张银票足以打动有余,谁知道估计错了。
老石头一见银票顿时火了,把手一抬,“啪”的一声把古平原伸过来的手打开,指着古平原的鼻子道:“告诉你,我要是爱财,学着别的大营马倌,今天把军马拉出去配种,明儿偷偷卖上两匹报个病毙,想发财容易得很。老子一辈子只爱养马不爱钱。给我滚!”
古平原被他骂得一愣,乔松年凑近了对古平原说:“这是个倔种儿,油盐不进,还不如跟方才那个人打交道,那人必定肯收钱办事。”
“不是这么说,这个老石头挺让人敬重的。”古平原心下打着算盘,见老石头还是气哼哼地杵在一边,把心一横,上前道:“您既然爱马,就应该让我把草料卸下来,这些可都是救命的药材。”
老石头一愣:“药材?救命?”他一下子让古平原给说蒙了。
古平原看看四下无人,低声道:“往北去的草原深处起了能传染人的马瘟,这事儿您知道吗?”
老石头在军营里,来来往往又都是各地的牧马人,消息自然是比别处灵通,他犹犹豫豫道:“听到一些风声,可也不知是真是假!”
“千真万确!”古平原就把王府怎样觅到千金方,巴图怎么买药行骗,自己怎么买断了茅尾草,巴图搜城自己无路可走,这才想到用药材冒充马草藏在军营马号的事情,从头至尾简短说了一遍,只听得老石头目瞪口呆。
“这是真的?”他惊疑不定地问道。
“有半句假话,让我死于刀剑之下,永世不得超生。”古平原知道事情的关键就在于老石头能不能相信自己的话,所以毫不犹豫立时就起了个重誓。接着说道:“您想一想,要是瘟疫传过来,没了这批药材,马传染人,人也会传染马,到时候你养的这些马一匹都保不住,都会病死。”
这下正打在老石头的七寸上,他是个视马如命的人,一听这话顿时急了。
“那怎么办?”
“现在我和巴图正在较量,他不给个公道的价格,我是绝不会把药材卖给他的。你要是帮我一把,让巴图早些就范,到时候扑灭了瘟疫,这些马不也就平安无事了吗?”古平原知道要想说服一个人,必须让他能从中找到好处,而且最好是他级为关心的那样好处。
果然,老石头被他说动了,想了又想终于答应古平原将这批草药藏在军营里。但是将来不见得还是古平原来取,所以要留个凭记。
古平原想了想,从怀里取出一枚咸丰制钱,在喂马的石槽上一砸两半,其中一半交给老石头,嘱咐道:“茬口能对上就是我派来的人,否则谁来也别把草药交出去。”
老石头点头答应,古平原不敢久留,拱拱手告辞。一路往外走,乔松年这才问道:“古老板,你怎么就敢把实情告诉他,他也是蒙古人,你不怕他到巴图那儿告密?”
古平原边走边说:“我们徽商有句话叫‘交人交心,浇树浇根’,别看与这老石头相识不到一刻钟,这个人的心我已经看透了。他既然不收贿赂,就不是个贪图钱财的人,要是他肯收钱,我一个字的实情也不会说。你记着,一个人能不能信得过,不在于是蒙是汉,而在于他会不会因为贪婪而出卖原则。”
老齐头与刘黑塔在客栈里等得是望眼欲穿,眼巴巴地盼着古平原回来,可一等不回来,二等还是不见人影。他们可不知道古平原是到外面收药去了,还担心他出了什么事,急得心里发慌。面上又不能露出来,还要整天演戏让别人以为古平原还在房中养病。这一下可把二人害苦了,特别是刘黑塔这个直肠子人,几天下来,度日如年,嘴边上都起了一圈大泡。
就在刘黑塔实在忍无可忍要发脾气的时候,客栈老板笑呵呵地引着一个蒙古大夫来了。
“刘老板,这古老板这么多天了,还不见好。我从王府请了一位圣手神医,请他给古老板看看病吧。”
刘黑塔这几天憋得难受,没开口先瞪了客栈老板一眼,把他看得一愣。心说这大个子可真奇怪,我找大夫给他这边的人瞧病,他怎么反倒像我要给谁下毒似的。
“不行!”刘黑塔瓮声瓮气地说,“古大哥要避风,谁也不能进去!”
“这……这是大夫!”
“大夫也不行!”刘黑塔把住楼梯就是不让客栈老板带人上二楼。
客栈老板看他这个样子,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他几天前拍着胸脯在巴图面前保证,古平原绝对在客栈里好好的没离开。可现在看刘黑塔这副模样,死活不让人上楼,连大夫都不行,那万一要是……
客栈老板不敢再想下去,要是真如自己所想,古平原跑了,那巴图老爷责罚下来可担待不起。
“不行,我说什么都要进房里看看。你们住在我这儿,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的店还开不开了!”客栈老板抓住这个理由就要往上闯。
刘黑塔哪能让他闯过去,双手抓住他的肩膀,把他轻轻往后一推,其实也没用多大的劲儿,就见客栈老板活像被攻城槌打了一样,整个人“噔噔噔”倒退十几步。一个立足不稳,把财神像前的供桌都带翻了,香炉落地,扑出一层飞灰,弄得他满头满脸,模样活似《群英会》里的蒋干。
“好哇,你敢打人!”
“打你,打你是轻的!谁要是敢搅了古大哥养病,老子就不客气了!”刘黑塔没好气道。
早有人飞报老齐头,老齐头赶了过来,不住解劝着。可是客栈老板心里起了疑,总觉得就这么偃旗息鼓,万一人真不在房里,日后可真没法交代。故此他喊了一嗓子:“来人,给我往上闯!”
来的也无非是厨子、跑堂的,刘黑塔哪把这些人放在眼里,上来一个丢一个,上来两个抛一双,三下五除二,满院子都是哎哟直叫的客栈伙计。
“好哇,你们敢情是强盗啊,你等着,我去报官!”客栈老板气急败坏撂下一句话往外就走。
“你看看,有话慢慢说嘛。现在弄成这个样子,这可怎么办,要真是官差来了,还能不让上楼?”老齐头急得差点没晕过去。旁边的伙计连同孙二领房也纳闷呀,古老板不就是病了吗,又没变妖怪,怎么就不让人进屋看看呢?
刘黑塔沉着脸摸了摸腰里的链子鞭:“甭管谁来,我都一顿鞭子抽出去。”
“你那是混话,打了官差不就真成了造反的强盗了?”老齐头气得胸口鼓鼓的。实在没辙了,双眼望天不住默祷,“古老板啊古老板,你到底去哪儿了,你要是再不回来天可就要塌了!”
常玉儿策马来到牛肚谷西北四十里外的乌兰牧场,隔着老远就听到一阵阵欢呼雀跃的声音。她知道必是那达慕结盟大会正在举行,王爷必定也在此,一颗心总算放下大半。
因为漠南和漠北的王爷还有朝廷的使节都在此处聚会,乌兰牧场附近的关防极严,等闲人不得进入会场十里之内的范围。常玉儿刚走到禁区边上,就被手握长枪的士卒拦了下来。
“我的的确确是有急事,你们就放我进去吧。”常玉儿说得口焦舌燥,怎奈士卒都有军令在身,谁也不敢放她过去。
常玉儿不敢下马说出实情,谁知道蒙古军中是什么规矩,要是把自己带下去几番盘问,那非误了大事不可。
眼看士兵不肯放自己进去,常玉儿实在没办法,把心一横,伸手掀了皮帽,满头的长发散落肩上。阻路的士兵没想到这瘦弱骑士竟是个女人,而且看那模样还是个娇俏的汉人姑娘,不觉都傻了眼。就是这么一愣神的工夫,常玉儿一抖缰绳,双腿一夹,灰斑马向前一纵便冲过了号卡。
蒙古兵都是好箭法,立时就弯弓搭箭,按说常玉儿是躲不开的,可是蒙古兵犹豫了再三,也没松弦。没别的原因,就因为常玉儿是个女子,蒙古人个个自重为成吉思汗的子孙,怎么能对着女人的后背放箭呢?
也就是这么一犹豫的工夫,常玉儿已经冲了号卡。要说当初在巴彦勒格,刘黑塔要来送信,被常玉儿拦住了,还真是拦对了。今天这个场合,要换成刘黑塔来闯,那就成了潘仁美营里的杨七郎了,非被乱箭射死不可。
常玉儿冲过号卡,跑出十几丈听见身后有急促的马蹄声,回头一看,果然是哨官带着人追了上来,一边追一边吹起铜号角,通知前方有人闯营。
灰斑马劳顿多日,早已是强弩之末,勉强奔跑了一阵,与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常玉儿心下发急,再一看前面,巡营的骑兵得到讯号也已经赶了过来,等到两边人马前后包夹,自己就得束手被擒。
常玉儿不怕被抓住,但她怕这样一耽搁时间,要想见到王爷就不知是哪年哪月了。想到这儿,常玉儿一拨马头,慌不择路往斜刺里就冲。前方是一大片用一人多高的白布围起来的空场,白布扯开足有几百米,用木桩固定,看上去是个临时搭建的演武场。
白布围墙外面,每隔五步就有一个重甲武士手执长矛警戒放哨,他们一看常玉儿策马冲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一队巡哨的骑兵,这些武士可不手软,将长矛一顺,往马头就扎来。
常玉儿大惊,往上一提缰绳。灰斑马福至心灵,居然用力纵身一跃,避过长矛,从围墙上面跳了过去。
一跃过去,眼界顿时开阔,常玉儿看得明明白白,这里是一处校场,现如今正在举行射箭比赛。二百多米的距离,弓手与箭靶分列两侧,看样子参加比赛的足有十几人。
这倒不足为奇,让常玉儿眼前一亮的是,就在弓手与箭靶中间的侧翼有一列看台,上面绫罗伞盖,下面虎皮大椅,桌上奇珍异果、珍馐美酒,两旁有俊仆侍酒,身后有力士警戒,居中坐着几个身着蟒袍、气势威武的贵人。
常玉儿猜想这可能就是王爷了,即使不是也必定是大官。自己往两边看看,士兵们已经纷纷从外面跑了进来,反正走投无路,与其被小鬼抓住,还不如找阎王投供。
常玉儿心疼马力,一路上都没太用鞭子抽。这时候可顾不得了,用尽吃奶的力气狠狠甩了一鞭子,灰斑马一声长嘶,直冲着看台的方向而去。
说时迟那时快,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校场里其实也发生了不少事儿。看台上的人都发现有人闯了进来,个个都是一愣。
常玉儿猜得不错,漠南和漠北的几个王爷再加上朝廷派来调解战乱的大臣正在端坐观赛。漠南有三位王爷,漠北只有一位柯尔克王爷,彼此的战事刚刚和息,没想到结盟那达慕上闹了这么一出儿。几人都是钩心斗角惯了的,不由得都对对方起了疑心。最怕的就是宴无好宴,万一来一出鸿门宴,那可不妙至极。
柯尔克王爷想着有备无患是至理名言,不言声已经把身边一套黄金胎的弓箭悄悄拎了起来,只等情形不对猝起发难。
台上的几个人在彼此猜疑,而台下的弓手此时正弯弓搭箭准备下一轮比试。比试以鼓声为令,为了公平起见,击鼓的这个人不在场内,而是在白布围栏以外。一共三次击鼓,从第一声起到第三声终,这期间弓手们必须射出一箭,迟则无效。
鼓手不知情,依旧在场外按照固有的节奏敲鼓。可弓手们都看见常玉儿纵马跑进校场,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鼓声已经响了起来。
“咚!咚!!咚!!!”
常玉儿横穿校场,这时候弓手发箭极有可能误中她。要在往时,几名弓手可能就会停手不射,但今时不同往日。这些弓手一半是漠北人,一半是漠南人,早几日还打得你死我活,彼此间都有好友兄弟丧命在对方手里,一见了面两眼都是红的,恨不得抽出箭来给对方一箭,又怎么能甘心情愿地输给对方?再说,此事还牵扯到各自王爷的面子,那就更不敢任意妄为了。
随着最后一声鼓响,十几个弓箭手同时发箭,箭似流星闪电一般射向箭靶,其中一支直奔常玉儿而去!
二百米的距离,用的都是五石以上的硬弓,弓箭手不仅准头好,双臂一挽都有千钧之力,这要是射中了,非穿个透心凉不可!校场里人人都看见了,可谁都没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
常玉儿也用眼角余光看见了,想躲已然晚了,连眼睛都来不及闭,心里顿时一凉,千山万水来到此地,没想到功亏一篑。
就在电光石火的一刹那,就听“嘡”的一声大响,火花四溅,灰斑马受惊,前蹄高扬,常玉儿本就分心,冷不防又来了这么一下,在马上坐不住,“咕咚”一声栽落马下。
一时间,场内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只有柯尔克王爷心知肚明。他方才拎弓箭在手,是为自卫准备。可是看漠南的几位王爷也是个个诧异,不像假装,而且闯进来那人十分鲁莽,竟敢在弓箭手发箭时横穿校场,无异于自杀,更加不像是有什么阴谋在里面。故此他在最后一刻发箭,射落弓箭手的那支箭,救了常玉儿的性命。
等到人们弄清了是怎么回事,不禁欢声雷动。大家早就知道柯尔克王爷是神射手,想不到一手弓箭绝艺竟如此出神入化,不是两膀千斤力又怎么能拉开强弓后发先至,这准头更是无与伦比,所以大家无不欢呼“巴图鲁!”这在蒙古语中是“勇士”的意思。
蒙古人最敬勇士,漠南的几位王爷见了柯尔克王爷的威武,不由得心折,同时举杯相敬。到了此时,柯尔克王爷心中也是得意,毫不推辞,举杯就饮。
连饮了三杯,想起了还在场中的那人,他见常玉儿还没爬起来,自己起身走了过来。
此时弓箭比赛自然已经停了下来,柯尔克王爷来到常玉儿近前就是一怔。他方才全副心力都在观察同席之人,没注意自己竟救了个美貌女子,而且这女子不像蒙古人,却像个汉人。
“嗯?”王爷心里疑惑,见常玉儿昏迷不醒,忙叫过随军郎中,军医看后回禀:“王爷,这女子好像是坠马时撞到了头,故此昏迷。至于什么时候能醒,那要看调养得如何。”
“哦。”王爷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军医又道:“王爷,她口中一直在念叨着什么,小人不懂汉语,故此听不分明。”
柯尔克王爷自幼随父在北京住过些时日,懂汉话而且很是纯熟,听军医这么一说,稍稍俯下身子,果然常玉儿虽然昏了过去,可是气息微弱地翻来覆去念叨着几个词。王爷仔细听了听,听出来了,常玉儿竟一直在说:“乌克朵……瘟疫……药……”
王爷听清之后倒吸一口凉气,漠北与漠南顺利停战结盟,固然是因为朝廷派大员下来和息。但其中还有一部分是因为他始终挂心后方的疫情,不愿把这场仗拖延下去,所以双方在合谈的时候,漠北做了许多让步。一旦和议成了,瘟疫就变成了王爷心中的第一等大事。现在听一个莫名其妙闯到校场里的汉人姑娘嘴里念叨着这么几个词儿,王爷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发慌。
“来人,把她带到我的大帐里,找人好生伺候调治。一旦醒了,立刻报给本王。”
“是。”
“还有,我现在就向漠南的几个王爷辞行,不随大军一同班师,今晚连夜起程,轻车简从返回巴彦勒格。”
“是,请示王爷,这女人带不带走?”
柯尔克王爷略一犹豫:“弄一辆马车,不管她醒不醒,都与本王一起走!”
古平原与乔松年藏在客栈旁的一条暗巷内,眼瞧着客栈老板冲了出来,虽然不知道去哪儿,可是客栈里只住了自家的商队,不用问必是出了什么事儿。
二人对视了一眼,乔松年道:“古老板,咱们都在这儿转了大半天了,可就是进不去,这些蒙古兵守得太严了。”
古平原绷着脸沉思片刻,忽地破颜一笑:“只有等机会了。”
“就这么干等着?”乔松年急道。
古平原倒是能稳住心神,问道:“一起走了个把月,只知道你的姓名,却还没叙过年齿,依我看,你像是比我大着几岁。”
乔松年一愣,没想到这个关头古平原还有心情扯闲,回道:“我是道光十年的人。”
古平原点点头:“那比我大着八岁呢,看不出你已经过了而立之年。”
“哼,而立?”乔松年忽的大是感慨,“学未成,名未就,而立两字不过是打在脸上的两记耳光罢了。”
他这般牢骚,古平原倒不觉意外,微笑道:“几日朝夕相处,我已经觉出你不是寻常伙计。”接着把那日悬济堂众伙计齐声“推荐”他的事情讲说一遍。
乔松年一哂:“我早就猜到如此,他们巴不得我死在蒙古才好。”
“这又是为何?”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且容不得鸿鹄有志,否则岂不衬得他们猥琐渺小。”乔松年翻翻眼皮,不屑道。
就此谈下去,古平原才知道,原来这乔松年身上尚有秀才功名。只是乡试一而再、再而三地不中,祁县老家重商轻文,他家里又贫,一心只想读书,弄得家里连隔夜粮都没有,要四处去借,时间长了妻子四邻都没有好脸色。后来妻子央求人替他到悬济堂找了份伙计的差事,他却自觉与整日钱眼里打交道的生意人难以相处,也不与人交往,闲来便用医书的书皮包着四书五经看。时日久了,竟惹得众伙计人人厌憎。
“当今之世难容清高之才,不过天生我材必有用。乔兄一时困窘,倒不必萦怀于心。”
“乔兄?”乔松年抬起头,困惑地看一眼古平原。
“实不相瞒,古某以前也读过书,虽然也是学业未成,不过还知道尊崇读书人。乔兄虽在商户却不忘经史,今日种种正应了孟子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来日必有成就。”古平原说得很是诚恳。
大概乔松年自从委委屈屈地当了伙计之后,就再没有听过如此知心的话了,一时间激动莫名,眼角慢慢淌出泪来。
古平原正要安慰几句,忽听从街角传来大批马队的嘈杂声音,抬头一望,顿时心头一紧。
客栈老板气急败坏跑到巴图府上报信,他可不敢说别的,只说驼队中人不许王府的大夫进古平原的房间。就这一句话就够巴图想半天的了。
铎山统领也在座,等巴图斥退客栈老板之后,铎山一拍桌子:“我就不明白,当初在黑水沼畔黑了他们多好,完事把药材抢过来,尸首往沼泽里一丢,神不知鬼不觉。你偏不肯,还把人弄到乌克朵来了。”
“我不是想着撒撒灰迷迷外人的眼嘛,让王城里的人都知道到山西买药确有其事,也免得将来有人起疑心撺掇王爷查账。”
“哼。你那都是后话,眼前怎么办?听客栈老板话里的意思,他也疑心那驼队的领头人跑了。”
“事到如今也没别的办法了。”巴图这边查了三天,把巴彦勒格以及附近的卫城和牧场大大小小的蒙古包都查了个遍,就是查不到茅尾草的去向,心里直冒火。此时他半点耐心皆无,决定今夜就把山西驼队的事情解决,以免夜长梦多再起风波。
“这件事你不便出面。”巴图道,“借我一队兵,我现在就带着大夫再去客栈。不让看也得看,要是人真跑了,就借着这个由头,说他们意图行骗,亮出官家的身份把那批药材没收。”
“要是没跑呢?”铎山跟了一句。
“没跑更好,今晚就得卖药,不卖我就抢!”巴图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他起先不愿意这么做,因为乌克朵虽是卫城,毕竟与王城近在咫尺,传扬出去恐怕有麻烦,但现在却把心一横,决定不再等待驼队服软。
铎山满意地点点头:“你早这么想就好了,也不至于拖了这么久还弄丢一味药材。你先把五加皮事情解决了,这边我再多调人马,像篦子似的筛上三遍,这茅尾草就是藏到地底下,我也一定把它翻出来!”
二人商议停当,巴图带了人来到客栈,这一次气势可不小,不止步兵,还带来了马队,马蹄声响,刀枪互撞,人声马嘶,离着老远就能听见。
老齐头虽说是走西口的经验丰富,但从来不和官府硬碰硬,面对这种情况也是六神无主,急得团团乱转。
刘黑塔却不管那些,他守着楼口打定了主意,今天无论是谁,敢上楼去闯古平原的房间,都要先问问他手中的九节链子鞭。
巴图在客栈门口下了马,带着底下人风风火火一进来,就看见活似凶神恶煞一般盯着自己的刘黑塔。他先不理会这莽汉子,开口问老齐头:“你们驼队的当家人呢?那个姓古的,叫他出来见我!”
老齐头赔着笑脸:“巴图老爷,这古老板一来就染了重病。大夫说了,不能见风,一遇风就反复,故此才躺了这么久养病。就快好了,您再宽限几日吧。”
“老爷没那工夫。”巴图没好气道,“你说大夫让避风,我现如今就带来一个好大夫,让他给古老板看看吧。”说完冲身后的府医摆了摆手。
府医看了一辈子病都没见过这样的阵势,眼瞅着刘黑塔直勾勾地望着自己,咽了口唾沫,硬是没敢动。
“怎么着?”巴图勃然大怒,冲着身后的军队一挥手,“给我把他摁住!”
士卒群起往上一冲,就要去逮刘黑塔。刘黑塔气不顺都好些天了,这下可算是逮到出气筒,双步一跨,居高临下站稳脚跟,链子鞭抡开“呜呜”作响,那真是密不透风。有几个士兵试着用枪去戳,被链子鞭一挂,“嗖”的一声就不知去向了。
这又不是打仗,谁肯玩命?再说军事主官又不在当场,巴图也不是行伍出身,士卒们都不想为了他去犯险,故此一步步都在往后退。
巴图一看更急了,从怀里拿出一张银票,大喊道:“谁把他按住,我赏银百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还真有不怕死的要往前冲。老齐头在一旁把巴图的心事窥得明明白白,他分明就是想让刘黑塔打死士兵,这就等于是犯了重罪,连借口都不必找,直接就能把货物没收,将驼队赶回山西。
老齐头虽然看得明白,可是没有用,他阻止不了刘黑塔,更加拿巴图没辙,眼睁睁看着士兵往上一闯,不由得把眼睛一闭,心里说:“完喽,这一下算是全完了,什么渡枯水河,闯黑水沼,全白费,这笔买卖是彻底砸锅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从楼上传来一声:“慢着,古老板说请巴图老爷上来。”
要说这时候,谁的话刘黑塔都听不进去了,他眼睛都已经红了,唯独这一声他听了之后,鞭子也不抡了,气也不鼓了,人半转身回头看,已经是目瞪口呆。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跟着古平原出去的乔松年。只见他站在楼梯上方,从古平原的房间里半探出身来了这么一句。
老齐头也是惊讶得差点没一屁股坐在地上。古平原带着这个伙计一走好多天,怎么他突然从房间里冒了出来?而且听这意思古平原也回来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这个时候根本就没工夫多问,而且巴图在场也不能细问,老齐头走过来一拽刘黑塔的衣服,狠狠瞪了他一眼。
刘黑塔慢腾腾地走下楼梯,边走边摸摸后脑勺,低声嘟囔着:“古大哥这是玩什么大变活人的把戏哪?”
巴图可不管这些,他也不知道其中的内情,一见古平原发令让刘黑塔让了开来,自己便急匆匆带着大夫上了楼。
一进屋,就见古平原仰面卧在床上,半闭着眼,看上去确是委顿不堪。巴图一使眼色,那大夫上前也不问话,先就给古平原把上了脉,不多时放开手,走到巴图身边低声道:“这个人前些日子确实是中了毒生了一场大病,倒不是装的,现在身体里的余毒还没有清呢。”
“嗯。”印证了这一条巴图把心放下,这才和缓脸色,“古老板,这笔生意拖了这么长时间,虽然你病还没好,也讲不得了,你到底卖还是不卖?”
“这……”古平原躺在床上,费力地半撑起身,脸上现出为难的神色。
“我可告诉你,你要是不卖,我还有别的法子,到时候你可别后悔!”巴图语带威胁。
古平原不答言,过了好半晌才叹了口气,做出痛心疾首的样子:“算了,我们也拖不起了,卖就卖了吧!”
“这才对嘛。识时务者为俊杰,来按手印立字据。我们这就成交。正好我带了人来,现在就调车搬货。”巴图一听古平原肯卖了,顿时露出满意的笑容,从袖口里拿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放在桌上。
这时候老齐头和刘黑塔都上了楼,就在房门口看着。一见古平原要与巴图五十两银子成交,刘黑塔张口就要喊,老齐头手快一步,捂住了他的嘴。
“别喊,我看这里面有事,你就听古老板的吧。”
“唉。”屋里面古平原做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巴图老爷你这一抽过墙梯,我可是看病都没有钱请大夫了。”
巴图哈哈大笑:“古老板这是哪里话,其实我已经照顾你们。按理说这批货我已经用不到了,念在你们千里迢迢赶过来,我这才勉强收下。你们汉人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古老板这可是屈了我了。”
“是,是。”古平原故意装成敢怒不敢言,“那,我们现在就交易?”
“自然。我的人就等在外面,古老板收了银票,我就要运货了。”
古平原收下银票,手微微抖着在字据上签字画押。巴图拿过字据看了看,拱拱手道:“这一趟辛苦古老板了,再会再会。”
古平原像是没听到一般,盯着手里的银票发呆。巴图得意地一笑,走到门外刘黑塔身边时,用清晰可闻的声音不屑地说了句:“一群窝囊废!”说罢上马扬鞭而去,留下随从将一包包药材运走。
刘黑塔气得浑身发抖,要不是老齐头按着他,他立时就要和巴图拼命。等巴图的从人搬空了货物,顺着来时的街道返了回去,看看客栈中人也都散了去,老齐头走到古平原身边。刚要问话,还没等他张口,古平原一掀被,从床上跳到地下,此时神采奕奕,全然不是方才那副“窝囊样”!
老齐头今晚上先是被刘黑塔吓,后又被古平原惊,一颗心七上八下,好不容易才嗫嚅着:“古老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能不能跟我老头子说明白?”
那边刘黑塔也扯住乔松年:“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古平原一笑,他是个谨慎人,虽料想交易完成后客栈的人应该不会再监视驼队,可还是先让乔松年到门外去把风,这才把老齐头和刘黑塔让到桌边坐下。
“齐老爷子、刘兄弟,让你们担惊受怕了,真是过意不去。”
刘黑塔一挥手:“我可没怕,不过真要急死了。古大哥,你先说说,这上楼的楼梯被我把住了,大门外又有巴图的兵看守,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这可真多亏了你。”
“多亏了我?”刘黑塔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看古平原的脸色又不像是在说笑,越发不明白了。
“我与乔松年其实已在客栈外等了多时,就是没有机会进来。原打算着明日等客栈运送米面蔬食的车来了,行些贿赂,夹带我们混进来。可没想到巴图竟然带兵亟亟而来,当时我便知道要糟,巴图这一来是非见我不可,那岂不穿帮了。没想到刘兄弟这一抡鞭子,引来众人围观,连大墙外守卫的兵卒都过来看热闹。我和乔松年趁机钻狗洞入内,又搬了把梯子,从二楼的窗户进到了房里。这可不是多亏了刘兄弟嘛!”
古平原这一解说,刘黑塔和老齐头这才明白。刘黑塔可得意了,一捅老齐头:“嘿,听见没有,我还立了功了。”
老齐头可笑不出来,他心里一直在转着买卖上的事儿,张口问道:“古老板,你这一回把药材五十两卖给了巴图,咱们不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他这一问,刘黑塔也静了下来,盯着古平原看。
古平原摇了摇头,把那五十两的银票拿出来往桌上一拍:“想拿这张银票当货款,他是白日做梦!”
“那……”
“你们不必问了,别看现在巴图得意而去,等一会儿我要让他哭都找不着坟头!”
“可……”老齐头一转念恍然道,“敢情古老板已经有了妙计。”
“妙计不敢说,还要仰仗老爷子多帮忙,成败全在今天。要是一切顺利,我担保巴图的发财梦做不过今晚。”
老齐头知道厉害,凛然受命。此时客栈外把守的士兵岗哨都撤了,驼队中人进出都已无妨。古平原将孙二领房叫来,要他先带着几个得力的伙计赶到乌克朵城边的码头上,将斡难河上的渡船雇三条,就在码头上候命。
孙二领房带人刚刚离开,古平原又道:“刘兄弟,你先带几个人在这附近转一转,看看还有没有巴图的人在沿街搜检。我就在这儿等你,你快去快回。”
刘黑塔带着几个人,骑上骆驼沿着大街小巷转了几圈,眼见街上太平无事,回来报道:“哪儿都没见那群龟孙子的影儿!”
古平原已经把驼队中十几个领头的伙计都叫到房里,听了这话立时道:“好,太好了。各位兄弟,咱们现在要办一件大事,这事办好喽,就能拉上一大车银子风风光光地回太原;要是办不好,就只能灰头土脸地回去。我把话说在头里,要是只拿这张五十两的银票,我是没有脸回去,只能一头扎到斡难河里淹死。”
刘黑塔振臂一呼:“古大哥,这话何用你说,五十两银子,把人都欺负死了。老子和那巴图没完,就是要跳河也抱着他一起跳。”
屋里的这十几个伙计这才知道,原来这一趟买卖被人骗了,顿时大哗。这一趟,人人都知道是美差,所以临出来的时候,都许了不少的愿,有人甚至已经借了债买房买地,这一落空,不说面子,就是逼债都能逼死人,无不惊骇。好在古平原在这一路上已经将驼队的心收伏了,伙计们也都知道这位古老板有勇有谋。因此短暂一阵慌乱之后,又很快安静下来,只拿眼睛看着古平原,听他如何说法。
古平原等驼队的伙计静下来了,脸色“刷”的一下沉了下来。他挺起身子,一开口是谁都没听过的郑重口气:“各位兄弟,你们听的没错,这一回跟我们做买卖的不是人,反倒是一匹狼。我们的药材是怎么运到蒙古的?这大家心里都有数,是拿命换的!现在他想拿五十两就把我们打发了,纯粹是做梦!别说五十两,讲好的六千两银子,他哪怕少一两,我都绝不答应!”
“没错,我们绝不答应!”
“古老板,你就说吧,怎么办?咱们兄弟都听你的!”
驼队的伙计们被古平原这几句话撩拨得群情激奋,一个个眼珠子通红,巴图要是就在眼前,能被当场活撕了。
古平原顺势又加上一把火:“更何况这不只是银子的事情,这一趟要是栽了,别人不会说我们如何如何,而是会说山西商人窝囊死了。要是不把这场子找回来,今后山西商人还能在蒙古立足吗?”
毕竟姜是老的辣,老齐头听了不由得一阵眉头紧蹙,他不明白古平原这是要干什么?这样接二连三地撩火,难不成要鼓动驼队抄家伙去和巴图拼命,那可太不智了。他是驼队领房,对驼队的安危负有重大责任,觉得不能不出来说话了。就在他刚想开口之际,古平原仿佛料事如神,对着他先开了口:“齐老爷子,您放心,巴图手里有军队,不到万不得已,我们犯不上蛮干。”
说着,他递过来一样东西,老齐头接过一看却是半个铜钱,一时莫名其妙,拿眼睛瞪着古平原。
“齐老爷子,我在城里的军营马房里存了一批货。你拿着这半枚铜钱,到马房去找一个叫老石头的马倌,他就会把货交给你。我要你做的事情就是立刻带上驼队,将我存在军营里的这批货运到渡口,与孙二领房会合,之后半点也不要耽误,将所有货物都装上船。我这边也与刘兄弟立刻赶往渡口,咱们在那儿会合。”
老齐头这时候彻底糊涂了:“这……这是哪儿来的货啊?是什么货?”
“是能要巴图命的货。”古平原轻轻一笑,拍了拍老齐头的肩膀,“现在一刻值千金,没有时间细说。事成之后,我陪您聊上三天三夜也不妨。”
老齐头弄不清楚怎么回事,干脆也就不问了。而驼队的伙计也一个一个按照老齐头的指示将骆驼牵出,准备出发。
这就看出古平原一路上的手段了,要不是他仗义疏财、善于结交,收伏了驼队的人心,此刻众人心乱如麻,又怎会乖乖地听他差遣。
古平原与刘黑塔牵了两匹骆驼,这边驼队一出发,他们就抖开缰绳向渡口方向骑去。
刘黑塔是个直肠子,有话从不肯憋在肚子里,一边赶路,一边问道:“古大哥,你要老齐头去取的,到底是什么货?”
古平原面色凝重,显见得是在想心事。刘黑塔问了三声,他才答了一句:“是千金方上的另一味药材,我把附近的这味药都买光了。”
“那我就奇怪了。”刘黑塔纳闷道,“咱们来蒙古卖的就是药,现在买卖折在了手里,几乎是血本无归,你怎么还去买药?再说你把那药都买光了,为的又是什么?”
古平原满腹心事也被他逗得一笑:“刘兄弟,话都被你说完了,你怎么还来问我啊。”
“什么?”
“你自己说的,这味药都被我们买光了,那不就结了。”
“怎么就结了?”
古平原知道不把话说透了,刘黑塔终究是不能明白。于是边催马边侧头道:“‘奇货可居’这句话刘兄弟你总该听过。”
“不错,是听过。当初我依你的主意到太原府卖‘喜货’回来,老爹就说过这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