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 昼(1 / 2)

与世隔绝 骆平 9970 字 2024-02-18

◇沈泰誉的日记◇

5月18日,星期日,白昼晴。

今日,以及往后的许许多多个日子,我相信,在我的生命里,都将会有一个无法磨灭的关键词,那就是,莲莲。

哦!莲莲。

沈泰誉在凌晨时眯了一小会儿,然后起身收拢工具,砍伐树木,开始着手制作木筏。这活计太过陌生,他凭借着残存的一些知识,蹙眉凝思。

夜里下了雨,满地泥泞,莲莲从窝棚里钻出来,打个呵欠,伸个懒腰,看到沈泰誉,粲然一笑,蹚着泥水朝他走过来。

“小家伙吵得要死,一宿不让我安宁,得抱着哄着,还不许我坐下来,非要不停地走动,简直就是个小暴君……”莲莲揉揉酸胀的胳膊,抱怨道。

沈泰誉的回答是咕唧一声怪响。

“什么声音?”莲莲侧起耳朵。

“这里在叫,”沈泰誉拍拍肚子,“饿了,弄点儿吃的吧——哪怕是昨晚那种寡淡寡淡的蔫黄瓜,也弄一根来填填肚子!”

莲莲笑得前仰后合。

“沈大哥,你太牛了!”莲莲大笑道,“这样的时候,你还能逗我笑!”

“在这里,莲莲你,就是不折不扣的大厨,我要是不屁颠屁颠地巴结着你,上哪儿找吃的去?!”沈泰誉故意苦着脸道。

莲莲又笑了。

“沈大哥,你暂时忍一忍,今天咱们就不吃黄瓜了,”莲莲说,“不是下过雨了吗?我采蘑菇去!”话还没说完,人就跑出老远去了。

“莲莲,你当心点儿!”沈泰誉叫着说。

窝棚里传出摇摇的啼哭声,沈泰誉本能地朝里走,小家伙被裹在一件毛衣里,不过几天的光景,又是早产,人还没长开,小脸蛋皱巴巴的,像一只剥了皮毛的狸猫。沈泰誉说不出的惶恐,看着小东西的嘴巴一开一合的,发出低哑的而不是他想象中清脆的哭声。

“她去哪儿了?”正在他手足无措间,老板娘顺恩出现在窝棚门口,一把抱起哇哇哭叫的摇摇,嘟囔着,“孩子也不管了,这临时妈妈可真不负责任的……”

“喏,采蘑菇的小姑娘!”沈泰誉努努嘴,朝山坡那边示意,莲莲背着一只不知从哪里搜出来的箩筐,哧溜哧溜、手脚并用地直往岩石上攀爬。

“哟,是尿湿了呀?怪不得老哭呢,咱们不舒服,是不是?”顺恩轻声慢语地跟摇摇说话,“不要紧,阿姨马上给你换,换得干干爽爽的,咱再喝上一大碗稀粥,好不好啊?”说着,手就去抽掉摇摇屁股底下的湿褥子,却怎么都抽不出来,忙乱不已。

沈泰誉狐疑地看着她,她的年纪有四十出头了,动作却如此生疏,难道没有做过母亲吗?

“帮帮我!”顺恩无奈地向沈泰誉求助。

沈泰誉身不由己地走过去,顺恩把孩子递给他,他笨手笨脚地接着,像接过了一团软软的、粉嫩粉嫩的肉,心里一颤,上下直打鼓,生怕把这细嫩的小家伙磕了摔了。他的神经高度集中起来,比握着枪追击疑犯还要郑重其事。

“你看看你看看,怎么比我还笨呢?”顺恩饶舌道,“你老婆生孩子,你这当爹的,难道是当了一回甩手掌柜?”

“我没有孩子。”沈泰誉说,他一动不动的,两眼紧张地盯着怀中小小的婴儿,小东西不安分,老是蠕动着,弄得他忐忑不安,怕一闪神,就给落到地上去了。

“你没孩子?”顺恩一惊。

“要不,请石大夫帮忙照看吧,她不是大夫吗?肯定比我们有经验多了。”沈泰誉急中生智,想出了金蝉脱壳之计。

“别动别动!”顺恩阻拦着,“别老朝外头跑,老人家都说,没出月子的伢子,尽量不要吹风,容易感染风寒的,况且石大夫被蛇咬了,身子还没缓过劲来,昨晚熬一晚上,看守着这孩子的妈妈,这会儿得空躺下,让她歇歇吧。”一边说着,顺恩一边笨拙地替孩子换好了干干的褥子。那褥子是一床薄薄的棉被撕成的。

“你抱着他吧,”沈泰誉像甩掉烫手的山芋一样,直往顺恩的怀里塞,“他太软了,我这心里头,直打哆嗦……”

“没做过爸爸,难免手生,”顺恩接过来,扑哧一乐,“咱俩其实是五十步笑百步,我也没做过妈妈,还不是硬着头皮上啊!”

“你也没有孩子?”沈泰誉问道。

“被一个男人耽搁了青春,失去了结婚生子的机会,从此,就再不能够了。”顺恩摇晃着低声啜泣的孩子,淡淡道。

这话有些荡气回肠了,沈泰誉噤声,不明白顺恩何以跟他说到这样深刻的私隐之事。

“刚才你说,你已婚,无子嗣?”顺恩忽然问道。

“是的。”沈泰誉点点头。

“你的妻子不理解你?你们之间的感情,早在很多年以前,已经破裂?但是基于一些强大的客观因素,你们仍然不得不维持法律角度的婚姻?”顺恩一连串地问着,她的嘴角扬起一个揶揄的笑容。

“呃?”沈泰誉错愕。

“我懂男人,我知道你们最喜欢的,就是偷情的刺激。”顺恩接着说。

沈泰誉震惊不已,顺恩的话,唬得他一愣一愣的。她的口气,不像是穷乡僻壤的乡村旅舍老板娘,而是历尽沧桑、饱尝背叛之痛的都市俏佳人。

“莲莲是去给你采蘑菇吧?”顺恩道。沈泰誉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说什么?

“她是想让大家打打牙祭。一直吃蔬菜,尤其是黄瓜,嘴里都淡出鸟儿来了,蘑菇毕竟是新鲜品种,尝尝鲜也是好的。”沈泰誉表面尽量轻描淡写地说道。

“莲莲是挂着你的,”顺恩锲而不舍地说下去,“她见你这几天吃东西尽让着别人,着急得不得了,都念叨好几回了,说你脸都瘦一大圈儿了,说你这身胚,白水就青菜的,哪里支撑得下去?”

“莲莲是个好姑娘。”沈泰誉尴尬得很,顾左右而言他。

“这孩子是死心眼,一根筋,跟我当年一个样,”顺恩弯下腰,把渐渐睡去的摇摇放到草垫上,“我真担心她会走我的老路,一条道走到黑,往死胡同里钻,朝悬崖底下跳,怎么都不肯回头!”她的每一句话,都是浓缩版,意韵丰富,意味深长。沈泰誉做声不得。

“那一年,我想想看,我是十七岁吧?应该就是莲莲这样的年龄。瞧,年年想着,天天念着,反倒把自己给弄糊涂了,”顺恩的表情有些迷惘了,“那个男人,跟你差不多,四十来岁,用时髦话来说,是摄影发烧友,背包客,路过我家住的那个村子,病倒了,发高烧,说胡话,我伺候了他十来天,临走,他说一定回来娶我,他说他有老婆,没有孩子,他老婆娘家势力很大,离婚估计有难度,让我耐心等着他——我倒是耐心十足,为了他,离家出走,背叛了我的父母亲,独自一人,在他必经的山坳口开了间旅舍。他要是回来,一上山,第一眼就能看到我。结果怎么样呢?我众叛亲离地傻等了他二十几年了,就为了一句信口开河的戏言!”

“他也许,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沈泰誉字斟句酌,谨慎地复制了言情片里的台词,免得出言冒失误伤了顺恩。

“没错,我也是这样欺骗自己的。开初,是爱与信任,后来,是习惯,惯性驱使,以及一点点的不服输,到了现在,就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了,连那个人的长相,其实都记不太清楚了,还是坚持等着他,”顺恩自嘲地轻笑,“若不是这样哄着自己的话,我早晚会为自己的愚蠢而崩溃,因此,我得撑着,死撑下去,让全世界的人,包括我自己,相信我的等待是值得的,是为纯洁的爱情而作出的牺牲。”

沈泰誉暗想,所谓情圣,其真相恐怕不过如此。所谓的执迷不悟,不是当真被蒙蔽,亦是不得已的选择罢了。

“所以,我不能够眼睁睁地看着莲莲步我的后尘!”顺恩突然提高嗓音。

“请别误会,对于莲莲,我没有任何企图,”沈泰誉急于澄清,“她那么小,那么可爱,我当她是我的侄女儿……”

“那个男人,最初也是这么跟我讲的,”顺恩露出冷嘲热讽的神情,“当我是侄女儿,是妹妹,想要呵护我,照顾我——呵呵,然后一脚踹开我!”

“请不要妄自给我贴上负心汉的标签,”沈泰誉有点气恼了,“我什么都没有做,也什么都没有想。是的,我承认,我的婚姻并不美满,我和妻子的一纸婚书,名存实亡,面对年轻美好的莲莲,我不是不向往的,但是,我的向往,绝对没有你想象中的杂思邪念,我羡慕她的青春,那种一切都可以尝试、跌倒了可以从头再来的勇敢和活力,这是我已经失去的东西,让我追悔,也让我自惭形秽……”

“可是莲莲,她似乎已经失足深陷,”顺恩若有所思,“我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那么盲目,那么投入,那么爱,又那么伤……”

“这仿佛是一首流行歌的歌词?”沈泰誉忍不住笑。

“我没有开玩笑,你看看她的眼神就知道了,”顺恩说,“小姑娘到旅舍来了这么久,我从来没有见过她长时间地发怔,满腹心事……”

“那是因为地震的缘故,不是别的什么,”沈泰誉又发笑了,“地震搞得人心惶惶、终无宁日,谁还有精力顾及其他?”

“已经在逃避了?”顺恩定定注视着他,“我的猜测果然不错,男人哪,一经涉及到核心问题,就忙不迭地推卸责任,忙不迭地闪躲,唯恐鬼附身似的!”

沈泰誉哑然失笑。毫无疑问,顺恩是个偏激的女人,一个典型的“惧男症”患者,带着先入为主的偏见,因而说话完全不靠谱。

“在特定的封闭时期,产生出特殊的情愫是正常的,但也是暂时的。昙花一现,随着环境的改变,就会消失和转化,”沈泰誉正色道,“你不必多虑,经过这一段生死经历,倘若还能活着出去,回到从前的生活状态中,我相信,置身于此的每一个人,都会彼此存留一份血缘至亲的情谊,包括我和莲莲,我和你,我和窝棚里的所有人。”

“这一点,我没有怀疑过,”顺恩说,“莲莲说,你是个宽容大度的人,连你那个有着杀母之仇的继母,你都可以原谅,说明你是一个重情重义的男人。”

“莲莲都跟你说了?”沈泰誉问。

“说了,我没有想到你就是沈家大院的后裔,”顺恩直言道,“沈家大院的这位老太太,早年在镇上一般良家妇人的嘴里,就是妖冶的狐狸精的代名词。可怜你的母亲,贤良端庄,好心收留了她,却反被她抢了老公,逼上了绝路。你是早早地就孤零零地离开了家,你那两个弟弟,你爹不知有多溺爱,简直就是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一人一辆摩托车,播放着乱七八糟的摇滚乐,载着染了红头发的小妞,嚼着口香糖,从小街上呼啸而过——人人都说,你和你母亲,何尝有过这排场?”

“过去的事,我都不记得了。”沈泰誉不欲深谈。

“你的宽恕,在莲莲看来,是神,不是人,”顺恩笑了,“你全身都闪着神光,想必是把莲莲的眼睛都给晃花了……”

又来了。沈泰誉想。

“沈大哥,快出来,看看我带什么回来了。”窝棚外响起莲莲兴高采烈的声音。

“采到蘑菇了?”沈泰誉趁机脱身。

“不仅有蘑菇,我还挖到一截竹笋,今儿的运气实在是太棒了!”莲莲乐颠颠地说,“我在庄稼地里顺手摘了一把香葱,中午咱们就熬上一大锅蘑菇竹笋汤!”

“辛苦了,莲莲!”沈泰誉客气地说了一句。事实上,他不大提得起劲头来,没有一星半点儿的油花,再鲜美的菜肴,滋味也不怎么样。譬如一块石头,搁在锅里煮,最后煮成了一块香喷喷的肉,那是童话,不是生活。闪念至此,沈泰誉感到胃里一阵痉挛,疼得他龇牙咧嘴的。

“沈大哥,你是担心没有肉,蘑菇的味道不够地道,对不对?”莲莲一眼洞悉他的想法。

“甭提肉!”沈泰誉捂住抽搐的肠胃,“一想到那个字,我就浑身不舒服……”

“那是饿坏了吧?别急,我有秘密武器呢——看,我逮着什么了?”莲莲从背篓里拎出一块毛茸茸的东西,在沈泰誉眼前一晃。

沈泰誉定睛一看,是一只野兔!他的唾液急剧分泌,胃里更痛了,像是有一只虚幻的手,从他的脖颈处伸了出来,伸向那只瘦瘦的兔子。

“不是说今儿的运气特棒吗?”莲莲喜滋滋地说,“我一上山,就碰到这家伙了,压在一块石头底下,早就断了气儿了,估计是没跑利索,被滚下来的石头给压死的。要不是这样,凭它的速度,我手无寸铁的,无论如何都抓不住的……”

“莲莲,快藏起来吧,别给我看见了,当心我连皮带毛地就给吞下去了!”沈泰誉调侃道。

“你忍耐一会儿,我这就炖上去!”莲莲体贴地说。

莲莲拾掇着野兔和蘑菇,沈泰誉就捋起衣袖,继续翻找工具,准备砍伐木材,进入造船工程的实践阶段。这期间他装作无意地去看了看成遵良,还好,他规规矩矩地待在窝棚里,陪着石韫生。石韫生熬夜守护寻死的产妇,小憩一会儿,睁开眼,赖在被褥里,与成遵良玩扑克,两个人嬉笑不已。

有了被毒蛇咬伤的前车之鉴,看起来成遵良没有了单独脱逃的打算。可是,沈泰誉总是有隐约的不安,成遵良太坦白了,他一股脑儿交代了他的罪证,依照沈泰誉的办案经验,一桩涉案金额大、涉案人员广的重案,其主犯的口供录取太过顺溜,往往不是一件好事。

莲莲煮了一锅大杂烩,兔肉和蘑菇的香气先是引来了几个馋涎欲滴的小孩子,眼巴巴地盯着柴火上的锅子。跟着老人们也纷纷围拢过去,几位妇人不便凑热闹,隔了一点距离,伸长脖子张望着。

“好香啊!”老人咂咂嘴。

“姐姐,可以吃了吗?”小家伙的下巴上挂着长长的哈喇子。

“你们说说,这可是奇怪不奇怪?这两天,也没下地干活,连路都没大走动,抄着两只手,尽是傻坐着,”一位妇人发牢骚,自怨自艾道,“谁知道越是没吃的越饿得快,半夜里能饿醒过来,嘴里全是清口水。要说肉呢,前两天不是才吃了狗肉吗?怎么就馋成这样儿,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别急,别急,排好队,每人都有,喷香喷香的野兔炖蘑菇,里面还有笋片,”莲莲像幼儿园的阿姨一般指挥着大伙,“按顺序来,老人在前,小孩在后,其他人在最后!”

她开始分发食物,一人一勺,连肉带汤一小碗。沈泰誉见状避得远一点,他不想莲莲为难。这样的场景,他知道,他是必须退让的。堂堂七尺男儿,怎么可以与妇孺争夺一杯羹呢?

沈泰誉在窝棚背后,默默地磨着一把砍刀。这刀是他从旅舍倒塌的厨房里刨出来的。刀是好刀,砍树劈柴尤其适合,可惜久不用,刀锋生了锈,钝了。他找到一块磨刀石,架在一根长条的树根上,学着磨刀匠的样子,一下一下地磨着,锋刃划拉过沉闷结实的石面,嚓嚓嚓,嚓嚓嚓。一来一去的,刀刃逐渐现出了些许明亮的光泽。

“沈大哥,原来你在这里!”莲莲悄没声息地踱到他身后,清脆地唤了一声。

沈泰誉回过头来,见莲莲手中捧着一大碗肉汤,笑吟吟地望着他。肉香弥散开来,有手有脚似的,哧溜哧溜地钻进沈泰誉饥饿的毛孔中。他听见自己的肚子发出响亮的轰鸣声。

“炖好了?”沈泰誉漫不经心地说着,暗地里吞了一口唾沫,掩饰地继续磨那把好刀,“你们先吃吧,我不饿。”

“傻瓜!”莲莲的语气里满是嗔怪,“要是饿坏了你,这一大帮人,老的老,小的小,该怎么办呢?快趁热吃吧。”

“我真的不饿,”沈泰誉一抬眼,接触到莲莲清澈纯净的眼眸,改口道,“呃,我不是太饿,吃不了这么多的,你帮我拿一只碗,分一些出来……”

“大男人,谁像你那么啰嗦?!”莲莲夹起一块兔肉,不容分说地塞进他的嘴里,“缺盐少醋的,我的厨艺没法儿展现,你就将就点儿,凑合凑合,充充饥得了!”

肉块一沾着唇齿,就像着了魔一般的,自动往下滑溜,沈泰誉呼噜呼噜地吞下去小半碗,连肉都没来得及嚼嚼,就囫囵吞下去,他的胃,仿佛一大片茫茫沼泽地,逮着什么,吞没什么,没有须臾的迟疑。他用了极大极大的毅力,好歹按捺住蓬勃的食欲,用手掌盖住碗,道:

“我吃好了……”

“什么吃好了?!这点儿分量,我看你能吃下十倍都不止!”莲莲故技重施,夹起一块兔肉,递到沈泰誉的嘴边,“往后要是能出去的话,作料齐全了,我给你好好做几样拿手菜……”

“我不吃了,给老人和孩子留一些,他们经不起折腾的,我身体好,能撑得住。”沈泰誉握住莲莲的手腕推拒道。

“老人孩子的,我预先留下了,晚上他们还能美餐一顿,”莲莲硬塞给他,“吃吧吃吧,我没克扣谁的,这是我自己的那份,你一块儿解决掉!”

沈泰誉正要张口说话,脚下一阵异样的晃动,磨刀石从树根上轰然跌落,大块的泥石铺天盖地而来。莲莲惊悸地一把抓住他的手。

“又是地、地震?”莲莲口齿不清地问着,上下牙齿直打战。

沈泰誉无暇安慰她,他迅速打量了一下泥石袭来的方向,立即判断出了危险源。几间相连的窝棚,侧上方就是飞滚而下的泥石,其中的一些散石已经砸中窝棚,窝棚里陆陆续续冲出尖叫的人群。

“疏散窝棚里的人!快!”沈泰誉斩钉截铁地命令道。他拔腿奔进窝棚,抓起那些颤抖的、发呆的人,朝着旅舍左侧相对平安的山坳转移。那山坳是否当真安全,是否隐藏着同样的险情,他无从得知,只能凭直觉行事。

几位老人蜷缩成一团,打死都不肯离开窝棚,一些孩子张大嘴巴,没命地号哭。沈泰誉动了粗,不听话的,直接扛上,一个一个地往山坳那边送过去。他来来去去地拽拉着老人和孩子,莲莲的身影不住地在他眼前闪过,也是拖的拖,抱的抱,背的背,累得呼哧呼哧地直喘气。恍惚间,他看到成遵良和石韫生飞奔而出,一左一右地拖拽着两个吓傻的孩子,顺恩一瘸一拐地搀扶着一位老妇人,那位行为异常的产妇被看管她的几位农妇连拖带抱地抬出来。

在剧烈的晃动中,有一刹那,沈泰誉产生了幻觉,他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视线里只有莲莲,慢动作回放似的,一遍又一遍的,从他眼前经过,拖着、抱着、背着老人和孩子们。周围的林木、河水、奔涌的泥石流,全都静止下来,在一片静默的背景里,唯有他和她是活着的,动态的。他们穿梭往复,来来去去,却是极慢极慢的。

其实他和莲莲跑得都快要飞起来了。

沈泰誉最后背走了老太太,她在窝棚的最里端,呆若木鸡地愣着。沈泰誉连吼带叫地拽她,她居然不动,身子朝下沉,嘟囔着,哪里都不肯去。沈泰誉无奈,拦腰把她抱起,冲向山坳。大块大块的石头,挟裹着泥土,呼啸着从山坡上冲滚而下,距离最近的窝棚眨眼间就被埋进了乱石堆里。

老太太丝毫不安分,像个不倒翁,沈泰誉刚把她放下,她就站起来,对险情视而不见,嚷嚷着要回窝棚,趔趄地向前走着。沈泰誉一只手牢牢摁住她,不许她乱跑乱动,一面四下里环顾一圈,点计人数。还好,一个不少——啊,不对,少掉一个,他忽然心急如焚地大叫:

“摇摇在哪里?”

“天!把摇摇给忘了!”莲莲一拍脑袋,如梦初醒。

“我去吧!”成遵良在一旁大声说,然而话没说完,莲莲已如一支离弦的箭,射向窝棚。

沈泰誉的心揪紧了,错觉再度出现。此时,连同他自己,都成为泥塑木雕,失去了生命力。眼前的情景中活动着的,是莲莲,只有莲莲。她冲进了窝棚,她抱起了摇摇,她冲出了窝棚,她紧搂着孩子,她朝山坳这边迈开了双腿,她倾身向前,她做出了奔跑的姿势。一块巨石的画面叠加过来,犹如一片阴影掠过,巨石突兀地耸立在山巅。

滚动。

滚动。

滚动。

沈泰誉张了张嘴,当心两个字还没喊出来,那块巨石已飞撵上莲莲。沈泰誉清清楚楚地看到莲莲在那个瞬间做出的两个动作。第一个动作,是把摇摇护在自己胸前。也许知道这样无法确保摇摇的安全,莲莲即刻做出了第二个动作,将摇摇扔了出去,然后,她被石块压倒在地,除了往外抛扔摇摇的双手,她的身体完完全全地被压在了石头下面。

巨大的眩晕袭击了沈泰誉。他茫茫然举目四顾,整个世界是这样的空,这样的静,静得似乎要擦出幽蓝的火花来——

这是为什么?

飞滚的泥石流暂时歇止了,但是几间窝棚已不复存在,窝棚四周的空地也被石头泥块占据,沿山而上的庄稼地以及树木,一律遭到了毁灭性的蹂躏和冲击,变成了一团混沌的苍黄色,大有盘古开天地之前的情状,惨不忍睹。

莲莲安安静静地匍匐在了巨石底下,成遵良和沈泰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没能挪动压在她身上的大石。石韫生、顺恩,以及几位妇人和小男孩子们都主动请缨,加入到他们的队伍中,以蚍蜉撼树一般的悲壮气势,喊着号子,共同努力,可是没有任何进展。

“可怜的孩子,刚刚满了十七岁……”顺恩眼泪横流。

“石头一定把姐姐压成了一张标本,就像生物老师给我们看的蝴蝶标本那样,扁扁的……”一个男孩子口无遮拦地说。

童言无忌,沈泰誉却是双目发红,又一次发力猛推,石头纹丝不动。他一拳头砸到石头上,手背破了皮,一缕鲜血细细地蜿蜒滴淌。

“放弃吧,这里太危险了,我们不宜久留,”成遵良说,“尤其是,我们千万不要连累了他们。”他指的是想要帮忙移动巨石的几个妇人和男孩子。

后一句话奏了效,沈泰誉冷静下来,一回头,恰好看到摇摇的奶奶颤巍巍地走来,对着石头下的莲莲,老泪纵横地磕下头去,口中语无伦次地念叨着:

“莲莲姑娘,感谢你啊,是你救了我家的命根子,你是我全家的大恩人哪,我们一家子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大恩大德……”

“老人家,我们还没有脱险,您赶快退开,不要轻举妄动,别再作无谓的牺牲了……”沈泰誉搀起老妇人,招呼大伙都撤到山坳那边去。

“你们先走,让我留下来,我想再陪陪她……”顺恩涕泪横流。

“理智一点儿,”石韫生好言劝慰她,“为了死去的莲莲,所有爱她的人,都要好好活着才是,否则,怎么对得起她呢?”

“难道把她孤零零地撇在这儿吗?不可以,绝对不可以的……”顺恩呜咽不止。石韫生以手掩面,怆然地落下泪来。

沈泰誉蹲下身来,莲莲向前伸出的手腕上,各有一只很细很细的银质麻花形手镯,沾染了汗渍,表面的颜色有些混浊了。他轻轻地取了下来,其中一只,递给顺恩,另外一只,放进了贴身的衣兜里。

“以此为念吧。”沈泰誉轻声咕哝道。

“莲莲说,这是她奶奶去世前留给她的,”顺恩捧着手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丫头,长了这么大,怕是从来就没人给她买过一件首饰,一样化妆品……”

几个人哭得稀里哗啦的,就连成遵良的眼窝都被一种陌生的、潮湿的液体所侵占了,痒痒的,他抬手一抹,摸了满手的泪水。他很讶异。多年来,他早已遗忘了哭泣这回事。

“走吧……”沈泰誉扶了顺恩一把。

他们退回到山坳边,在险状百出的旅舍旁侧,背对满山飞石,面向滚滚流水,此时这里简直不亚于水草丰美的桃花源。哪怕地面凹凸不平,哪怕面积不足百平方米,哪怕眼前的河流稍有上涨的趋势,他们就会全军覆没,哪怕神出鬼没的泥石流不知会在哪个刹那降临,大部分的人依然长长吁出一口气,贪恋于片刻的安宁——动荡不已的安宁。

最后关头被莲莲抛扔出去的摇摇,擦伤了脸,泥迹斑斑的小脸蛋血糊糊的。石韫生用柔软的棉布简单地擦拭了一下,因为没有酒精和药棉,无法作进一步的处理,只能任由细小的伤口肆无忌惮地裸露着。经过了生死的劫难,大家对血液和伤痕失去了应有的敏感,面对摇摇又是泥巴又是鲜血的小脸,无动于衷。

摇摇小猫似的嘤嘤啼哭了一阵,哭累了,恹恹入睡,被几个妇人轮流抱着。产妇情绪不稳,没人胆敢把孩子贸然交给她。

泥石流的轰响一旦停顿下来,山坳里寂静得可怕,平时的鸟声虫鸣,连同风过林梢的刷刷响,全都荡然无存。早起晴朗的天,变得灰沉沉的,像是蒙上了一层黏稠的、不透明的酱黄色,人在那铺天盖地的、泥浆色泽的光影里,就显得格外的凄惶,一张张呆愣苍黄的面孔,犹如匠人以木头刨制而成,凝滞、僵直,非常的不真实。成遵良打了个哆嗦,他被这死寂的一幕骇住了。

“这该死的破手机,都多少天了,一点儿信号都没有!”成遵良清清嗓子,掏摸出手机摆弄着。他觉得自己必须得做些什么,说些什么,否则会被某道神秘的诅咒狙击,被冰条似的冻住。

无人答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