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交叉路口(1 / 2)

安赫拉摇晃戴维的肩膀,直到他醒来。戴维看向四周,脑袋还一片混沌。早晨已经过了一大半,强烈的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安赫拉看着他说:“戴维,你看到托马斯了吗?”

“啊?”

“你知道托马斯在哪里?”

“你找不到他?”

“他不在家。我起床后,发现他不在床上。”

戴维试着推测他会跑哪儿去,但是脑中一片空白。或许喝杯咖啡之后他会比较清醒,但是没那个时间。

“也许他受到创伤;这是他第一次参加葬礼。”

“我也是这么想,所以想跟他谈谈。我打过电话给埃斯特万,可是他没接电话。”安赫拉紧张地说。

“他们可能在一起。”

“我不知道。我要去他几个朋友家看看。你去……我也不知道,去找他吧,拜托。”

“不要担心,我们会找到他的。”

安赫拉踩着急促的步伐离开了。戴维叫住她。她转过身。戴维用低沉缓慢的语调再说一遍:“安赫拉,不要担心,我们会找到他的。”

她露出微笑,急匆匆地走了。戴维换衣服。如果找到托马斯,或许也能找到埃斯特万,到时他就能安静地跟他谈谈。可是他不去想这件事,这一刻托马斯的事才是优先。

他翻遍整座村庄。他到过广场、商店、街道,以及乌梅内哈。他慢了半拍才想起小孩想独处时,不会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喝咖啡。孩子的思考方式不同。小孩若是碰到长凳没空位,会去坐在地上,不会像大人一样站着,害怕弄脏裤子。他试着想象一下孩子会怎么做,于是托马斯会去的地方在他心头浮现。

他走进森林,寻找安赫拉替他盖的小屋。他爬上树干的阶梯,来到平台。他在狭小的空间坐下来,缩起双腿。托马斯就在另一头,正在读《说不完的故事》。

戴维悄悄地靠近他,而小男孩抬起头,注视他的眼睛。他看起来很悲伤,脸庞还有泪水残留的痕迹。

“托马斯,你妈妈找了你一整天。你得回家去。”

“我不想回家。”小男孩回答,成熟的语气吓了戴维一跳。他想这种语气大约就是,你发现四周的人都会死去,而当下生活的安稳画面只是暂时。

“为什么?”

“我不想要妈妈看见我哭。”

“托马斯,哭没什么大不了。每个人都会哭。”

“为什么?”

“有很多原因。”戴维回答,虽然他清楚知道原因只有一个:痛苦。可能是身体上或情感上的。

“妈妈哭的时候,她会躲进她的房间,不让我看到。”

“这是因为她不想要你难过。”

“所以我离开家里。我不想要妈妈难过。”

听到这么纯真的离家理由,戴维不由得感动:妈妈担心他,他们俩找他找遍整座村庄,但是他的举止就像大人对待小孩那样。戴维想对他解释,父母与子女之间的举动不是对等的,不过他忍住了。

这是一种在长大时会慢慢发觉的事情,托马斯以后有小孩,也会这么做。究竟纯真是在几岁时失去?他不知道,但是想到所有人都曾经如此,实在美妙,这时毫无羞耻的竞争还没把我们变成现在模样的大人。

“妈妈在担心吗?”托马斯问。

“对。因为你一声不响就离开家里。”

“对不起。”

“托马斯,她不是在生气。她只是担心。”

小男孩点点头。戴维看着他手里的书一会儿,也就是阿莉西亚在他生日那天送来的书。他不由得想她甚至预见了这一幕。

“阿莉西亚死了。”托马斯猛然说。

“对。”

“人为什么会死?”

“托马斯,这件事没有简单的答案。”

“死真是他妈可恶的东西。”

他没为自己说粗话道歉。这是个大人小孩都有的相同感受。没有其他比这还简单的表达方式。

“对,托马斯。真是他妈可恶的东西。”

“我记得她躺在床上的样子,脸上的皮肤松松的,变得非常瘦。不像是她。”

“那是因为生病。”

“她以前很漂亮。每个人都这么说。”

戴维不知该说什么,但这一次他不能不说。如果对象是大人,或许可以用沉默代替回答,让他自己得出结论;但对小孩来说,会让他没安全感。他得回答什么,让他感觉好一点。

“你怕想起她生病的样子?”

“对。”托马斯肯定地说。

“不是这样的。当一个人死了,你会想着他最后的样子。可是等时间过去,当悲伤被所有你和这个人相处的回忆取代,只会留下美好。”

“我不懂。”

“你曾经和朋友打架吗?”

“当然。”

“当你想起这个朋友的时候,你想的不会是打架那几次,而是你们在一起很开心的时刻。”

“没错。”

“那么你对阿莉西亚的回忆差不多也会是这样。”

戴维想起他曾参加的几场葬礼,以及他对这些人的回忆。他想起祖母,当她还健康时,曾告诉他在她小时候居住的村庄是怎么烧菜煮饭的;他想起马塞洛伯父,他曾瞒着戴维的父亲邀他喝杯啤酒。他想起在车祸中丧命的前女友,和她在一起的夜晚,她笑起来鼻子会皱成一团。在他的回忆里,没有赡养中心、癌症,或是打破的玻璃。

“阿莉西亚教我识字。”

“噢?”

“我是班上唯一一个第一天上课会识字的人。这让我很特别。”

“阿莉西亚擅长挖掘某些人的特质。”戴维说,想起她怎么处理埃斯特万的作品。

他们两个从小屋爬下去,踏上回家的路。托马斯似乎感觉好一点了,戴维很开心自己帮得上忙。

当走到石砖路街道时,戴维想起埃斯特万。

“托马斯,你在葬礼结束后,见过埃斯特万吗?”

“没有。”

“啊。”

“也许他和我一样想自己一个人待着。”

“如果是这样,不会有人知道他在哪里。大家也在找他。”

“我知道埃斯特万想要一个人的时候会去哪里。”

戴维停下脚步。

“哪里?”

“他带我去看过。他说他想要想事情的时候,就会去那里。”

“哪里?托马斯?”

小男孩似乎考虑了一下。

“地下室。”

“地下室?”戴维咀嚼一遍他的话。

“对。他家的地下室,要从菜园后面进去。那边有一扇木门。”

戴维回想埃斯特万家后花园的菜园,但那里并没有什么门。

“我们应该要告诉他,哭没什么大不了的,不会让其他人难过。”托马斯说。

“对,要这样跟他说。回家吧,托马斯。你妈妈正在等你。”

<h2>***</h2>

他在菜园的蔬菜后面找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藏在屋子地基墙面镶板上的活板门。那锁链上满布锈痕。他抓起两个小把手,双开小门伴随着嘎吱声打开。他瞧了瞧里面。太阳开始西斜,只照亮一座陡峭楼梯的前面几级阶梯,再下去是一片漆黑。

戴维带着深入陌生地方的恐惧,踩下一级,然后开始往下走。往下十几级之后,一抹淡淡的灯光照亮了厅堂。

戴维心想,乍看像是个相当宽广、但也笼罩忧伤的地方。里面大概有六十平方米,四面墙壁都是书架。戴维估算,架上的书应该有好几千册。虽然并不像从前的书房,是皮革封面和烫金字体的藏书。这儿有各式各样尺寸和种类的书籍:精装书、平装书、口袋书、系列丛书、已消失的出版社的书,还有其他出版社在几十年前改变风格前的书。他的视线扫过书架后,看见书本的排列杂乱无章,数以百计的作者,有世界知名的,也有戴维连听都没听过的,全部摆放在一起。

这里就像是微型的亚历山大图书馆,由一位兼容并蓄的图书馆员掌管。这里看不到任何秩序,许多书本甚至横放在为了利用空间、挤在一起的其他书本上头,把隔板压成了微笑形。

在厅堂中央,是掌控这片书海的一张办公室风格的老旧书桌,上面摆放整理到一半的纸堆,和一台装上纸张的打字机。一台奥林匹亚SG 3S/33,白色机身,黑色键盘,侧面印有商标。他把这台打字机当作铁证,找遍整座村庄,终于在这里看到了;不过事情发展至此,他已不需要再归咎任何人。

书桌后面,有一张几乎靠着尽头书架的扶手椅,伴着台灯洒落的光线,椅身看得出缝缝补补过千百次。埃斯特万坐在椅子上,膝盖搁着一本书,正看着他穿过厅堂。

戴维踩着犹豫的步伐,朝他走去。台灯的光线加深了他脸上悲伤疲倦的神情。

“托马斯告诉我,你可能会在这里。”戴维说。

“我想独处时,就会来这里。每个人都对我非常温柔。可是我需要几个小时安静地思考。我整个下午都听到有人在上面,他们按电铃,在屋子附近叫喊;知道这座地下室的人很少。”

戴维感觉自己没有权利出现在这里,但是他对自己说就是现在,他找了那么久,就是在等这一刻。

“你在这里的书真多。”戴维说。

“没错。”

埃斯特万嘴角上扬,视线扫过四周一圈。

“你应该花了很多年时间收集所有这些书。”

“法国作家保罗·瓦莱里在弥留之际,躺在床上、看着满室的书籍叹道:这一切比不上好看的臀部!”

如果是在其他场合,戴维听了这笑话或许会发笑。但是葬礼才刚结束,替他的笑话添上一种黑色的幽默。

“我不知道你喜欢读书。你完全没跟我提过这件事。”

“我想,我们根本还不了解彼此,对吧?”

戴维在他身旁蹲下来,一只手搭着椅子的扶手。就是现在,否则就没机会了。

“这是阿莉西亚读书时坐的椅子,”埃斯特万打断他,“上面还留着她的气味。”他吸一口气。

“我想,这些会是我从现在开始会怀念的东西。每个人都说,这样的细节能让你清楚想起每个人。你知道吗?我喜欢写东西。我总是坐在这张书桌前,而她会在这里看书,聆听按键敲打纸张的声音。我喜欢她在我后面的感觉。听着她呼吸和翻页的声音,我们就这样度过许多时光:我写,她读。有些夫妇看电视打发夜晚时光,我们则是这样。她的笑声和我敲打键盘的声音就是幸福。我想,幸福就是享受日常生活。总之……除了和另一半度过的重要时刻,即使什么都不做也能感到幸福。现在她已经不在,我只能想念她。”

“埃斯特万,如果你想独处……我不想打扰你,毕竟我是不请自来。”

“戴维,放心,我这辈子剩下的时光,还有的是时间。”

这时,戴维决定守住秘密。阿莉西亚的决定比较妥当。埃斯特万并不需要知道,这样他才能快乐。他需要的是妻子。而她已经离开。他不知道这样做是否公平,是否不违背良心,但这一刻,他靠在埃斯特万身边,知道自己正在做正确的事。

“你现在打算做什么?”

“我要离开。该是说说自己真正故事的时候了。阿莉西亚继承了一笔钱,如果我省吃俭用的话,可以撑一段时间没问题。之后我再看看吧。”

“你不担心陌生的生活吗?”

“当然担心!而且我希望自己担心。我不想留在村里,变成可怜的丧妻老头。我要把家具盖上白布、把东西收进箱子里,以免积灰尘;然后我要去看看世界,看看自己会有什么奇遇。”

“村里的人会想念你。”

“我也会想念他们。可是我的家已经在昨天消失了。阿莉西亚卧病时,我们反复思考过这件事很多遍。我要住在这里,一定要有她在身边,不然就换个生活方式。我要把所有的书捐给图书馆;我不知道你看过那座图书馆没,那里真的闹书荒。”

“我看过。”

“所以,如果有一天我回来了,还是可以办张借书证借书来读。书本来就是要让人读的。不然的话,书会感到悲伤,你知道吗?”

“不,我不知道。”

“戴维,发现了吗?我们不是什么都知道。”

他们一起走向楼梯,出去菜园后面的花园。黄昏降临,天气凉爽许多。

“起风了。”戴维看着没带外套的埃斯特万说。

埃斯特万抬起头,看向夕阳余晖。他的双眸透露着疲惫。

“对我来说,永远都将是寒冷的。”他回答。

戴维已经得知一切。埃斯特万没写完完结篇,故事将会这样悬着。对作者或他的作品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以及另一个已经有答案的问题:哪一个重要,是人还是书?——是人,永远都会是人。

<h2>***</h2>

两天过后,弗兰和雷克纳坐在公交站的长凳上。他们的车应该早上八点半到,但是延迟了二十分钟。这两个朋友想要慢慢来,所以一大早起床。告别前,他们还有许多相处时间。

最后这两天,两人忙着打包、封好雷克纳的一箱箱家当。在最后时刻,雷克纳发现他的人生即将转一个大弯,不知道是好还是坏,他得收拾多年来堆积的杂物,决定哪些比较重要,哪些不重要,哪些东西该扔,哪些值得保留。

他找到求学时的笔记,已经泛黄的一页页上面留有当时的涂鸦,他用不同的档案夹分类后堆在自己的床底下。扣眼已经磨损的旧牛仔裤,以及邦乔维与万圣节乐队的T恤,被丢在某个冬季衣物箱底。他花了好几个小时回忆使用这些东西的时光,并决定新生活只需要哪些东西。他把他收集的漫威漫画寄放在弗兰这里,等需要时再来找他拿。

而前一天下午,他在一个装满大学预科班书籍的箱子里,找到某样好多年没看到的东西。

他也跟房东谈过,提前支付两个月房租,并向他表示会汇另外三个月的房租。他告诉弗兰他支付的月份,这样一来弗兰可以享受这几个月,利用这段时间找份工作,继续付以后的房租。

后来玛尔塔听完弗兰坦承他曾经吸毒,并没有抛弃他。他们谈了很久,彼此倾诉内心的恐惧和不安。玛尔塔担心他会再落入毒品的陷阱,决定尽一切力量帮他远离那种可能。雷克纳知道以后,松了一大口气;他把朋友留在马德里,幸好和朋友在一起的人能在他遇到低潮时支持他。

雷克纳的双腿间放着一个装衣服的简单包裹,足够五天换洗,他需要在这段时间办理报到、处理一下新住处的事。这段时间过后,他再回来搬走其他箱子。

巴士再过几分钟就要到了,这两个自重逢开始便聊个不停的朋友安静了几分钟,不知道这次重大的分别之前,该说些什么。

弗兰开始讲话支支吾吾,显得笨拙又紧张。

“嘿,雷克纳,我想……嗯,你知道的……跟你说声谢谢,感谢你这阵子为我做的一切。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还在街上,非常有可能又回到毒品的怀抱。我知道已经谢过你了,可是我真的不希望你在离开前,不知道我这几天过得真的很快乐,连往日时光都比不上。”

“我也过得很快乐。该死,我已经好几个月没这样开怀大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