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干扰你们谈情说爱,”沈泰誉幽默道,“我会隐身术,你们卿卿我我的时候,我不会现身,要是你们信守誓言,我从头到尾都不会出现的。反之,要是有点风吹草动,让我察觉你图谋不轨,我立马缉捕你。”
“行,”成遵良无奈地讥笑道,“我就当你是贴身保镖得了。”
“我们速战速决,”沈泰誉是趁热打铁的意思,怕节外生枝,怕他临场反悔了似的,“这会儿就把笔录做了吧?”
“我去取蜡烛。”成遵良充当服务生,态度周到地到窝棚里拿了两支蜡烛,还从一只丢在角落的书包里,翻找出一本皱巴巴的作业本,一支钢笔。
“不急,你慢慢回忆,行贿、受贿的金额,以及相关的人和线索,越详细越好。”沈泰誉正色道。
“……1997年,恒生地产,为了拍到郊县的一块土地,送给我一块劳力士金表、现金五千元……”成遵良边想边说。此刻他才发觉,决定说出来,与真正说出来,是不一样的。他全身发冷,冷得直打哆嗦,却又汗水淋淋,额头的汗水直往下淌。他用手去擦汗,只觉汗珠像冰粒,又硬又冷。
“是1997年的几月几日?”沈泰誉追问。
“是10月吧?10月8日,要不就是9日?”成遵良凝神细想,那时候,女儿的疾病尚未确诊,一到假日,他和妻子就携着女儿,遍访名医。他的薪水都耗费在了车马费和医药费中,妻子节衣缩食,多年未曾添置一件行头。那一年的国庆假日,在北京协和医院,衣着过时的妻子,竟被护士小姐认作乡下妇人。回到成都后,他接受了那笔贿赂款后的第一桩事,便是为妻子买了新衣,买了首饰。他始终记得妻子穿着那一袭淡粉色的丝绸裙子,抚摩着胸前的珍珠项链,温柔地向他微笑,笑容里,有一种美人迟暮的惆怅。
“是哪里的土地?”沈泰誉再问。
“是郫县?大邑县?好像是大邑县!”成遵良不太确定与大邑县有关的,是这一笔还是另外的一笔。在那座小县城,他拥有了平生第一个情人。他包下了一间宾馆的套房,一下班就心急火燎地开车赶过去。那女郎在夜总会做歌女,要很晚才能来看他。他裸身躺在被窝里,心不在焉地看电视,连睡衣都免了。房门故意不锁,她敲敲门便进来,还要故弄玄虚地“嘘”一声,反锁上门,直接钻到被子里。
那算是最为轰轰烈烈的一次。过后,他变得太平和随心,随着权势界面的扩张,胆量与财富的增长,敲门的女人与日俱增。她们都是那么的美丽,那么的年轻,他一个都没有辜负。送上门来的艳福,他如数消受,只要确定事后没有麻烦,他是来者不拒的。
“……2007年3月,隆兴公司,出资在海口市区购买一套商品房,办理产权证是以我的名义,我在5月初将该房出售,获得现金97万元……”
沈泰誉刷刷写着,成遵良的语速愈来愈快,犹如一列高速行进的火车,从他自己、连同沈泰誉的面前呼啸而过。他控制不住自己,打着寒噤,却又热汗淋淋,又虚弱,又亢奋。
“还有吗?”沈泰誉注视着他。
“我再想想……”成遵良无比疲倦,他居然感到他陈述的事实与他本人并无干系,而是别的什么人的隐私,可为何需要他来讲述?他一时无法弄清,他的思维涣散开来,无力思索。
“没有了,就是这些。”他有气无力地说。
“你读一遍,确认属实的话,就在这里签个字。”沈泰誉把记录下的内容慎重其事地递给他过目。
他仔细看着记录本,纸页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却又恍惚什么都没有。他握笔的手战栗得厉害,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像一片树叶一样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沈泰誉看了他一眼,这一眼,让他悚然一惊,他的手突然不抖了,他在纸的末尾签下了他的大名,签得流畅之极,如同他签在文件上的那些字,饱满酣畅,遒劲有力,以至于把菲薄的纸张都画拉出了一道缝隙。
“这样就可以了吧?”成遵良抹抹汗水,“我可以去九寨沟了?”
“我不会反悔的,”沈泰誉言之凿凿,“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谢谢你。”成遵良机械地说,他并没有感受到预期中的兴奋,而是在忽然间,对九寨沟、对那个叫石韫生的女人感觉索然无味。
“你的密码箱里放的是——”沈泰誉瞅着他。
“是钱,五十八万美金,”成遵良全面缴械,泄气道,“对于一个困守荒岛、一个行将迈进铁窗的人而言,再多的钱,都没有用了,不如一把火烧掉……”
“里头有相当部分是国家财产吧?”沈泰誉正言厉色地纠正他,“老成,你无权擅自处置,否则罪上加罪,你务必妥善保管,如数奉还。”
“上缴之前,我会当一个称职的保管员。”成遵良一脸颓唐。
“我们的燃眉之急,是如何脱离困境,”沈泰誉把笔录折叠起来,放进衬衫口袋里道,“没人救援,我们只能自救,陆路不通,我们就走水路,总能想到办法的……”
“水路?”成遵良对着滔滔流淌的河面笑了,“你的意思,我们一大帮人,不分老少,一律换上游泳衣,一块儿游过去?”
“我琢磨着,这块山谷林木资源丰富,”沈泰誉不理会他的调侃,“造船吧,我们没这个技术,可是弄木筏什么的,应该还是可以尝试的。”
“木筏?”成遵良沉吟,“水大浪急的,木筏应付得了吗?”
“念大学的时候,我参与过学校社团组织的漂流协会,对木筏漂流略有心得,”沈泰誉道,“与其坐守,不如冒险一试,只要能有一个人成功送出鸡毛信,所有的人就有救了。”
“这想法固然是好的,但是你考虑过没有,鸡毛信送到哪里去?外面还有人活着吗?你肯定地球没有毁灭?万一我们是全人类硕果仅存的样本,那该怎么办?”成遵良一连串地问。
“老成,你太悲观了,”沈泰誉拍拍他的肩膀,笑道,“这几天,山的那头不是一直都有隐隐约约的轰响吗?一些声响,是泥石流,另外的,我听着像是飞机——这片山谷有逆向气流,即使是直升机,恐怕也难以飞临,可以肯定的是,搜救是在进行之中……”
“啊!”一声突如其来的、高亢的尖叫,像一把锐利的匕首,生生地捅进凝滞的夜色中。接着又是一声凄厉的叫声,把安静的夜晚,搅得支离破碎。
“出事了?”成遵良还没反应过来,已见沈泰誉敏捷地奔向窝棚。他紧随其后,赶了过去。
产妇居住的那间窝棚,点起了好几支蜡烛,人影幢幢,脚步杂沓。成遵良埋头往里钻,跟朝外走的莲莲撞了个正着。莲莲怀里抱着初生的小摇摇,小婴儿被一件女式毛衣裹得严严实实的。
“瞧你这冒冒失失的劲儿,差点儿把孩子给磕着!”莲莲嗔怪道。
“怎么了?干吗把孩子给抱走?”成遵良撩起毛衣的一角,小东西酣梦正香,不知怎么的,眼角还挂着两颗将坠欲坠的小泪滴,却在梦里都不忘记咂巴咂巴粉红色的小嘴。
“哟,小家伙是饿了?”成遵良乐了,“到喂奶时间了吧?”
“还喝奶呢,就差那么一点点,把小命儿都搭进去了,这当妈的,心肠可真够狠的,比《白雪公主》里面的老巫婆还要可怕,”莲莲抱着孩子,一边朝旁边的那间窝棚里走,一边叽里咕噜地抱怨着,“我只听过被后娘虐待的,还从来没听说亲生的娘下毒手的——摇摇,别担心啊,你娘不待见你,疼你的人多着呢,你奶奶、你姐姐,还有你那没见过面的爹,肯定不知道有多喜欢你呢……”
成遵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打算进去看看,正巧石韫生走了出来,焦灼地唤着莲莲,莲莲在窝棚里把摇摇安顿好,应声而出。
“莲莲,前几天不是从旅舍里翻出一些药品,搁哪儿了?”石韫生急切地问。
“我收着呢,”莲莲狐疑,“好像都是感冒药什么的,有用吗?”
“没办法,上哪儿找镇静剂去?只好拿感冒药凑凑数了。”石韫生一脸无奈。
“感冒药当镇静剂?”莲莲惊愕地张大嘴巴。
“大部分感冒药都含有扑尔敏的成分,服用后会让人生出困意。”石韫生尽量用浅显的语言解释。
“我马上去取!”莲莲转身扑进窝棚翻找药物,石韫生也急不可耐地回身返回产妇的窝棚。
成遵良在一旁倾听她们的对话,像是在听天方夜谭,他一把拽住石韫生的衣袖,连声问发生了什么事。石韫生草草告诉他,产妇状况有异,刚刚在给摇摇喂奶的时候,摇摇啼哭不止,产妇出现了过激反应,用手勒住摇摇的脖子,导致孩子一度窒息。幸亏产妇的婆婆及时发觉,才没有酿成大祸。产妇扼杀亲骨肉不成,居然还不死心,找了刀片割腕,被火速赶到的沈泰誉制止了,连带收缴了她身旁的全部利器。搜身过程中,大家惊觉产妇的被褥底下储备丰富,有铅笔刀,有裁纸刀,有切肉刀,估计是最近两日,勉强能够行走的产妇陆陆续续从孩子的书包、旅舍的厨房里偷来的。
“看来她是存了寻死的心,”石韫生说,“咱们必须二十四小时昼夜不离地轮流照顾她,免得有意外……”
“你身子骨还很虚弱,有什么安排,吩咐我来做吧,当心别招了风寒,”成遵良扮怜香惜玉状,握住她的手宽慰她,“她身边不是有她婆婆,还有她的女儿吗?这不,又添了个带把的,在乡村算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了,她不会真想不开的,可能是因为被困在这儿,又失血过多,身体衰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一时冲动罢了。”
“不是一时冲动,这是一种病态的表现,”石韫生以科学审慎的态度说道,“这病,叫做产后抑郁症。”
“产后抑郁症?”成遵良一呆,“我听说过这种病,很麻烦很棘手的,严重的话,患者是要真正走上绝路的……”
“谁说不是呢?!”石韫生拨开他的手,急急赶回产妇的窝棚。
把小女孩托付给解放军战士以后,关锦绣返回挖掘现场。废墟外围拥满了长枪短炮的新闻记者,而消息也在不断的变化之中,一度有人说生命探测仪测不出生命迹象了,一度又有头发和眉毛都挂满石灰粉末的救援队员跑步前来请示领导,要不要继续营救?整个场面充满了争分夺秒的紧迫感。
关锦绣在那里待了一整天,陪伴那位坚强的母亲。挖掘进展得很不顺利,关键是被掩埋者的位置非常微妙,稍有不慎,就会发生二度深埋的惨剧。起重机和切割机临场候命,却迟迟派不上用场。援救人员反复评估的结果是,在时间的风险与深埋的风险之间,取前者舍后者,利用最原始最传统的手法,几十个人排列成三班,轮番上阵,一起徒手抠挖。这一班挖到指甲出血,就换下一班上,周而复始,毫不松懈。
挖掘过程险象环生,挖到一半,惊现一根新的水泥横梁,是之前未曾探测到的,横亘于被掩埋者头顶的两根水泥横梁内侧,由于防备不足,毫无预兆地坍下来,直砸向废墟中的男孩。一位救援人员身手敏捷地一猫腰,从狭小的窟窿里硬生生地伸进两只手臂,以血肉之躯将坠落的水泥横梁扛住。等到加固措施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他的双臂已是粉碎性骨折,左手手掌甚至斩断,永久地留在了黑暗的瓦砾堆中。一具简易担架把血糊糊的他送去了医疗点。
午后,大吊车终于探下了吊钩。尸体挖出来了,几名救援人员就地取材,用两条铝合金窗框穿进裹尸袋四角的黑色环套,中间则用木条支撑住往下坠的袋子,高喊着“让开让开”,一路小跑着抬出去。
后来,又有一波较大的余震袭来,挖开的空间被不断震落的石瓦封闭起来,救援工作前功尽弃。不仅如此,尚未彻底倒塌的部分楼房,也在震动中摇晃起来,随时面临着轰塌的危险。关锦绣心惊胆战,一闪身跑出老远,本能地避开那些噼啪作响的砖瓦,回过头来她发觉除了自己,别人岿然不动,救援人员从四周顶住水泥横梁,免得垮塌下来压住男孩,而中年妇人神色自若地继续跟儿子唠嗑。
关锦绣不禁感到羞惭,遥远的学生时代,从课本里读到过的、无比抽象的英雄气节,此时活生生地呈现在了她的面前,一种关涉到崇敬啊、景仰啊这类字眼的陌生的情感,从她心里油然而生,非常非常自然,没有一丝的矫揉造作。大无畏的救援人员和大无畏的母亲,让她深觉自己的贪生怕死。
大夫已经提前介入,透过水泥的缝隙,给废墟下的男孩输上了点滴。中年妇人已经殚精竭虑,说得口干舌燥、脸色惨白。关锦绣一直握着她的手,给予她鼓励和支撑,然而捱到傍晚,中年妇人还是因为疲劳过度,虚脱过去,被大夫用担架强行抬下火线,输上了葡萄糖。
“我不能离开……”她嘟囔着,执意要爬起身来。
“你必须休息,你太虚弱了!”大夫的态度也很强硬。
“我的儿子……”中年妇人在担架上抓着关锦绣的手不放,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乞求。
“她不会安心的,她的儿子还埋在底下,她不可能安稳地躺着……”关锦绣善解人意地替她向大夫求情。
“她本身的情况已经不容乐观,不能继续操劳和激动了。”大夫悄声告诉关锦绣,中年妇人的血压降到80/50毫米汞柱,心率到了每分钟145次,稍有疏忽,就会闹出人命的。
关锦绣吓一跳,不敢坚持了,她俯身拍拍中年妇人的手,安慰她,让她相信救援人员,他们一定会全力以赴、置生死于度外地拯救她的儿子。
“他不可以睡过去的……”中年妇人挣扎着说。
“你歇一会儿,我来接替你,跟他聊聊天,我不会告诉他你身体不适,就说你去卫生间了,可以吗?”关锦绣完全明白她的心意,问她道。
“谢谢你……”中年妇人潸然泪下。
关锦绣走到了中年妇人先前待过的地方,在濒临垮塌的楼板旁,绞尽脑汁地对着被掩埋的男孩子自言自语,对他讲述她和他母亲怎样巧遇,她们一路奔波怎样的艰辛,他母亲设想在退休以后到映秀来,跟他一块儿生活等等。
她并没有说得太久,因为男孩子在夜幕降临时,被成功救出。等候多时的各路记者被统统拦截在场外,镁光灯却是闪烁不停。大夫就地实施了简单的检查,所幸男孩子没有严重的外伤,一块深色的布迅疾蒙到他的脸上,避免他的眼睛被强光刺激,然后,他被抬上了担架。由于当晚没有夜航直升机,他被转运上了救护车,笛声嘹亮地疾驰向医疗点。
打着点滴的中年妇人喜极而泣,拼了命也要看一眼儿子。顺利刨出被掩埋者的那一瞬间,她不顾大夫的劝阻,自行拔掉了针头,踉跄着扑到儿子身边。男孩子神志清醒,但是已经没有气力说话,只是手指微微地动了一动,母亲一把握住儿子的手,满面泪水,却是微笑着,哽咽地说:
“儿子,你是妈妈的骄傲……”
担架抬走了,母亲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潸然而下,她感激涕零地对着一帮救援人员,直直地跪下去,磕头如捣蒜。人家忙忙地扶起她来。
“你们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都无以为报,你们是我们全家的恩人哪……”中年妇人哭得一塌糊涂,拽着人家的衣袖,死不撒手。
“大姐,他们都累坏了,让他们休息休息吧。”关锦绣从旁解围。
“对对,你们该歇口气了,一口热饭都没吃得上呢,”中年妇人说,“把你们的联络方式留给我吧,等过了这阵儿,儿子救过来了,我一定领着他,逐一登门叩谢……”
“这是我们的工作职责——阿姨,您多保重,我们得先走了,还有新的任务要执行,”一位年轻的救援人员道,“刚才接到指令,生命探测仪和搜救犬在这附近发现了生命的迹象,我们必须立刻赶过去!”
“大姐,救人要紧,不要妨碍他们了,我们赶去医疗点吧。”关锦绣陪伴着衰弱至极的中年妇人,紧赶慢赶地奔到医疗点。
医疗点里用上了临时发电机,一派灯火通明的景象。由帐篷组成的几间手术室里,手术正在紧张有序地进行。一名新生的婴儿“哇”的一声,发出了清脆的啼哭声。
“我的儿子在哪里?”中年妇人抓住一位手捧托盘的护士。
问明情况,护士把她俩领到同样由帐篷充当的重症监护室。长时间被掩埋的男孩子脸上罩着氧气罩,身边围着好几名大夫。中年妇人要往里闯,被拦住了。大夫解释,任何的感染,对男孩子而言,都可能是致命的。大夫说,目前医疗点能实施的抢救措施十分有限,所以已经联络了前线指挥部,明早搭乘第一班运送救援物资的直升机,转送至成都的大型综合医院。
“明天你还要陪儿子去成都,今晚抓紧时间好好歇息,尽可能恢复体力吧。”关锦绣劝慰着中年妇人,扶着她,找到忙碌不堪的大夫,重新为妇人输上液体。
病床是没有的,帐篷里躺满了呻吟的伤员,中年妇人就被安排在了露天空地上席地而坐,手臂扎着针头。旁边是一位虚脱的新闻记者,那是一位身材纤细的年轻女孩,也在打着点滴,与前来探望的同事聊起几天前目击的一幕——一个男人被泥石流击中,倒挂在井里,大腿被死死压住,动弹不得。他孤独地经历了暴雨、烈日、黑夜的侵袭,脸上和身上的血迹凝固成痂。他不停地央求路人找医生来锯断他的腿,但当时根本找不到幸存下来的医生。
“我就眼睁睁看着他死去了,我无能为力。”女记者啜泣着。
“不要自责,这种时候,身为媒体人,当务之急,是保护生命,保持健康,为受灾的群众鼓劲加油,”她的同事安慰道,“前两天我在北川,亲眼看到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子硬是用一把不锈钢的勺子为自己挖出了一条生的通道;还有一位母亲,用她的身体掩护着几个月大的婴孩,临死前,她为自己的孩子留下了一条手机短信:亲爱的宝贝,如果你能活着,一定要记住我爱你——你要看到,有那么多的人在无私互救、坚强自救,我们要做的,不是为某个人而哭泣,而是要把他们的精神传递给全世界的人……”
关锦绣掩面欷歔,她能做的,是从背囊里取出干粮,与两位记者和中年妇人一道分吃。几个受轻伤的小孩子闻香围拢过来,手指头放在嘴里吮吸着,眼巴巴地瞅着她们,一个小家伙的涎水长长挂在下巴上,一直滴落到地上。
“小朋友,晚饭吃过了吗?”关锦绣不由问。
一排小东西无一例外地摇摇头,不约而同地盯住关锦绣手里的饼干袋子,动作整齐得要命,像一列可爱的木偶娃娃。
关锦绣“扑哧”喷笑出声,她笑着叹息一声,把剩下的饼干分给孩子们。孩子们显然饿得不轻,吃到一半就开始争抢打斗,一块饼干被黑糊糊的小脏手抢来抢去。一不留神,落在地上,啪地碎成几块,一个孩子心痛得号啕大哭。
“别哭!别哭!阿姨这儿还有好东西呢!”关锦绣毫不迟疑地从背囊里掏出不锈钢饭盒,盒子里是她为沈泰誉准备的烧鹅掌,那是沈泰誉最喜爱的食物。她跋山涉水地带了这么远,却是轻易地就分给了一群饥饿的孩子。她必须这么做。她知道,如果存留到见到沈泰誉的那一刻,她的一番苦心得到的回赠,不会是他的感动,只会是他的责备——依照他的个性,怎么可能独享美味,不顾旁人冷暖呢?
这时几个人抬着担架,飞奔而来,担架上躺着一位腹鼓如山的孕妇。一名三十来岁的女医生低着头,步履匆促地往外疾走,与担架撞了个正着,她查看了一下孕妇的状况,果断地一挥手,道:
“早期破水,马上进产房!”
她指挥大伙把孕妇抬到左侧的帐篷里,那间帐篷在几分钟前刚刚诞生了一个婴孩,仍有几名临产妇女并排躺着,哀声呼痛。
孕妇被送进了帐篷产房,接诊的女医生随即钻出帐篷,扬声叫来护士,吩咐护士通知麻醉师,同时准备好手术器皿。交代完毕,女医生心事重重地抬眼四处张望,到处都是伤员,到处都是血迹,她一眼看到关锦绣,冲过来问道:
“你没受伤吧?”
这话来得没头没脑,关锦绣不知所措地点点头,傻望着她。她的白大褂满是泥污跟血迹,脸色蜡黄,头发蓬乱,眼窝深深地凹陷了下去。
“帮我一个忙,好吗?我求求你了!”她哑声说着,眼泪刷地就流了下来。
“你别着急,到底是怎么了?”关锦绣忙道。
“我六天没回家了,正想抽空回去一趟,结果又送来一个高危孕妇,脱不开身了,”她抽泣起来,“家里没一点儿音信,我妈、我老公、我女儿都在家,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把地址给我,”关锦绣义不容辞地允诺道,“我替你看看去!”
女医生闻言,快步返回帐篷,撕下半张处方笺,写下自家的街道名、门牌号、丈夫的姓名,塞给关锦绣,千叮咛万嘱咐的,请求她务必找到家人的下落,并且托付她向家人传达自己平安的信息。
“你一定要回来啊,”女医生泪眼婆娑,殷殷恳求道,“这几天我先先后后托了五个人,他们先是答应得爽快,保证帮我传递消息,可是,他们全都食言,一去不回……”
“我会回来的,你等着我,要是你的家人全都安好,我让他们一块儿过来看看你,好吗?”关锦绣道。
“我老公是部队里的指导员,在家休假,他要是安然无恙,肯定去参加救援了,”女医生落泪道,“我母亲和女儿要没什么事儿的话,你替我把她俩带来吧,要是她们受了伤,你赶紧给我捎个信儿,我请同事去救她们……”
关锦绣下意识地想到,那一家子若是平平安安,为什么至今不到医疗点来看望他们的亲人,反倒让女医生牵肠挂肚?这念头像一团浓重的阴影,纠缠不散。她借了一支手电筒,一路打听到女医生写在处方笺上的地址后,不祥的预感得到了证实——女医生家的房屋垮掉了,她的家人无一生还,她丈夫和女儿的尸体已经被陆续刨了出来,横陈在楼前,身上盖着床单,死状惨烈,而她老母亲的尸体还深埋在砖石下面。
“挖出来的时候,还活着,脖子是歪的,背和腿都被砸瘪进去了,虽然没有血,不过人根本不能动弹,”一位侥幸死里逃生的邻居大叔指着女医生丈夫的遗体,告诉关锦绣,“伤得太重了,一看就没法儿救了,没两个钟头,就活活疼死了。”
“孩子被两块预制板给压着了,是前天才刨出来的,早没命了,”邻居大叔说,“我摸了一下她的肚子,破了个洞,里面都长蛆了!”
“这孩子多大了?”关锦绣难过地问。
“应该是五岁多吧,”大叔想了想,说,“上幼儿园大班,她爸是解放军,部队在外地,一年到头难得回家一次。一回来,就把孩子宠得跟小公主似的,幼儿园也不去了,天天赖在家,跟她爸腻在一块儿——也好,父女俩生死都在一起,黄泉路上有个伴儿!”
关锦绣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你要看看吗?”大叔掀开蒙在尸体上的床单,笑眯眯地说,“瞧她的小脸儿,都挤压成什么样儿了?和我上个月买给我儿子的变形金刚简直一模一样!”
关锦绣被他的表情吓一跳,如此悲惨的事儿,他怎么会是一副喜气洋洋的表情呢?
“你的儿子呢?还好吗?”她试着问,“家里的人呢?都还好吧?”
“我是一对双胞胎儿子,上小学六年级了,下半年就该念初中了,学校的教学楼垮了,俩小子压在底下,全没了!”大叔手舞足蹈地比画着,“我家那口子,也是个疯婆子,多危险哪,非要去刨儿子,你说死都死了,尸体弄出来有啥用?还能起死回生了?!我老婆就是那么个倔驴脾气,我他妈拦都拦不住,结果呢,余震一来,一根木梁就把她给解决了!”
关锦绣目瞪口呆。
“砸死了,一根木梁砸到她后脑勺,没怎么见血,就流了一摊脑浆,人就断气了,”大叔以为她没听懂,居然详详细细地描述一番,“你看看,多好啊,他们母子三人情深意笃的,谁都不肯抛下谁,就把我一个人给踢出局了……”
大叔异常亢奋,满面喜色,关锦绣终于明白他是被过度刺激,精神有异了。
“节哀顺变吧!”关锦绣轻声道。
“节什么哀?这是好事儿,你明不明白,他们娘几个,虽然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却能同年同月同日死,这叫什么,这叫福气!喜丧!”大叔突然变脸,两只眼睛瞪得铜铃大,声震屋瓦地吼叫起来,“谁说要节哀?有什么好悲哀的?!”
关锦绣看他杀气腾腾的,吓得扭头就跑,黑暗中脚下被一块砖头绊住,跌倒在地。大叔并没有追上来,而是仰面大笑,指着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道:
“狗、狗吃屎!”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双泪长流,仍是满面泪水地纵情大笑。关锦绣知道这人是彻底癫狂了,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赶紧走开。
她摸黑走出一段,突然想到不知应当怎样面对女医生。她晓得女医生前头托付的那五个人,为何会不辞而别了,他们必定也是无法带回这个惨烈的结局——母亲、丈夫和女儿统统罹难,怎么忍心说出口?那么,她只有成为辜负重托的第六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