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克纳盯着屏幕太久,感到两眼发痛。这是一台屏幕更新频率过低的旧计算机,画面一直跳动,仿佛每秒像素不足的电影,动作看起来断断续续。是80年代那时候的计算机了吧。他眨了几次眼睛,结束设定网络环境;现在这层楼所有的计算机都看得到了。
从学院时期,大家就叫他雷克纳,目前他在ArtaNet公司,一家专做办公环境计算机设定的公司工作。他们公司组装计算机、架设内部网络,并设定网络联机,对不懂自行设定的企业客户提供售后的技术支持服务。这还包括他们得打理一切,让只会使用Excel 和Word 的员工可以不必担心计算机系统,安心工作。
“不是每个人都知道计算机怎么运作。如果只需要使用Excel 交会计报告给上司,就没必要知道怎么架设计算机连上网络,或是知道设定工作组和区域群组的不同,或者担心联网是透过非对称数字用户回路路由器还是代理服务器。很多人会开车,可是他们了解引擎吗?或者要开车需要了解柴油不需要火星塞,而是靠压缩空气和温度来点燃油气?计算机也是。员工需要专注在他们的工作上,ArtaNet提供的是他们能在最佳的环境完成工作。我们是计算机的技师。你忙你的工作,其他的交由ArtaNet来负责。”
这是雷克纳的上司米格尔对于开发新客户的高谈阔论,而他就是ArtaNet的所有人。
这家公司有六名约聘员工,米格尔在不违法的范围内尽情剥削他们。他仗着约聘合约,以及利用让他们轮流在两家公司工作的方式,只给他们公司需要的雇用时数,再视当时ArtaNet的需求,决定是否继续约聘几个月。雷克纳有过很多次下午被开除、隔天再用一张合约聘回的经验;没错,约聘他的是另一家公司,但上司都是同一个。这六个人就跟着一张又一张的约聘合约流浪,不晓得月底拿不拿得到薪水缴纳房租。
他的工作内容千篇一律,米格尔在第一天给他的合约就清楚载明。雷克纳知道该做什么,他工作相当仔细,这一点最讨他的上司欢心。
他在大学攻读计算机技术工程,毕业以后,他希望找到计算机程序设计的工作。他还在念书时,就在课余忙着学了好几种程序语言:Visual Basic、Java、Cobol。Cobol!在西班牙,应该没几个人懂得使用这种非常古老的程序语言,但对他来说用途不大。他总以为自己会找到坐办公室的工作。
他对工作要求不多,只要能用他学过的程序语言以及应用少许他在大学学到的知识做项目。他不奢望优渥的薪水和公司配车,只要能待在一个可以感到适量幸福的地方。
而他感到自己很幸运:跟他一起读书的同窗,有许多人根本找不到工作进入职场,到现在还和父母同住,继续在网站上找工作。
没错,他不是盯着屏幕写程序,而是在装Windows XP。这台计算机不能装较新的版本,否则会死机,每次他们的会计打开文件就会咒骂:“该死的工程师!计算机又出问题了!”他们不知道自己工作的设备太过老旧,也不考虑加装内存。
而且他几乎都在晚上工作。在员工使用计算机时装操作系统,代表客户得同时支付工程师和员工薪水,因为后者只能抱着双臂看计算机,或是和其他同事闲聊。对老板来说最省时间的是工程师等员工下班后开始工作,隔天一切都打理好。周末也行。白天时间,ArtaNet派工程师进行维护工作。要是有客户因为某台计算机故障,打电话过来,他们其中一人就得在背包塞进一套吃饭工具出发:操作系统、驱动程序和光盘。如果计算机需要特殊的硬件,米格尔也认识供货的商店,那里贩卖的价格会加上给他的一定比例利润。
他设定好内部网络的最后一台计算机,检查并确定所有计算机都能相连。测试完毕后,他离开办公室,让安全警卫看过他背包里的东西,然后跟他告别。看来他们的客户放心让他碰他们的计算机,却不确定他是不是会摸走办公室里的物品。这就像是到白金汉宫参加宴会,离开时却要确保宾客没偷走面包片。
工作到这么晚的唯一好处是回家不会遇上塞车。收音机传来超脱乐团震耳欲聋的《从不介意》,这个城市仿佛是属于他一个人的,而红绿灯变成了圣诞节的装饰灯光,几乎没汽车需要看它指示停下或开动。人很容易在夜幕笼罩的城市感到孤单。
他问自己回到家时,里面会剩下什么。在装操作系统的空当,他的思绪不断绕着弗兰打转。两年没见他。谁知道他做了哪些事。他曾在许多夜里想到弗兰,不是因为他是自己生活圈里的人,而是把他当作一个多年不见的朋友。有时是毫无缘由断了联系,有时是有明确的理由。
时间会冲淡理由,当时认为重要的事,几年过后,变成芝麻小事。他只需回忆入学考就能体会,当时他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现在只觉得那是人生的一个阶段。弗兰没和他一起考。当时他三科不及格,大学预科班没过,需要等九月通知。并不是因为他是好学生,只是那年运气不好;事实上,他的成绩往往在及格边缘,要等九月公告的定夺。
雷克纳总以为他们会一起参加入学考,也想象过两人都学同样专业。弗兰没特别想学哪一科,他说过想和雷克纳读同样的科系。当一个人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时,就会随波逐流,而弗兰和雷克纳从进中学的第一天起就认识,他不管自己会念什么,但至少有个可以在下课时间一起分享咖啡馆时光的朋友。
十八岁是个思考未来的美妙年纪。你会以为你和所有的朋友、一切都将顺顺利利,后来随着时间过去,发现没有一件事会如同你的想象:你的女朋友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忠贞,报酬优渥的工作都被同样的人拿走,当初一起在咖啡馆喝几杯的一群伙伴,后来只有少数几个保持联络。非得等到时间过去,才发现美好的时光不曾来临;现在也正在发生,因为想着其他事,而错过了那段时光。
一开始的许多个夜晚,回到公寓后,他内心总期盼能遇到弗兰。他进入大学后,他们不再像中学时那般常见面,但仍保持联络,偶尔约见面。尽管他们之间有所改变:他在大学结交了一群新朋友,弗兰则继续和中学时代的一个朋友在一起。当雷克纳努力冲刺考试,弗兰开始沉沦麻药,稍微越界,然后再稍微越界。然后再稍微越界。他清楚记得有一晚看见弗兰从牛仔夹克拿出一包可卡因,倒在包上面分粉末。那时,派对上看到人群情绪高涨很正常,可卡因也很常见。他以为弗兰只是偶一为之,就那么几次。他忙着应付考试——他花了五年而不是既定的三年,没时间关心弗兰。
后来他的毕业论文终于通过,搬出去自己一个人住;两个月后,弗兰搬来和他住。两人都认为合租是个好主意。他们是多年的朋友,不过很快地,他们也发现彼此的友谊就像停止浇水的植物,慢慢地枯萎了。他们还是朋友,友谊却已经变调。弗兰有他自己的麻烦——他自己这么说,总是来无影去无踪,不太解释自己去了哪里还有做了些什么。他们会聊天,但不再像从前那样无所不聊,一个话题换过一个,不知道会聊到哪里结束。
他们有过相处融洽的短暂时光。不过越来越少,最后他们的交集只剩下中学时的回忆,以及聊些该去超市买什么。他甚至一次出门好几天才回来,回来时一副什么事也没发生的模样。雷克纳帮不了一个拒绝接受帮助的人,弗兰就是完全地拒绝他。有一天,他回到家,弗兰已经离开。连电视、电脑,甚至音响都不在了。也没留下任何交代的纸条。他试着从他父母和共同的朋友那边联络他,可是没人有线索。一段时间过去后,他换掉门锁,白天不再想起他,哪怕每个夜里几乎都会想到他。
今天,他回来了。而雷克纳让他进门。该死。弗兰不是他能装作视而不见的地铁站乞丐,他是朋友,他直视他、乞求帮助。雷克纳感觉有责任要伸出援手,就算只是不想让自己内疚。
当他踏进公寓,里面什么都没少。这时差不多是凌晨一点半,所以他没期待弗兰还醒着。他躺在沙发床上睡着了,手里还拿着一本书。雷克纳进到厨房,发现有个盘子摆在当作桌布的餐巾上,还盖上另一个盘子。旁边有张纸条:本来想等你一起吃晚餐,但夜深了,我先睡了。弗兰。
他拿开盘子,发现是一份马铃薯蛋饼和一点沙拉。他嘴角上扬。他在两人同住期间不只称赞过一次弗兰的马铃薯蛋饼。他说过为了能吃到这玩意儿,值得忍受弗兰。
他喜欢自己还记得这些细节。
<h2>***</h2>
埃斯特万不在家。照顾阿莉西亚的看护帕洛马告诉戴维,他正在酒馆帮霍恩修理锅炉。于是他在酒馆地窖找到埃斯特万,他一脸油污,手边有箱工具,头顶上有个巨大的储水槽。霍恩则蹲在他旁边看他工作。
“哈啰,戴维。”霍恩说。
“你好。”
“你该不会懂得一点锅炉吧?”
“很抱歉,不懂。”
“真可惜,”霍恩说,“动不了了。”
“会修好的,”埃斯特万说,“瞧!我相信问题是这个,”他拿起扳手转松一个螺丝,检查下面的控制板,“不,不是这个。”
“很抱歉我姐姐把你赶出门。”霍恩猛然说。
“噢,哎哟。她告诉你了。”
“不是告诉我,但是你也了解这座村庄。我刚听到传言。”
“唉。”
“不要怪她,她有点冲动,而且非常非常不信任人。你可以试着跟她谈谈,说服她让你回去。”
“不用,没关系了,我有地方住。”
戴维发现他喜欢待在安赫拉家,一想到要回没有西尔维娅的旅舍就不开心。少了她,黑夜仿佛漫漫没有尽头。待在安赫拉家有人陪伴,而总是到处玩耍的托马斯能经常让他分心。他就像是他的一个侄子,至于安赫拉……他不知道安赫拉像什么。可是他知道比起孤单一个、待在像埃德娜那样歇斯底里的疯婆子的屋子里好;在安赫拉家很自在。
“噢,太好了,你有地方住。那我就不用担心了。”
“无论如何,都谢谢你。”
“对了,我有一份影印的报纸,上面写着……嗯,你知道的。如果你想留着做纪念的话。”
“不用了,我想我现在不需要。或许,嗯……永远都不需要。”
“霍恩,看一下有没有热水。”在储水槽下面的埃斯特万说。
“我上去看看,再跟你说,“
霍恩奔上楼梯,然后大叫埃斯特万。他们做了测试但是徒劳无功。
“来,戴维,把那个螺丝起子拿给我。”
戴维把东西递了过去。
“可以帮我拿一下这个吗?”
他弯下腰,看见他说的东西。躺在霍恩脏兮兮的地窖地板上可一点也不好玩。
“当然可以。”
接下来一个半小时,埃斯特万就躺在地上锁紧螺母、固定管线、拆掉电阻器。不知多少次,埃斯特万在他耳边大叫,要霍恩试试看。全都不行。最后,在固定某个零件后,埃斯特万要他再试试,霍恩从上面大声回答说已经可以了。于是他们俩离开地窖。埃斯特万整张脸沾满油污和灰尘,只有微笑时露出的牙齿是白的。
“我就知道问题是那个。”埃斯特万下结论。
他们爬上酒馆,霍恩倒了三杯冰啤酒。他们咕噜噜一口气灌下。
“越是努力工作,越是能感觉啤酒甘甜。”霍恩叹道。
戴维觉得他说得没错。他这辈子在很多地方喝了很多啤酒:爱尔兰的健力士、美国的滚石啤酒、捷克的皮尔森欧克啤酒、澳洲的福斯特啤酒、比利时的智美白修道院啤酒……
“戴维,要不要比一下?还是你有其他事要忙?”
……墨西哥的科罗娜黑啤、秘鲁的库斯科啤酒、德国的克莱斯勒啤酒、加拿大的世界末日啤酒,以及日本的朝日啤酒。他在很多国家喝了很多啤酒,却没有一种比得上此刻正在喝的。
“啊?”
埃斯特万指了指一张放置棋盘的桌子,所有棋子都收在一个小木盒里。
“我不太会玩。”
“但是你玩过,对吧?”
“对,小时候跟哥哥玩过,还有一次在中学纸牌被抢走的时候。”
“所以对你来说应该不是问题。坐下来。要白棋还是黑棋?”
戴维的战斗本能被挑起,他选了白棋。
埃斯特万拿出棋子,摆在棋盘上。
“埃斯特万,我要提醒你我不太会下棋。”
“别担心,戴维。我们这里的人下棋只是为了娱乐。”
戴维耸耸肩,移动王前兵。棋赛开始。埃斯特万出动后翼马。
“我不知道你会修储水槽。”戴维说。
“我在今天之前不会修。”
主教的兵建立坚固的防卫。
“噢?”
“我以前都没修过。”
黑王的兵来到白王的兵前。
“都没修过?那你怎么会修?”
“东西坏掉时,你会先检查一下是不是哪里破损。”
黑王的主教来到戴维的马前。戴维开始在棋盘中央布局。
“所以你习惯先检查?”
“不一定,有时候不会。我通常会先拿万用表测试整个电路板,如果一边有反应、一边没有,就是有问题的地方。”
后以斜切方向前进到最后。擒拿王。
“将!”
“这时你会怎么做?”
兵往前威胁后。埃斯特万往斜后退一格。
“我会把故障的零件拿到店里说,‘给我一个这种零件。’换好零件后再测试行不行。”
“这么简单?”
又一个兵棋往前,威胁黑后。埃斯特万使出他的王前兵吃掉对方。戴维也出动他的另一个兵吃掉埃斯特万的兵,接着被黑后吃掉。埃斯特万击溃戴维的防御队形,比他还多出一个兵。他想移动那个兵棋,以免黑后受困。
“孩子,如果行了,表示恢复正常。如果不行,就要继续测试。”
这时该使出重量级的棋子。戴维往前移动他的白后,来到埃斯特万的黑王前面,想要吃掉他的兵并擒王。
“埃斯特万,我很难相信这招每次都管用。你上过什么课吗?”
埃斯特万往前移动马,威胁白后。
“戴维,我只是靠一般常识。有时候这样就够了。如果损坏很严重,比方说电视机的映像管坏了,我会带去找专业人士修理。尽管如此,我还是能修理八成的故障。”
他把后棋放到他的马棋前面,远离黑后的范围,也让他的马棋无法以L型路线移动。
“我会把工作交给专业人士。因为我不知道问题在那儿,所以不插手。”戴维说。
埃斯特万使出马棋吃掉他的主教棋。戴维嘴角上扬,让后棋上场吃掉马棋。或许埃斯特万正在进攻,可是他此刻唯一打前锋的只有后棋。正当他暗自窃喜时,埃斯特万却吃掉后棋旁的兵棋,再次给他一将。
“将。”
戴维阻断对角线的黑主教。如果他想吃掉那个主教,会失去自己的白后。埃斯特万把黑后朝对角线前进一格。他让戴维看到,当后棋有空间移动时,是多么让人手痒。目前的情势越来越艰困。这场棋不只是游戏,而是想隐藏身份的作家和想要解密的编辑之间的角力。戴维心里有个声音对他说,若能打赢,就能得到作家的敬重。他想要向对方证明,自己在这场比赛里不只是个简单的兵。可汗出版社派来的不是个简单的办公室白领,而是未来的总编辑,是灵活、知道应变的主教。
“俄国小说家屠格涅夫说过,国际象棋和文学都是非常重要的必需品。”戴维说,并移动他的王棋朝对角线前进一格,保护他的马棋。
埃斯特万让自己的后往后退,吃掉另外一个兵,困住戴维的王和马。
“将。”
埃斯特万光用他的后就吃掉戴维五个兵。戴维把自己的王换到后方,保护主教和马,那个马在整场比赛还没移动过半步。据说,马在开局时比较能派上用场!
这时,埃斯特万认为他的后已经多次进攻,而且棋盘不只这个棋子,便把后前兵往前移动一格,准备擒拿主教。
戴维把他的后棋朝对角线前进一格,首次对黑王发动将棋。
“将!”戴维直视埃斯特万说。
埃斯特万安静地对他挤了挤眼睛,移动他的王棋朝对角线前进一格,来到后的兵棋后面。
躲好,我马上把你揪出来,戴维暗暗地说。
他出动后翼主教,再一次发动将棋。
“也听说下棋时不只有四个马棋。”戴维说。眼睛盯着棋盘不放的霍恩,发出低低的笑声。
埃斯特万把他的王棋往后移,来到主教旁边。戴维发动他的主教,以自杀方式吃掉埃斯特万的主教。但后者立即出动他的王棋吃掉了戴维的主教棋。接着他紧闭的嘴巴嘟哝一声。他很快瞥了戴维一眼,想看出他是否注意到刚才的声音。戴维没看着他的眼睛,但瞄到对手在看他。埃斯特万刚走错一步,而这会让他因此输棋。
戴维伸出食指把他的后棋推到棋盘最底。
将死。
“戴维,火力全开,”霍恩说,“就像外科医生般精准。三刀解决。”
“该死。我应该出动车吃掉主教的,”埃斯特万抱怨,“我太紧张,急着摆脱困境继续攻击。”
戴维感觉很好。他靠着出动后棋摆脱困境。埃斯特万护住他的黑主教,反而给了戴维一个得胜的机会。埃斯特万只用一个棋子追杀他,但戴维向他证明了两个棋子也可以赢下比赛。不过他没那么激动。这是场不寻常的棋赛,很多棋子都没移动一步。四个车棋,除了倒数第二步,完全没影响到赛况。
他知道自己不是高手,往往被同伴打得落花流水。但是埃斯特万比他还差。他像个初学者,专注移动他的后棋,却没派其他棋子保护;他的后棋的确利用兵棋的状况,吃掉戴维许多零散的棋子,但这个优势没能持续太久。他让棋盘中央变空城,戴维只需要移动棋子就能陷他于困境。他的技法十足像个十岁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