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没有太多东西可以收拾。只要是毒虫,任何有价值的东西老早就卖掉或拿去换东西了。他把四件肮脏的T恤、两件皱巴巴的牛仔裤,和三双不成对的袜子塞进旧背包里。他还放了今晚买的餐点,以及两个表面凹凸不平的金属锅。他差一点就没带走从那个地铁站女人那儿抢来的书。他拿起《螺旋之谜》塞进去、盖好。他最后一次用过的针筒搁在踢脚板那儿摇摇欲坠,他也一并带走当作纪念。针筒塞上还留着几天前已经干涸的血迹。他经过拉科的房间,他的室友已经注射完,像平常一样望着窗外,但看见他背着背包,立刻明白他的打算。他没有劝阻弗兰。他知道同住的日子早在开始前就已写下结束的时间。拉科握住弗兰伸出的手,尽管使不上什么力气。
“再会,拉科。你是个好朋友。”
“这里没有真朋友,你知道的。”
“那么,就说最像朋友的朋友。”
拉科对着离开公寓的弗兰露出微笑,这是今天第二次。那是一抹真正悲伤的笑。
这是他这辈子倒数第二次看到他微笑。
他沿着马德里的街道走了半个多小时,才开始想该怎么办。现在是凌晨一点,刮起的风和细雨穿透他外套的破洞,寒冷像裹尸布缠住他全身上下,他感到惴惴不安。他不能这样闲晃一整夜,也不可能躺在长凳上枯等。他需要一个温暖干燥的地方休息、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他得快点想办法。
桥下有几处避难所,是纸箱和几样杂物搭建的,简直和巴兰基利亚的风格一样,但他不认为能在那里过夜。另一个选择是躲在垃圾桶里。几点会有人来收垃圾?半夜还是早晨?如果他睡着了,醒来发现自己被倒进垃圾车里呢?最后他可能会出现在某件社会事件的报道上。
当他漫无目的踱步、找寻其他办法,一个绿色垃圾箱出现眼前。就在他往那儿走去时,雨势开始变大。他打开垃圾箱。里面是空的。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他的背,突然间,他不觉得这是个糟糕的选择。他东张西望半晌。没有人。他爬了上去,跳进里面,然后拉上头上的盖子。
里面臭气冲天。铝制的壁面布满他不愿也无法想象的硬块,屁股坐的位置黏乎乎的。但他身体是干的,虽然不怎么温暖,但也不冷。他把脸埋进T恤内,想避开臭味,可是他身上发出的也不是香味,所以还是选择闻原本的气味。接着他双手环住自己想借此取暖。
他感觉自己像废弃物,被弃置在漆黑的垃圾箱里。他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事。不到几个小时前,他还雀跃不已,以为今晚会是个春宵之夜,此刻他却在这里。他的世界崩塌了。
卡洛斯压在莎拉身上。拉科和他的针筒。配着果汁服用的一小塑料杯美沙酮。跟奇克捡纸箱。早上九点二十分灌伏特加。下午坐在公园里喝啤酒。弥漫客厅的瓦斯暖炉臭味。莎拉和他依偎在一起坐在沙发上。日瓦戈医生。黑色的淡出画面。小屋。血管的针孔。艾滋病毒。发颤。戒断症状。《螺旋之谜》。背包。脏衣服。莎拉把手伸进他的裤裆。地铁抢劫。卡洛斯偷藏海洛因。没戴套子。垃圾桶。莎拉。垃圾桶。疗程。毒窟。莎拉。
莎拉。莎拉。莎拉。失去莎拉的人生。
抛弃毒品的人生。
她不是适合他的女孩。目前不适合。或许在其他时机吧,但他旋即打消想法。他们在其他时机不可能会认识。这是事实。
如果他得不到帮助,他会活不下去。认识到自己需要帮忙,就是在帮自己。但是还是需要有个人拉一把。
虽然惨,虽然苦,这却是他唯一的机会。
每个从外面传来的声音,都像钉在他棺材上的钉子。他怕要是有个没睡的人出来倒垃圾,发现他在里面,该对他说什么?
最后他睡着了,之后从关不紧的盖子钻进来的最初几道曙光唤醒了他。他打开盖子,很快地跳出去,尽量不去在意是不是有人注意到他。踏上地面后,他整理一下肩上的背包,迈开脚步,仿佛自己不是从垃圾箱里出来的。
<h2>***</h2>
八点十五分,他出现在雷克纳家门口。他不敢相信自己此刻在做的事,但他实在走投无路。他最后一次踏出这扇门时,抱走了一组音响。那是雷克纳的音响,雷克纳是他在学院里的同学,也是他狠下心盗走屋里所有东西、变卖换成海洛因之前的室友。他没看到雷克纳下班回家发现屋内遭洗劫一空的表情,但是这两年来的许多夜里,一幅想象的画面一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慢慢失去这个朋友,最终背叛他,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或者该往哪里去。当一个人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一定是走错了路。
他举起手敲门,感觉像是永恒过后,他听见了锁头转动的声响,接着胡安·雷克纳出现在眼前,他牛仔裤打扮,脚上踩着莫卡辛鞋,身上的T恤有烫坏的痕迹。他们望着对方,仿佛过了千年那么久。雷克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大,传达了他无声的惊讶。
“哈啰。”弗兰打招呼。
有那么一瞬间,弗兰以为他会砰一声关上门。
“你来这里做什么?”他回答。
“我需要见你?”
“见我而已?”
“不止。还有其他事。”
“除了我的电视、音响和计算机,你还想要什么?录放机?”
弗兰语塞。他感觉在两年后来求对方原谅太虚假,但也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他往后退两步,不期待胡安会张开双臂欢迎他。他怎么可能会欢迎一个对自己做了那些事的人?
“算了。我不该来这里。抱歉。”
他转过身,拿起背包,准备从走廊离开。
“等一下!”
弗兰转过身。
“你既然来这里,我想应该有原因。”
弗兰没回答。他不知该回答什么。
“进来。我们喝杯咖啡。”
他带着迟疑,往前踩一步。
“进来啊,混账。我不会求你两次。”
他走了进去。大门是关上了,但他在屋子里。胡安倒了两杯咖啡。一杯加牛奶和糖,一杯黑咖啡。
“你还记得我的口味。”
“我们一起喝过很多杯咖啡。”
“也对。”
又一阵不自在的沉默笼罩。然后持续。
“嘿,弗兰,你要是不开口,我不会帮你。这不是童话故事。你不可能连着三年占某个人的便宜,还到他家,期望对方给你一个拥抱外加一个吻。”
“我并没有这种期望。”
“最好是,这样你才不会失望。”
“我需要你帮忙。”
胡安默默地听进那几个他以为对方不可能说出口的字。
“我猜你应该费了好大的力气将尊严踩在地上,才来到这里这么说。”
“没有那么难。我已经没什么尊严了。”弗兰心想,剩余的最后一丝尊严已经留在那个垃圾箱里。“老实说,要不是你请喝这杯咖啡,我恐怕连踩的机会都没有。”
“要帮什么忙?”
“我需要住的地方。”
为了活下去,弗兰心想。他吞吞口水。
“分租?你要付房租?”
“不行。我赚的只够吃饭。我没办法分担房租、管理费、水、瓦斯……没办法分担任何东西。”
“真是个好交易。巴望别人养。这里不是忏悔室,无法让你来这里祈求罪过得到宽恕。”
“这两年,我已经为我的罪过付出更昂贵的代价,相信我……”
“不是付给我。”
“没错。不是付给你。”
“那么你打算拿什么交换?”
“老实说,我什么都没有。”
“好吧,说来听听。”
“我从一个礼拜前开始接受戒毒疗程。这是我两年来没碰毒品的最长一段时间。我刚刚为了一个女孩,离开和其他毒友分租的公寓。因为就在昨晚,我发现她竟然为了一丁点海洛因,和一个有艾滋病的男人上床。所以我和那个家伙杠上了,没办法再住在一起。我把所有东西塞进这个背包,然后来到这里。”
“直接来这里?”
“不是。你还是别知道我在哪里过夜比较好,相信我。老实说,我很怕。因为我不知道离开这里的话,能去哪里。”
“看来情况不太妙。”
“没错。逼得我不得不来求一个被我背叛好几次的人收留我。如果你拒绝,我会站起来离开。不会有任何怨言。如果相反,我想我会对你死缠烂打。在这段时间,我学会非常自私。这是我得改正的另一个缺点。”
他们的谈话到此为止。雷克纳安静下来两分钟,他们继续喝咖啡、吃玛格达莱娜蛋糕。弗兰耐心地等待。
他没其他事可做。最后雷克纳开口了。
“嘿,弗兰,我现在没办法回答你。你知道我不喜欢随便做决定。今晚我再跟你说。我上班要迟到了。”
“好吧。”
弗兰起身准备拿起背包,等晚上再回来听决定。胡安递给他一把钥匙。
“我大概晚上十点或十点半回来。如果我回来少了什么……我不想也不愿意去想。你可以用微波炉加热昨晚剩下的中国菜填饱肚子。客厅有张沙发床。床单是铺好的。我一年前把你那间卧室改成工作室了。”
“好。”
“还有,多洗几次澡。海绵拿去用,用完后丢掉。”
雷克纳起身穿上外套。弗兰送他到门口。
“雷克纳。”