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 昼(2 / 2)

与世隔绝 骆平 9970 字 2024-02-18

“没用的家伙,扔水里喂鱼得了!”成遵良恶狠狠地把手机朝石块上一磕,拿手机撒气。

“一定是网络中断了……”石韫生没精打采地说道。

手机页面“音乐播放器”的按键凑巧被石块碰响,一支歌曲蓦然响起,把成遵良吓一大跳。他恼怒地抓起手机,正要关机,却被沈泰誉横空夺去。

“让我听听。”沈泰誉闷声说。

成遵良惊讶地看着沈泰誉,见他握着手机,退开一些,倚着一块凸起的树根,侧耳谛听,神情十分专注,像在完成一件庄严肃穆的大事情。

那是一首名叫《小路》的歌曲,是由黑鸭子组合翻唱的。出生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成遵良,在年轻的时候对这样的歌曲不屑一顾,他青睐于摇滚乐,还有那些被贬斥为靡靡之音的软绵绵的台湾情歌,他与他的大学同学一度热衷于组织疯狂的迪斯科舞会,那种叛逆的、出位的、做贼一般的犯罪感让他体会到荷尔蒙急遽分泌的快感。然而随着年纪渐长,不知不觉的,他厌弃了那些流行的、时尚的玩意儿,他那只带有MP4功能的手机里,储存的,竟然全是相当正统的老歌。

“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

一直通往迷雾的远方,

我要沿着这条细长的小路,

跟着我的爱人上战场。

纷纷雪花掩盖了他的足印,

没有脚步也没有歌声,

在那一片宽广银色的原野上,

只有一条小路孤零零。

他在冒着枪林弹雨的危险,

实在叫我心中挂牵,

我要变成一只伶俐的小鸟,

立刻飞到爱人的身边。

在这大雪纷纷飞舞的早晨,

战斗还在残酷地进行,

我要勇敢地为他包扎伤口,

从那炮火中救他出来。

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

我的小路伸向远方,

请你带领我吧我的小路呀,

跟着爱人到遥远的边疆。”

一遍放完,沈泰誉按下重播键,再播一次。除了他,没有人听音乐。从窝棚里奔逃而出的人们,惊魂未定,狼狈不堪,有人裹着被子,有人神经质地抓着一把稻草,一位妇人甚至紧拽着一双筷子,也不知是从哪儿弄的!而大多数人都跑丢了鞋子,光着脚,蓬着头,乍一看,跟一群落魄的叫花子似的。

沈泰誉放了第三次,手机电量不足,乐曲戛然而止。成遵良不经意地瞟了沈泰誉一眼,发觉他在哭,大滴大滴的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下来。成遵良怔住了,这歌很好听吗?不错,这旋律的确舒缓、惆怅,在KTV里的中老年朋友中点唱率挺高的,可是再怎么着,也就是一支歌曲而已,相较多年传唱不衰的经典曲目,算得普通。那么,沈泰誉是借歌感怀身世,还是被莲莲的横死给震傻了?成遵良耸耸肩膀,天晓得,这人八成是疯了——

他的想法立即得到印证。有人疯掉了,不是沈泰誉,是一名中年妇人。在山坳里,她忽然狂叫一声,风吹残叶一般的,呼啦啦地扒拉掉自己的衣服,那架势,她所撕扯的不是防寒遮羞的衣衫,而是绳索,跟她有深仇大恨一样的绳索。她急于挣脱束缚,结果内裤挂在了脑门上,胸罩像粗大的项链似的围在了脖颈处,她又是一番胡乱地扯拽,看得人眼花缭乱。

成遵良下意识地挪开了视线,妇人明晃晃的裸身毫无美感,只会让人窘迫而已。他留意到沈泰誉也别开了脸,对着被顺恩抱在怀中的摇摇俯下头去,佯装查看孩子脸上的淤伤。

“你们不热吗?”妇人赤身露体地嚣张大叫着,表情极其诡异。

众人愕然以视。

“这么大的游泳池,难道你们不想游泳吗?!”妇人哈哈哈地狂笑着,朝着面前奔涌的河水,跃身而起,准备一个猛子,一头扎下去。

成遵良不能坐视不管了,他跳起来打算拦住妇人,沈泰誉的动作比他还快,已经抓住了妇人的手臂。妇人拼命挣扎,乱嚷乱抓,沈泰誉铁钳似的手掌让她逃无可逃,她双手被缚,能够做的就是狂跳一气,仿佛脚下安装了弹簧装置,仿佛她是一只拍打下的皮球。有一下,她的头直撞向沈泰誉的下颌,又一脚,踢中沈泰誉的小腹,踢得沈泰誉哎哟一声,痛得松开了手。成遵良急忙赶去增援,看傻了的妇人们也反应过来,纷纷加入他们的阵营,把疯掉的妇人控制起来。

“暂时捆绑起来吧。”石韫生支招。

成遵良和沈泰誉顾不得避嫌,往妇人身上兜头盖脸地蒙了半块床单,妇人撕掉的衣物,正好扯成绳子,把她绑在一棵松树上。

“放开我!放开我!你们这帮流氓!强盗!我要杀死你们全家!打死你们!烧死你们!”妇人扭动着,嘴里粗鲁地高声叫骂着,噗噗噗地朝着人群吐唾沫。

“妈妈,妈妈……”妇人原本携着八九岁的女儿,这时小女孩又惊又悲地哭泣着,恐惧地看着陌生的母亲,不敢靠近。

“怎么突然变成这样?”

“像是神经不正常……”

“怕是原先就有问题吧?”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揣测着,先前由死亡带来的、群情共振的惊恐,被眼前的突发状况冲淡了,稀释了。

“孩子,告诉阿姨,你妈妈过去出现过这种情况吗?她有没有患过什么病?”顺恩问小女孩。

“没有,”孩子肯定地摇摇头,“在家的时候,我妈妈一直都是好好的……”

“的确没听说她得过什么病,她娘家离我二姨家不远,中间就隔着一座山头,相互都认识的。”一位乡邻作证。

“石大夫,你看呢?”沈泰誉征询地望向石韫生。

“我估计是突发的精神疾病,”石韫生道,“类似于我们常在媒体上看到的‘旅途精神病’,是一种急性发作的精神障碍。”

“病因不重要,关键是我们该拿她怎么办?”成遵良插嘴道。

“没有药品,没有医疗器械,任何疾病都只能无为而治,”石韫生无可奈何地说,“解决和处理的方法,只有严加看护——幸好这跟产后大出血,还有被毒蛇咬伤什么的,完全不同。看守得当的话,应该不会危及生命。”

闻听此言,沈泰誉立即采取行动,将几位农妇分成两组,一组负责照看失控的产妇,另一组负责看管发疯的妇人。继产妇失常弑子之后,发生了第二例非常事件,农妇们已经不惊不诧,并且初具护理经验,懂得如何轻言细语地安抚两个崩溃的女人,懂得在照顾她们的同时如何避免被她们抓伤咬伤踢伤。由于人手紧缺,受伤的摇摇就由奶奶和顺恩轮流看管了。

“老成,你在这边多费费心,我过去一趟,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抢救出来。”安排妥当,沈泰誉对成遵良交代道。

“我跟你一块儿去!”成遵良脱口而出。他没有多想,这个时候,身为壮年男性,他断然没有扮演缩头乌龟的道理。

“那里很危险的——”迟疑了一下,沈泰誉点头应允了,却是以不容置疑的口气命令道,“好吧,但是你只能跟我在后面!”

成遵良服从他的指令,走在他的后边,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返回到了窝棚旁边。经过埋压莲莲的那块石头,沈泰誉站定了,凝视着莲莲那两条逐渐变成乌青色的手臂。成遵良心头悸动,转过头去,不忍直视莲莲残破的肢体。稍顷,沈泰誉抬脚,大步向前走。

窝棚一带遍布大石,哪一块都无法徒手移动,从旅舍里千辛万苦翻腾出来的日常用品,全都死死地被压在了石头底下,可以搬动出来的,少之又少。沈泰誉在前,细心搜索,成遵良在后,担当搬运工。他们默默地逡巡着,一句话都没有说。

沈泰誉零零散散地从石头下面拖出了两床棉被,一条毛巾,两块撕破的塑料布,小半瓶矿泉水,半根蔫黄瓜,一个书包,一把雨伞,几件衣服,几只不对称的鞋子,一只压瘪的铁锅,三个还算完整的塑料杯子,一把牙刷,大半管牙膏,一小把破碎的面条。成遵良全部抱在怀里。

路过旅舍时,他们在歪歪倒倒的屋舍间再度搜索一番,除了若干木柴和一把铁锹,几乎一无所获。之前搭建窝棚时,旅舍已经被扫荡一空,能用的东西差不多都转移到了窝棚里。

“怎么办呢?被子不够,也没有吃的,”返回山坳的途中,成遵良嘀咕着,“要是下雨的话……”他停下,连想都不敢想了。

“不是有几棵树吗?也许该打打树叶、树皮的主意了——幸亏咱们还有这个,”沈泰誉从裤兜里摸出打火机,“总能吃上口热乎的东西!”

“老天爷真是要把我们赶尽杀绝吗?”成遵良心灰意冷。

沈泰誉当真开始动起了树叶野草的脑筋,细致地辨认着,不时放到嘴里嚼一嚼,判断着可食性。他取代了莲莲的大厨地位,亲自动手,用石块把瘪掉的铁锅敲补敲补,熬了一锅散发着青草气息的浓稠汤汁。他哧溜哧溜地连汁带草地吃了几口,皱起眉头,劝说大家好歹吃一些,以便维持起码的体力。碎碎的面条也煮熟了,没有容器,就盛在杯子里,老人和产妇轮着转,一人吸溜一口。

成遵良的脑子始终晕晕糊糊的,老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儿,屏息静气地想,却是想破了头都想不出来,直到咽下了两口比中药汁儿还要苦涩的树叶草汁汤,他才猛然惊觉自己把皮箱给落下了!

他没命地朝着窝棚奔了过去,临近了,傻了眼,不晓得乱石嶙峋中,哪里才是皮箱被埋的位置。他凭着记忆,大致找到了自己睡过的窝棚,在石头间摸索着。

“老成,你疯了?我们不是刚刚都搜索过了吗?吃的喝的,啥都没有了啊!”沈泰誉气急败坏地撵上他,斥责道。

“我的皮箱……”成遵良头也不抬地继续掏摸。忽然,他摸到了皮箱的背带,被石头结结实实地压着。

“你还是惦记着你的钱?”沈泰誉愠怒了,“你他妈的,真是要钱不要命了?!”说着,伸手就来拉拽成遵良。

“这是国家财产!”成遵良挣开他,情急之下,憋出一句。

沈泰誉愣了愣,片刻,他居然弓下身来,帮着成遵良一起刨挖。这理由实在是太强悍了,没有人能够抵挡得住。

硕大的石头岿然不动,他们一点儿招都没有。成遵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累得面红耳赤。沈泰誉没有陪他蛮干的意思,停住了手,左右打量着。然后,他想出了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贴着石头的边缝,在皮箱下方挖出一个洞,由此而避免了与石头硬碰硬的角力。

挖洞不是轻松的工作,他们冒着泥石流随时来袭的风险,足足干了两三个钟头,才曲线救国地把皮箱给弄了出来。皮箱带子断了,上面全是灰,成遵良如获至宝地抱入怀中,一时有点悲喜交集。

“你看着?”沈泰誉抹一把汗。

“既然是我贪污的财物,理当由我亲手交还给纪检部门!”成遵良义正词严地说。

“行!”沈泰誉笑了一下,补充一句,“不过,老成,你可别有什么歪念头,负罪脱逃,罪加一等……”

“我明白的,”成遵良打断他,“我下定决心了,若是上天赐我一条命,活着离开这里,我将用我的余生,偿还我犯下的罪孽。”

沈泰誉点点头,无声地拍拍他的肩膀。

大家把仅有的两床被子在崎岖的山坳里铺开来,让饱受惊吓的老人和小孩挤在棉被里睡上一会儿,其余的人懒懒地依偎着岩石,或站或坐地发着呆。

成遵良把皮箱随意搁在地上,这儿太安全了,谁都偷不走他的美金——哈哈,偷了,往哪里走?他心绪烦乱,坐立不安,他不能饶恕自己,他怎么能够忘记皮箱?!忘记皮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忘记了自由,意味着忘记了希望——

石韫生查看完了两个失常的妇人,以及受伤的摇摇,从他面前轻盈地走过。是的,轻盈。这几天,她急速消瘦,瘦得像一株失去水分的枯竹。

“跟我来!”成遵良轻轻拉了拉石韫生的衣袖。

石韫生会意,他们悄悄顺着背风的山道往上攀缘。走出一段距离时,前面的路被震断了,看得见对面山的山梁上,当归田里铺设的地膜银光闪闪,一行行、一垄垄,全都被震得零零散散,远远看去,仿佛一道一道白色的水波。悬崖边,一棵枝叶茂密的古树旁逸斜出,纷繁的树枝恰好遮蔽了山坳里闲坐人群的视线。

就是这里了。成遵良心想。

“什么事?”石韫生有气无力地掩嘴打个哈欠,她的眼睛周围是浓重的黑眼圈。

成遵良吻了吻她长长的眼睫毛。

“你想做什么?”石韫生双目无神,迟滞地望着他。

“我想做——爱……”成遵良低声耳语。

但是,石韫生竟然拦住了他的手。

“等等!”她说着便仓皇地绕过那棵大树,回到人丛里。

成遵良不明所以,怀着轻微的挫败感傻等着。石韫生很快返回来,喘着气,苍白的脸泛出淡淡的红色,不知是奔跑的缘故,还是因为害羞。

“你干吗去了?”成遵良把她搂进怀里。

“洗把脸,还有,漱漱口……”石韫生低低地说,她的脸颊果然是湿润的,手也是湿漉漉的,大概是用手掬一捧水,草草地洗过了。

是的。他以为欢爱能够覆没焦虑。可是,他错了。石韫生分明还赖在他的怀里,他恍惚中看到的,却是他的皮箱,箱子里,是一摞一摞厚厚的钞票。

直升机一大早就载走了被废墟掩埋了近六天的男孩子,连同他坚强的母亲。一同离去的,还有关锦绣送去的小孤女。可怜的孩子哭干了眼泪,干号着,眼眶红肿得吓人。临上飞机前,她似乎已经遗忘了关锦绣小小的背弃,张开双臂,让她抱了一会儿,破例地没有拳打脚踢,只是嗓子里惯性地发出抽噎的声音。

关锦绣远远地注视着飞机盘旋而去,刺目的天光让她睁不开眼睛——她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耷拉在了一块儿,仿佛涂抹了强力胶水,怎么掰都掰不开。她太困了。她觉得自己沉重得像是一团沙袋,使劲儿地朝下坠。她无能为力地就地坐了下来,立刻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十分漫长,连梦都没有做,虽然是在马路边上,背着行囊,勾着脑袋,脸埋在臂肘间,却比躺在温暖的房间里、柔软的席梦思床垫上还要舒服和惬意。

她是被一阵拍打声惊醒的,醒来,看了看手表,已经是午后三点多了,她足足睡了八个多小时。一个有着洁癖的金领女性,居然在大白天,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尘灰之中酣然大睡,搁在地震以前,打死她都不能相信。她更加无法原谅自己的是,沈泰誉至今生死未卜,她怎么能浪费大把的时间来睡觉呢?她狠狠地揪了自己一下,疼得她龇牙咧嘴。

然后,她发现了吵醒她的声响来源。她的身旁是一排由塑料布和木板搭建而成的临时防震棚,一位胖墩墩的妇人挽起袖子,正在防震棚里的一块木案上捏揉面团。那块面团十分硕大,她熟练地在木案上一番搓揉摔打,弄出钝闷的响声。妇人动作轻快,却是满面通红,汗如雨下。

“大姐,您在做什么呢?”关锦绣忍不住问。

“馒头。”人家头也不抬地答复,面揉得差不多了,她一坨一坨地掰下来,白白圆圆地放在案板上。

“是要卖的?”关锦绣问。

“卖?谁说我要卖了?”妇人警惕地瞪她一眼,没好气地说,“不卖不卖!”

“做了这么多,我还以为是用来卖的……”关锦绣很尴尬,讪讪道。

“饿的话,你等一等,我这就上笼蒸……”妇人会错了意,以为关锦绣是腹中饥饿。

“不要紧,我这儿有干粮呢。”关锦绣从行囊里取了饼干,草草吃了几片,喝了小半瓶纯净水。

妇人手脚麻利地将馒头上了蒸笼,一共是整整六大屉。她一边往铁桶改装的炉子里添加木柴,一边举着扇子呼呼扇着,被柴火熏得热汗、热泪直流。

“这么多的馒头,够不少人吃了。”关锦绣说。

“这是给那帮孩子准备的……”妇人努努嘴,关锦绣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防震棚后面的空地上,有一根水管。以水管为中心,聚集了二三十个孩子,个个都脏得跟泥猴似的,一位矮小瘦削的年轻男子在逐一替他们清洗。

“是镇里学校里的孩子们?”关锦绣问道。

“不是,是从山里走出来的,走了六天呢,”妇人叹口气,“由老师带着,翻山越岭的,什么苦难都经历了,九死一生地逃脱出来,太可怜了……”

关锦绣惊诧地追问,妇人一边汗流浃背地扇着炉子,一边断断续续地告诉她,那帮孩子是山里一所村小的学生,地震来袭时,被老师疏散到山谷中,两座山被劈开,大部分的孩子无家可归,而泥石流又来了。村小的一位男老师在万般无奈之下,带着他们,一路坎坷,穿越崇山,穿越森林,抵达了映秀镇。

“老师的家在山里,自家的娃娃压死了,都没来得及收尸……”妇人道,“瞧,他把孩子们保护得好好的,自个儿倒是受伤了,脚肿得都看不出模样来了……”

关锦绣看了过去,那位矮个子的男子脚上拖泥带水地裹着几块布,暗红的血水殷殷浸出来,他不顾自己的伤情,正在为孩子们细细擦拭泥污。

“多好的老师!要搁平常,我肯定是好酒好肉地伺候着,”妇人感叹道,“可惜我家的米啊面粉啊,都埋在屋子里了,这都是大伙儿给凑的,我出出力气罢了……”

“给指挥部报过吗?”关锦绣问。

“没呢。”

“我说说去吧,孩子们得安顿下来,最好有机会送出去,这里缺乏食物,又不安全,受伤的老师也得得到妥善的治疗才对……”

关锦绣去了前线指挥部,把情况跟部队的官兵一说,立即有几名士兵赶去探看。关锦绣留在指挥部,打探沈泰誉所在的小镇有无音信。一位战士告诉她,对水路的探索已经取得成功,救援有了实质性的进展。从中午开始,紧急调集过来的两艘快艇陆续从那座小镇救出了被围困的群众三十多人,转移工作还在一刻不停的继续进行中。

关锦绣大喜,按照战士指示的方向,在空坝上找到了从小镇出来的居民,这一拨,全是老人和孩子。她一一打听,没有人见过沈泰誉,她失望了。

“是沈家大院的儿子吗?”一位老眼昏花的老妇人手搭凉棚,忽然问道。

“是,是沈家的长子。”关锦绣忙奔过去。

“我家就在沈家大院对面,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老妇人叹息一声,“这次地震,他家可惨哪……”

关锦绣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两个儿子、儿媳妇、孙子,全压坏了,”老妇人慨叹道,“小媳妇的娘家就在镇上,娘家的房子倒是结实,父母兄弟都没事,反倒是嫁出去的姑娘没了。你没见着,她娘赶到沈家大院,一眼瞧见闺女的尸体,呼地一下就晕过去了……”

“沈泰誉怎么样了?沈家的大儿子,在成都工作的那个,沈泰誉,他怎么样了?”关锦绣心头怦怦乱跳,急切地截断老妇人的话。

“沈家长子,前头人生的,我知道的,他爹、他后娘都不待见他,那孩子有志气,考上大学就走了,很少回家来,”老妇人不着边际地说着,“这回他爹去世了,连火化都没通知他,是没把他当一家人了。倒是听说他爹的遗嘱跟他有关系,让他来参加家产分配……”

“他人呢?他到底怎么样了?”关锦绣急得要命。

“让他回去参加遗产分配呢,”老妇人颠三倒四地说下去,“他爹倒是有福了,赶上地震以前就走了,免得遭这场大罪哟……”

“您看到他人了吗?地震的时候,他在哪里?现在还在镇上吗?”关锦绣哭笑不得地提高嗓门问道。

“沈家小儿媳妇,娘家人赶去帮着料理了后事,把他家的两个儿子、两个儿媳妇、两个孙子都埋了,就埋在沈家大院里,挖个坑,用床单裹起来,培上土完事儿,香蜡钱纸就买了一点点,”老妇人照着自己的思路说着,“死的人多了,卖香蜡钱纸的那家人,良心还好,价是没涨,不过存货不多,又没办法进货,规定每个人只准买一点儿,你买多了,别人该怎么办?”

“您到底看到沈泰誉了吗?”关锦绣跺脚,急得都要哭了。

“他没住在家里吧?”老妇人终于远兜远转地被她扯回了正题,“他那个继母,那两个弟弟,霸道着呢,哪会容留他待在家里头呢?怕是住在镇上的旅舍里?地震以后,我是没见着他的,连他家的老太太,都没了影儿……”

“旅舍?”关锦绣喃喃重复着。

从老妇人那里无法获得更多有价值的信息,关锦绣回到指挥部,央求部队官兵带她一起去小镇救援,她想亲自去寻找沈泰誉。可是人家很为难,毕竟快艇载人有限。去的时候,多一个人,回来的时候,就会少救出一个人。这道理,关锦绣是懂的,她没有痴缠,只是眼巴巴地站在河岸边,看着快艇一趟趟地来去。

快艇一返回,她就冲上去,挨个询问被救出的人,问他们有没有见到沈泰誉。小镇的几家旅舍不断有老板和住客被救,然而没人知道沈泰誉的下落,他甚至压根儿没在那些旅舍里登记过住宿。关锦绣懵了,沈泰誉到底在哪里?

终于,一位旅舍老板想起一条重要的线索,小镇对面的山上,有家顺恩旅舍,不少外地客贪恋山中风光,栖居于此处。关锦绣忙把这消息传递给救援人员,救援人员非常重视,因为这说明了小镇对面的山里,有旅舍,旅舍中还有未被救援的人。

关锦绣请旅舍老板简略地勾勒出一幅地图,大致标示出顺恩旅舍所在的位置,交给救援人员。快艇在转移小镇居民时,救援人员顺道勘测了前往顺恩旅舍的道路。勘测的结果是,由于原有的河道上涨,同时有数个新形成的堰塞湖阻拦,通往顺恩旅舍的河道与通往小镇的河道迥然不同。由于人力和设备的限制,只能先转移小镇居民,再到对面山口察看顺恩旅舍的状况。

关锦绣纵然心急如焚,亦无法插翅飞往沈泰誉的身边。她只能寸步不离地守在岸边,翘首以待。当然,她并没有闲着,快艇运送的居民,除开老幼,便是伤员,医护人员人手不足,她便主动充当劳动力,抬担架,运伤员,忙得一塌糊涂。

累到头昏眼花之际,关锦绣直起腰,凝视着波涛翻滚的水面,在心里默默道,泰誉,你在哪里?你还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