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车子非常旧了。你可以用到坏,然后当破铜烂铁卖掉。”
“你不要车了?真的吗?”
“不要了,我想我的新工作用不到车。车子给你开比较好。但是你得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打包所有家当。”
账单送来了。雷克纳准备买单,但弗兰抢先一步。
“不,这次让我请客。”
“谢了,老兄。”
“你出车子,我付咖啡。这样很公平。”
<h2>***</h2>
戴维帮埃斯特万把山毛榉搬到安赫拉的车库,而她马上开始动工。埃斯特万去休息。戴维不知该怎么打发时间,又不想一个人留在屋里,于是上酒馆去吃早餐。
那儿已经聚集了很多村民,大伙儿得知消息后都难过不已。他们默默喝着咖啡,望向窗外,几乎没有人交谈。
戴维也神情沮丧,不过是另有原因。他只能透过她创作的作品和角色,认识她这个人,但是他和其他人一样感到哀伤,甚至比他们更心碎。即将下葬的不只是阿莉西亚,还有他的未来、可汗出版社的希望,还非常可能包括他的婚姻。
《螺旋之谜》不会有完结篇。可汗出版社或许卖掉了不可能会拥有的小说版权。戴维不会升上出版社的高层。他很可能在可汗出版社倒闭后另谋高就。如果他和西尔维娅破镜重圆,会多花点时间关心她。他会试着找多点空闲时间的工作,如果薪水比较少,他会降低生活质量。这时,他只想做两件事:首先,和西尔维娅重修旧好,向她道歉,好好抱她久一点;再来,和埃斯特万聊聊。
因为阿莉西亚如果是托马斯·莫德,埃斯特万应该知道这件事。戴维啜饮一口咖啡,回想他问埃斯特万,是不是他寄了稿子到可汗出版社,而当然,他否认了。稿子不是他寄的。是阿莉西亚。他没说谎,但他当然也隐瞒了真相。如果他那天就离开布雷达戈斯,将永远不可能知道他隐瞒了什么。他只想和埃斯特万谈谈,对他说自己发现了阿莉西亚的秘密。虽然这已经失去价值,尘归尘土归土,他并不想没说出口就离开;他要告诉埃斯特万,他可以理解,埃斯特万并没有骗他,是他来得太迟了。他是可汗先生派来的,因为莫德停止创作,而停止创作是由于生了重病、撒手人寰,戴维绝对不可能来得及赶到。但他终究成功了。他找到了作家。
突然间,酒馆的门打开,耶莱跨过大门,进来找人。他左顾右盼。当他的视线与戴维交汇,立刻跑到了他面前坐下。耶菜抱着一个厚实的棕色包裹。吧台的霍恩问他要不要吃早餐,但耶莱仿佛没听见他的问题,继续盯着戴维瞧。他开始用一种带着信任的平静语气跟他说话,只是带有轻微的口吃。
“你到布雷达戈斯来找人?”
戴维狐疑地看着他。那是他听过耶菜说的最长的一句话。他不知道这场新的对话会把他带往何处;他点点头。
“找托马斯·莫德?”耶莱问。
他从桌子底下拿出那个厚实的棕色包裹,双手抱得死紧。
“对。”戴维回答。
“那么这是要给你的。”
他把包裹递过去。戴维诧异到甚至没伸手接过来。耶莱已经把东西放在桌上了,脸上挂着完成任务的微笑。他正准备起身,戴维一把捉住他的手臂。
“等一下,”戴维大叫,“这是谁的东西?”
“现在是你的。阿莉西亚要我交给你。”
“什么时候?”
“三年前她交给我一个包裹,吩咐我在她死后,把包裹交给一个到这里来找托马斯·莫德的人。四天前她跟我说那个人就是你。现在她过世了,包裹是你的了。我做得很好,对不对?”
“对,你做得很好。”
耶莱露出微笑。这是戴维第一次看到他笑。他挣脱戴维的手,走向门口。戴维从他的桌位叫他。
“怎么了?”耶莱问。
“她真的能跟你说话?”戴维想知道。
“当然。她是我朋友。”
他离开,留下拿着包裹的戴维。
他看了一会儿包裹才打开。里面写着:致编辑。
打开包裹后,他找到一本厚重的书,标题是《追寻》,整本用皮革装订。这本书翻到都破烂了,书脊半是脱线。还有一封和外面同一个收件人的信。戴维打开信封,开始读里面的信。
亲爱的编辑:
如果您正在读这封信,那应该是您不听我的请求,调查了稿子的寄出地点。不要担心,我不怪您。
感谢您到今天为止,一直遵照我的指示。此刻,当您读这封信时,我非常可能已不在人世,所以我试着把我无法说出的事写给您。
我想,到了这个时候,您应该已经发现托马斯·莫德的身份,但我想向您交代一些数据。
我的先生埃斯特万一直很享受写作。他喜欢坐在打字机前,把脑中的想象写出来。他只为了兴趣写作,不寻求任何回报。即使他这辈子写不出一个字,我也一样爱他,但写作是他的一部分。
在我五十一岁生日那晚,埃斯特万送我一个超乎想象的美妙礼物。他交给我包在牛皮纸里的一篇故事的第一部,书名是《追寻》。他告诉我:“我只有这唯一的一本。现在是你的了。”
我不需要对你描述我的读后感,但我的立场让我陷入两难:选择独享我先生的礼物,还是跟世界分享。
他是出于兴趣写作,一如他这辈子因为兴趣而阅读。当他成为成功作家那天,他的兴趣会变成工作。
知道自己写下的每一个句子会遭到几百万人分析与评论,可能会带给他压力,剥夺他的兴趣。因为强迫,他不会再享受一样的感觉——我可以向您保证,他真的很享受写作。成功会带来很多改变,我们不想要的改变。而我们很快乐,不需要其他东西。
所以我不打算把我的计划告诉埃斯特万。
我认为独享小说太过自私,但是直接寄给出版社又太冒险。
所以我决定换掉埃斯特万小说的书名,改成《螺旋之谜》,并瞒着他偷偷签下假名托马斯·莫德,透过一项有点特别的快递服务,寄给一家位于马德里的出版社;如果您在这里,一定是证实清楚了。
您或许不懂为什么我挑中贵出版社。这是因为一本埃斯特万读过、推荐给我的书:何塞·曼努埃尔·埃利斯的《茉莉花时刻》。那是一本美丽的小说,几乎不打广告就上架贩卖,我们很喜欢它。后来换了阿兰达出版社打广告,获得该有的回响。当我要寄出书稿时,我认为鹦鹉螺出版社是个好选择。而的确如此。这些年来,到今天为止,贵社一直遵守我在信里的指示,所以我非常感激您们。
但是小说的成功超乎我的预期。我告诉埃斯特万,我从父系家族的某支旁系继承了一笔钱,再加上我们的努力,日子可以过得优渥一些。直到今年。
他总是有本领让我惊喜不断,两年后他再一次办到了。他在我五十三岁生日宴会上送给我第二部。我唯一能做的是按照我第一次的处理方式:附上同样的信、寄给同一家出版社。
第二部再度获得成功。
每隔两年,他就送我下一本续集,像时钟一样准时。当我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寄出书稿以后,我把任务委托给耶莱,他是村里一个非常特殊的孩子,我先生也给他读他写的东西;慢慢地,我交给他埃斯特万的创作。很多人以为耶莱连简单的工作都无法完成,但他们错了。他的善良与他的迟缓一样很明显,而我相信他不会辜负我给的指令。
所以,我先生不知道他就是托马斯·莫德。我知道我不能替另一个人做决定,任何人都不能这么做。
我只是去做我认为正确的事,保护我们的幸福。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好的决定。或许哪个比我聪明的人能找到在两件事之间取得平衡的办法,虽然我做不到。我向您保证我为了找其他办法,失眠了很多个夜晚。
不论如何,我和我先生因此过了很多年幸福快乐的日子,所以我不由得想自己是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而即便遭逢病痛,我依然感谢我们共同度过的每一天。我敢拍胸脯保证的是,财富与名声并不会让我们比较幸福美满。随着这些年过去,埃斯特万向我证实,快乐能够感染;他越是快乐,我们越能把这份快乐带给其他人。
拜托您,不要向埃斯特万透露这封信的只言片语,因为我怕会破坏他对我的回忆。我想,若真是这样,我无法原谅自己。
感谢您们在这些年来让我们有享受的时光。若是我的决定引起不便,在此深感抱歉。
挚爱的
阿莉西亚·鲁伊塞克
戴维一开始读信就认出字迹。那位笔迹学家说得没错:这种字迹是出自一个有教养、思绪清晰、冷静,为他人着想,而且具有丰富想象力的人。
这是阿莉西亚的笔迹。
戴维望着这本名为《追寻》的书,外切口看得到作者的名字:埃斯特万·帕尼亚瓜。
他打开第一页。这里有句手写的献词,字迹弯曲而凌乱:阿莉西亚,你不只让我活下去。你就是生命。
戴维捧着《螺旋之谜》的原稿。这是只有一本的版本。像这样的东西,在收藏家眼中可能价值几百万欧元,但是对戴维来说价值在于写小说的人。尽管整座村庄的人不知说过几遍,戴维却是经过了重重困难,才发现阿莉西亚是多么不平凡的女人。
<h2>***</h2>
他外出散步。他需要思考。阿莉西亚的话还在他的脑海里回荡。他试着拟出计划。她希望不要告诉埃斯特万,让他陷入一种非常为难的处境。他不由得一直想,没人能否认埃斯特万的成就,他的小说如何激励了几百万人。作家一辈子都在努力奋斗,就是希望作品被传阅、送达读者的手中,而她却替他下决定,让他无法为自己这么精彩的作品感到骄傲,在戴维看来,这对埃斯特万太不公平。他要是说了,并不会破坏他对阿莉西亚的回忆。他是编辑,一辈子都在和作家并肩奋战。他无法想象有哪一个作家不想受到认同。她保密十四年,让她的先生可以继续写作。他有可能知道自己的作品成功,依然写作不辍吗?会有什么不同吗?
最重要的是哪一个?是作家还是他的作品?作者终究会离开人世,但是他的作品会永垂不朽。这是最接近永生的一种方式。
耶莱没再寄任何书稿到出版社,这意味埃斯特万从那时开始便不再写作。故事没有完结篇。阿莉西亚的大计划失败了,但即使她已不在人世,她还是又多做了一些事。她丢过来一个球要他接招。或许他跟埃斯特万谈谈,能鼓励他写完故事。他会当埃斯特万的编辑、帮助他。他会给埃斯特万平静和方向,让他完成作品。他会引导埃斯特万抵达终点,一如他也指引了莱奥·巴埃拉和其他作家。可是除非跟他谈过,不然不会知道该怎么做。戴维还抱着小小的希望。
他腋下夹着包裹,继续走着,他从打开的那端抚摸书本的外切口,这本埃斯特万在妻子生日当天送她的《螺旋之谜》原稿。她今天就要下葬,不过没有让秘密一同陪葬。她不可思议的计划甚至预见了自己的死亡。
大街上有几个村民靠着墙壁抽烟,聊着似乎是这天唯一的消息。他们聊着对阿莉西亚的回忆、跟她之间的小故事。戴维经过他们身边时,不自觉地竖起耳朵。
“她很漂亮。”其中一个说。
“漂亮极了!”另一个人回答。
“结果情定埃斯特万。”
“她可以和中学里的任何人交往——任何人!她却选了他。嘿,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不敢相信。”
“我也不敢相信!和那个全校最害羞的家伙!讲话甚至会口吃的家伙!你记得他们公开交往时有多轰动吗?”
“当然记得!”
戴维停下脚步听着街道另一头的谈话,接着走向他们。这时那些人安静下来,让戴维像是闯入他们的聊天。
“很抱歉打断你们,”他说,“你们说埃斯特万和阿莉西亚从中学时就开始交往了?”
他们诧异地对望,不知该怎么回答他。
“对,是那样。”比较大胆的那个说。
“波索特那所中学?”戴维问。
“当然。”
“那么……”戴维开始计算,“埃斯特万去当水手前,他们分手了吗?之后才重新交往?还是说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交换目光半晌,然后笑了出来。他们哈哈大笑好一会儿,必须靠着对方,以免笑倒在地上。
其中一个一边笑一边问他:“你这样问,是因为他那些当水手的故事?”
“呃……对呀。”戴维回答。
他们再一次哈哈大笑。戴维站在那儿等他们笑完,感觉自己正因为不知道某件事而被人羞辱。
“老天,他说当水手是讲给小孩听的,为了让故事听起来逼真。但是连小朋友都知道那是假的。埃斯特万和阿莉西亚一样,一辈子都住在这里。和我们一样!他母亲曾经经营鱼铺!我们班上的人都说他身上有一股鲷鱼发酸的气味;你真的以为他是水手?”
“对。”
他们又开始嘻嘻哈哈。于是戴维大步离开那里。
“噢,朋友!别生气嘛!”
但是戴维继续走。他为自己相信埃斯特万的故事而生气,以为只是稍微添油加醋罢了。
埃斯特万不是水手,那么,他故事的灵感来自哪儿?
<h2>***</h2>
阿莉西亚的守灵弥撒于下午最后一个小时在圣托马斯教堂举行。戴维独自前往,想起曾跟着西尔维娅一起走过同样的路。此刻,她人在马德里,他则几乎完成任务。尽管有布雷达戈斯几十名居民相伴,他每踩在碎石上一步,只觉得比之前更加孤单。他身边的每个人都默不吭声地走着。到教堂的路上只听见邻近树上传来的鸟啼声。
戴维坐在上次坐过的板凳上。打开的棺木放置在厅堂中央,里面是阿莉西亚的遗体。他扫视四周,但没看到埃斯特万或是安赫拉。他不知道当他看见刚暴露身份的作家,会有什么感受。经过这几个小时发生的所有事情后,他其实不太知道要怎么去想。有时,当人花了那么长的一段时间想象某样事物,而它真的出现、却不符合自己的想象时,会不自觉感到失望。戴维想象阿莉西亚的棺木应该是粗制的,像是用铁钉钉好的箱子,结果却相当精致。他几乎不敢相信这是出自一棵他们今天早上才用推车载运的树。安赫拉在里面铺置了一层缎布,仿佛这是她送给阿莉西亚的最后一个礼物;而阿莉西亚是那个寄出书稿并在信封上留下六根手指指纹的人。
当里瓦斯神父和埃斯特万进来时,大伙儿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埃斯特万一套黑色西装,脚上踩着一双没擦亮的鞋。他后面跟着来参加仪式的所有村民。他们当中有许多人站在外面,忍受比利牛斯山区的强风,参加仪式。安赫拉带着托马斯在门边。小男孩牵着母亲的手,几乎忍不住泪水。
里瓦斯神父开始说话。
“感谢大家前来。我们要开始弥撒。”
大家低下头,表达敬意,里瓦斯神父朗诵祷文,并拿着圣水祝福棺木。现场只有几个人吸鼻子的声音,努力不呜咽出声。戴维仔细观察埃斯特万,他站在那儿,专注地看着妻子安息的棺木。他写下了《螺旋之谜》,却不知道自己的作品在全世界引起回响。此时此刻,他只是个告别妻子的男人。阿莉西亚在信里请托戴维,不要透露只字词组,但他实在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他得好好思索,给自己一点时间恢复平静。埃斯特万拿出手帕擦干眼泪,戴维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不让自己也跟着掉泪。
弥撒结束,戴维走向门口,这时他看见霍恩、埃德娜、安赫拉,和所有他来到这里期间认识的人都拿出蜡烛,从圣人托马斯雕像旁的大蜡烛借火点燃,接着把手中的蜡烛逐一放在构成教堂的岩石的突出部分。一如他们在献给圣人弥撒那次一样,只是这一次,对象换成阿莉西亚。几分钟过后,教堂的门廊在黄昏降临的阿兰谷间发亮。这是属于布雷达戈斯的一种方式,用来表达阿莉西亚或许已经离开,但她的光芒将持续照亮。
戴维来到木头雕像前面,这座雕像似乎凝视着这座位于比利牛斯山区村庄的历史。他闭上双眼,默默地为阿莉西亚的灵魂祷告。除了中学时强制参加的弥撒外,他不曾祷告过,此刻他从心底挖出那些字句,重温回忆。祷告结束后,他抬起头,目光与里瓦斯神父交汇。神父朝他走来,手按在他的肩上。
“戴维,我以为你不是信徒。”
“我相信的不是上帝,而是阿莉西亚,”戴维说,“这完全是两码事。”
里瓦斯神父露出微笑。门廊的烛光照亮了他脸上的所有皱纹。
“不对,戴维。这是同一件事。”
<h2>***</h2>
两只驴子拉着放置棺木的车子,踩着缓慢慎重的碎步走过街道。大家步行跟在后头,于是驴子的脚步声还加入了将近八百只脚的声音,形成一种绵绵不断的低喃,包围了一切,好似布雷达戈斯独自沉溺在忧伤中。
墓园小而老旧。外围仍用金属栅栏围起,花岗岩墓碑上头是雕刻上去的名字。埃斯特万和安赫拉站在墓穴旁,两位村民利用绳索,把灵柩放到墓穴底部。站在他们后面守候的是耶莱和托马斯。里瓦斯神父走到前面,诵念简短的祷文。他再一次将圣水洒在棺木上,接着看了埃斯特万一眼,向他请求继续进行。埃斯特万拿起纱布手帕,擦干最后的眼泪,然后扔在今天早上才砍伐的木头上面。神父指示可以覆盖泥土了。
村民埋葬了阿莉西亚,而戴维还埋葬了另外一个人。他知道托马斯·莫德的一部分将永远长眠在这片地底下,那个随着阿莉西亚死去的部分。
人群开始散去。许多人把花放置在墓碑下方。戴维觉得自己非得和埃斯特万说阿莉西亚的秘密不可,但不是今天;不是在她尸骨未寒的时候。
在巴尔的摩爱伦·坡的坟前,每年1月19日,都会放上三朵玫瑰和半瓶白兰地。在阿莉西亚的坟前,在她下葬的这天下午,有几十束鲜花,而鲜花上还有一朵已经枯萎的马缨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