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起床的理由(1 / 2)

弗兰叫了门,等待着。过了在他看来仿佛永恒的时间后,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门打开。玛尔塔对他送上微笑,邀他进入。进到屋里,她要他等十分钟,等她吹干头发,把他留在客厅跟另外两个女人独处。她介绍一个是她妈妈克里斯蒂娜,一个是她的阿姨埃尔莎。

“很荣幸认识你们。”弗兰分别跟她们交换招呼吻之后说道。

他总是特别注意这种礼节。在聚会前,对不认识的交谈者吐出一句“很荣幸”。

“玛尔塔说,你们是在很特别的场合认识的。”克里斯蒂娜说。

“对,有一点吧,”弗兰承认,“可以说,她是从天上掉到我身上的。”

交谈了一分钟后,弗兰发现玛尔塔的阿姨埃尔莎紧盯着他不放。她的视线扫过他的五官,似乎想搜寻些什么,让他变得更加紧张。因为弗兰也觉得她很眼熟。希望玛尔塔赶快下来。

“弗兰,你从事哪一行?噢!听起来太正式;这是我们的爸妈会问我们男朋友的问题。弗兰,我们不是要给你考试,只是想多了解你一点。”

“对,玛尔塔想和谁交往都可以。”埃尔莎接着说。

弗兰按照事先准备的说法回答。吸毒的人说谎技术高超,不是因为天生如此,而是经常练习。

“嗯,我现在刚结束和前一家公司的工作合约,我……就说我正在找机会吧。”

“所以说,目前待业中。”阿姨说。

“就技术上来说是这样。”

“老妹,不用问这么细。如果这个男生说正在找工作,那么就是在找工作。待业没什么好难为情的。不想工作才是。找工作只是时间的问题。”

“对。”弗兰说。

玛尔塔,你在哪里?他问自己。

而玛尔塔仿佛听到他的哀求,从楼梯下来,告诉大家她准备好了。她已经拿掉脸上的胶带,虽然还有结疤,但靠着化妆遮掉四周淡黄的肤色。她穿了一件紧身牛仔裤,一件露肚脐的T恤和夹克。牛仔裤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花朵一般绽放;这个细节添加了无比的性感。弗兰希望她母亲和阿姨没注意到他的视线逗留在她的腰际。这不是给人的第一个好印象。

“好了,我们走吧。”玛尔塔说。

她在两人脸颊印下一吻。弗兰不知道是不是也要用同样方式道别,可是当玛尔塔挽住他的手往外走,他只来得及说声再见。

“他不像坏孩子。看起来有点紧张,”克里斯蒂娜等他们离开后说,“老天,这勾起了从前我们带男朋友到家里的回忆。爸爸审问他们!”

“不知道怎么着,那个男孩子让我想起某个人,但我记不起来是谁。”埃尔莎搔搔耳后说。

他们开玛尔塔的车上电影院。弗兰这天下午已经服用过美沙酮,此刻感觉平静。进入放映厅之前,他们在附近酒吧喝了一杯啤酒。两人伴着其他客人的嘈杂声聊天,开始认识对方。弗兰对工作一事撒了谎,告诉她之前是担任计算机技术工程师。诚实是好事,但弗兰不打算在第一次交换背景时就向她说他的过去。如果这段关系继续下去,这个女孩的确值得交往,他会那么做,不过这件事有的是时间。他们聊着《螺旋之谜》;她还没看完第一部,至于他已经开始看第二部了。他好几年没和一个没有心机的女孩在一起。他甚至没想到上床,而他已经恢复性欲,也准备好证明自己并没有因为每天注射海洛因变成植物人。和玛尔塔在一起,享受她一只手肘搁在吧台桌面,听着他讲烂笑话的嫣然一笑,那抹微笑和端起酒杯到唇边的优雅动作,对他来说已经足够。

弗兰并不认识这个坐落在马德里南方的电影院,但玛尔塔似乎常来,她自在地沿着走廊前往放映厅。他们进去,找中间一排的位置坐下来后,玛尔塔从她夹克设计简单的口袋拿出两根棒棒糖,递给他一支。

“我受不了诱惑。我是个爱吃甜食的蚂蚁。”

电影开始播映后,他俩坐在椅子上,身子动来动去,接着某个动作之后开始摩擦彼此的手指。玛尔塔甩开手:不是因为冲动,而是害羞。

“我喜欢和你在这里。”弗兰告诉她。

玛尔塔斜睨他一眼,然后视线回到银幕上。

“现在我也喜欢,弗兰。”

过了几分钟,他们的手指再次碰触,但这一次弗兰与她手指交缠。玛尔塔看着他,嘴角上扬,并没有发出任何抗议。

“你喜欢电影?”弗兰问。

“其实我看不懂。”她回答。

玛尔塔吐出这句话时,靠得那样近,两人的嘴几乎碰触在一起。她的邀请很明显,弗兰只需要靠过去几厘米,就能贴上玛尔塔的唇。

对,这是弗兰这几年来想念的事情之一。电影院里的轻柔的吻。

<h2>***</h2>

晚上十点十五分,雷克纳还在一部计算机前。今天他从八点半开始工作。电力一直到早上才恢复供应,连接所有计算机的服务器总机在前一晚撑了四十五分钟后关机。

他一整天都在公司员工的视线下,他们偷瞄他,抱怨这样没办法工作。他们问,在等所有的程序都装好之前,能不能连上网络逛一下;与此同时,雷克纳在各个位置间来回奔波,准备所有需要的东西,他们的窃窃私语总在他出现时停下,等他离开时又开始。

大约下午一点,第一批员工已经可以使用会计系统;三点时,近半数的员工已经开始努力工作。

到了六点半所有人都下班了,剩他还在忙。至少他不必再忍耐那些员工的抱怨,他们一边咒骂,一边又不得不用计算机做账。

晚上十点十五分,他设定完最后一台计算机。隔天全体员工就能正常工作,而他只会是这家公司的回忆。

他不在乎。还会有其他需要他服务的办公室,以及其他抱怨他工作的员工。雷克纳的上司米格尔不在乎他。他只要上工,公司就一定会发给他薪水,他认为这一切还可以。

而这是最主要的问题。如果到了月底还有剩余,他就觉得一切还可以。他认为可以领不到加班费,可以一天工作十六个小时,或者接受只有正式员工六成薪水的约聘合约。为了赚钱一切都可以。

虽然付出代价的是他,赢的人是米格尔。

计算机需要许多专业人士,一如外科有各类的专门医生,从AutoCAD的老师到网页设计师,或是网路管理工程师,种类复杂,在全世界许多国家贡献所长。雷克纳想当程序设计师,却得屈就低阶的计算机工作。为什么?为了钱。他必须付房租,尽管他的公寓那样潮湿,不得不在客厅好几个角落放置一盆盆的盐巴。

他离开办公室,和安全警卫道别,让他最后一次检查背包。

停车场的费用从七欧元涨到十一欧元。他拿了开公司统一编号的发票,很清楚米格尔不太情愿支付这类费用,总是尽可能逃避。他领出他那辆已经开了二十四万公里的福特汽车,往回家路上驶去。或许他会到街角的中国餐厅点餐,弗兰也可能为他准备了什么食物……不可能,他和那个女孩出去了。他这个有房有车有工作的人,这两年都没有交女朋友的机会,而弗兰才刚脱离毒品世界,花不到两天就开始和女孩子交往。该死。弗兰一向嘴甜。他还记得在舞厅那次,弗兰成功搭讪那个金发女孩,所有人在门口夹道对他鼓掌。

他得做点什么,改变现状。他二十九岁,应该要计划人生的某些方面。如果一切再继续这样下去,他最后将孤独终老。他需要时间思考、阅读、和女孩散步、在汽车里缠绵,以及上电影院,就像弗兰今晚一样。

他不能违背要求一定要有工作和房子的社会潮流,但他能努力游到岸边,探索河流附近,看看能找到什么。

他正想着长远的未来,一部出租车突然出现,从他前面斜切过去、钻进出租车和公交车专用道。雷克纳不得不突然转弯、换车道,不但招来其他车主按喇叭和辱骂,还擦撞上隧道的水泥墙。他打方向灯,下车查看。

当然,没有一辆车停下。

车子侧边整个刮伤了,海军蓝的油漆脱落,露出长长几条金属表层。副驾驶座的车门和右边的挡泥板凹陷。水泥墙上看得到擦撞过后留下的痕迹。

“真是见鬼……”

他保的是第三人责任险车险,不包含修车费用。害他突然换车道的出租车应该已经到了市中心,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地向乘客收取车费。好像还不够似的,这天的最后出现两名警察,他们开着车灯闪亮的警车,停在他后面。

他们要他解释发生了什么事,雷克纳把这桩意外巨细靡遗地解释了一遍。

“可以向我们描述一下出租车吗?”警察问他。

“是白色车子,上面有红色条纹,开车的人是狗娘养的儿子。”

“您给的线索不多。”警察反过来指责他。

他们记下他车子的数据、保险,并告诉他如果无法证明不是自己的错,可能要赔偿市政府的损失。

雷克纳打起精神,爬上车,开车回家。他想运气已经够背了,还能再背到极点。

<h2>***</h2>

闹钟同样在早上七点四十五分响起。雷克纳用力按掉,接着盯着那闪烁的两点,直到七点五十二分。他猛然掀开床单,坐在床上呆望着墙壁。这一刻,他最渴望的是回到温暖的被窝。接下来,他得迎接十五小时甚至更久的工作,直到回家,到厨房坐在凳子上吃点东西,然后回到已经变冷的被窝。

他试着想找到除了赚钱外,让他得上班的理由,但是遍寻不着。

他没有一个说服自己起床、冲澡以及出门到总部的理由,然后听米格尔派他到某家公司的工作地址。他不想上班。而这可不是孩子想逃避数学考试的捶胸顿足,也不是青少年熬夜后爬不起来赖床。这是他简单清楚的希望,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再踏进ArtaNet大门,继续让人剥削。他可能面对的最糟状况会是什么?卷铺盖走路?噢,一定会是糟糕的状况。

他甚至可能再忍耐两个月,直到找到自己的兴趣。某个应该在某处的兴趣。某个不会让他在早晨心情低落的工作。他不求自己精神饱满地醒来、充满想去上班的愿望,但也不要病恹恹地起身、满是抗拒。他没和父母同住,不必跟他们解释;他也没老婆,不用忍受可能的指责。此外,他是拿约聘合约(米格尔每三个月会更新一次),所以也不必给上司一个理由。他想走就能拍拍屁股走人,至于这样的决定有什么后果,他能像个男子汉去承担。

该是时候了,他要变成自己人生故事的主角,自己决定走哪一条路。

做出决定后,他感到一股平静。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他有种尝到自由的欣喜若狂。

他穿着睡衣到厨房,想给自己准备一顿乡村风味的早餐:炒蛋、一点培根、两片涂果酱的吐司,以及一大杯咖啡。然后悠闲地享用。他没想要去哪里,所以也不在乎会迟到。

而冰箱让他回到残酷的现实。里面有没有鸡蛋、培根,唯一有的是弗兰最爱的该死的杏子果酱。

他还以为弗兰会去采买。他怎么了啊?

这时大门打开,他刚想到的人进了屋。

“弗兰,我以为你在睡觉。你上哪儿去了?”

“亲爱的雷克纳,我去了乐园。去了乐园。”

“你没回来睡觉?”

“没,我整夜都和玛尔塔在一起。”

“好,好,好!说给我听听,说给我听听。这很像给饥肠辘辘的人看面包。但是说给我听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