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想改天的话……”
“好啊,”弗兰笑着说,“对了,我叫弗兰。”
“我是玛尔塔,”她说,“很高兴认识你。”
很高兴!还有其他人听到吗?很高兴!
“跟故事里的一样。”
“故事里的?”
“对。跟那些迷人的公主一样。”
玛尔塔笑了出来。她喜欢听到他叫她公主。
此刻弗兰离雷克纳家还有两站距离。玛尔塔离开后,他又等了一会儿,直到站得起来,踩着碎步前进。他不急。走着走着,他经过转角的一家小书店,里头贩卖所有上学的所需用品。他摸摸口袋,里面放着他原本要买毒的钱。他进里面找《螺旋之谜》第二部。这样一来,当他们一起喝咖啡时,他就有点东西可以和她聊。
<h2>***</h2>
午夜十二点十五分。雷克纳站着,一只膝盖撑在旋转椅上,一边设定网址一边低声咒骂。这间办公室里的二十五台计算机应该要能相连,并连到一台外部服务器和网络。雷克纳跑过一个又一个位置,选择设定,等程序开始跑,再到下一个位置。他就像个同时应付二十来个孩子需要的父亲。
突然间,所有的屏幕都变黑了。
办公室的灯光也熄灭了。他走到服务器那儿。那是唯一一台还运转的计算机,因为加装了不断电系统,遇到断电可以再支撑四十五分钟。这段时间足以让他存好所有的设定和备份。
他拿起手机打给他的上司米格尔。这位ArtaNet的老板正在刷牙,他要雷克纳等几秒钟,让他先漱口。
“怎么了?”
“米格尔,停电了。我该怎么办?先离开吗?”
“不行,那些计算机要在早上九点前设定完毕。在那里等等看电会不会恢复。”
“如果不恢复呢?我要在这里等到早上九点跟他们解释吗?该死,米格尔,我什么时候能睡觉?”
“服务器开着吗?”
“对,因为连着不断电系统。”
“计算机没有?”
“没有,太省了。他们选的是只能供应一台计算机的型号。”
“剩下多少电?”
“四十五分钟。”
“噢,好吧!这够了。雷克纳,这里是马德里,停电不会太久。留在那里等电恢复完成工作。”
“米格尔,现在十二点了。我今天早上十点就上工。我不想在这里摸黑等来电。”
“不然我们该怎么做?要是你现在走了,十分钟后来电,计算机都没设好,我该怎么跟客户交代?说我的员工困了?这一点都不专业!”
“米格尔,在这里有很多事都没办法专业。”
“听着,至少留在那里,等到服务器没电。因为没电要再开机,而我们没有密码。”
“他们没给你密码?”
“哈!怎么可能。我们只有所有位置计算机的密码。就这样,好吗?你再等半个小时。如果连伺服器也没电、关掉了,就不是我们的问题。他们应该装好一点的不断电系统。”
“就到一点,米格尔。多一分钟都不行。”
“我只要求你到一点。好吧,我们明天再谈。”
“好。再见。”
雷克纳继续低声咒骂。此刻四周只有一片漆黑。十二点五十分时,他对上司、工作和计算机都觉得厌烦透了,索性关上门,把钥匙交给警卫,启程回家。
他费了好大工夫才停妥车子。这时间所有地方都停满了,他最后只找到一个夹缝,靠着技术勉强塞进去他的福特小车。然后他散步回家。街道上有一群群朋友和一对对伴侣,他们看完电影、喝完酒,或者在公园恩爱。一群幸运的混账。
回到家时,他碰到正在看电影的弗兰,他裹着毛毯,一脸睡眼惺忪。
“这个时间不是该去睡了吗?”雷克纳问他。
“我就是在我的床上。”
弗兰站起来,陪着雷克纳到厨房。到了那儿,雷克纳用脚跟脱掉鞋子,打开冰箱,拿出一包香肠,倒点油到锅子里。
“你有时会突然下班回家?”
“今天我突然下班是因为停电。要不然我现在还在某台计算机前面。”
“简直是剥削员工。”
“还用你说……”
弗兰拿出一包土豆泥,打算倒到单柄汤锅里加热。
“放到碗里加热比较好。省得还要刷洗。”
弗兰照他的意思做。
“真是倒霉的一天。我得把车子停在另外一个小区。每个人都怕车子被偷,所以买车位。不过我不用买。我的车太旧了,根本没人想带走。”
“你还是开那辆福特小车?”
雷克纳点点头。
“开几公里了?”
“二十四万公里。”
弗兰吹了声口哨。
“那不是你读大学预科班时,你伯父卖给你的吗?”
“对。那时就已经很旧了。”
香肠在油汤里吱吱作响,这时弗兰拿了根叉子翻面。雷克纳坐在其中一个板凳上,手肘撑着膝盖,手掌托着脸颊。
“烦死了!”他大叫,“我以前很喜欢计算机,但是最近觉得很讨厌。我真想把一切送下地狱——我的老板,我的工作、车子和我的人生。这不叫生活!我得做一份不喜欢的工作来支付一间家具不多、小到不行的公寓,和一辆待在维修厂技工旁边比待在我旁边时间还多的汽车。我总是吃得匆忙而且不定时。早上喝咖啡、中午吃沙拉,晚上吃香肠配土豆泥。我现在比毕业时胖了十一公斤。而居然听说全世界最有质量的生活在西班牙。或许是在其他国家吧!还有所有那些广告,地中海岸边的香煎蔬菜和房屋。别胡说八道了,谁在过那样的生活?”
“当然不会是我们。”
“没有人在过那种生活。这不是我计划的人生。我花三年攻读这一科,费尽千辛万苦毕业。我以为当工程师会比较容易找到工作,事实却不是这样。他们只要程度不高的人,教他们三件事,把他们变成面板和键盘操作员,在一切计算机化的时代,只需要这样的角色。你要不接受,要不离开,你后面还有两百个人排队等着接受任何工作。这是我最气的!那就是我应该对现在拥有一切心怀感激的理由!”
“现在什么事情都不容易。”
“当然。还有,这座城市,马德里,大家口中的欧洲之都。来这里观光的确非常棒。这里有普拉多博物馆、阿尔卡拉门,以及像萨维娜说的,在安东马丁广场有比全挪威还要多的酒吧。但是早上九点每个人都得上班,四百万人得在两个小时内移动。无时无刻不在塞车。当然,除了凌晨一点。那个时间,只有在田园之家公园才会塞车。当然,这样不需要上帝就能找到一辆出租车。”
雷克纳安静半晌。弗兰没吭声。他想让朋友发泄完。
“该死,弗兰。我每天早上睁开双眼,会坐在床上找一个起床的理由。可是一天比一天更难找到。我去工作只是为了赚钱。只有喜欢工作的人才会以工作为傲。而我不是他们中的一分子。我根本不喜欢我的人生。说真的,我从没想过会是这个样子。我才二十九岁就已经觉得厌倦。我简直像个老人,只差坐在长凳上晒太阳、喂鸽子吃东西。”
“我们从不是自己梦想成为的人,”弗兰回答,“不然你以为我想要成为毒虫吗?”
“前毒虫。”他的朋友更精确地指出。
“我还是,还在接受疗程。”
“但是你已经戒完了吧?”
“怎么可能,我至少还要花一年。如果我没再碰它的话。”
“你觉得有可能?我是指再碰。”
弗兰等了半晌才回答。他不确定自己够不够聪明,能跟他描述今天早上发生的事。
“雷克纳,差一点呢。”
“什么意思?”
“今天我起床时,你已经去上班了。我感觉喘不过气来,决定去药庄买一份。”
“你又吸毒!”
雷克纳站起来面对着他。
“并没有。让我解释。所以我才说差一点。我的药头被清算,死了。还上了电视新闻。你看到了吗?出现在国道五号排水沟的那具尸体。”
“我几乎不看电视,弗兰。”
“事情就是他死了,所以我想到,我们迟早都会那样。我不是指死,我知道我们都会死,但是能活到六十岁的毒虫并不多。你要不戒掉,要不就要清楚地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但是你还有戒断症状?”
“没,我没戒断症状了。我的情况是自己想要来一次,尽管没有戒断症状。刚开始几天我得灌醉自己、抑制冲动。现在喝上两杯,手就不会抖了。美沙酮就像是你在减肥时吃的全麦饼干,能充饥,但你还是会想吃。”
“没其他更好的方法,对吧?”
“如果你知道什么更好的办法,告诉我,我立刻记下来。雷克纳,我小时候也没想过自己长大会变成这样。结果往往会出乎我们的预料。”
“就说嘛。”
“你小时候想当什么?”
“我不知道。不是什么特殊的职业。我总是想象自己有老婆小孩,和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虽然有点普通,但我想应该有个梦想。”
“我不知道……当你问一个孩子长大后想做什么,大家都会回答足球运动员、航天员、消防队员。我们从不说我们想要快乐。因为我们把工作和快乐画上等号,但事实不是如此。完全不是。这两样有时甚至不可能同时存在。”
“我希望不要花太多时间工作,多留一点时间给自己,去散步、阅读、郊游,不管什么都好,这样就不会想抱怨了,该死!”
弗兰露出一抹苦笑,他想起了他和莎拉在沙发上。接着是公交车上的女孩。他的微笑转甜。
“你笑什么?混账。”
“没什么。我只是认识了一个女孩。”
“哇,弗兰。”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告诉我。”
“我以前不会这样。有点奇怪。但如果我不是毒虫,我不可能会去药庄买毒。如果我的药头没死,我可能就不会那么快搭公交车回家,也就不会认识玛尔塔。”
“所以呢?”
“所以?没什么。只是让我思考了这件事:或许一个人得遇到不好的事,最后才会遇到好事。也许为了让你走这条路,就是得先遭遇不幸。”
“命运真奇妙。”雷克纳说。
“没错,是有一点。恐怕你就是必须对工作非常不满,最后得出那种结论。许多经历不曾太糟糕的人,对自己所拥有的都不太感到快乐。熬过倒霉的时期后,你会学会更珍惜一些东西——现在我就非常享受看电视、冲澡,或是和一个朋友凌晨在厨房里聊天。我从没想过这类事对我来说很重要。但现在不一样了。而你呢,等你找到新工作,会开心到手舞足蹈。”
“希望。”
“我相信会。”
他俩相视而笑,给对方一个拥抱。
“嘿,弗兰。”
“嗯?”
“那是个好女孩吗?”
“你没听到我讲的吗?重要的不是这一点。”
“好吧。”
他们看着已经炸透的香肠。弗兰把热好的牛奶从微波炉里拿出来。那是要做土豆泥的。
“到底是不是好女孩?”雷克纳问。
“当然是好女孩!”
“真可恶!我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