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声就像消防警报那样响起。戴维跳下床,不太确定自己身在何方。他寻找发出巨响的机器。
找到电话时,他才想起自己睡在安赫拉家的沙发上,而他此刻握在手里的并不是他家的话筒;不可能有人打来找他。既然已经做错事,他决定至少要拿到口信。
“喂?”
“安赫拉·阿德亚在吗?”
“她现在不在。”
戴维试着掩饰刚睡醒的粗哑声音,但他想对方不可能没发现。就算发现了,也会基于礼貌不过问。
“呃,这是从托马斯学校打来的电话。他出了点小意外,我们希望有人来接他。我们很想送他回家,可是现在是上班时间,我们没办法派人送他一程。”
“怎么了?希望不是太严重。”
“不,托马斯很好。他和另外一个孩子打架,处理这种状况,我们希望他们能回家等情绪冷静下来。以免发生更多冲突。”
“噢,天啊!嗯,我等一下会过去。”
“您是哪一位?”
“噢,我是……戴维,托马斯的伯父。我会去接他,不用急。”
他不是托马斯的伯父,但最严重的还不是这个,而是他不知道怎么去接他。西尔维娅开走了他的车,如果安赫拉也开走她的本田,那么他就没有交通工具了。或许他可以向埃斯特万借雷诺汽车。
没有必要。本田汽车的钥匙就挂在门口。不管安赫拉在哪里,她应该是走路出门的。
他在托马斯导师的办公室接到他。他的导师以为戴维真是托马斯的伯父,跟他解释了状况。托马斯在操场跟另一个块头大他很多的孩子打架,不过两个人都不愿意告诉他们原因。托马斯没事,只有在水泥地面扭打时的一点擦伤,但跟他打架的孩子嘴唇有撕裂伤,得送进医务室。学校认为这不是太严重,尤其是托马斯从没惹过麻烦,不过依照校规,这天两人都得被赶回家。
他接走了依旧不愿意开口的托马斯。
他们坐上车,回安赫拉家,但戴维不知该怎么办。他不是托马斯的谁,自觉没有权利对他训话。
另一方面,他也不算是陌生人,他已经跟这一家人熟稔起来,虽说是在特殊的情况下。最后他决定跟他谈谈,不算是对他训话。
“老师说那个孩子比你块头大。”
“他是个白痴。”托马斯回答。
“噢,但是要跟那么高大的人打架要很有勇气。”
“我本来不想打他,但是他一直惹我。然后我觉得心里开始不舒服了。不知道。我就扑到他身上,他摔倒在地。我想他没料到我会这么做吧。”
“那叫生气。应该经常发生。”
“他是个混蛋。”
“托马斯,别骂人!”戴维责备他。
“嗯,那我不说了。但他的确是。”
他不再多说,只盯着窗外的风景。他脸上挂着大人般忧愁的苦笑。
“托马斯,你不必跟我说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可是有时候你担心,找个人谈谈会有帮助。”
“帮助什么?”
“就是当你跟人说话,问题似乎会变小。所以有人会去看心理医生。不要问我为什么。”
“看什么?”
“嗯,有个人能听听你的问题、试着帮助你。”
“我没问题。那是因为马科斯一直说我没爸爸。我跟他说不要烦我,但是他一直说,一直说。然后我非常生气、扑到他身上,没有多想就往他嘴巴揍了一拳。”
戴维不知道托马斯是不是知道他爸爸的事。或许他妈妈跟他讲的是另一种版本。或许她说他爸爸死了什么的。或许戴维看了太多连续剧。
“插手管其他人爸爸妈妈的事不太好。我不会跟你说不该对他这样,因为我同意他的确活该。不过你不该打他。而且你有爸爸,我们每个人都有,只是不一定会在我们身边。”
“不对,妈妈对我说过。她说她和爸爸不是一对,他们很爱彼此,所以生下我,但是时间一久他们不再爱对方了。她对我说或许我会有另外一个爸爸,一个能非常爱我们的爸爸。”
戴维暗暗对自己说,噢,这比起不小心怀孕,算是个美丽的说法。此外,她没对儿子说谎,不用担心以后得推翻先前的说辞。他觉得跟托马斯谈这个有点不太自在,但这不是他一开始能预期的。至少他没料到自己得给点建议,而这令他害怕。
当他想回答些什么,车子开始失去动力。他踩了几次油门,可是速度没加快,引擎转速也没增加。最后他把车子开到路边,停好车,打开车灯警示。
他下车打开引擎盖。托马斯在他身边,双手靠着车身。
“小心,托马斯,那会烫。”
托马斯没退开。他定定地看着他说:“戴维,你要当我爸爸吗?”
戴维抬起头,差几厘米就一头撞上引擎盖。这是个要求回答的直接了当问题。
“你怎么会这么想,托马斯?”
“我妈喜欢你。”
“你妈喜欢我?你从哪儿听来的?”
“我问她的。”
“她告诉你她喜欢我?”
“没有。但是她脸红了,就像我说谎时也会脸红那样。我不知道大人也会。”
戴维告诉自己,这是小孩的想法,以为只要长大事情就会好转。
“托马斯,我不会当你的新爸爸。我很想,可是我已经结婚了,”他给托马斯看他的婚戒,“看到没?这是我和太太结婚那天,她给我的戒指,意思是我们会白头偕老。”
“可是你们现在没有在一起,”托马斯回答,“你得再找一个太太。”
他是指他们两人这时没在一起,还是说他们不久前感情生变?或许安赫拉跟他说了戴维和西尔维娅吵架的事。真该死。跟孩子谈某些话题怎么这么难?
“嗯,没错,我太太现在的确不在我身边,但是回家以后我们就会碰面了。”
“所以你要回家?”
“对,我不能留在这里。”
“那我妈妈怎么办?”
“托马斯,我不觉得你妈妈喜欢我。她很迷人,我相信她到现在还没找到新的爸爸,是因为还没找到适合你的好爸爸。托马斯,你是个非常特别的孩子。并不是随便一个人都适合你。”
托马斯露出微笑,很开心听到戴维这么说。
“而且,虽然你没有爸爸,但不必太担心。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有个很爱你的妈妈,你比世界上非常多的孩子都更富有。她帮你打造了小屋,对吧?”
“对!”
“所以你不必担心,担心是大人的事。来,回到车上,不要烫伤了。这个还非常烫。”
托马斯的问题解决了,现在他似乎很满意。戴维想着安赫拉。她长得很漂亮;当然,她还单身,也不缺乏魅力。一定只是因为这样。
他看着引擎。引擎不只发烫,上面还有一层半根手指那么厚的脏污,夹杂着灰尘和油脂覆盖了整个引擎,包括零件在内。他试着检查一个个零件,按照埃斯特万在酒馆跟他解释的办法。但这可不是锅炉,他也不是埃斯特万。戴维对机械的了解还处在以为汽车靠魔术移动的程度。他知道汽车是靠燃烧汽油前进,但是怎么燃烧,以及踩下油门后轮子如何转动,对他来说是个谜团。戴维只看了电缆线、管线和装液体的箱子一眼,他只会看雨刷箱的水容量剩多少,而且他也检查了,没问题。他们在公路旁,唯一能做的只有确定挡风玻璃很干净。
等等!引擎里面似乎有什么在动。有个车轴掉在下面。他的视线顺着往下到车轮,发现车轮正在左右移动。他探出头,看见托马斯坐在驾驶座上转方向盘,嘴里发出模仿开车的声音。
“托马斯,你吓死我了。”
“对不起。可以继续玩吗?”
“可以。”他心想,至少他们两个有一个可以很开心。
他们是失去动力后慢慢停下来的,所以应该是……谁知道。引擎中央有个白亮的反光。他仔细瞧。有个零件正在前后移动,旁边还连着一条金属线。
“托马斯,你在做什么?”
“什么都没做!”
“我不是要骂你,托马斯,”他再一次探出引擎盖,站到他旁边,“再做一遍刚刚的动作。”
托马斯再做一遍刚才的动作。他转动方向盘,专注地发出一样的声响,不过比较刻意一点。戴维看着他的脚。脚尖一下一下踩着油门。
“继续再踩一会儿,”戴维说,“我要看一个东西。”
所以刚刚那个是油门。车子停下之前,戴维踩了油门想增加速度,但没有反应。现在那个零件的插销是空的,一条金属线的两端都连接在其他地方。他拿起一端,这时零件卡住他一根手指。
“噢!停!托马斯!”
“对不起!”
其实这不是他的错。是戴维自己没叫他先停下来。
“没事!”
戴维把金属线的两端接好,尽管弄伤了手指头。他把线材放在插销上面,但是很紧,卡不进去。
他得再解开,把一端先放到插销上面,再重新接好。弄好之后,他的手指上留下轻微的红色印记。他关上引擎盖,然后和托马斯一起坐好。
“低下头。”他指示小男孩。
“会爆炸吗?”
“老天!我连想都没想过会那样!来吧,低下头,不要多问。”
引擎发动了。他踏下去,接着缓缓地踩油门。
于是引擎发动了。汽车摇晃了两下,戴维再踩下油门。
“你修好了!太棒了!”
他修好了。他不想在托马斯旁边手舞足蹈,但他感觉像个高高在上的国王。他不敢相信自己让汽车重新发动起来。这是他来到这座村庄之后第一次成功做到的事。
“我不知道你会修引擎。”
“我也不知道。”戴维回答。
“我们回家吗?”
“不,要去修车厂。希望车子不会真的爆炸。”
这一次他成功了,而他不想再碰运气。
<h2>***</h2>
到了晚上,安赫拉、托马斯和戴维在饭厅里安静地吃饭。戴维答应托马斯不要把这天早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安赫拉。他们只告诉她托马斯在篮球比赛时,因为抢球和其他孩子发生冲突并挨了打。安赫拉似乎很满意。
讲完托马斯的事,戴维一直偷瞄安赫拉,想看她是不是也在看自己。他们的目光只对上几次,安赫拉一脸扭曲,不解为什么一直感觉到戴维的视线。接着换托马斯讲到汽车抛锚,并拿着餐具有些夸张但仔细地模仿戴维,于是戴维自信满满,抬头挺胸。而托马斯发现似乎没人看他表演,感觉自己像在演闹剧。
他们晚餐吃得有些迟,之后托马斯回房间做功课,然后就上床睡觉了,一如安赫拉口中有教养的好孩子。
等到剩下他们两个,手里各拿着一杯酒,两人开始看电视播放的比赛。当安赫拉认为托马斯已经睡了,便转向戴维。
“好了,可以告诉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