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把车子送我,公寓让我住。我欠你这笔钱,将来有一天,等一切稳定下来,我会想办法还你的。”
这时,玛尔塔出现在人群中,她避开其他旅客的行李,朝他们跑过来。她伤口的结痂已经开始剥落,皮肤科医生说不会留下明显的疤痕。她走近长凳,坐在他们之间,还气喘吁吁。
“我以为来不及了!”
“还好巴士迟到二十分钟。不然你会眼睁睁看车子离开。”弗兰责备她。
“好啦,准时不是我的强项。”
“谢谢你来送我。”雷克纳说。
“我想要、也觉得一定要来告别。”
说完这句,她弯下腰,在雷克纳的唇边印下一枚响亮的吻。
雷克纳刷地脸红了起来。
“谢谢你,玛尔塔。”
巴士靠站,在长凳前停下来。所有车上旅客慢慢下车,从放置行李处拿走他们的包。雷克纳把他的塞进去。
“雷克纳,我带了一样东西让你在路上读。”弗兰说。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本《螺旋之谜》,页缘已经被翻到卷起。
“我说过要留给你读的。”
“嗯,其实我也带了一样东西给你。我在装大学预科班笔记的那个箱子找到的。”
雷克纳打开他的包,拿出一小本笔记,递给弗兰。
“见鬼……我以为不见了。”
“有一天你忘在教室里,所以我拿起来,放进背包里。”
“什么时候?”
“某天早上,我们为了……吵架之后,你就离开了。”
“知道了,知道了。”
他们知道吵架是因为弗兰开始吸毒,但是两人都不想回忆当时。那是弗兰的笔记,他在上面记下想到的字句和想法。
“这就像找回过去的一块碎片。”他说。
“弗兰,这远比你想象的还值得。这本笔记会证实。我们很多人都知道,现在看你信不信而已。”
他俩用力抱住对方。弗兰忍不住眼眶泛红。
“雷克纳,谢谢你做的一切。不只是在这几天……该死,就是感谢这一切。”
“嘿,老兄,放开吧,否则玛尔塔会以为我们是同志。”
玛尔塔轻抚雷克纳的脸颊,上面还残留还快掉下来的泪水痕迹。
“到了以后,打个电话给我们?”她说。
雷克纳爬上巴士。巴士驶离时,他看见两人还在月台上紧紧相拥。
<h2>***</h2>
安赫拉、戴维和埃斯特万为家具盖上床单,接着把家里的物品收进衣柜和橱柜的抽屉。装不下的就放进纸箱子里。戴维前一天看到的摆满装饰的屋子,此刻已嗅不到有人生活的气息。旅游书籍和他跟阿莉西亚的合照已经收好,而原本仔细铺上地毯的地面,现在一片裸露。戴维找到机会把《螺旋之谜》的原稿放到某个书架上。那是埃斯特万送阿莉西亚的礼物,他要是留着,会觉得良心不安。
埃斯特万留下两副钥匙分别给安赫拉跟霍恩。托马斯答应埃斯特万会照顾菜园,要向他证明自己上过的种菜课不是白上的。
阿莉西亚那张病床是一楼他们的房间里唯一留下的东西。埃斯特万锁起房间,并坚持病床不需要防尘。他希望出发旅行后,他跟阿莉西亚分享过无数亲密时刻的地方能保持原状,成为记忆里永恒不变的一幅画面。
他们三个望着空荡荡的屋内。该是关上大门、等待埃斯特万重回布雷达戈斯的时刻了,尽管他们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时候。
“我会想念这间屋子。”埃斯特万说。
“我们会想念你。”安赫拉回答。
埃斯特万伸出手绕过她的肩膀,将她拉过来,紧紧地抱住,一如戴维已看过非常多次的画面。
“我和阿莉西亚在这里度过非常美好的时光。”
埃斯特万靠近桌子,打开其中一个抽屉,拿出一个相框。里头的照片是安赫拉、阿莉西亚、托马斯和埃斯特万自己,正在花园里烤肉。托马斯差不多是三岁,一张笑脸沾满了菜园的泥巴。
“我记得那天。”安赫拉说。
“那是我们一起度过的其中一个快乐日子。收下这张照片吧。当你想着阿莉西亚时,看看这张照片,永远不要忘记她。”
“埃斯特万,阿莉西亚令人难忘。你也是。”
她在吐出最后一个字时,声音哽咽。为了掩饰,她在他的脸颊印下一吻。
“我去接托马斯,然后我们载你到车站。”
“好,”埃斯特万说,“我在这里等你。可别迟到,火车两个小时后就出发了。”
“我不会迟到的。待会儿见。”
安赫拉从大门出去,留下他们两个独处。
“待在布雷达戈斯的最后两个小时。”埃斯特万低喃。他在喃喃自语,不过戴维听得一清二楚。
戴维不禁疑惑,他这一走是否是永远离开。而埃斯特万仿佛听到他的问题,继续说:“至少一阵子不会在了。”
“我也会想念这一切。不只是村庄,还有安赫拉、托马斯,你……和阿莉西亚。”戴维说。
埃斯特万转过头,露出微笑。
“你知道阿莉西亚想要什么吗?”
“什么?”
埃斯特万一如刚刚拿东西给安赫拉那样,他走近一个餐具柜打开抽屉,翻开好几张纸,然后拿出七本用皮革装订的书稿。
“她想要自己读完我为她写的最后这些东西。最后这一年,我把打字机搬到上头,在她的房间里写作。她听到敲打键盘的声音会放松,她形容那就像是音乐。但是当我写完,她已经病得太重,我只能念给她听。”
他把书稿递了过来,戴维拿在手里掂掂重量,同时试着闭紧嘴巴。
“我告诉过你我喜欢写东西,但是我猜,你没想到是这种程度。”
埃斯特万发出挖苦似的笑声,往他背上拍了一下,差点害他书稿掉满地。
“你要让我读?”戴维问。
“当然!所以我把书稿给你。我考虑过,既然你在出版社工作,或许能给我一个客观的评价。不论如何,你是编辑,我想知道你的评论。但是,听好,不勉强,我知道你们接到的书非常多。我从来不是用专业的方式写作,但如果你喜欢我的作品,对我来说会是莫大的恭维。而且你很幸运,本来第一部已经好几年不见踪影,这次清扫书房,我在其中一个书架上找到了。不然的话,你没办法从头看起!而且如果你喜欢的话,谁知道呢,或许你的出版社……嗯?”
埃斯特万意有所指,用手肘顶了他一下。
“非常荣幸有机会大饱眼福。”戴维语气坚定,虽然埃斯特万不会知道,他的话隐含着内心的深信不疑。
“能帮我一个忙吗?”
“当然。”
“拷贝最后两册给耶莱。我念给阿莉西亚听的时候,他也在场,可是他还是要求给他一本。”
“相信我,埃斯特万。我读完以后,会把稿子还给你。”
埃斯特万打了一个手势,戴维不确定那是表示他不急,还是没那个必要。
“来吧,来关门。安赫拉应该快到了。”
戴维停住。他忍不住问了一个事先想好的问题,那是他以为会和托马斯·莫德面对面开会所拟的其中一个问题。
“埃斯特万,你的灵感是从哪里来的?”
埃斯特万身子一僵,冷静地思索了一番才回答。他回答时,眼睛盯着戴维,语气相当慎重。
“或许你不信吧,可是我有时会感觉灵感乍现。那就像是一种触感,通知我灵感快出现了,如果我不快点捉住就会消失无踪。那是一种有点怪异的东西,像是感觉暴风雨就要降临。”
戴维心想,所以这就是经过。他一直以来创作不辍,但是阿莉西亚生病了,耶莱没有副本可以寄给出版社。
他俩走到屋外,关上大门,把所有秘密都留在里面。
法国巴涅尔-德吕雄火车站月台,古色古香的气息百年来不曾改变。车站漆成一层暗淡的黄色,柱子巧夺天工的雕纹柱头支撑着屋顶。他们从布雷达戈斯开了二十公里,穿过法国边境来到这座离村庄比较近的火车站。火车沿着铁轨,拖着老迈笨重的脚步抵达。车身的油漆斑白脱落,窗框满是锈斑。有那么一瞬间,金属嘎吱声漫天震响,小托马斯不得不举起手捂住耳朵。埃斯特万逐一和一起前来送行的所有邻居告别:霍恩、耶莱、里瓦斯神父、埃米莉亚、安赫拉、戴维……他拥抱每一个人,给他们离别的吻,知道下次再见到他们应该会是很久以后的事。他抱住戴维好一会儿,戴维则试着记住这一刻的气味和触感。埃斯特万要离开了,戴维虽然完成任务,却感觉内心有种小小的空虚。
埃斯特万爬上火车,从车窗凝视他们。火车开始驶离,再一次发出嘎吱声。他的双眼闪烁泪光,挥手道别。接着,他坐下来,大家只看得到他逐渐远去的身影。安赫拉和戴维默默地交换目光,他们知道月台在有人离去时总是弥漫悲伤的氛围。
<h2>***</h2>
布雷达戈斯公交站实在很难称得上是公交站,只有一张木板凳,和挡风的玻璃雨棚。一旁有根柱子,上面贴着巴士时刻表,经过日晒雨淋后已经变得破破烂烂。戴维、安赫拉和托马斯坐在一起,不知该说些什么。离别的时刻逐渐接近。
“我在今天失去很多朋友。”安赫拉说。
“朋友有时会分开,但这不代表从此不再是朋友,对吧?”
“我想是吧。”
戴维有种感觉,在这座村庄的经历将会永远烙印在他的记忆里。
“关于那天发生的事……”安赫拉做了个手势,仿佛两人心知肚明,“我想当时我们都有点情绪低落。”
“我们一时昏头,没考虑后果,”戴维说,“太不小心。”
“没错。我不想要你到时因为这件事,和西尔维娅有什么不愉快,那真是愚蠢的意外……”
托马斯瞪着两个大人,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讲什么。他猜可能是妈妈常说的“大人的问题”。
“……我想你不要告诉她比较好。”安赫拉继续说。
戴维压根儿没想过要做这件事,但他仍回答:“这样比较好。我们的事已经够复杂了。”
安赫拉等了半晌,接着说:“真可惜,你已经结婚了。”
戴维听到如此赤裸裸的告白,吓了一大跳。她认为若不是这样,会有其他发展……戴维把这句话当成恭维,忍不住问自己,否则会有怎样的结局。总之,安赫拉是个绝世美女,她有种野性美,不由自主地散发魅力。因此,他不知该回答什么,只能傻笑以对,仿佛自己又回到了十五岁。
巴士到了,旅客开始陆续下车。
“好吧,我们就送到这里。”
“很高兴认识你们,”戴维说,“我会非常想念你们。”
安赫拉抱住他,在他脸颊印下纯洁的一吻。
“一路顺风。偶尔写个信或打电话回来。”
“或者来看我们。”托马斯说。
他告别他们母子俩,拿起行李放进巴士底部,手提着一个随身包。他想爬上去,不过有个拖着背包的年轻人正从车门下来。
“从后门下。”戴维告诉他。
“放心,老兄,巴士不会丢下你开走的,不要急。”年轻人回答。
“不是急的问题,而是要从正确的地方下去。”
年轻人拿开他的背包,让出门口的路。
“可以进来了,着急先生。”
戴维露出微笑,开始爬上楼梯,并大声说:“年轻人,你真傻。”
“蠢蛋。”另一个也大声骂回去。
托马斯和他妈妈在雨棚下看着他们俩像受到挑拨的猫。托马斯瞄了一眼妈妈,问她:“妈,他们为什么要骂来骂去?”
“因为他们是马德里人。”安赫拉回答,仿佛这句话能解释一切。
戴维找了两个空位的座位坐下来,这样子比较舒服。他从车窗看着站在外面的安赫拉和托马斯,等待巴士发动。戴维心想,她说的没错;他们原本的小团体,随着阿莉西亚的死,在今天早上分崩离析。
那个搞错出口的年轻人此刻经过安赫拉身边。巴士发动后,轮胎扬起堆积在人行道旁的灰尘。母子俩正在挥手道别,戴维也响应他们。安赫拉送上一个戴维最爱的微笑。这天早上的阳光,照得她红铜色的发丝闪闪发亮。戴维对自己说,能追到她的人会是个非常幸运的家伙。
“不好意思,”年轻人说,“村庄离这里很远吗?”
“沿着这条路下去,不会迷路。”
“用走的可以到?”
“可以。但是我们要开车过去,我们可以载你到任何地方下车。”
“噢,非常感谢。”他说,并拿起包。
戴维坐在巴士里,赞叹着窗外这几个礼拜以来散步过无数次的群山。他拿出第六部书稿,怀着敬重的心情,伸手抚过第一页。他是第一个读到这本书的人,而再过几个月,书本就会出现在大半个世界的书店架子上。
当窗外景色慢慢变得陌生,戴维开始回忆在村里经历的一切;他停在报纸刊登的那篇不幸的报道、自己被埃德娜扫地出门,以及孩子们对他扔石头的那一幕,不由得哈哈大笑,惹得其他旅客纷纷回头。
<h2>***</h2>
安赫拉开车载着年轻人前往村庄。
“我叫安赫拉,这个是我儿子托马斯。放心,他不会咬人。”
“我叫胡安·雷克纳,不过大家都叫我雷克纳。”
“叫你的姓?太正经了吧!我可不是这样的人。你介意我叫你胡安吗?”
雷克纳瞅了她一眼,凝视她散发出的野性美。
“一点也不会。”他回答。
“那么,胡安,你来布雷达戈斯做什么?”
“我移居到这儿。”
“移居?为什么?”
“我是新上任的图书馆馆员。”胡安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