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将死(2 / 2)

戴维以为像埃斯特万这样常下棋的人,应该是个策略家,因此他非常认真地下这盘棋,想打赢这位世界级的文学大师——文学是一种纯粹的脑力活动,只有聪明人能驾驭。而埃斯特万走了三十一步后输棋,任何中等的棋手都能看破他的战略。戴维有点不解。他以为猎场上的是狮子,却只遇见猫咪。

“我应该在后棋旁边放个支持的棋子吗?”

还用问吗!他怎么了?一个世界知名的作家竟输给一个超过十六年没下棋的编辑!

“我想是得那样,埃斯特万。但往往是输棋的时候才会知道。”戴维说。不过他心里想着:“当你发动后前兵、让主教棋门户洞开的时候,就是给我进攻机会。你破坏了节奏,让我能进攻,而不只是防守。”

“埃斯特万,我以为你会赢。”

“我也一直以为我会赢。”

“不,我的意思是你看起来经常下棋。”

“我的确经常下棋。”

戴维迟疑了一下,然后才回答,而埃斯特万看穿了他的心思。

“经常下棋并不代表是高手。”

“没错,当然喽。可是人会喜欢下棋是因为经常赢棋。”

“嗯,没有什么原因,只是我喜欢下棋时思考下一步着法,不会因为输棋失去兴致。我下棋经验丰富,所以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高手,但我起码了解这种游戏的博大精深。我知道有人可能愿意奉献一生,但会赢棋也要偶尔输棋才有趣味。不然会变成例行的工作。”

这是个怪异的想法。他只听说赢家会专注在跑步本身,而置比赛于度外,从没想过输家也一样……

“好吧,戴维,请我喝一杯。这是规则。赢家买单。”

“才不是这样!”霍恩尖叫,“是输家买单!”

“关你什么事?”埃斯特万对他大叫,“他本来不知道!”

<h2>***</h2>

午后的最后时光,埃斯特万和戴维相偕去一条沿着布雷达戈斯蜿蜒而行的小溪钓鱼。帕洛马中午出门办事,下午回来换班,于是埃斯特万便在饭后陪着妻子。卧室里笼罩阴森的静谧,而他一脸忧伤,手肘撑在床垫,用轻柔的语气和她聊天,不确定她是否听得见。

与此同时,戴维在乌梅内哈和霍恩吃午餐,想从他身上挖到一点线索,但没有结果。

埃斯特万拿着一根鱼竿和一个藤篮,里面放了鱼饵、钓鱼线、铅锤以及绕线轮。他们决定下午去钓鱼的地方叫作熊穴,是个隐秘的保护区,也是越来越稀少的比利牛斯山熊冬眠的地点,从那儿可以抵达一处人烟罕至的溪流。

“这附近有什么?我们会不会遇到什么惊喜……”戴维害怕地问埃斯特万。

“不会。上个世纪初,这附近的森林是熊群的居住地,可是随着时间过去,它们逐渐消失,在这一带的比利牛斯山区,最乐观的估计是只剩二十余头。这边会叫这个地名,是因为以前真的有熊居住,但现在不会遇到危险。不过繁殖计划的确在进行中。”

“也就是说,至少我们今天很安全。”

“对,今天很安全。希望数量能越来越多;阿兰谷是个非常适合它们居住的地方。连那些在法国野放的熊都来到这里……”

“来观光的熊啊。”

于是,埃斯特万在前往溪流的路上,慢慢地告诉他毗邻布雷达戈斯的森林物种。对于一个大半辈子都住在城市,只看过宠物的人来说,听人细数西方狍、野猪、松鸡、獾、松貂、白鼬或土拨鼠,令他感觉自己恍若置身一座没有铁笼的动物园。

戴维试着模仿埃斯特万甩钓竿,可是结果与他希望的差很多。埃斯特万的动作是多年来养成的个人风格,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拿起钓竿,无名指和中指握着绕线轮底部,空出食指压住钓鱼线,把勾上鱼饵的钓竿往后,接着往前甩,松开钓鱼线,让线拉出去,这样一来可以让鱼饵掉在想要的位置。戴维喃喃念着步骤,模仿埃斯特万流畅的动作,结果却是笨拙又僵硬。他大多数都是卡在抛钓竿,不是钓鱼线没松开,就是太急促,搞得脚边一堆钓鱼线,不得不重新卷好。

“我从小经常听到钓客被鱼钩刺中眼睛的故事。”戴维用开玩笑的口吻说。

“很容易。”埃斯特万回答。

“勾出眼睛吗?”

“不是,是抛出鱼钩。你只需要一点练习。当你学会怎么轻松地抛鱼钩,我再教你怎么抛到河底,大鱼都在那里。”

“要怎么知道哪边水深?”

“嗯,就是知道,”埃斯特万说,并清楚地解释,“从水的颜色和水中回流的位置。高竿的钓客可以观察水的流动、看出河床的形状。想象一下,水是一堆同质的物质,水面的变化一定是看底下有什么。当然,我还没有那么厉害。我现在会分辨河流哪边水深就很开心了。”

戴维专注地凝视水流,但是在他看来都一样:一堆往下流去的水,只有冲刷石头或树枝时才有变化。

“好吧,如果你这么说的话……”

埃斯特万的目标是钓一条晚餐吃的鳟鱼。在达成目标前,他们钓到一些鲤鱼,这种外来种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被当作活饵,最后侵略了阿兰谷的鱼种。尝试过几次之后,戴维终于把鱼饵顺利抛进河中,掉在埃斯特万指定的位置。

现在,只欠等待,这里的村民习惯这样,不过对城里人来说这么做很没效率。他瞅了埃斯特万一眼,他正在安静地削木头,脚边堆了小山似的木屑。

“这里是个居住的好地方。”戴维自顾自地大声说。

“没错。”埃斯特万回答。

“这里的宁静似乎有股感染力。每个人都能放松,静下心做事。”

“在布雷达戈斯,没什么急事好忙。”

“你不想住在其他地方吗?”

埃斯特万似乎思索了一下才回答。

“我太太在这里。我的屋子在这里。我的地盘在这里。”

“没错,但是住在其他地方也一样可以做到这些。布雷达戈斯的确非常可爱,但考虑到世界这么大,这里并不是唯一一个漂亮的地方。比方说,你说的故事里出现的那些地方。”

“我无法想象自己住在其他地方。我在这里很自在。我人生美好的时光都在这里度过。我在这里认识我太太、在这里交上好朋友。我在这些地点留下最美好的回忆。”

“没错。”

接下来沉默笼罩,埃斯特万继续他的木雕,戴维继续盯着钓竿。水流带走了一分一秒的时间,留下的足迹是埃斯特万身旁那堆小山似的木屑。戴维再一次进攻。这是个再好不过的机会。

“埃斯特万,你知道我在平静的时刻,最喜欢做什么吗?”

埃斯特万没搭腔。他只是望着他,等待答案。

“我喜欢读书。读书能让我放松。”

“那是个好习惯。”

“对。”

戴维打算再一次进攻,但不是要揭穿敌手的身份,只是想营造一点紧张气氛。他感觉自己就像演员呈现的哈姆雷特,想引起克劳狄斯国王的不安。可惜没有一个反对他意见的霍拉旭。

“你知道最近让我最惊艳的是哪本书?……《螺旋之谜》。”

埃斯特万,我只需要一点表情变化:眼神透露讶异,瞳孔放大,泄漏你就是我要找的人。我会像下棋那样追杀你。

“你喜欢那本书?”

没反应。他面对戴维丢下的炸弹面不改色。

“那是本大师之作。写得很棒。我不是唯一一个这么觉得的人。全世界上百座城市都有人读过:在地铁、在公园的长凳、在公交车上……图书馆里满满都是这本书,因为每个人都想借。现在书已经重印了几百次,卖了几百万册。”

“卖得可真多。”

“是一个叫托马斯·莫德的人写的。我独处的时候喜欢反复地读,这能让我从不同角度来看待事情。”

“如果真是那么棒的书,或许我该读读看。”埃斯特万回答。

“对,读一读吧。”戴维说。

戴维暗暗对自己说,这个男人要么不是托马斯·莫德,要么就是出奇的冷静。从他吐出《螺旋之谜》开始,他都没察觉对方的表情有一丝变化,或态度有什么改变。他想再施加一点压力来确定。

“而且,这位作家有个很有趣的故事。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他决定用假名写书,不想让人找到他、紧追他不放。他不接受访问,不领取颁发给他的奖项。”

“哎哟。”埃斯特万只回答这样。

“我觉得那是个很聪明的选择。或许他不想变成焦点,以免像托尔金遇到那种好奇的人,或是企图对凡尔纳……”

“企图对凡尔纳什么?”埃斯特万第一次打断他的话问道。

“有个心理有问题的人朝他的膝盖开了一枪,要大家注意他始终不是法兰西学术院的一员。”

“哇,世界到处是疯子。”

“对!所以我能了解,也尊重托马斯·莫德。成为某个行业的专家,不代表可以剥夺他的隐私。尤其是作家,很多时候作家需要保有隐私,让他们可以观察人群,不用伪装或者刻意计划举动。我完全支持他的决定,愿意在我的能力范围内帮他。”

“我也会帮他,”埃斯特万回答,“人应该要依照自己的喜好活着,如果这人不愿意透露身份,他是有权利这么做。”

戴维感觉快昏过去了。他在村里试过这招好几次,虽然都没用,还是希望这次有点效果。刚开始,他把这当成是猫捉老鼠的游戏,但现在变成两只猫在寻对方的游戏。他决定把一切押在最后一张牌上。他要使出全新的一招,只有在所有的陷阱、欺骗、花招和计策都失效时,才会用的一招:诚实。

“埃斯特万,我想对你坦白。我不是像一开始说的来自巴拉多利德市。我在可汗出版社工作,地点是马德里。我是编辑。我的工作是监督作家写书,帮助他们,满足他们的所有需求。我经常出差,无法依照老婆的希望随时陪她,所以和西尔维娅的关系开始变得冷淡。

“在我工作的出版社,我们有位光芒盖过其他同行的作家,也就是我跟你说的《螺旋之谜》的作者。他叫托马斯·莫德。接下来我要跟你说的是逃不了刑罚的部分,尤其是我和出版社老板签了保密合约。我会告诉你,不是要引你注意,而是想让你看出我的诚意。我不是带妻子来这座村庄度假,而是骗她来这里陪我完成上司托付的任务:我必须找到托马斯·莫德。几年前,可汗先生收到一份厚达六百页的稿子,书名是《螺旋之谜》,使用假名托马斯·莫德,但是没有任何个人资料。和稿子一起附上的是一封写了账户号码的信,如果出书了,钱必须汇到信上指定的银行账户。

“这本书是一整篇故事的第一部,后来小说在全世界打破销售纪录。可是没有人知道作者是谁,包括可汗出版社。我们经过调查,发现他住在这座村庄,小说的每一部都是从这里寄出。我的任务是找到托马斯·莫德,了解为什么他不再写下去,并说服他写完故事。我有谈判权:如果他要更多钱,我们愿意付更多;如果他想继续隐姓埋名,我们会替他保密。我绝不会做任何托马斯·莫德不愿意的事。如果他要我跳着脚走路,我就跳着脚走路。

“而你知道吗?我唯一的希望是完成上头托付的任务,回到马德里乞求西尔维娅重新接纳我。现在,让我问你,是不是你在《螺旋之谜》签上假名‘托马斯·莫德’,把书稿寄到可汗出版社?我请求你在回答之前,先仔细思考一下,因为你的答案攸关我的个人和工作前途。”

埃斯特万已经停止手边的雕刻好一阵子,仔细听他诉说。他伸出一只手抚过白胡子,接着伸出无名指把眼镜推上去,最后拨开遮住视线的刘海。

“抱歉,戴维,但那个人不是我。”

戴维原本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清楚传达了他的沮丧,仿佛没通过九月升级考的学生,感觉脚边的地面仿佛裂开一道深渊。他已经没有出路。失败不只是可能,而是确凿无疑。

“抱歉,”埃斯特万说,“我很想帮你。”

“这不是你的责任,你也爱莫能助。你根本没有六根手指啊!”

这时,一直没动静的钓竿开始颤动。他们俩看见钓竿往空中飞了出去,在掉进河里之前,埃斯特万及时伸出右手抓住。

“抓住!戴维!”

戴维抓住钓竿,听从埃斯特万的指示,拉着竿子并松开钓鱼线,接着收回绕线轮。就这样过了几分钟,一条怪鱼上了岸,在他的脚边扭动。

“哇!是长牛角!”

“什么?”

“是长牛角!一种在北部山区的鱼,会出现在这里还真奇怪。”

那是一条睁着一双凸眼,有着透明鱼鳍,身体有黑色和棕色斑点的鱼。

“现在抓住鱼头下面,小心地把鱼钩拿出来。”

戴维用前臂压住鱼,以免鱼再扭动。然而,鱼想活下去的渴望,让它的力气大过戴维的手臂。它拍打尾巴、摇晃头部,想要往河里跳,结果鱼钩刺中了戴维的中指。

“该死!埃斯特万,帮我拿掉!”

“等一下,不要动,不然会刺得更深。让我去拿钳子。”

戴维忍耐着鱼在他的怀里拍打,这时埃斯特万拿了一个藤篮回来。长牛角会不会咬人?

埃斯特万剪断鱼钩,把鱼放进篮子里。

“过来,我们回家,让我帮你拿出来。我家有可以初步处理的器具。”

<h2>***</h2>

戴维指头缠着绷带,无法下厨,所以工作就落到厨艺不怎么高明的安赫拉身上。她正拿着除鱼鳞刮板在鱼身上蹭来蹭去,围裙沾满亮晃晃的鱼鳞片。

“戴维,长牛角的头全是刺和鱼鳞,肉质一点也不鲜美。”

“我不在乎好不好吃。钓到这条鱼害我差点失去一根手指。不管味道怎样,我都要吃掉它。”

埃斯特万后来不得不把鱼钩刺穿他的指头,好用钳子剪断无法把钩子拉出来的钩头。剪断之后,就可以把钩子从刺进去的位置拉出来。戴维除了小时候骑脚踏车造成的伤口,已经几乎忘了非食用酒精的灼痛感。他咬紧牙齿,保持安静,但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让他无法假装没事。

安赫拉和托马斯吃着肉馅派。戴维慢条斯理地嚼着配马铃薯与洋葱的长牛角,嘴巴不时吐出细小的鱼刺。

“戴维,你不一定要吃鱼。”

“我当然要吃。”

他继续嚼着鱼肉,直到啃得一干二净,花了超过半个小时,安赫拉和儿子早已在欣赏电视播放的一部老电影。戴维在一张扶手椅坐下来,盯着窗外。

他想着西尔维娅。想着那场追踪托马斯·莫德的盛大棋赛,他牺牲了最具价值的一个棋子,他的后,追捕一个最后黯然退场的王。此时此刻,他感觉自己无依无靠,任由环境因素摆布。迟早,他会被反将一军。

“戴维,你有心事。”

“嗯,有一点。”

“今天过得不好吗?”

“你遇过不顺的一天吗?一整天下来什么都不顺。”

“当然。”

“那么你应该可以了解我的生活。”

至少了解自从我来到这座村庄起的生活,戴维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