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了两声,安赫拉接起电话。戴维瞄一眼时钟:清晨五点四十二分。隔着窗玻璃的鸟鸣显得微弱,太阳还躲在山峦后面,曙光尚未洒落在树冠上。天没完全变亮,安赫拉只讲了不到一分钟。她挂上电话后,脸上挂着掩不住的平静。
“阿莉西亚一个小时前走了。早上十点,会在圣托马斯教堂设立灵堂。”
戴维没搭腔。他没什么可以说的,没有任何能让她感觉好一点的话。他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她,点了点头。
“我要去冲个澡。”安赫拉说。她离开客厅,独留戴维在沙发上。
这一晚,戴维没睡太多,而且睡得不好。前一晚的发现后,他不断想着阿莉西亚,以及她是托马斯·莫德的可能性。他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脑子沸腾不已。而太晚得到这个结论让他感到沮丧,一颗心揪成一团。他感觉自己像个在委托人中弹后才站到前面的保镖。或是扑了空没踢中球的足球运动员。
他竟然不懂得解读所有早已摆在他眼前的线索。或许可汗先生应该派私家侦探过来,而不是一个被高估的编辑。
只找到线索不够,因为这就像只拥有拼图所有的碎块;还要知道如何把它们拼好。阿莉西亚四年前罹患肌萎缩性脊髓侧索硬化症。发病之后她无法继续创作:后来她无法拿笔、使用键盘或者念出来让人帮忙誊写。埃斯特万说过,他从某个时刻开始就无法和妻子用言语或书写沟通。只有那个阿莉西亚喜欢的怪孩子耶莱,知道如何与她对话,但是这已超出人类所能理解的范围。
戴维错以为托马斯·莫德是个男人。因为她选了一个男性假名,出版社自然也就认为他是男人(和可汗先生在马德里的那场谈话也这么透露)。这是个会误导所有人的简单陷阱。戴维尽管遍读柯南·道尔、爱伦·坡和阿加莎·克里斯蒂,却忘记多次读过从福尔摩斯、杜邦以及波罗口中吐出的不同字句,都是出自简单的规则:我们要先确认我们找的目标是男人还是女人。
他从沙发站起来,出门去散步。破晓时刻的寒气让他不得不竖起衣领。街上空无一人,他的脚步声在屋舍间回荡,仿佛布雷达戈斯只有他还醒着。
但现实并非如此。每间屋子纷纷响起电话声,电灯也随即亮起。阿莉西亚去世的消息,让大家在日出时刻同时起床。
这一次的破晓并没有带来希望的曙光。明天将是新的一天,埃斯特万变成鳏夫,而托马斯·莫德已然长眠。
戴维往树林漫步而去。他脑袋里有数十种想法在盘旋,每一个都想抓住他的注意力:阿莉西亚的死,埃斯特万的孤独,可汗先生的怒气,西尔维娅的悲伤,安赫拉的坚强……以及他自己的未来。升官加薪已经破灭,与安赫拉的吻已成事实,埃斯特万则失去了另一半。只是他尤其想着小说没有完结篇,那可是文学界的重大损失。他心头缭绕着沮丧,知道自己无计可施,已全盘皆输。人死了,也就无法谈判。这就是民主:无论贫或富,优秀或平庸,想闯一番大事业或只求温饱,一律平等。
不管是谁都一样。大家全无计可施。
他走在树林间,聆听远处传来的声响。那是一连串有节奏的撞击声,掺杂了由强转弱的飒飒风声。戴维循着那声响,被山毛榉的树根绊倒,在长满野草和露水的山坡滑一跤,抵达曾经和西尔维娅造访、如今却孤零零到来的地方。
棺材树林。
远处传来埃斯特万伐木的声音。每一次砍伐,木屑便伴随着喷上空中,在他四周划出抛物线。
他正在砍阿莉西亚的树。
埃斯特万抬起头,两人望着彼此。虽然清晨寒冷,埃斯特万的额头依然有一层汗水,衬衫两侧的腋下也湿透了。几秒过后,他回到工作中,伐木声再一次响彻树林。
埃斯特万没要他帮忙。戴维也没主动提议。这是他必须独立完成的工作。
经过半个小时吃力的砍伐后,树终于倒在地上。埃斯特万清除树枝,最后放下斧头,伸展后背呻吟一声。
他抬起树干的一头,试着想搬到推车上,但显然搬不动。于是戴维靠过去,准备帮他。埃斯特万看了一眼四周的木屑,对他开口了,他的声音流露一种恍若淹没了树林的平静。
“我整晚握着她的手,对她说话。我对她说了所有该倾诉的,享受上帝赐给我们在这世上最后的相聚时光。到了早上五点,医生测量她的脉搏,告诉我她已经过世一个小时。她手上的余温,其实是我双手的温度。我没发现她是什么时候停止呼吸的,所以我相信除了生前受过的病痛,她没再多受苦。”
戴维不知该回答什么,一如之前和安赫拉的聊天一样,他想说什么都不恰当,干脆保持安静。
“阿莉西亚爱这棵树。她说这棵树像她一样坚毅,树干布满树节。她喜欢抚摸它的树皮。”
埃斯特万伸出手,边说边抚摸树干。戴维看见为了砍树磨出又磨破的水泡,双手和树皮都留下斑斑血痕。
“戴维,想帮我吗?把树搬到安赫拉家。”
“好啊。”
戴维知道安赫拉是村里的木匠,所以是由她来打造棺木。包括朋友的棺木在内。
他们抬起树干放到推车上。戴维觉得重得不得了,但他不能吐出任何抱怨。他们肌肉紧绷,气喘吁吁,努力保持树干平衡,走出了树林。
走了几百米之后,埃斯特万突然放慢脚步,然后停下。戴维问他怎么了,而埃斯特万只是举起手指着。
在大约五十米外,有只母熊带着三只小熊平静地走在树林里。太阳已经出来了,勾勒出地平线那端的轮廓。它们正在回巢穴吧。
“熊回到阿兰谷了。”埃斯特万说。
那四只熊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间。戴维和埃斯特万在到安赫拉家的路上,都没再说一句话。
<h2>***</h2>
雷克纳与弗兰从莱加斯皮广场时间之屋的小巴士漫步回家。雷克纳以为应该不会太愉快,他想象那是一个候诊室,挤满眼神涣散的毒瘾者。然而那里只有一辆小巴士,侧边开了一扇小窗,就像大学里的秘书处。到了那里,报上名字,他们会给你一小杯掺柳橙汁的美沙酮,这样就结束了。不用排队,不必验血确定你是不是还在吸毒。谈话也不是太重要。有点快速、冷漠,不啰嗦。
他没注意到弗兰离开时出现的焦虑,但他的确在回家路上比较沉默。他的步伐比较大也比较乱,仿佛踩着空气垫。
“你今天想碰吗?”雷克纳问。
弗兰继续走着。他对雷克纳一笑,当他是个未经世事的小孩,问了一个答案再明显不过的问题。
“雷克纳,我一直都很想。”
“一直?”
“对。”
“那要怎么忍受?”
弗兰举起拇指,往后指指他们离开的地方。
“靠美沙酮。”
“这样可以止瘾?”
“不能,但是能消除焦虑,也就是戒断症状。”
“我看你很不舒服。”
“最难受的时间是清晨。我还是会在大概五点钟醒来,幸好我已经不用靠喝酒来压制了。我听说第一阶段最难熬,但也是最短的阶段,而且对我来说快过去了。接下来的阶段要尽可能恢复正常生活。我的意思不是开始工作,但我得做些事,让自己保持忙碌。”
“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就是得做点事。很多人就是在回到规律的日常生活时失败的。”
“为什么?不是已经没有戒断症状了吗?”
“因为放松。你做完最困难的部分,以为接下来轻而易举。有一天,当你感到无聊,随意晃了一圈,回过神的时候又来到了药庄。你碰见昔日朋友,来上一点,回忆往日时光。于是毒瘾又回来了,那个像是象征光荣滋味的‘来上一点’,只会让你想再碰一次,然后再一次。最后你回到起点。”
“可是你没那样。”
“因为我以前没试过戒毒。”
“那你怎么会知道?”雷克纳问。
“因为我看过上千次。当你听说有人戒了,总会有人说,他会回来的。一般而言这句话并没有错。几个礼拜之后会再看到那个人,尽管胖了几公斤,气色比较好,但他会像你一样陷在里面。要摆脱不容易。我们都想,做到的人却少之又少。”
他们继续安静地走着,弗兰失神地望着某处,正在思索什么。雷克纳斜睨他的朋友,纳闷他在想什么。
“没有人喜欢吸毒。一开始或许喜欢吧,因为一开始一切只是玩笑,只是作乐,偶尔来一点,快乐似神仙。但是等你失控了,就知道自己完了。你知道,那就像狠狠被摆了一道,而你无从抵抗,只能继续与毒共舞。
“等你吸了一阵子毒之后,会开始讨厌自己,恨自己为什么当初要碰,离不开。然后你变成大家眼中的垃圾,没人瞧得起你。最糟糕的是你以为自己活该。一切的一切都是屎:你的生活是屎,你吸毒是屎,别人把你当屎。但是,妈的!或许我们全都是屎,或许大家没错,我们一文不值,但我们也是人,听到别人羞辱,还是会觉得难过。
“我认识许多我认为生不如死的人,也离弃了许多以前的朋友。我的一个室友说,只要有毒品,就没有所谓的朋友,他说的并没有错。但是你认识一些在其他时候……嗯,不会在意的人。当你想要戒毒,你就得自私,雷克纳,若是想一起拉他们一把,他们会像压舱石,拖着你再一次回到那个世界。
“当你躺在床上,想着你的同伴在街上受冻,想办法赚钱买毒,你会再一次觉得自己像坨屎。你感到痛苦。你离开后,会为自己、为还没离开的人、为即将踏入泥沼无法脱身的人感到痛苦。你满脑子只想着一件事:人生是坨屎,你还是来一点,忘掉一切吧!”
“见鬼,老兄,你让我好无力。”过了几秒,雷克纳说。
弗兰露出微笑,轻轻拍他的肩膀。
“抱歉,这些话不是说给你听的。我只是不经意把想的说出来而已。总之,你们是得忍受我们的,朋友。”
“放心,没问题。这是我们这些同伴存在的目的。”
“我从不谈某些话题,但是一旦说出口,就像洪水停不下来。不过我现在自在多了。来吧,请我吃点东西,看可不可以把嘴里的苦味赶跑。”
他们一起在雷克纳家旁边的露天广场吃冰淇淋,弗兰在他们一起住的那几年从没去过。他从回来之后恢复了一些体重,原本凹陷的双颊现在圆润了一些。这一点也不令人意外,尤其是看到他吃掉一个两球巧克力豆的甜筒冰淇淋之后。雷克纳决定不点低咖啡因咖啡,改尝铺满厚厚一层鲜奶油的卡布奇诺。
弗兰停下吃冰淇淋并问:“所以你决定了?”
这一次换雷克纳露出微笑:“没错。可能很疯狂吧,或许两个月后我就会后悔、回到马德里,但至少我试过。”
“我倒不觉得那很疯狂。有一点不可思议倒是。但是何妨!偶尔要做一点不可思议的事。”
“我这辈子做的都是我认为该做的事:读书、拿学位,像大家一样工作。可是看看我,孤单又失业,和一个鼾声跟河马一样大的朋友住在一起。”
“我才没有打呼。”弗兰回答,觉得自己被严重侮辱。
“越是解释,越是自曝其短。我想换换空气,试试自己是不是适合那份新工作,试着找到喜欢我的人。”
“雷克纳,我们都值得去试。你想找到什么样的女孩?”
“不知道。但是别喊我雷克纳了。”
“为什么?”
“我不喜欢。”
“真的吗?我们一直以来都这样叫你?”
“不是一直。那是读中学的某一天,巴勃罗·贝奥塔斯这样叫我。当时我很生气,他却到处这样大声喊我。从那一天开始,你们所有人就开始喊我雷克纳。但如果我找到梦中情人,我会要她叫我胡安。只允许她叫我的名字。”
“真可爱。”
“我不知道算不算可爱,但我想要这样。我希望有人能抱着我,在我耳边呼唤我胡安。”
弗兰笑了出来。雷克纳一起跟着笑了。
“那你呢?你决定了吗?”雷克纳问。
“决定什么?”
“和我一起走。我们也可以在那里分租公寓。你可以远离毒品。你说过离得越远越好。”
“雷克纳,别说服我。”
“来嘛,弗兰!”
“我想我没办法。我若要克服,会留在马德里克服。你知道我这个人,我是个城市佬。要是离开这里,就活不下去了。而且,那边没有发美沙酮的小巴士。”
“我会查看有没有。不过,弗兰,少糊弄我了。你是为了玛尔塔想留下来。”
“没错。”
“你们才约会没几次。还不算是太认真的交往。”
“我知道,可是我想要和她在一起。”
“你还没跟她说,对吧?”
“还没。”
“你会跟她说吗?”
“我再过不久就会告诉她。没办法,我至少想真的想坦白。我已经受够了欺骗和谎言;和她在一起,让我想洗心革面。”
“要是她抛弃你呢?”
弗兰脸色一沉,但很快又恢复精神。
“那么就只能忍耐。看到没?这也是要赶紧坦白的另一个理由。如果她抛弃我,至少我还没陷得太深。”
“你觉得她会吗?”
“我不知道。不要以为我没想过。我可以理解这个可能。”
“如果事情不顺利,你还是可以来找我。”
“谢谢,我会马上冲过去。”
他们吃完冰淇淋和卡布奇诺,要来了账单。
“这几天真是奇妙,不是吗?”雷克纳说。
“对。我们都改变了生活。”
“就在我们相遇之后。”
“或许我们是碰在一起会发酵的元素。”
“或许吧。如果你要留在马德里,我要给你一样东西。”
雷克纳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钥匙。
“你要把车送我?”
“没错。”
“那辆跑了二十四万公里的车?”
“没错,就是那辆。”
“谢谢!老兄!我的妈呀,一辆汽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