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坏交易的背后,永远有一笔更大的交易 (1 / 2)

大生意人 赵之羽 18744 字 2024-02-18

第二天天光大亮,古平原昨晚吃酒吃得多了,宿醉未醒还在头疼,但因为惦记着驼队,他挣扎着起身。掀开帐篷门一看,先就大吃一惊。

只见外面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一夜之间驼队大营竟然变了军营。

他的帐篷前也有两个军卒在守卫,见古平原出来,将手中长枪一横,意思是不许他随便走动。古平原上下一打量,见这两个军卒身上的号衣是蒙古打扮。自己又不会说蒙语,只没奈何处,就听得隔壁帐篷那儿刘黑塔瓮声瓮气地大叫起来:“活见鬼了,你们是哪儿的军队,咱们这是买卖,又没造反,怎么就不让挪窝儿?”

古平原连忙高声叫道:“黑塔兄弟,不要鲁莽,等我来跟他们说。”

“慢着,慢着。”老齐头从左边连跑带颠赶了过来,一边拿袖子擦汗,一边连连摆手。

古平原心中一宽,老齐头走惯了西口,惯与蒙古人打交道,有他在就一切都好办。

果然,老齐头一张口就道:“古老板,莫惊莫惊,是好事情。”

军队上门围住了驼队,怎么看都不像是好事。可是古平原并没有问,他知道老齐头这样说自然是有道理,且听下去就是了。

“我方才向领兵的佐领大人问过了,他们是漠北蒙古柯尔克王爷的部下,那位买咱们货的巴图老爷让他们来护卫我们的驼队,好尽快赶到漠北。”

“原来是这样,那再好不过。齐老爷子,请你去与他们的头儿说说,我请各位弟兄先吃喝一顿,犒劳犒劳大家。”

军队的佐领就跟在老齐头后面,他也懂几句汉话,听了古平原的话,走上来生硬地说道:“你们的饭,我们不吃,你们的驼队,快快地上路。”

“是,是。”古平原连忙点头答应。

等那个佐领满意地转身走后,老齐头凑上来道:“古老板,我怎么闻着这事有点味儿不对啊?”

“你是说……”

“你看这军队的架势哪像是来护送,分明就是押解。刚刚那个佐领还说,一路上要少休息,快赶路。还有一句话最可疑,他在讲到那位巴图老爷时,既不说他请军队来护送,也不说他雇军队,用了一个‘派’字,你说说这不是大有问题吗?”

“这么说那位巴图老爷大有来头啊。”古平原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且不管,我看现在就只能听这帮兵大爷的,赶紧上路,否则惹恼了他们可不是玩的。”

“是,那就请齐老爷子给大家说说,一是安抚大家别害怕,二是要大家抓紧赶路,千万不要节外生枝。”

老齐头领命而去,古平原点手唤过刘黑塔:“兄弟,你那火暴脾气这几天可得收敛着点。这些兵大爷不讲理,手里又有家伙,咱不和他们硬碰硬。”

刘黑塔眼睛一瞪:“怎么地,他有家伙我没有?”说着摸了摸腰里缠着的九节钢鞭。

“嗨,话不是这么说,咱们是商人,出门是求财不是求气,和气生财嘛。”

刘黑塔摸摸大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古大哥,你这话从前老爹也说过,可我这人没心没肺,一着急就忘了。”

他又压低声音:“可是古大哥你也别大意,我看这些军队不是好来路,一个个的忒横。”

古平原不动声色地点点头:“你放心。既来之则安之,他们要是敢放坏,我自有办法。”

话虽然如此说,等到一上路,就连驼队里最迟钝的伙计也感觉出这股军队的来意绝不只是保护驼队这么简单。从黑水沼一路往巴彦勒格边上的乌克朵城走,很快就靠上了当年铁木真会盟的斡难河。游牧部落亦是依水而居,一路走来着实有几个大市镇,然而军队的佐领却严令驼队众人不得靠近市镇,一应的物品补给均由驼队出钱交给军卒去办。

这就不成道理了,即便是押解犯人,也要送犯人打尖住店,绝没有将犯人与世隔绝的做法。也正是因为蒙古军队行事诡异,驼队中很快便起了种种的传言,闹得是人心惶惶。

“古大哥,你说这帮蒙古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刘黑塔扯上老齐头,一起钻到古平原的帐篷里来议事。

古平原沉吟半晌,转而问老齐头:“我是第一回走西口,以前有这规矩吗?”

老齐头叼着旱烟袋,狠狠地吐了一口烟:“没有,别说你没见过,我走了一辈子的西口,也没碰上这么怪的事。”

古平原想了想,又道:“咱们懂蒙语的伙计不少,这几日可弄明白了这股军队的来历?”

老齐头还是摇头:“他们的军纪很严,除了那个佐领还有军需官之外,其余的士兵就像哑巴一样,问也问不出话来。不过好在明日就到乌克朵了,不怕到那里不给咱们一个交代。”

“我怎么觉得这么走下去,比在黑水沼里闯还悬呢?”刘黑塔一拨愣脑袋。

古平原也深有同感,不仅如此,而且他已起了极深的警惕之心。这就是他的过人之处,每逢危险来临,心中总是能有预感。古平原心下做好了防范,只等到了乌克朵再随机应变。

乌克朵是漠北蒙古恰克图盟旗最大市镇巴彦勒格的一座卫城。因为巴彦勒格是柯尔克王爷的驻地,因此在东南西北四个角都筑有卫城,里面驻防军队,存有军粮,以便在形势危急的时候拱卫王城。

乌克朵位于巴彦勒格的西南郊,四面筑有土墙,墙里面就是军营。有军营的地方自然也会有饭馆、烟馆、妓院、客栈和货栈,为兵大爷提供吃喝玩乐的地方,所以乌克朵虽然地方不大,却很是热闹。

这队蒙古兵将古平原一行送到城里一家不大不小的客栈,驼队伙计在孙二领房的带领下从侧门入马号,拴骆驼卸货。古平原则带着老齐头和刘黑塔,从客栈正门走了进去。

“古老板,你好守时,佩服佩服。”随着一声生硬的汉语,巴图一挑帘子迎了出来。

古平原迅速地与老齐头交换了一下眼色,彼此都是出乎意料的眼神。之前古平原与老齐头商议的时候都认为,这位巴图老爷行事如此出人意表,只怕就算是到了乌克朵,也不能顺利地完成交易。没想到驼队还没到,巴图就已经在客栈迎候了,看样子对这笔买卖很是上心。

古平原没时间多想,上前一步,拱手笑道:“巴图老爷,让您久候了,真是过意不去。”

“哪里,哪里,古老板能带着驼队从黑水沼走出来,我是非常的佩服。来来,请屋里坐,酒席我已经备好了,专为你们接风洗尘。还有,你们这驼队人不少,这家客栈你们住下,就没有几间空房了,所以我做主替你们把客栈包下了,也好休息。”

这又是一个没想到,当初在太原城见巴图时,只觉得他阴沉傲慢,如今却殷勤备至。“莫非是鸿门宴?”古平原心里加了十二分的小心,脸上笑容却不减。等进了客栈的大堂,才知道自己是太过小心了,原来所谓的接风洗尘,是在大堂之中摆上整整十桌酒席,驼队伙计人人有份。

在这样的大庭广众之下,自然不会动什么手脚。驼队已经吃了许多天的干馍与风干肉,此刻大家一闻到菜香简直是个个馋涎欲滴。伙计们大吃大喝,不时还过到古平原这一桌来敬酒,古平原向老齐头和刘黑塔示意,要他们帮自己挡酒,自己则将全部心力放在对付巴图身上。

这一晚的酒宴上,巴图对这笔买卖只字未提,对古平原的旁敲侧击、各种打听,他也借酒盖脸乱以他语。后来他实在躲不过去了,竟然提议叫局,找来长兴客栈边上桃花居的几个当红姑娘,自己左拥右抱,实际上是在装聋作哑。常玉儿避席不出,但在房中却听得直皱眉头,瞅着个机会让客栈的伙计把刘黑塔叫了进来。

“妹子,你怎么不出去吃点?”刘黑塔已喝得醉意朦胧。

“大哥,你糊涂了,这种场面我怎么能出去!”常玉儿心里的不高兴都写在脸上,刘黑塔却是浑然不觉,还端着酒杯嘿嘿傻笑。

常玉儿把他手里的酒杯抢下来:“第一,从现在开始你一杯都不能喝,我来这儿就是管着你别贪杯误事。第二,外面那几个、那几个……”常玉儿大姑娘家,明知道外面那几个莺声浪语的女人是做什么的,可哪儿好意思说出来,憋了半晌道,“总之你连碰都不许碰一下,不然小心我回家告诉爹。”

“嗯?”刘黑塔晃晃大脑袋,“我不碰倒是简单,可你看那巴图直把女人往古大哥怀里推。”

常玉儿真正生气就是气在这儿,她在房里早就听见外面巴图在大声谈笑,不停地要姑娘们给古老板敬酒。

“这你别管,古大哥是正经人儿,才不会做那龌龊事儿呢。”常玉儿与其说是给刘黑塔听,还不如说是在宽慰自己的心。

等到酒过三巡又三巡,巴图提出,驼队远来需要休息,他要告辞了,明天一早再来。古平原想一想,天色已晚,没有硬要留人的道理,于是起身相送,到了客栈之外,看着巴图的马车扬尘而去。

“这巴图不是个正经买卖人。”古平原一回屋,老齐头就皱着眉头说,“那几个婊子我已经打发回去了。咱们山西商人有规矩,出外行商绝不能碰女色。蒙古商人都知道咱的这个规矩,也都敬重。可是这个巴图居然主动招妓,说明他根本就没和山西商人打过交道,又或者不把商场上的规矩放在眼里。”

“我也看出来了,他的眼角带着股子邪气,可见心术不正。这且不管它,反正他自己说明天要来,我们争取明天完成这笔交易,到时候银货两清,也就是了。”

“古老板,不是我老头子说句丧气话,只怕这笔交易没那么简单。”

“喔,老爷子在担心什么?”

“很多,最有可能的是巴图会压价。他既然不是正经买卖人,只怕也不会把‘诚信’二字放在心上。”

刘黑塔听到这儿一瞪眼:“他敢,老子把他脑袋拧下来。”

古平原脸色阴晴不定,几番思量之后重重地喘了一口气:“我决定了,真要是那样,我们也得认了。本来就是翻倍的暴利,大不了少赚两成,关键是一定要把交易完成了。”

第二天一大早,巴图果然如约而来,古、齐、刘三人将他请到天字号的大客房里。奉茶寒暄之后,巴图开门见山:“古老板,既然你们千里迢迢地来了,我也就不耽误时间了,这是银票,你点收一下,然后我到楼下去验货取货,这笔买卖就算成了。”

谁也没想到他会如此痛快,见巴图递过来一张银票,老齐头连忙伸手接过,一边说着:“应该先验货,后付钱,您这也太信得过我们了。”一边将银票转手递给古平原。

古平原接过银票展开,不看则已,一看之下笑容顿时凝在脸上。齐、刘二人不解,刚探头要看,古平原已经迅速将银票折好,向巴图递了回去,嘴上说道:“巴图老爷,您弄错了吧,这货已经送到了,怎么还付定钱呢。”

巴图紧盯着古平原的眼睛,脸上是莫测高深的笑容,他轻轻地摇了摇头:“不,这就是全款。”

古平原脸色顿时变了,笑容全无,正色道:“这张银票巴图老爷没拿错?这可只有五十两。”

“没错,我只出五十两。”巴图的语气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说得郑重其事。

想过巴图会压价,但谁也想不到他会压得这么狠!

五十两!当初在太原城约好的价码是六千两,这连百分之一都不到,要按这个价成交,武掌柜知道了就得跳河自杀。

古平原这时候已经知道,自己和驼队掉到了人家事先就编好的一张大网里,老齐头经多见广,尽管同样脸色煞白,但却一言不发。刘黑塔就不同了,他“噌”的一下就跳了起来,张口就叫道:“好你个兔崽子,跟爷们玩阴的,这货,老子不卖了。”

巴图不理他,只对着古平原说话:“古老板,这生意场上的事情瞬息万变,我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货款我是带来了,你到底收是不收?”

古平原冷冷道:“对不住,这个价我没法卖给你。”

“那好。”巴图干脆地站起身,“什么时候想卖了,只管告诉客栈老板一声,让他来找我。我就先告辞了。”说完话,头也不回径直带着两个从人走出了客栈大门。

客房里一片死寂,驼队的三个领头人如同木雕一般坐着。直到桌上马奶茶的热气散尽,老齐头才艰涩地开了口:“唉,中了人家的套子了!”

刘黑塔一直在看古平原,等着他说话,这会儿也憋不住了:“什么套子?咱不卖就完事了呗。”

老齐头苦笑一声没言语,刘黑塔大睁双眼:“怎么,我说得不对?”

古平原也觉得嘴里又苦又涩,摇了摇头:“兄弟,你也跟着常四老爹做了这么长时间的买卖了,难道不知道‘货到地头死’这句话?咱们的货现在是千辛万苦到了蒙古,一句‘不卖’,就这么拉回去,驼队的脚钱怎么办,药材拉回太原怎么处理?老爹抵押的宅子又该如何?这些你都想过没有?”

“我,我,我……”刘黑塔被问得张口结舌,怔了半晌颓然坐下,抱着大脑袋不说话了。

“我看,这一次除了认栽,没别的办法了。他奶奶的,老子跑西口这么多年,头一次碰上放坏水的蒙古人。”老齐头气急败坏之下大骂起来,“唉,真是钱迷心窍,这世上哪儿有这么好的买卖!”说着,他左右开弓,抡圆了给了自己两个大嘴巴。

“老爷子,别这样,咱们慢慢想办法。”古平原连忙拦住。

“办法?古老板,你是聪明人,这个坑是早就挖好了的,就等驼队千里迢迢赶来往下跳。现在人家有兵没钱。咱们是讲理讲不了,打官司打不了,你说还能怎么办?唉,我光想着给我那两孙儿赚些娶媳妇盖房子的钱,真是人越老越贪,活该,活该!”老齐头不住声地骂自己。

“其实,我早就想到这里面有事。”古平原此时已经冷静了下来,“只是没想到这巴图手段如此毒辣,竟然要我们血本无归。齐老爷子,听我的,现在事情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咱们不能自乱阵脚,一定要想出死中求活的法子来。”

说是这么说,一时之间谁又能够起死回生?连着好几天,三个人坐困愁城,怕驼队伙计得知后闹事,还不敢将此事泄露出去,整天聚在古平原的房间里,商议来商议去,也没商议出个好办法。

“我呸,这不等于是坐了监狱吗?”等到第四日头上,刘黑塔怒气冲冲走了进来。

老齐头懒得开口,古平原皱眉问道:“怎么了?”

“还是那群兵,堵着大门死活不让我出去!”

“你出去干什么,还想像砸王天贵票号那样闯一回祸?”常玉儿也走了进来。这件事古平原要求其他两个人把驼队上下都要瞒住,可瞒得了别人,瞒不住常玉儿。常玉儿很聪明,与刘黑塔又是从小一起长大,大哥脸上不对劲,她一眼就看出来,三问两问刘黑塔扛不住就全说了。

常玉儿知道之后吃惊非小,她虽然聪明,可是对做生意的事情也并不内行,所以她也没有好主意,只能不时过来宽宽众人的心。今天一来就听到刘黑塔要出去,忍不住出言警告。

“我现在哪有心思闯祸,不过就是出去透口气罢了。”

“怪呀!”古平原忽然来了这么一句,几个人都不约而同看向他。

“你们说,巴图到底为什么要派军队看住我们呢?”这两天,古平原的面前一直放着一包五加皮,他不时拿起一枝来琢磨,这时他把药材放在桌上,眼睛直盯着门外。

“那还用问,怕我们跑了呗。”刘黑塔不以为然地说。

“齐老爷子看呢?”古平原问道。

“我看……是这个理儿吧?”老齐头犹犹豫豫地说道。

“不见得。我总觉得这里面有古怪,可又说不上来。”常玉儿沉吟着。

“这里面一定有鬼,我来说给你们听。”古平原这一说,几个人都凑了过来,“你们想,五加皮是冷门药材难以脱手,这批货如果我们不卖了,就这么拉回太原,那么算上驼队的脚钱,武掌柜高价进货的差价,这些都加在一起,恐怕还不如把药直接倒到斡难河里合算。”

“对,拉回太原肯定赔得更多。”老齐头点了点头。

“那就是了,明知道我们肯定是不会把货拉走,巴图怕什么?又为什么一定要把我们看得死死的?”古平原这一问,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

“除非……”常玉儿心念急转,“除非他不是怕我们出去,而是怕有人进来!”

“对了,就是这么回事!”古平原一拍巴掌,“我们都想岔了,以为门外的兵是看住我们不让我们擅自离开,其实他们更是在看住外面的人,不让他们进来。”

“那又是为什么?”刘黑塔听了个稀里糊涂,迫不及待要问个清楚。

“我问你,巴图为什么要高价买五加皮这种药材?”

“不知道。”

“只怕他不让外人进来,就是怕我们‘知道’。”

老齐头听出门道了:“依古老板的意思,我们这批药材对巴图来说有厚利可图?”

古平原重重点了点头:“问题是一日不弄清这批药材究竟有什么用,一日就无法抓住巴图的痛脚,只能被他牵着鼻子走。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可现在我们两眼一抹黑,别说赢了,就是输也会输个稀里糊涂。”

几个人一时又沉默起来,这几日人人看得清楚,这客栈是巴图早就安排好的。从掌柜到伙计是要什么给送什么,可就是不多言不多语,问十句答不到半句,想从客栈中人的嘴里挖点什么出来,看样子是不可能了。

古平原想了又想,暗中下了决心,可没和别人说,只是对老齐头道:“驼队里应用的药材都有吧。”

“有,驼队走远道,难免有伙计生病,常备的药材都有。这一次你不是带了个懂蒙语的药铺伙计吗,叫什么乔松年的,我把这些药都交给他保管了。”

“唉,这几天我也有点昏沉沉的,请老爷子把他叫进来,给我配服药吧。”

“好,好,我这就去叫他。”老齐头起身去叫人,常家兄妹见古平原身子不舒服,也都起身让他静养。常玉儿犹豫再三才开口道:“古大哥,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你也不要太急,还是身子要紧。”

这位常姑娘对自己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古平原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得点点头表示听见了。

常玉儿在门外见那药铺伙计乔松年进了房间,她毕竟放心不下,左右看看无人,站在门口假装拂拭身上的灰尘,侧耳听着。

就听屋里两个人说话,声音不大难以听清。常玉儿正在着急,忽然乔松年把声音拔高了:“那可不行。这应了十八反哪!”

常玉儿一愣,“十八反”就是不懂医理药理的人也都听过。因为只要是人就都进过药铺,那“本草明言十八反,半蒌贝蔹及攻乌。藻戟遂芫俱战草,诸参辛芍叛藜芦”的歌诀就贴在每家药铺的墙上,提醒配药的伙计千万不能将药性相反的药混入一个方中,否则轻则药力无用,重则中毒身亡。通天下的药铺无不以“十八反”为大忌,一旦配错了药,也就等于是砸了自家的招牌。

怎么扯上“十八反”了?常玉儿心里纳闷,可偏偏屋里两个人的声音又小了下去,她干着急也没办法。待听见伙计的脚步声往门边来,只得闪身避开。

看乔松年要下楼,常玉儿终于忍不住轻声叫住了他。

“请等一下。”

乔松年这个人确是像悬济堂的武掌柜所说,有些不合群,一路行来并不与其他人打交道,歇下来便拿本医书来看,所以从未与常玉儿说过话。听她叫自己便是一愣:“哦,是常姑娘啊,有事吗?”

“请问,古老板身子如何?”

乔松年听见这一问,面色顿时古怪起来,吞吞吐吐道:“这……可能……大概是……我也说不太清。”

“那你这是要去给他配药?”

“是。”

这就不对了,病都没弄清楚就配药?常玉儿看向乔松年,乔松年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讪笑了两声:“没什么事,我先下去配药了。”

看着这药铺伙计下楼,常玉儿不自觉地咬紧了下唇。

“怎么了?”刘黑塔从后面走了过来。

“没怎么。”常玉儿怔了一会儿,无言地摇摇头,却掩不住眼中的忧色。

这一天夜里,古平原果然病了。而且这场病来势汹汹,发作起来,把古平原弄得上吐下泻,发起高烧,折腾了大半宿,人已经委顿不堪。

“你们这些混账王八蛋,老子要出去请大夫!”老齐头看拖不得了,天一亮就要刘黑塔出去找大夫,可把门的士兵还是不让出去。刘黑塔气得三尸神暴跳,要不是常玉儿拦着,他就要拽链子鞭往外闯了。这个时候,客栈老板过来了,对着士卒耳语两句,然后回身对驼队众人点头哈腰。

“几位,稍等我一下,我去给你们请大夫。”说完他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嗯,病了?”客栈老板可不是先去找大夫,而是来到巴图家里禀告此事,巴图听了之后有些将信将疑。

“的的确确是病了,而且是急病,要是再不请大夫来治,只怕人就要不行了。”开客栈的都不愿意有人死在自家的店里,嫌晦气不说,对生意也有影响,所以客栈老板把古平原的病情又夸大了三分。

“那好吧。”既是病得要死那就肯定不是装的,巴图点了点头,“你去给他找个大夫来看看吧。”

客栈老板请的也的确是位好大夫,这人叫萨都喇,也算是巴彦勒格的名医了。等他一进古平原的房门,古平原勉强着开口让众人出去。常玉儿走在最后,见人都出去了,她又轻又快地关上房门,自己闪身避到花架后面。屋里的两人一个只看病人,另一个病体支离,竟是谁也没有发觉花架后还有个人藏着。

“烦请让我搭一搭脉。”萨都喇读的是汉文医书,与一般蒙古大夫不同,身上有些儒医的气质,对汉人也很有好感。

“不必了。”古平原声音微弱,语气却是不容置疑。

不必了?屋里的两个人一在明处一在暗处都当自己听错了。这叫什么话。请了大夫来,病重得起不来床,却不让号脉,古平原是不是病糊涂了?

“这病我自己能看,不劳烦先生费心。”古平原见萨都喇愣住了,接着解释道。

大概天底下的大夫最不爱听的就是这句话了。萨都喇把脸一沉:“既是自己能看,又为何要请我来,莫非是耍笑于我?”

古平原说一句话要喘息半天,他摸索着从枕下拿出个纸包,打开来往萨都喇面前一推。

萨都喇眨了眨眼睛,好半天才弄明白是怎么回事,眼前这可不是个京丝足纹的五十两大元宝吗?

“你这是……”萨都喇出一次诊是五钱银子,这五十两银子差不多是他半年的诊金,他不由得怔怔地望着古平原。

“不瞒萨大夫说,我这病是自找的,为的就是见您一面。”古平原艰难地说。

“见我?”萨都喇大惑不解。花架后面的常玉儿却捂着嘴险些惊呼出来,她不必多想就记起了昨晚古平原与乔松年的对话,再想想古平原这一夜病得半死不活的惨状,常玉儿紧咬着下唇,眼泪止不住如珠玉一样落下。

等她稍微平缓一下心绪,就听古平原已经对萨都喇说到了后面:“事情经过就是如此,若是弄不懂那巴图要这五加皮做何用处,我就是死也难闭眼。还望萨大夫能给我指条明路,这五十两银子就权当是给您的酬金。”

他见萨都喇半晌不语,便又道:“俗话说‘医者父母心’,我想无论蒙汉都是如此,还求萨大夫成全。”

一句“医者父母心”打动了萨都喇,他不答古平原的问话,却反问了一句:“你可知道那巴图的来头?”

“这……不瞒您说,实在是不知道。”

“哧。”萨都喇笑了,脸上忽起讥诮之色,却并非是对古平原所发,“汉人后生,你也不必问了,反正在这蒙古地界,你是斗不过他的。听我一句劝,收了那五十两银子赶紧回山西,还能留住条命。否则惹恼了那巴图,你们驼队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警告如此严重,古平原心里也是一沉。怔怔地没了言语,而萨都喇则已经把那锭元宝往古平原身前推回,起身道:“无功不受禄,既是你能看病,我也就不久留了。告辞!”

“萨大夫,您留步,我还有话说!”古平原心里着急却起不得身,强撑着想把萨都喇叫回来,却哪还来得及。

萨都喇几步来到门口就要开门,就在这时候,从花架后面转出一个人,二话不说就给萨都喇跪下了。

萨都喇冷不防吓了一跳,仔细一看竟是个女人,更是吃惊。

“哟,姑娘你……”萨都喇知道汉人男女授受不亲,也不敢伸手去搀,挓挲着手不知如何是好。

常玉儿仰头注视着萨都喇,一脸恳求之色:“萨大夫,方才古老板说的话您也都听见了。这一次的生意实实在在是牵着许多人的身家性命,收了五十两银子简单,可回去不知有多少人要家破人亡,这其中也包括我家。萨大夫,您是救人性命的医生,我求求您,就给我们指条明路吧!”

古平原没想到常玉儿会藏在屋里,知道自己“得病”的事儿已被她知晓,看她这样求着,心里也不好受,却又燃起一丝希望,双手拄在床边,定定地看着萨都喇。

萨都喇愣了半晌,长长叹了口气,开口道:“好吧,姑娘你先站起来。”

古、常二人听萨都喇允了,心里都是大喜过望。常玉儿连忙起身,请萨都喇回来坐下,又倒香茶奉上。

萨都喇想了半晌,说道:“其实不是我不说,实在是为你们好。汉人有句话叫‘胳膊拧不过大腿’,实在是很有道理。你们把事情弄清又能怎样?”

古平原问道:“照您这么说,那巴图是大有来头了?”

“他是柯尔克王府的大管家。”

萨都喇轻描淡写一句话,古、常二人都吓了一大跳。

“您是说,这漠北草原的主人,方圆千里手握生杀大权的柯尔克王爷?”常玉儿虽然是第一次来蒙古,可山西与蒙古通商已有百年,平素街传巷闻,对蒙古的事情也知道不少。柯尔克王爷在漠北比大清皇帝还要位高权重,牧民们见了朝廷的官吏可以不理不睬,可见到王爷府里的一条狗都要躬身避开。

“正是。王府的大管家那是何等威势,你们怎么可能斗得过他呢?”

古平原只觉得心头的大石百上加斤,眉毛拧成一团,沉思片刻才道:“那我就不明白了,他以王府大管家之尊,千里迢迢到山西去买药材,又是为了什么?”

问到这一句,萨都喇面有难色,好不容易才下了决心,压低了声音道:“所谓救人救到底,我就与你们说了吧。不过你们千万不能传出去,否则大家都有杀身之祸。”

古、常二人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刘黑塔等人在房门外等得正不耐烦,就听门一响,萨都喇从房里走了出来,半步跨出,回头又大声说了一句:“这病要避风静养,几天之内都不能起床。”说完把门带上。

“萨大夫,这……这古老板的病怎么样了?”老齐头是真急了,驼队摊上这么桩倒霉事儿,偏偏能做主的货东又病了,自己身上的责任可着实不轻,就盼着古平原赶紧好起来。

萨都喇把脸一沉:“别都围在病人房前,刚才我说的话你们不是也听到了?”说着他有意无意地往客栈老板那边看了一眼,“他病得很重,这几日要静养,派个人端茶送水就够了。床前要打起屏风,以免被风吹到。方子我已经开好了放在屋里,你们一会儿照方抓药就是了。”

“是,是。”老齐头和刘黑塔都是心情焦躁,等送走了大夫,二人互相看了一眼,一前一后进了古平原的房间。

两人一进来又都一愣,怎么常玉儿在屋里啊?

常玉儿也不解释,关了房门,然后一指椅子:“古大哥有话要说,你们先坐吧。”

古平原这时候病情稍缓,也有了些精神。见老齐头与刘黑塔神色慌张,便安慰道:“我这病是吃了细辛配藜芦,应了十八反,对症下药解了毒性就会好,你们不用太过着急。”

老齐头与刘黑塔原本只是焦急,听完古平原的话,却变成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常玉儿见古平原说话辛苦,在旁接道:“古大哥是想找个蒙古大夫来打听消息,不得已出此下策。自己服下了十八反的药剂,害了一场病。”

老齐头这才恍然大悟:“古老板,你这可真是把命都豁出去了,那十八反的药岂是轻易吃得的?”

古平原勉强笑了笑:“我们之所以此前束手无策,就是因为不了解内情。何况伙计配药也斟酌了剂量,还要不了我这条命,只是受些罪罢了。”

刘黑塔张着嘴,半晌才道:“古大哥,咱们可说好了,下回再有这事儿,非得我来不可,我身子壮再多吃几剂也不要紧。”

常玉儿插口道:“先别说这些,那萨大夫说的话可都是救命的消息。”

老齐头忙点头:“对,对。他到底说什么了?”

等常玉儿把萨都喇的话一转述,老齐头和刘黑塔面面相觑,许久都作声不得。

原来巴图之所以要不远千里来山西买药,完全是奉了柯尔克王爷的命令。就在四个月之前,漠北蒙古与漠南蒙古刚刚兵戎相见,从漠北蒙古的北方边界突然起了一场瘟疫。这瘟疫一开始只传染牛马,后来竟然逐渐传染到了牧民身上,而且只要得了病,就很难医治。

前线兵事紧,后方又起了瘟疫,且有蔓延之势。柯尔克王爷忧心如焚。为免打击士气,他下令严格封锁瘟疫的消息,所以即使是与蒙古来往密切的山西商人,也均不知道漠北竟然出了这样一件大事。

消息封锁住了,接下来就要延请名医扑灭瘟疫。一开始用蒙古大夫,治了一阵后发觉很不得力,于是又转到中原秘密寻医。碰巧就有一个医道世家的子弟要巴结王爷,献上了一张祖传的“千金方”,一验之下奇效如神。王爷自是大喜,不过这方子上八味药材,有一味必须要全数到山西进货,这味药就是古平原运来的岢岚五加皮。

“王爷给了巴图大管家一万两银子,要他火速到山西采办药材,所以他才找到了太原最大的悬济堂。”

话说到这儿,老齐头全明白了:“他只买了六千两的药,敢情这小子吞了四千两还嫌不够,还要把一万两全都吞下,心可真是黑到了极点。”

“错了,他是要吞九千九百五十两,还有五十两是给咱们的。”古平原微微一牵嘴角。

“古大哥,亏你还笑得出来,我都要气炸了。”刘黑塔哪儿受得了这个气,一怒之下蹦了起来,直趋门口,“我去王爷府找柯尔克王爷告状去!”

“萨大夫说,王爷在几百里外指挥作战,根本就不在巴彦勒格。巴图必是回到蒙古知道王爷前往前线督战,这才大着胆子行此贪狠之事。”古平原一句话止住了刘黑塔。

“古老板,我倒是有个疑问,巴图这么干,会不会是王爷的指使?”老齐头心中存疑。

“不会。”古平原答得很干脆,“如果是王爷指使,巴图不会藏头匿尾,一路上唯恐我们与蒙古人接触,他就是怕消息走漏,被王爷怪罪。”

“这么说来,这萨大夫还真是消息灵通。”老齐头边想边说。

“嗯,他算是这一带的名医,当初曾与几个大夫一起会诊过瘟疫。不过他也奉了王爷府的严令,绝不准把此事泄露出去,否则按‘阵前扰乱军心’处置,那可是死罪。”

“如此说来,我们也不能利用这个消息来逼巴图就范?”

“跟官府自然是说不得。”古平原深深点头。

老齐头直摇头:“不好办,现在虽是知道了巴图要药材做什么,可依旧是打官司没地儿递状纸。”

“我想了又想,虽然路途非近,而且缓不应急,可还是得找个人到前线去向王爷告状不可。这事一旦闹大了,只有王爷能给咱们做主。”

“我去!”刘黑塔抢着道。

“不行!”别人还没说什么,常玉儿先摇头,“大哥你那性子,见了王爷可别说不明白话再打起来。再说你看看门外那些蒙古兵,真要是动了刀兵,大哥你的那身武艺还能派上用场?”

古平原也认为刘黑塔不适合去,可驼队离了老齐头和孙二领房又不行,自己更是不能远离。

“我去!”这一次常玉儿非常沉稳地开了口。

“你?”几个人都吃惊不小,谁也没想到常玉儿会毛遂自荐。

还没等人出声反对,常玉儿竖起三根手指:“听我说完。一来,我懂一些蒙古语,与蒙古人打交道不是问题。二来,我一个女人家深居简出是正理儿,所以无故不见了踪影,也不会引来客栈中人的怀疑。我大哥就不行啦,他那么大的个子,又喜欢到处走动,突然不见了人影,不出半天就被人发现了。第三嘛……”她转向老齐头,“听说蒙古人不愿意和女人起冲突,这可是真的?”

“那是半点不假,要是哪个蒙古汉子欺负了姑娘家,一辈子都被人瞧不起。他们性子骄傲得很,就是没人看见,也不会做这种事。”老齐头和蒙古人打了一辈子交道,对他们的习俗了如指掌。

“那就是了,所以整个驼队反而是我去最为安全。”常玉儿心感古平原为这笔生意舍身忘死,说来说去是为了常家,故此才大着胆子主动请缨。

她这么一说,几个人都没话了,虽然派她去,大家都极不放心,可想了又想,又反驳不了她说的那几条理由。

“好吧,如此就有劳常姑娘了。”古平原见那二人都犹犹豫豫,知道非自己下个决断不可,即使是天大的责任,说不得也要背上了。

刘黑塔鼓着腮帮子不说话,他担心妹妹的安全.可也知道自己这个妹妹,看上去柔弱可欺,其实内心那份刚劲儿,比起男儿来也不遑多让,从小到大她决定了的事情谁也拧不过。

老齐头见他们决定了,搓着手道:“既然这样,要安排常姑娘悄悄离开,也要费一番手脚。”

“先不忙,等两天再说。”古平原再一细思又幡然变计,“反正要让人混出去,走一个是走,走两个也不妨。等过两天我的病稍好了,我也要一起出客栈。”

古平原想的是,与其一帮人坐困愁城,不如自己出去看看,总之在客栈里困着肯定是无计可施。再者,他也担心柯尔克王爷护短,万一不肯给驼队做主,自己这边一定要做两手准备才好。

众人又是一番商议,最后决定兵分三路。

一路就是老齐头和刘黑塔带着驼队在客栈里等消息,这里面的重担就落在老齐头身上,他要把驼队的人,连孙二领房在内都要死死瞒住,只说交易正在进行,出了些岔子但却无妨。

二路人马就是常玉儿女扮男装骑马直奔千里之外的前线战场,去给王爷送信,最好能讨个公道。

至于这最后一路就是古平原这一路。他叫上了那个从悬济堂借来的懂蒙语的伙计乔松年,悄悄出去几天。就在乌克朵周围打听打听消息,看看能不能想出什么好办法。

“古老板,你可快去快回,驼队的大事还要你来做主。”老齐头干了一辈子驼队生意,最担心的还是这一次。

“放心吧,我绝不耽搁时间。方才萨大夫临出门那几句话,可真是误打误撞说得好。如此一来,我以及‘服侍’我的药铺伙计几天不露面,客栈里的人也不会起疑心。”古平原对老齐头说。

等刘黑塔与老齐头离开房间,常玉儿慢走一步,神情复杂地对古平原道:“古大哥,你怎么能吃那种药呢,万一伤了身子……”说着眼睛一红,落下泪来,她急忙把头偏开。

“哦。”古平原见她这样,倒不知如何措辞,想想道,“我们身在绝地,没有冒死之心,哪儿来的求生之道呢?常姑娘,你说呢?”

“我,我……”常玉儿心里想说的话何止万千,但女儿家的矜持阻止了她,最后只是默默点了点头。出房间时她又偷偷地回头看了一眼,如果此时古平原也向她看来,应该不难发现她那满目的关切之情。

两天时间过去,这一天到了吃晚饭的时候。驼队里的两个伙计忽然打了起来,从屋里打到院里,又从院里打到大门口,几十个伙计都上来劝,呼啦一下就冲过了门口。

把门的两个蒙古兵赶紧上来拦,哪拦得住这么多人。好在这些伙计也不远走,只是劝架而已。不多时劝住了,也就都纷纷回了客栈,蒙古兵这才松了口气。谁都没发现,方才一同出来劝架的人中,有三个人已经趁着夜色和人群的掩护不见了踪影。

“常姑娘,要你孤身犯险,我心中真是过意不去,你可千万要当心。”过了小半个时辰,在城里一家马号旁,三个人都牵着一匹马,古平原再三叮嘱扮了男装的常玉儿。

常玉儿虽然自告奋勇,可是心里难免也是忐忑不安。不过她一半是为自己,另一半却是担心古平原。她低垂着眼睛,小声道:“古大哥,你也要当心,别被巴图的人撞见。”

古平原把她送到城门口,眼望着常玉儿柔弱的身子孤零零催马而去,回头又从城门楼子里看了看黑沉沉的城内,气得直咬牙:“好你个巴图,我们拼了命地给你运药材,你竟然如此不讲商界道义,我非把你心里的如意算盘搅个天翻地覆不可!”

“古老板,我们现在去哪儿?”乔松年在一旁问道。

“去药店,不只是乌克朵的药店,巴彦勒格连同四座卫城里大大小小的药店都要转一遍。这一次你唱戏,我只在一旁听着。”这两天古平原把主意都打好了。

“我唱戏?唱什么戏?”乔松年听了个稀里糊涂。

“咱们去打听打听,最近王府有没有大宗地进药,进的又是什么药?”“问这干吗?”

古平原已经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告诉给乔松年,此刻便直接说道:“我想试试看能不能把千金方上的药材打听出来。你想,王府一定是不缺常备药的,要是大宗地进药,必定和这千金方有关。你不是来漠北蒙古做过几回生意嘛,看看能不能找几个熟识的药店掌柜。”

“我明白了。孟子曰‘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想来这巴图平常也是飞扬跋扈,想要找个一起对付他的人应该不难。这件事儿您就瞧我的吧。”乔松年极有把握地说。

古平原没想到一个药铺的伙计竟然也会“子曰诗云”,且谈吐不凡甚有见识,不由得深深看了他几眼。乔松年发觉了,脸一板又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乔松年的确是得力,巴彦勒格稍有规模的药铺他都来送过药材,没几天的工夫就打听到王府曾经找过几家药铺的掌柜密谈。

“古老板,既是密谈,想必都受过嘱咐不能外泄。交情不够,话是套不出来的,还要防着打草惊蛇。”乔松年也很机警。

“是这个理儿。你既然这么说,莫不是有好路子?”

乔松年这才面露得色:“不瞒您说,城里那家‘延年堂’与悬济堂是老相与了,从上两辈的老掌柜开始就打交道,办货从来都是先付后给,连个押头都不要的。他们家的中原药材有七成都是从我们店里进的货。再者一说,嘿嘿,他们家的那位大掌柜挺赏识我,还曾经问过我愿不愿意在他那儿干。”

他边说,古平原心中边转着念头,待到听完,知道连公带私这个消息都可以向延年堂去打听,不过耍些手腕还是要的。

“你们两家的交情比有些联号的生意还要休戚与共,所以你这样跟他去说,就说咱们这一回吃了大亏,如果不能挽回,悬济堂就要关门歇业了。如此一来,延年堂一定着急,到了那时再打听就十拿九稳了。”古平原密密嘱咐了一番。

乔松年心领神会,两个人商量好之后,这才来到巴彦勒格顺义街上的延年堂。这也是当地药业的一块老牌子了,门前的青石阶被进进出出的客人踩得溜光水滑,买药的人川流不息,一看生意就好得不得了。两个人进门时,刚巧大掌柜送主顾出门,一眼就瞧见了。

“哟,这不是乔老弟吗,怎么这个月来了,难道是哪家缺了什么急用的药材?对了,上次从你们柜上进的大黄真是不错,配到八正散里其效如神啊。”大掌柜还当乔松年是生意之余来叙交情的,等让到里屋坐定了,听完二人的来意脸色都变了。

“乔老弟,你这……这不是要我的脑袋吗?”大掌柜坐在座中,往前躬着身,连声说道。

“掌柜的,这是什么话?以我们两家的交情,我怎么能害您呢?”

大掌柜直摆手:“这个事儿别说你了,我店里的伙计都不知情。王府有严令,瘟疫的事儿谁敢泄露出去,就抄家灭门。要不就这么个大事儿,能一直瞒到现在?”

“是疖子总是要出头的,像这种瘟疫之灾,瞒着不是办法。”古平原忍不住了。

大掌柜看了他一眼,乔松年忙说:“这是我们古货东,这一趟的驼队,他是首领。”

“哦,原来是古老板。你们的消息倒是灵通。”大掌柜与古平原毕竟是初见,神色中带着一丝戒备,语气也是淡淡的,“瞒自然是不能瞒到底,王府已经在想办法了。”

“可惜有人贪心,明明能配成的药,却要节外生枝。”古平原冷冷道。

大掌柜一愣:“您这说的是……”

“是王府管家巴图,他人心不足蛇吞象,想要硬贪一万两银子的药材。”古平原知道如要求人相助,最好是待人以诚,再加上这是山西客商的老相与,想必也是信得过的人,所以把这件事的经过从前到后讲述一遍。大掌柜听完之后也吃惊不小,他只知道王府在找良医治病,却没想到良医已经把方子开出来了。

“哎呀!我说王府前些日子派人到我这儿打听几味药材的存量和售价呢,敢情是这么回事儿啊。”大掌柜听完一咧嘴,“你们这当上得可不轻啊!这不是血本无归吗?”

“唉。”古平原打个唉声,抬眼看了看大掌柜,“不瞒您说,那巴图把我们看得紧紧的,我是吃了十八反的药材,这才装病偷跑出来,到您这儿来求助来了。”

大掌柜一听古平原敢吃十八反的药,把命都豁出去了,也不禁为之动容,可是思来想去还是直摆手。

“不行,不行,你们这太难为我了。你们到了蒙古是行商,将来拔脚一走就是了。我呢,是坐地的本地商人,家业都在这儿,一旦被巴图知道了,我非家破人亡不可。”

从这一刻开始,古平原和乔松年轮番来劝,可磨破了嘴皮子也没有用,大掌柜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说什么也不肯帮这个忙。

最后古平原实在没有办法了,站起身拱了拱手:“大掌柜,既然这样,我也不强人所难,请您借我一把梯子吧。”

“梯子?”大掌柜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仔细想一想,没错啊,古平原说的就是“梯子”二字,他莫名其妙地问道:“借梯子做什么?”

“摘延年堂的老匾。”古平原不紧不慢地说。

“嗯?!”大掌柜怔了一下怒道,“古老板,我不帮你的忙,你就要摘我的老匾?”

“您误会了!古某是知道延年堂这块金字招牌快则三个月迟则半年必定保不住。你我虽是初交,但总算相识一场,我愿为大掌柜效劳,今日就把它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