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她已经不再回答我了(2 / 2)

“啊?”

“托马斯在学校发生的事。谢谢你去接他,但你还是得把事情从头到尾告诉我。”

“我已经在晚餐时说过了。他和一个孩子为了球打架。看来他整场都在抢球。”

“对,”安赫拉笑着说,“我就这么相信了。戴维,托马斯是我儿子,我从生下他以后就开始养他。你以为我没发现他在说谎?你说谎的技巧也不是太高明。”

戴维听了有种被冒犯的感觉,但是从抵达布雷达戈斯后发生的一切,确实证实了安赫拉对他的评语。

“嗯,好吧。托马斯跟人打架,因为那个孩子说他没爸爸。”

安赫拉从沙发站起来,开始焦虑地在门口和窗帘之间走来走去。

“该死,”她咒骂,“我就知道这种事迟早会发生。总是会有那么一个没教养的笨蛋喜欢嘲笑别人。”

“那个人没嘲笑太久,”戴维说,“托马斯朝他嘴上揍了一拳。”

“真的吗?我不支持这件事,但是那个孩子活该。总之,这是成长的必经之路。我已经对他解释过他爸爸的事,他似乎能够了解。”

“噢!他了解。他今天早上和我解释过。”

“没错,但是他今天和其他孩子为了这件事打架,代表他应该感觉没爸爸不太好。当然,他所有的朋友都有爸爸。而他的爸爸跟我不只是分手,而是从他离开村庄后,我再也不知道他的下落。或许托马斯以为这都要怪他。”

“我不这么认为。”

“或者要怪我,”安赫拉说,没理会戴维的评语,“不管如何,这两件事都不好。不应该怪任何人。这是已经发生而且存在的事实。有一段时间,我努力想帮孩子找个爸爸,但是没遇到适合的人,不论是适合我,还是适合托马斯。后来时间过去,我也不再强求。我交过一次男朋友。但不是认真的,而且当然要瞒着托马斯。我得找机会跟他谈谈。戴维,你没孩子,对吧?”

“没有。”戴维回答。

“怎么了?”

“没什么特别原因。我和西尔维娅一直在找机会,但我的工作让我没时间,而且我们不希望生了孩子以后,父亲老是不在身边。如果我得到升迁,就不用一直出差,那么我们就可以计划生小孩。”

“你该不会是工程师吧?”

“不,我不是。”

“是她丢下你?”安赫拉问。

“谁?西尔维娅?”

“当然是西尔维娅!不然是你在那边的某个女人吗?”

“嗯……很难解释……是……”

“她生气了,然后走了。”

“呃……没错。我不想隐瞒了。你怎么会知道?”

“太突然。我们女人不会这样。我们会考虑多一点。如果是太过突然离开,那么一定是因为对某件事生气。”

“没错,她把我丢在这里。”

“为什么?”

安赫拉不知道在戴维脱口而出“嘿,这不关你事吧”之前能问到多少。安赫拉对他坦白过,应该换他回答这间屋子女主人的问题。

“我骗了她。”

“你骗了她?”

“不是你想象的那种欺骗,我并没有对她不忠。我跟她说我们要来这里度假,骗她来这里,而其实我是为了工作。我得找到一个人。所以才会在报社发生那个乌龙事件;还有质问村里的人。”

“你找到人了吗?”

“还没。这是最糟的。我的婚姻都发生了危机,却毫无所获。我以为掌握了不错的线索,但是事情似乎并非如此。我原本计划来这里两天,找到人后,和西尔维娅享受剩下的假期。结果事情不如预期。其实是一直不如预期。我开始思考或许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这是个戴维开始反复思考的可能。根本没人写过《螺旋之谜》。小说存在只是因为必须存在,为了让数以千计的人生充满希望。或许一切只是计划的一部分,而他是这个计划当中格格不入的角色。

“如果不存在,你为什么不离开呢?”

“我要离开了。”

安赫拉转过头。

“戴维,我不是在赶你。那只是好奇。”

“我不知道,但我在这座村庄有很奇怪的感觉,仿佛不知道自己是谁、在这里找什么。我在这里发现许多有关我人生的事。我完成了我以为自己办不到的事。”

“哪些事?”

“嗯,今天我修好你的车。”

戴维陪着安赫拉走到楼梯口。她站在比戴维还高一阶的位置,然后转过身面对他。

“谢谢你去接托马斯,还跟他导师谈过。”

“那没什么。”

“还有修好车子。替我省了一大笔钱。我可没有道路救援服务。”

“很开心我能派上用场。”

安赫拉低下头,在他的脸颊上印下一吻。她刻意停留比需要还久一点的时间。戴维转过头,嘴唇凑了过去。半晌过后,两人已经在楼梯下吻了起来。戴维感觉她的舌头轻轻地刷过他的,一股冷战窜过他的背。

安赫拉离开他,双手抱头,抓乱了头发。

“该死,不能这样。该死。”

“对不起,安赫拉,都是我的错。”戴维道歉。

“不是,这不只是一个人的错。如果发生了,是因为我们两个都喜欢对方。但不能这样。你是个好男人。结了婚的。而且你是爱太太的少数男人之一!或许我还没给托马斯找到爸爸,但是一个已婚人士不会是个明智的选择。”

“安赫拉,我因为找不到那个人,一时间有点心情低落,让自己太随着情绪起舞。对不起。”

“这不应该再发生了,同意吗?”

“完全同意。我再对你说一声对不起。”

“睡觉吧。老天。希望托马斯没被吵醒。”

托马斯的确没被吵醒。戴维也没试着睡觉。他坐着一会儿思考刚发生的事,并认为该是向外界求援的时刻了。埃斯特万那奇妙的哲学,正是他此刻需要的东西。

<h2>***</h2>

他一路上依旧在思考。他不敢相信今晚发生的事。他的婚姻已岌岌可危,现在又对老婆不忠。这根本是毁了自己。他不知道吻其他女人算不算不忠。可以算有一点不忠吗?他不这么想,这就像是有一点点死心了吧。当然,要是西尔维娅知道了,她可能会结束这段婚姻关系。她不会对不忠手下留情。她可能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扫地出门。而且她并没有错。他不认为安赫拉会联络西尔维娅、告诉她经过,但是尽管他稍感安心,走在了石砖街道上,他还是摆脱不了罪恶感。

他从后花园抵达埃斯特万家。这时还没到晚上十一点半。他不想在这个时间按门铃,也打算若是没灯光就要离开。不过他连敲玻璃都没必要,后门是开的。

他蹑手蹑脚走进客厅,感觉自己像个贼。他希望赶快看到埃斯特万,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这时间非法闯进他家。他轻声呼唤埃斯特万,但是没人应声。有个声音从走廊尽头阿莉西亚的房间传来。他心里有种怪异的感觉,于是从房门口的缝隙探进去。

埃斯特万、耶莱和一位医生在里面,医生虽然没穿白袍,但脖子上挂着听筒。医生转向埃斯特万,伸出手搭住他的肩。

“埃斯特万,她呼吸越来越困难。发生呼吸并发症只是迟早的问题,情况会很严重,连机器都帮不上忙。”

埃斯特万的回答,就只是看了看坐在病床边、捧着阿莉西亚的手的耶莱。

“终点到了。你应该准备好告别。”

“好。谢谢你做的一切,医生。”

“我明天一大早会来看她的状况。但我已经爱莫能助。其实谁都帮不了,阿莉西亚也帮不了自己。明天见。”

“我送你。”埃斯特万说。

他们走了几步,遇到站在房门口的戴维。戴维因为觉得太丢脸,无法移动半步,或者解释他为何出现,于是自告奋勇送医生到大门口,帮埃斯特万尽主人的责任。关上大门后,他到房间去道别,以免打扰他的私密时间。

正当他要踏进房间,却看到一个不久前见过,但还不是太明白的事情:耶莱透过某种凡人无法得知的连接方式,与阿莉西亚沟通。

埃斯特万透过耶莱的翻译,与垂死的阿莉西亚对谈。戴维蹑手蹑脚回到客厅。他觉得自己无权聆听埃斯特万跟他妻子在这辈子最后的对话。

戴维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到外面的花园,来回踱步,就像只关在牢笼里的狗儿。他望着埃斯特万菜园的蔬果。都长得很高。

他们夫妻正在谈必须要说的话。他们讲了几分钟,而这是他们人生最甜蜜也最苦涩的几分钟。埃斯特万试着记住耶莱给他翻译的一字一句,阿莉西亚充满宁静,一如那些已跨过通往新世界之门的人,不再惧怕任何未知。房里的两个男人脸庞滚落泪水,而她却和几个礼拜前一样,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这时,某句话只讲到一半,耶莱转过身,睁着一双熬夜没睡的眼睛对埃斯特万说:“她已经不再回答我了。”

现在他们只能等待呼吸危急的状况到来,带走那具躯体;而她的灵魂早已离去,前往一个未知的地方了。

紧张的等待过后,埃斯特万走到外面的花园。而戴维还在那儿来回踱步,不知道该做什么。于是他走向埃斯特万。

“她……?”戴维不知该怎么说。

“还没,但只是时间迟早的问题。”

“埃斯特万,我想我该走了。我知道你在这种时刻会想要独处。我只是想要告别。我像个贼那样闯进你家,不想也悄悄地离开。”

埃斯特万露出一抹苦笑。

“戴维,别走,陪我喝一杯。”

“埃斯特万,我说真的,如果你想独处……”

“戴维,我不想。”

他们拿着两个装冰块的杯子和一瓶威士忌,坐在花园的台阶上。外面吹着冷风,但是家里的气氛令人无法忍受。耶莱还在阿莉西亚的房间。

过了好一会儿,他们谁都没开口。他们只是安静地啜饮,享受彼此的陪伴。埃斯特万凝视着森林,看向几千公里外的地方。突然间,他像是从那里神游回来,喉咙发出粗哑的几句话。

“很多人都说,人要到失去快乐时,才知道自己曾经快乐,但这句话并不正确。我一直知道自己和阿莉西亚在一起很快乐。一直。这么多年来,我只希望我们不会遇到任何意外。而我幸运了很久。我知道某些事不可能永远不变,快乐是其中最脆弱的一样。”

“很抱歉,埃斯特万,事实就是如此。我知道我并不认识阿莉西亚,但我听过许多人说她有多特别。”

埃斯特万和他聊起他们一同度过的时光,那些顺遂和不顺的时刻,直到肌萎缩性脊髓侧索硬化症找上门。

“五年前的某天晚上,她要我拍拍她的腿。她感觉肌肉痉挛。起先,我们以为那是肌肉拉伤。

“那只是初期症状。她没太担心。等她感觉肢体无力慢慢延伸开来,她的家庭医生送她去看神经专科医生。经过判断,其中一个可能性是肌萎缩性脊髓侧索硬化症。他们给她做了肌动电流图,检测神经和肌肉之间的信号。结果不太乐观。接着他们给她做各种检查,慢慢地确诊:脊髓和大脑核磁共振、腰椎穿刺、肌肉切片检查、基因和血液研究。到这里,他们已经知道这是某种肌肉营养失调。可能是严重的重肌无力症,或者一种脊椎肌肉萎缩。研究各种可能性过后,我们求诊的第六位神经专科医生诊断出她得了可怕的肌萎缩性脊髓侧索硬化症。

“肌萎缩性脊髓侧索硬化症是一种以骇人面貌出现的病症。会发作并不是因为饮食或是否规律运动,也不是因为遗传。这种病会在五十岁左右出现,让病人只剩五年的寿命。这种病无药可医,只能雇请护士照顾,让患者能活得有尊严,直到生命的终点。没有任何仙丹妙药可以阻挡肌肉的退化;神经专科医生只能开给利鲁唑,增加一丁点她活下去的机会。

“没错,有数不尽的发明可以补足阿莉西亚缺少的肌肉力量,从助行器到脚踝和脚的支架,或者帮助她说话的上颚提升术。但阿莉西亚都不喜欢。她是个骄傲的女人。她说她拥有比万能探长还多的机器。看到了没,即使在那个时候,她还是能保持幽默感。她不让自己被打倒,不想让我伤心,而我为了她一直忍耐着。我想,我们就是这样顾及礼节,浪费了太多时间。因为提前到来的悲伤,要比悲伤本身还要糟糕。

“我们把这场病纳入我们的日常生活,当作是再寻常不过的东西。然而她慢慢地失去行动力。起先她只能坐着。后来只能卧床,到喉咙肌肉失去力气,再也没办法讲话。这时,我们发现耶莱可以继续跟她对话。

“他真是个好孩子。村里的人都关心他,但阿莉西亚是少数几个将他当作一般人对待的,而不是当他心智发展迟缓。她委托他一些工作,他都做得很好。我相信他们因此变得很亲密。我猜沟通其实非常简单,智力却会造成阻挠。耶莱用某种方式发现跟她沟通的途径,我不由得嫉妒有人能听到阿莉西亚内心的遗言。

“戴维,你知道她的遗言是什么吗?她说不要急着见她;她不怕等待。”

埃斯特万哭出声来。戴维得努力忍住,以免跟着一起哭;他不让他人的悲伤填满自己,即使难过,也要安慰另一个悲伤的男人。他觉得阿莉西亚的悲伤就像他自己的悲伤。于是他明白了一个人的伟大,不能用他一生的成就来评断,而是要依据他从其他人那儿得到的爱。

而戴维在这个状况下,做了所有该做的事。他和埃斯特万一起小酌,分担他的痛苦。在阿莉西亚去世之前,他们在布雷达戈斯洒落的泪水,是那只放在花园台阶上的空酒瓶也装不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